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在你的生命里
N跟著音樂哼,跟S說,別睡覺了,好不容易來一趟,帶你去山上看日出吧,也算沒白來。S不想拒絕,但還是例行說了,師哥,你別泡我了,我沒辦法,這篇報道一定要上的。
學校宿舍被收回,幾人湊錢去租了一間便宜的房子,開始還買菜做飯,懷著要把生活過得生龍活虎的雄心,充滿在這個城市站穩腳跟的抱負,沒出一個禮拜,這間房子幾乎變成一間廉價的招待所,每天凌晨回來睡一覺,睜眼之後就跑出去,先麥當勞里坐著蹭WIFI,投遞一堆無用的簡歷,一邊投簡歷一邊跟同學打電話,看看今天誰有什麼好消息,之後慫著那個幸運的倒霉鬼請大家吃飯。無論在外面幹什麼,哪怕是站在小賣部門前看大爺下棋,也沒有人願意在房間里多呆一秒,絲毫的閑置,都讓人覺得灰心喪氣。
她以為這位男朋友,真的一點也不懂自己,馬上要和他分手才行,之後沒多久,兩個人就結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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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曉晗,作家、編劇。@張曉晗Oliver
本來工作結束后,S應該回國的,N卻要讓S去家裡看看,每一個設計都是自己的心血。當時未婚妻正回國探親,S帶N回家,推開門的一瞬間,看到家裡的一切都是自己夢寐以求,S就特別想轉身拔腿就跑。S覺得,N把他想要的一切,都給了別人。特別是他自己。
能和這一任男友結婚,還要托N的福。本來2012是世界末日,S和N約好去看一場演唱會,他們覺得如果人類都死了,一定要一起聽場演唱會。一時興起,決定開車去別的城市,就是為了一些洋洋洒洒散在歲月里的老歌。一路上開著所有窗戶,冷風灌滿了整輛車,在高速上飛馳而過,兩個人一起唱著歌。唱著大學時候,每個人都會唱的每一首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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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和N在半途經歷了世紀大堵車,兩個人在車上等得心急火燎,最後N說,我們下來走走吧,還沒走過高速呢。S說好呀。兩個人就這麼走著走著,N隨口就說出來,知道我為什麼喜歡她,我大學時候跳舞,第一個牽手的女生就是她,之後做的所有壞事,只不過是為了引她注意,再然後為她打架,為她退學,為她成為她想要的男朋友的樣子,我就是喜歡,沒有什麼為什麼,你懂嗎?之後他唱起了其中一句,只要不嫌我舞步笨拙,你是我唯一的選擇。
他靠在一輛銀灰色的車上,嘴裏不停逼逼,女生看著他傻笑,也不說話。S故意湊近一聽,聽到他在背圓周率。S經過他們的時候忍著,走到電梯里憋不住大笑出來。以前中學的時候,有段時間男生流行用小刀把女孩的名字刻在胳膊上,晃著血淋淋的胳膊,兩隻腿撐著自行車跟在女生身後背情書,但是這樣靠在車上堵著女生背數字的倒是第一次見。
後來不知道等到幾點,S已經躺在沙發上睡著了,小護士推門進來,拍拍她的肩膀。S一睜眼,就是一臉慌張。小護士說,你說帥的那個,母子平安。S木然地點點頭,坐直身子,才發現出了一身冷汗。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聽到這個故事的原因,在山頂上,太陽升起來的時候,S抱著N,她偷偷把錄音按鍵清零,只錄下N的小聲啜泣,他說他其實很害怕,怕自己真的會一無所有,他爸已經被折進去了,不留點家底下來,大家都會說是我把家敗了。
