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鯨

鯨

作者:曹暢洲
我記不得當時她是怎麼拉起我的手,又是用怎樣的語氣對我說出「一起跳支舞吧」這六個字。我只記得那天我度過了人生中最美妙的一個夜晚,她終於摘下了她的巨大的墨鏡,露出了這個世界上最美麗的眼睛。
「為什麼?」
唐老鴨巨大的腦袋隨著車輛的前行一左一右不停地晃動著,像在偷聽我們的對話。
「為什麼?」我又重複地問了一遍。
她沉默了一會,說:「緣分到了。」
「胖胖啊胖胖,」我對著臉盆里的烏龜說,「明天會不會下雨?」
「這兩天沒有上班?」我問。
三個月後的某一天,雨又下得很大。我和女友一起回到家,發現門上用吸盤掛著兩個鯨魚的公仔,一個藍色,一個紅色。我突然間聽到了心底發出的一聲高亢的嘶鳴,然後不顧身後的女友,下樓開動我的車。我只想一頭栽進這磅礴的大雨里,像闖入一整片寒冷而孤獨的海洋。
車內響起了吉他聲:
胖胖將頭縮進了殼裡。
「我摘下一片葉子,讓它代替我,觀察離開后的變化。」身邊的女人跟著唱道。
我注意到路邊的樹上,葉子居然開始掉落了,可是現在才只有初夏。我告訴自己,那一定是棵很傷心,很傷心的樹。
我望著她潤澤而柔美的黑髮,說:「你呢?能不能摘下眼鏡?」
「系安全帶。」我說。
過了好久,她說,我記住了,你的樣子。
第三天的傍晚,我在車上給她講了這個故事。她一時間沒有說話。
「緣分足夠的時候。」
「嗯。」
「唐老鴨?怎麼吉利了?」我問。
「看,這個,比麋鹿要吉利多了。」她得意地說。
她戴著墨鏡的臉向我側了一側,將安全帶繫上。
「今天不住?」
「什麼時候才能摘下?」
「看,我的頭髮。」我剛打開燈,她就迫不及待地在我面前展示起她的紅頭髮來。
我沒有詢問她的名字,也沒有索要她的電話號碼,似乎我下意識地預感到,一旦我有辦法聯繫到她,我又將一下子變回孤獨。孤獨總會在意想不到https://read.99csw.com的時候出現,在它還沒有出現的時候,我不想改變現狀,這樣,或許它就永遠不會出現。但接下去的48小時,我充分體驗到了這樣做的壞處:這是個雙休日。
第二天雨勢依然未減。她如約而至。
「為什麼?」
然後我們就都沒有說話。沉默和緣分一樣,都是讓我又愛又怕的東西。我打開電台,讓氣氛可以顯得不那麼壓抑。主持人的聲音和車外驟密的雨聲,同隱隱的發動機聲響,似乎顯得非常和諧,路邊的樹開始搖晃,行人逐漸消失,眼前只有紅綠燈,和下一個紅綠燈,模模糊糊的,像閃光的蝴蝶停在電線杆上。這一期正講到夏天,據說民謠吉他的聲音能夠代表夏天。我將信將疑,這隻是因為現在是夏天而已,而與吉他無關。不過,後來我相信了。
它依舊沒有任何反應。
它緩慢地向前爬了兩步,臉盆里淺淺的水泛起了波動。
她沒好氣地扭過頭去,問我:「你家裡有音響么?」一邊說,一邊開始尋找,然後翻了一盤CD,播放起來。那是一首西班牙語的舞曲,名叫「quizas,quizas,quizas」。中文意思是,或許,或許,或許。
「可惜,這是只『麋鹿』。」說完便笑著離開了,黑色的長發融進了夜色里。
人到底在什麼時候才會不孤獨?如果兩個人在一起,是不是就真的不孤獨了呢?或許我就是那條頻率錯誤的鯨魚,或許也不是,因為這個世界上,沒有兩個人會擁有完全同樣的頻率。我們一直在猜測和推斷中共同生活,然後相擁相愛,但是人們永遠都聽不到我內心的呼喚,而他們也一樣。
「不,我住我男朋友家裡」她說。
「嗯。」我說。
「太多的人喜歡了,我就不喜歡了。」
「我提醒你啊胖胖,以前的人呢,都是把你先烤熟了,把你的貝殼掰下來,再問你問題的。如果你下個問題再這樣敷衍,我也就不客氣了!」
「為什麼?」我很不解。
我https://read•99csw.com在路邊剎了車,問:「你說什麼?」
