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台北到北京
眼看台北的朋友越來越多人搬去上海了,我還記得幾年前曾跟江蕙說過,哪天你若辦演唱會說不定上海的票房會比台北好。但是如果讓我選擇離開台北,我會去哪裡呢?我一直忘不了,八八年第一次到北京時的情景,那座燈火一片昏黃,驚人的腳踏車陣的城市,住在那個城裡曾經輝煌又被世界遺忘多年的人們,看過此刻他們另一種浪漫隱約的生活,並不像從前在台灣看到的媒體所說的那模樣。雖然現在城市景觀已經有些改變了,但人們說話時的神采,還是如梁實秋文章里描述的人物一樣有趣與精彩。對照此刻台北人總低著頭抑鬱走路的姿態,那裡的人走起路來,肢體擺動幅度又大又不拘,像在戲檯子上一般誇大。
最近總會在周末周日里,為了安靜地思考這個問題,一個人徒步從東區走到西邊,穿過熟悉的小巷,經過許多小區公園,環顧著四周曾經熟悉但又漸漸陌生的風景,重複地想著中年後的自己應該怎麼走。
在這大得超乎想象的城市裡,卻住著你很多年不見的朋友,無意間遇上了才知道,原來這些年大夥都悄悄搬來了這裏。但是見過面真心要再約了見上一面卻也不容易,路途遙遠路況難測都是考慮,莫怪朋友們常笑著說:在別的城市裡一天能幹六件事,在北京幹完兩件就不錯了,其它的時間都在路上玩微博和遊戲了。看似同城而居卻仍是遙遠的狀態。但是我就喜歡在這個人口密集的城市裡居住,還能有隱居之感。常想起導演李翰祥的晚年,終老於北京衚衕里的故事,如同張愛玲隱居在美國加州那片沙漠里。
春節后回北京的第二天,以為天氣開始回暖了,沒想到早晨起來打開窗卻看到窗外飄著細雪。我發現我已跟所有的北京人一樣,為這一場雪高興了起來。人們總是擔心著沒有下雪的冬天,像暗示著來年可能不順遂。於是這些年來,每年冬天的第一場雪都叫瑞雪,所有北京的朋友都興高采烈地拍著照,在微博上轉述著他們喜悅的心情。不知道為什麼,今年我也像有了當事人般為這一場雪莫名地高興起https://read.99csw.com來。就算念頭一閃,暗暗地擔心一小時后要出門開會,雪天路滑可能讓我開不了車,但是打心底還是欣然地接受這場遲來的雪。
那些混合著哈日風與香蕉風,再加上歐風古典風和華人民樂,夾雜著活在此刻台灣的青少年叛逆感想的歌詞,真實地以幽默的方式在他們的音樂里存活著,特別是那兩位年輕的木吉他手;大銀幕里,正播放著這幾年來他們在一些地方演奏時拍攝的博客式影像日記,他們在銀幕下專註地演奏著,熒幕里兩人常光著腳在不適合當舞台的舞台上表演,也許是在中部某個小火車站的月台上,也許是在當代美術館門前的廣場,就算台下只有一個聽眾,音樂仍然是熱烈的生活內容之一。我聽到他們音樂里的抒情與樂觀,用無歌詞的木吉他寫生台灣風景,描述的都是他們生活周遭的風景,像詩一般的樂句,讓人感動。
這次再去也許是因為熟人帶路的關係,很多時間的決定權都在自己手上,讓我有了近距離觀察的自由,和充裕的時間可以跟我有興趣的人說話。近距離專心地閱讀一直是這些年生活中珍貴的方式,對一個人、對一件事、對一個城市。這次在花蓮就是一回近距離閱讀,我聽到幾位返鄉的精英分子,他們試著用知性與感性的態度,重新詮釋花蓮,讓花蓮的文化厚度持續生根。我也聽到一位感性的中年人,用最直接敦厚的方法,在太魯閣口開民宿,為原住民朋友架設工作平台,引導他們在不失去自我文化下,還能得到平等的對待。