那頓飯的結尾是不歡而散的,如果沒遇上暴風雪的話。
她沒聽小護士再說點什麼,抱著電腦,走進醫生的休息室里,門虛掩著,正好可以看見N的鞋子。一雙髒兮兮的球鞋,看得出他來得倉促。之前S跟N說過,我不喜歡你穿皮鞋的樣子,穿球鞋的才是你,拒絕長大的少年。
N呢,繼續做著自己的生意,找著不一樣的姑娘,有時用錢置換容顏,有時用甜言置換錢。他偶爾來找S,兩個人有一搭沒一搭說著自己的生活,他給她講自己的江湖故事,手指輕輕劃過手機,出現一張張女孩的臉。S說N是自己見過最不入流的一個人,酒肉穿腸過,人渣心中坐。
那次演唱會誰也沒去成,知道女孩回頭找他之後,S轉身就朝著相反的https://read.99csw.com方向走了。N沒追她,在她身後大喊著,1.41421356237309504880……每個數字都被揉碎在風裡,他喊得越大聲,她越聽不清。
S調侃過他,你為什麼永遠要擺出藐視人生的姿態,幹什麼事,演得盡興,心裏永遠跑過一行滾動的led燈,赫然閃著,我是道明寺少爺。
S點點頭,不用客氣,我們是最好的朋友,暴雪的時候你也救過我。
她捂著耳朵,想著,多麼自負的一個男生,才會去背根號二,這是他對她說的最後一段話,一串邏輯的數字,不代表愛,不代表不愛,只代表他會背根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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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是有溫度的,在窗上形成了一小塊霧。她盯著高速路一會兒,果然,沒有一輛車經過,再回頭看N,兩個人一瞬間不知怎麼的,紅了眼圈。
N打電話告訴S自己要結婚的事,S正陷在一片鬼哭狼嚎中,她小步退出包廂,站在KTV的門口,笑著說,好呀恭喜,我朋友生日,有點吵,我們改日聊。掛了電話就沖回去,把手機扔在酒杯里,跳入狂歡中,喝到斷片兒,第二天假裝什麼都不記得。
S聽到這裏已經泣不成聲了。我他媽怎麼可能不懂,你這個大傻逼。她心裏想著。
他們喝多了酒,一起翻牆進去大學的露天游泳池裡,兩個人喊著對方的名字跳進去,落水的時候她才想起自己根本不會游泳的,只覺得快樂。
他們幾乎已經狼吞虎咽把桌上的菜吃掉一半,N才牽著那個姑娘的手進來。把錢包闊氣地扔在桌子上,說隨便吃。S這才看清N的臉,旁邊一個同學跟S耳語了幾句。她點點頭,又瞥了N一眼。原來就是他。
最終採訪沒有做成,S回去就辭職了,她發現我們誰都改變不了世界。
青黃不接的那段時間,S在一次飯局遇到N。她到的時候,看N正站在門口的路燈下,深情款款盯著她一個大學同學,N的頭髮燙成那年最流行的栗米燙,風一吹,一把方便麵在空中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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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點點頭。那我給你個故事,讓你回去交差,從小我爸就是做建築的,每年工地上都會出意外,律師就帶著二十萬現金去找家屬,家屬在一邊哭天搶地,律師坐在靈堂中間,任紙錢落在自己的頭髮上,什麼都不說,看著時間,每過去五分鐘,就抽掉一萬塊。直到現在,拿到最少錢的家屬,是十四萬。說完N扭頭看她,再親的人,也沒人挨過半個小時,你覺得真的有正義和感情存在嗎?