「總之不是麋鹿。」她說,「而且人人都認識。」
周一的天氣意外的好。黃昏的時候,一個中年男人打開了車門,我告訴他,我等人。沒過多久,一個頭髮捲曲的中年女人過來,也被我趕走了。這樣的人來了六七次,直到天色很暗很暗,我才意識到,她今天不會來了。最後一對父子坐上了我的車,月光清涼,車廂漆黑,父親對疲憊的兒子說,乖:「很快就到家了,媽媽做了好多飯菜。」
「唐老鴨啊唐老鴨,明天,她會出現嗎?」
「不行。」她輕輕地,卻又堅定地說。
「以前喜歡,現在不了。」她說。
它雙眼烏黑,看著我一動不動。
「人人都認識有什麼好的。」我說,「一舉一動所有人都會知道,不是很麻煩么。」
「為什麼?」
我從未如此渴望周一的到來。
到了她家樓下,我開了車內小燈,她一把捧過我的頭,轉過去面對她,用隔在墨鏡後面的雙眼注視著我,我嚇了一跳。
每次坐在車裡,看著外面雨下得很大的時候,我都會特別惆悵。我覺得雨量到了一定的程度,就會變成眼淚,使人傷感。但其實不應該,因為雨下得越大,就會有越多的人坐我的車。每一天傍晚,當我看著地鐵口的人群像軟管爆裂而湧出的水流一樣,兇猛地朝外奔走,我就覺得緣分的況味越來越濃。我快速地觀察人群中的每一張臉,我知道,這些人中,將有一個人打開我的車門,和我進行一段短暫的相伴。或男或女,或老或少,無論如何,這是緣分,停著的這麼多不懷好意的車裡,他選擇了我,這就是緣分。再短的緣分我都很珍惜,因為在孤獨的人生里,一刻的相伴都會閃耀出珍珠的光芒。而在下雨的時候,這種緣分感就越強烈。不知道為什麼,我開始慢慢害怕緣分。直到那一個雨天,她打開了我的車門,坐在副駕上,收起傘,說:「銀河路514弄37號。」
我看不見她的眼神,卻九_九_藏_書能聞到她的發香。天色漸漸暗下來,我打開了近光燈,暴雨變得更加晶瑩和美麗。電台里的聲音還在緩緩地唱道:「別讓我飛,將我溫柔豢養。」
「喂,你說——她有沒有男朋友呢?」
和昨天同樣的路,同樣的樹,同樣的紅綠燈,同樣的蝴蝶發出忽明忽暗的亮光,唯一的區別是,這次我沒有再放電台。因為我們開始攀談起來。她是一名服裝設計師,從小就對服飾敏感,對路上行人的穿衣搭配和風格,幾乎達到過目不忘的地步。以此為職業,也算是實現了童年夙願。只不過,她分辨人臉似乎有些難度,據說這叫臉盲症。我於是叫她用手機拍下我的樣子,多看看,下次就會記住了。她沒有照做。
當時的我並不知道,這是我最後一次見她。第二天早晨我送她去地鐵口。她跟隨著洶湧的人流一同鑽入到地鐵口去的背影,就是我最後一次對她的印象。她像一個凡人,一個和我沒有發生任何故事的人,和她身前身後的所有陌生人一樣,在這勢不可擋的人群中漸漸消失。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里,我依然每天守在那裡,當我意識到,她真的再也不會來的時候,我終於學會了不再對胖胖說話。我猜她始終覺得這是一場遊戲,並且堅信自己一直是贏家,可是她並不知道,她根本沒有勝利,因為我沒有留下她任何的聯繫方式,也不知道她的任何身世。我一直都明白,她也是芸芸眾生中最普通的一員,在她的心底,也在用著我們所不了解的頻率呼喚著什麼。我終於覺得,站在陽台上所望出去的千家萬戶里,有我的一室一燈。
「喜歡陳綺貞?」我問。
我拉上窗帘,將房間里的燈開了又關,關了又開。我以為這樣就可以提醒地球,趕緊進行晝夜更替。我發現我家的樓下,一共有12個停車位,其中有9個已經被住戶買去。這9輛車裡,德系車佔到了5輛,日系車佔到了3輛,剩下一輛這兩天始終沒有歸來,它的車牌號是滬FSN785。我突然覺得觀察力敏銳的人,九_九_藏_書大概內心都很痛苦,就和我現在一樣。
「我要給你看樣東西,」她說,「去你家看。」