S從時尚雜誌跳槽,去了電視台,專門做社會調查,在業內也有了點名氣,N用了兩年時間,漸漸回血,又擺出了超出從前的派頭。不知道他們兩個是否算過得越來越好了。N身邊的女友絡繹不絕,和S的感情,卻從未上過議程。兩個人好像因為認識的年月多了,也沒強求什麼,過好自己的生活,偶爾見面,看到對方都開心,做該做的事。
N俯身吻了她的額頭,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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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從來沒想過,會在這個雜亂無章的場景里再次見到N。他坐在綠色的塑料椅子上,雙手托著下巴,眼神放空看著地面,眼前的一切和自己無關,靈魂酷炫地躲在另外一個空間。不過,S卻一眼看透了他的焦慮,他每次手足無措的時候都會盯著她的眼睛,只用五秒鐘,腦子裡已經過了整個故事的起承轉合,思緒在無奈結尾的時戛然而止,咬著嘴唇隨意一笑。說,這都不算事。他每次笑,都是揚起右邊的嘴角,故作一副玩世不恭,把人生的無奈輕而易舉涵蓋在從鼻子里發出的那聲「哼」里。從二十歲到三十歲,從來沒變過。
如果你看過幾部台灣電影,就會明白,N是鳳小岳演過的所有角色,S說,你一定會自負一輩子,在自負中死得不明不白。
趁著他還沒抬頭,S躲進護士台。她敲敲桌子,指指N,問小護士怎麼回事。小護士正在忙著填單子,探出頭看了一眼,雲淡風輕「哦」了一聲,太太懷孕,大出血,正搶救著。S再看了一眼N,沒
https://read.99csw.com再出聲。小護士反應過來,再次抬頭,揚起眉毛,熟人?需要關照?
N曾是學校里的傳奇,狀元身份入校,上學時無惡不作,最後在校長宣讀對他的處分時,他站在三樓,直接打開窗戶對著下面撒尿,校長嘴裏的處分直接變成對著話筒咆哮的「開除!」
晚飯期間,S坐在桌邊火急火燎髮著郵件,卻怎麼也發不出去,N在身後的水池邊洗著盤子,說起未婚妻的點滴。他說,你知道嗎,當時在大學被退學就是因為她,因為她揍了系主任的兒子。哈,不過再怎麼說,我是他前輩,而且最後是我泡到了她。S站起來說我想走了,送我去機場。一開門,發現路已經被暴雪完全封住了。
其實,是S從來沒想過,會有這樣持久的喜歡,延綿至今。
10年N回國,換成S去機場接他。完全沒了上次機場見面公子哥樣的洒脫,雖然嘴上還在說笑,但是眼神已經喪失了銳氣。S把他帶回家,幫他塗了滿臉泡沫,小心翼翼地刮著他的鬍子。N問,你為什麼要這樣做。S聳聳肩,你也幫我吹過頭髮。N說,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我沒有交往過一百個女朋友,怎麼會學會幫女生吹頭髮。S不小心把他的下巴刮出一些稀稀疏疏的小傷口,然後抱歉地拍拍他的肩膀,這可是我第一次幫男生刮鬍子。
抬頭看到是S,竟也不意外,倒了杯水放在她面前,右邊嘴角輕輕揚起來,說了句「別來無恙」。
她挺慶幸自己去過這家報社,不管當中過程如何,所有人對他們的印象是全中國最有良心的期刊,她剛開始工作時也找到了一點學新聞的初心,她從小對真實有點迷戀過度,沒辦法相信任何一本童話書,她不相信,白雪公主真的能吐出那一口蘋果,愛情能讓人死而復生!她合上書本,只覺得愛情只能讓人死得更慘。
急診室的走廊總是瀰漫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橫幾張病床,一些住不進病房的急診病人,拎著吊瓶絕望地半躺在那裡,偶爾呻|吟兩聲。護士們拿著各種單據和藥品忙碌地穿梭,臉上帶著看慣大場面而滋生的慣性冷漠。各種噪雜的聲音中,所有人忙著自己的事,自己的痛苦,自己的歇斯底里和悲傷。
但是誰都沒倖免愛過一個懦弱的少年。
飯局裡,大家介紹到S的時候,她正忙著吃一塊紅燒肉,沒站起來,舉了舉酒杯算意思過。沒想到N一拍桌子,瞪著S說她沒大沒小,問她今晚誰買單啊!大家嚇得筷子都掉桌上了,沒想到S絲毫不惱怒,把嘴裏那塊紅燒肉咽進去,拿著酒杯倒上白酒,畢恭畢敬在N面前一仰頭幹了,說:你買單。然後紅著臉,繼續把剩下的肉吃完。
S趁著工作間隙,寫一點情話存在備忘錄里,自己都覺得肉麻,不想給他看見。一天中最喜歡的時刻就是黃昏的時候出去買點水果,要穿過一條小街,兩人聊著天,鎖手街燈過。這樣,持續了三個月,一天S回家的時候,看到N西裝革履地坐在沙發上,開了一張支票給她,說是這個房子兩年的房租,謝謝這段時間的照顧。
S心裏笑他,不知道他為什麼永遠都能把一些根本沒邏輯的話,當成大道理和姑娘們講出來。更可怕的是,姑娘們還深信不疑,並用這個標準去要求那些無辜的好男生。
那年S大學畢業,她學新聞專業,整個大學四年就是把理想抱負和鬥志消磨得乾淨,畢業那會兒晃晃悠悠,無處可去讓她更顯迷茫。不斷地參加各種聚會,每一次喝酒都喝得淚流滿面,就著廉價的扎啤背誦好幾首壯志凌雲的詩,搞得好像明天大家就要各奔東西為社會主義建設做貢獻,再也不見似的,其實天一亮,在一堆煙頭和酒瓶中站起來,一群宿醉的人誰也不知道自己該去哪裡。於是晚上又零零散散地約局去唱歌,打牌,吃夜宵。
剛入學的時候,還流行辦舞會,兩個交錯旋轉的大圓跳著圓圈舞,女生里圈,男生外圈,不斷地交換舞伴。跟台灣的學校學的,楊海薇的《第一支舞》。後來S因為工作關係去KTV聽過演唱者本人唱歌,她坐在一邊激動得都說不出話。但是又很想告訴她,你當時要是多唱一個耶咦耶,啊,哦耶,什麼的,我就能在這首歌結尾處的時候牽住N的手了。這樣的九九藏書話,故事會不會有些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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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這話的時候,她幫他系著領帶,淺灰色,緞面。他忙著穿鞋,忍不住跟S炫耀,是去米蘭訂製回來的,如果男人到了三十歲,還沒學會穿皮鞋,要麼說明,混得太牛逼,跟喬布斯一樣,要麼就是混得太傻逼。
男朋友樂不可支,揉著她的頭髮,說:姑娘,你知不知道自己三十了啊。S挺難過的。又說了一遍。是啊,可是我還是喜歡道明寺啊。
再次睜眼他已經在用吹風機幫她吹頭髮,皺著眉頭罵她白痴。S很喜歡這個瞬間,抱住他的腰,他什麼也沒說,兩個人之間只有吹風機呼嘯的聲音。
一次路過一家標稱「某某老闆是個王八蛋捐錢和小姨子跑了,工廠清倉大甩賣」的店,正好在放戴佩妮《你要的愛》,放得整條街都聽得到,竟也放出一種撕心裂肺的感覺。S從外地回來,背著雙肩包,就在那個路口站著,發現了一件很操蛋的事,原來過去了十多年,清倉的價格從一元變成十元,她絲毫沒有長進。
剩下的整整四天,兩個人被困在房間里,失去了和世界的聯繫。先開始還可以爭吵和閑聊憶往昔,到最後,只想少說兩句話保存體力。第四天的時候,S終於在兩個人一起吃一塊小餅乾的時候崩潰,對N說,覺得愛上他,是自己做的最倒霉的一件事。這是第一次她承認愛他,因為她覺得,說不定兩人就這麼餓死了。
她在機場對著他的背影大喊,你他媽不要結婚啊。
N沒看她的眼睛,直接離開房間。S晃了幾秒鐘的神,轉身追下去,跑到N面前,一耳光甩在她臉上,問他,你到底值多少錢,我買你。
沒人喜歡醫院,S卻鍾情這樣的場面,誰都沒空多看擦肩而過的人一眼,急躁,狼狽,不快樂,卻很真實,隨便拍兩個鏡頭,就是一個震懾人心的報道。
02年的時候,誰也沒想到,所有潮爆的流行趨勢,會成為未來的笑柄。就像他們也沒想到,會在大雪皚皚的異國他鄉進行這段對話,裹著一條毯子,分吃空曠大房子里最後一塊小餅乾。像兩隻害怕活不過冬天的小老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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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沒有回頭,還是用食指旋轉著車鑰匙,最終握在手心裏,和她揮手拜拜。S永遠不會知道,N沒有回頭,是因為當時他也在難過。09年,也是N最落魄的一年。並沒有結婚成功,還失去了一切,佯裝出一副要接近幸福的樣子,渴望瞞天過海。對呀,別忘了他心裏的那行跑馬燈。
她搖頭,不認識,覺得挺帥的。小護士哼哧一笑,低頭繼續填單子,說S嘴裏沒正經話,和她鏡頭前三八紅旗手的作風一點也不像。
來接她的男朋友看她站著不動,拎起她背上的背包問:怎麼了?