收好了傘,系好了安全帶,她從包里拿出一個唐老鴨的車載玩偶,撕下底部的貼紙,二話不說地粘在了車前面。
「是啊,怎麼樣?」
「我還是那個點下班,不要走。」她說。
「還有,這個。」她把車前的活性炭玩偶拿起來,說,「我幫你換了它。」
我知道人們總是把悲傷定義為負面的詞彙,但我不,我覺得這是一個好的詞,每次這樣想著,悲傷的情緒也就不這麼明顯了。我一直用這個方法安慰自己,在我的這本積極詞典里,寂寞、孤單、嫉妒也赫赫在列。我忽然之間明白了她到底贏得了什麼:她贏得了存在。她在我腦中留下了美麗又失落的記憶,和不可觸及的想象與希望。她就像分了身一樣,在我腦中和我各種想法纏鬥並且倖存。但是我並沒有在她那裡留下任何什麼。對她來說,我就是一場雨,下過以後,蒸發殆盡,我就不再存在。
車到了她家樓下,我開了車內的小燈,她一面付錢,一面問:「你明天還在那裡么?」
「前兩天去染的?」我問。
「你知道嗎?這世上曾經有一條鯨魚,生了一種疾病,它永遠也發不出正常鯨魚的聲音頻率,它叫的每一聲都無法被同伴聽見,從此就和別的鯨魚失去了聯繫。可是它並不知道自己有問題,所以一直到死之前,它都拚命的在海中呼喚著,直到最後,都沒有一條鯨魚理睬它。於是它就這樣,在孤獨的大海里,絕望而痛苦地重複著錯誤的頻率,然後在期待迴音的過程中,獨自老去。」
其實我根本沒有辦法若無其事,我的內心始終在發出某種隱秘的頻率,從出生到現在,不曾停過。
這兩天里,我明白了很多事。比如,胖胖的龜殼上,一共有14個大的格子,裙邊上則由39個小碎片組成。剝一隻橙子,我最快只需用17秒,而徹底吃完一隻橙子,我卻需要至少1分鐘,肚子還很脹。平均每看一個漢字22秒鐘,它就會開始https://read•99csw.com變得陌生。Windows XP操作系統的時間每第4秒到第5秒之間,會過得非常慢。
我的一個朋友曾對我說,如果你開始想念一個人,你就輸了。我不是輸不起的人,我也不是害怕輸的人,只是儘管我輸了,我也沒覺得她有贏得了什麼。我不會告訴她剝完一隻橙子需要多久,也不會告訴她唐老鴨到底給了我什麼答案。下一次,如果我還見到她,我會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一樣。若無其事對我來說並不難,因為我已經這樣活了二十多年。她消失了兩天,在禮拜三的天黑時分,她終於又從地鐵口走了出來,依然帶著象徵神秘的墨鏡,抬著高昂的頭顱,像一個勝利者。她打開車門,坐了進來,系好安全帶,說:「銀河路514弄37號,謝謝。」
曹暢洲,青年作者。@Nevermind_never
「我坐在椅子上,看日出復活;我坐在夕陽里,看城市的衰弱。」
「不許問。」
「是啊。」我說。
「什麼意思?」
「嗯。」我說。
我覺得人有的時候很奇怪。我時常站在陽台上觀察對面的樓房,看著夜晚降臨時,一盞又一盞的燈熄滅,一盞又一盞的燈又亮起,我的視野里,幾十個家庭,幾十個人生,幾十個故事,同時發生,在這個角落暗下的燈光,總會在另一個地方同時點亮,在四樓某戶室的哭聲中,我同時能看到六樓的某人喝酒慶祝。我這時候深刻地覺察到,我們都是芸芸眾生里的一束野草,其實所有發生在我們身上的故事都不是故事,但當我們轉過身去,面對身前自己的情書和紀念物時,卻總是會忘了這一點,而把自己當做某個芸芸眾生之外的特例,比所有人都更為悲傷和敏感的特例。
「胖胖啊胖胖,明天,她會出現嗎?」
我看了看,說:「還是黑色漂亮。」
「你家有人么?今晚我住你家。」她說。
「要保持神秘感。」
「這是什麼?『一鹿平安』嗎?」她問。
「胖胖啊胖胖,」我繼續看著它問,「你孤單不孤單?」
她的墨鏡很深,在夜裡更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