一年後,她去了一家時尚雜誌工作,冬天也得光著大腿輾轉于各個時裝周,穿著借來的昂貴衣服,小心翼翼地維護著體面,卻並沒有變得有錢。
S在留言簿里寫的呢,是如果你什麼都沒有了,和我在一起好不好?
但願我可以沒成長,完全憑直覺覓對象,模糊地迷戀你一場。
已經凌晨三點鐘,S渾渾噩噩從醫院里走出來,開著車狂飆到龍騰大道。對著黃浦江一直哭一直哭,哭到天亮,先生打來的電話沒有間斷過,手機幾乎都要震到沒電,手機亮著的最後一下,她發簡訊給他,說,還是離婚吧。
05年她因為報道和N有了幾天的相處時間。他倒是絲毫沒畏懼S的到來,反而像是老同學一樣,帶她在這座他熟悉的城市裡走街串巷,S的錄音筆一直閃著燈,而N呢,沒有怕她記錄下什麼。她在夜排檔幫他們開啤酒,易拉罐划傷了她的手指。N從她的手指上蹭了點兒血在指頭上,放到嘴裏嘗了嘗,扭頭跟她說,你是不是A型血。S低下頭,迴避他的眼睛,一陣臉紅。
她打電話給男朋友,之後蹲在路邊等他。他開車趕到的時候已經是凌晨了,S抬頭看著他,說的第一句話就是,咱們結婚吧。
說這話的時候,他們牽著手在台北逛夜市。她把一顆牛丸塞進嘴裏。如果不做生意,為什麼托我的手。
S沒想到時隔兩年後見到N是這個場景。
沒想到,https://read.99csw.com我也能長成一個妖精。
因為喜歡,喜歡此時此刻這種場景。N連這種不負責任的話,都說得順其自然。
09年冬天,是N第一次決定結婚,為了未婚妻變賣家財去了美國,所有朋友都很震驚的,特別是她的前女友們。S當時也有了男友,工作穩定,對她體貼,沒有特別的好,沒有特別的壞,當然,她做的一切都是一個二十七歲的人應該做的事情,學會了用眼霜,和定期去美容院,學會了怎麼和男人曖昧地說話,同時保持著距離。歲月並不是殺豬刀,歲月是碗孟婆湯,只會讓你變得假惺惺,最後假得連自己最初什麼樣也記不得。
然後N吻她,問這和你愛我有關係嗎。
你看,這個世界只有我們兩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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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呆在醫生休息室的沙發上,電腦屏幕閃著白光,一個字都沒寫下來,有人進來她就假裝低頭忙碌,麻木地敲擊鍵盤,打出一排自己也看不懂的亂碼,眼睛盯著N的那雙球鞋。初夏的燥熱開始了,窗外是停車區域,保安大爺心急火燎地喊著,倒,倒,倒。
S摸摸被揉搓在一起的被子,從被子上小心捏起一根N的頭髮,像收集一個不真實的紀念品。
再次在別的場合遇到N,他又恢復了神采奕奕,S呢,還是心動得不行,看他在人群中看自己的眼睛,舉起香檳杯淺淺笑著,都忘記他的肩膀,被別人挽著。
S上了飛機才發現手裡還握著那盒小餅乾,顫了顫嘴唇,想跟空姐要杯水的,變成了一發不可收拾的失聲痛哭,從小到大沒這麼無助的一刻。感覺自己懸在半空,盤旋了那麼多年,始終無法找到一個降落的機會。
凌晨五點,N一嘴軒尼詩味,吻著S做長長的愛,把她整個抱起來,把她的後背貼在玻璃窗戶上,天亮起來,人卻沒到位,整個陌生的城市像是被完好地拋棄了。他對她說,你回頭看,S氣喘吁吁地回頭看。
S把頭埋在他胸前,心裏百感交集,那雙紅色底的高跟鞋晃在半空。
S幫N租了房子,和男友斷了聯繫,沒說為什麼,她覺得也不用解釋,自己奮不顧身愛上一個人這件事。她坐在桌邊打工作電話,卻分心看他在廚房忙碌,把蔥姜蒜剁成小碎塊,然後一起放油鍋里,她喜歡那種味道。想到小時候過春節,自己趴在沙發上看電視,大人們紛紛忙碌,又熱鬧,又孤獨,恰到好處。
S和N在三年裡,見過幾面,互相調侃背圓周率的事,說完就再也沒話了,每個飯局他都帶不一樣的姑娘來,一樣的是,貌美,胸大,腿長,蠢。偶爾聽他的消息,知道他生意起起伏伏,找了女大款還要開著跑車出去找漂亮的姑娘,難免淪為混不下去的場面,於是回老家跟著親戚做建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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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店的電視里放出一首歌,張國榮的《有心人》。
10年,金融危機過去了,經濟漸漸開始好轉。N找到了一個曾經和他好過的款姐,又圈到了一筆投資。N在S的留言簿里寫下,我是要東山再起的。
N說自己骨子裡就是一個商人,沒有辦法,聰明才智不想浪費,哪怕在愛情里,也很明白,自己要用什麼去置換什麼。S問他,那麼,你和我能置換什麼?N說,就是因為發現你我什麼都沒得換,這筆生意就不做了。
她跑社會新聞,每天蓬頭垢面在外面奔波,時常安排暗訪,所有暗訪她最喜歡的是那次,穿得花枝招展攔著另外一個男同事的胳膊,她假裝站街,另外一個男同事假裝嫖客。乳|溝里藏著一個小錄音機。
被開除后他出去混著,用他純情少年背圓周率的本事,搞定幾個款姐,圈了點錢,經營一家小廣告公司。兩年時間,大家畢業,他有了一點成績,自然成了同齡人中最闊綽的一個,天天開著他那輛銀灰色的敞篷小跑到學校門口泡師妹,像是諸位教授一邊在學校努力教育著,也馬不停蹄在床上腐蝕著。
那是一個以萬年夏日著稱的旅遊城市,有長長的海岸線,到了旺季,街邊都是海鮮排擋和息壤的遊客,熱鬧異常。她坐在副駕駛座,海風撲面,透過嘴唇鑽進去的風都是鹹的。之後車離喧囂越來越遠,路很寬,兩邊是筆直高聳的樹九九藏書,她才聽清電台里放著的老歌。
雖說如此,她還是在他的婚期前,找到一個去紐約出差的機會。他開了很久的車,去機場接她。他留了一撮鬍子,還是跟第一次見到他一個樣,弔兒郎當靠在車上,手裡還拿個本書,低頭看著,感覺看了十年,他再怎麼偽裝,還是那個泡麵頭穿著粉色的美特斯邦威翻出一個陸濤領的少年。S站在他面前不遠處看他,站了好久,他才抬頭,什麼也沒說,兩步走上來,直接把她橫著抱起來。他說,你變得輕了,盯著她的臉,仔細打量,問她是不是墊過下巴。S說屁叻。N笑出來,說沒想到你也能長成一個妖精。
S不肯,說現在這麼危險,路上出事怎麼辦。N反問她,你願意和我死一塊么?S用了五秒思考,拉上被子和一包餅乾就跟著N上了車。千辛萬苦到了機場兩個人都來不及好好抱頭痛哭,就匆匆告別,他幫她買好機票,連再見也沒說,她就這樣稀里糊塗地被他送走了。
N懵了兩秒,拿著車鑰匙,把一床被子裹在S身上,要送她去機場。
S說,你知不知道我喜歡道明寺。
那次她的選題就是去採訪民工的生活現狀,去之前都已經安排好了,領導跟她說這個工地已經出問題了,情況岌岌可危。她明白什麼意思,很多時候,他們的採訪是落井下石,挑軟柿子捏。S記得很清楚,口袋裡放了一支錄音筆,吃完中飯抹著嘴上的油,隻身溜達去,她沒想到這篇稿子的突轉在她推開門的一瞬間。沙發上,N坐在那裡,看著地板,表情和此時一模一樣。
N跟S講所有不能和女朋友講的秘密,他有一張長長的Excel,記錄了自己每一段魚水之歡,詳細縝密,邏輯清晰。他輕描淡寫說出朋友之間的曖昧以及同一個女生的故事,最後的總結是:但是,我可是他們的前輩。眉眼中帶著得意。
2012年兩人決定老死不相往來后,S突然承認了一件事。自己真的很賤,喜歡那種永遠的少年。而永遠的少年,都只做一件事。躲在牆角抽煙,通宵喝大酒,為你打架,深夜站在你家樓下紅著眼圈說自己的脆弱,以上所有,其實都是一件事,他們只做一件事,想一切辦法,讓你愛他,然後扭頭,再讓別人愛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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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在水泥地上,抱著膝蓋,看著天一點點亮起來。S覺得,人生好像一個沙漏,生命不過是上面的沙子要一點點落到下面的部分,但為什麼我們那麼倒霉,遇到那顆卡在你生命里的石頭,自從它霸道地落在中間,時間流過,帶來了皺紋,贅肉和眼袋,關於變老的每一個細節都是真的。只是,我們再也不會長大了。
後來N問起過S,你當時是不是故意在吸引我的注意。S說,是啊,想通過你的關係找份工作。N再問,不是因為一見鍾情嗎?S大笑起來,誰會喜歡一個泡妞背圓周率的人,況且你也不看看當年自己的造型,那頭髮,那豎起來的小領子,怕別人不知道你有幾個錢,車鑰匙永遠在食指上打轉。N很嚴肅地對S說,首先,我不是背圓周率那麼俗氣的人,我背的是根號二,其次,難道你也忘記,當天你穿的是黑色絲|襪配特步嗎?
N在鏡子前站定,又是一副無懈可擊的冠冕堂皇,他離開房間去樓下開會。S看著床對面的落地玻璃,外面是交錯的高架路。2010年,S二十八歲,事業上關鍵的一年,那一年她學會穿著高跟鞋追車兩里地不帶大喘氣的,也是她出差最頻繁的一年。她每次從高檔柔軟的大床上爬起來甚至記不起來,窗外的是哪一座城市。她和N沒放過任何一個出差私會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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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業之後的第一個春節結束,S誤打誤撞進了一家很有名的報社,他離職之後才知道,是N託人給她寫了推薦信,之後十年裡,他從來沒提起過。
對於N的承諾,只有過一條,她兌現了。當再也不要想起對方的時候,就寫一個故事給這段心碎的半圓。她叫S,隨時準備愛你,Stand by的S,他叫N,永遠不會長大,Neverland的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