在北京生活,最有趣的事就是被別人感染興奮的事,這和台北不同,台北幾個得寵的強勢媒體總習慣誇大地感染困惑與悲情給人群,連打不打流感疫苗都說得讓人憂心無解,後來才知道這是有意的,為了明天延續說故事而製造出的懸念,韓劇與台媒各自用著同一理念經營著自己的產業。而我北京朋友們卻總是樣樣可侃、事事可以無所謂作總結。雖然看似無關緊要粗枝大葉,但是彼此心裏卻也有了互不干擾的read•99csw.com善意,後來明白才被感動。
當我在飯店大堂見到他時,他已背著吉他在大堂等我許久,寒暄后他說想唱些自己新創作的歌曲給我聽。我邀他到我房裡,他解開吉他套,清了清嗓子就率性地唱了起來,不休息地連唱了快一小時,我安靜地聽著,也不停地在曲子和曲子空當間,凝視著他讚美著他的作品。看著他用手抄寫的一疊歌詞,大都是有些感傷的青春感想,其實有些歌我一時不明白為什麼會那麼虛無感傷,但是仍然被感染了,我真心喜歡那首《露天電影院》,因為我的童年也有過類似的經驗,經過我的請求他在我面前又唱了一遍。在他的歌聲里,不禁想起了自己在眷村裡的童年。那時多麼期待周末村子廣場里會架起一張電影布幕。銀幕正面一排排自帶椅子的大人們專註地看著,孩子們可以在銀幕的反面,暫時不受管束地玩著遊戲。偶爾我們玩累了會停下來,困惑地看著銀幕里表演著愛情的男女演員微笑或悲傷的面孔,或偷看著銀幕另一面,那位平時驕傲的鄰家姊姊怎麼就淚流滿面了。眼前這位年輕人,他是怎麼能如此準確地描寫出我童年的記憶?在他笑容靦腆的臉上,怎麼也有著和不久前自己相似的多愁善感?
看著微信上許多大陸朋友依依不捨地抒發著對於星星里教授的思念,而台北的學生攻佔了立法院而複製著電影結局慷慨激|情的勝利歌聲。十年一次搬家中途的我,趁空當整理著舊日記,忽然如置身事外的旁觀者,看清楚了一切都不是眼前所看到的結論。叫獸不久后就會戴著大墨鏡,前呼后應的大陣仗出現在大陸的某機場。而此刻在台灣媒體上大聲叫嚷的人們,也將以最隱約的說法面對疑問,期待著另一波八卦事件或聳動新聞把人群的目光挪走。一切都不是結果,一切只要過程。
前言
花蓮藏著許多優秀的藝術家、文學家,著名詩人楊牧的故居已變成了一個充滿文藝氣息的二手書店,經營者也是一位文化支持者,來自於台北。一家樸素的小餐廳,主動地定期發行介https://read.99csw.com紹花東生活觀的小刊物,餐廳的中央有一台老舊的鋼琴,我去的時候一位金髮年輕的旅客,他不理會別人,生疏而自由地練彈著一個曲目,窗外的微雨中,一棵漂亮的樟樹正聆聽著。
即使台灣開遍了櫻花,日本廣告流行語實時變成台灣流行歌曲的曲名,看著便利商店落地窗的廣告海報,攝影師如何把西門町拍得像原宿街頭,但是這裏還是台北,它不是東京。不過這樣的擔心在我走入西門町「河岸留言」后得到了些許紓解。在一個只有百來位觀眾的小酒吧里,我看著五組不同音樂理想的台灣年輕人,表演著自己近期創作的音樂,忽然間,那些擔心就不嚴重了,至少在這一群喜歡音樂的年輕人心中,哈日已經是過去式的一種方式,屬於自己的生活表達已經開始了。
一九九五年十月十八日 陰天
一直我以為我是旅居北京,卻在這幾年下來發現自己有了一些心態上的轉變。以前總是跟北京的朋友說,過兩天要回台北,卻在不知不覺中我已經開始跟台北的朋友們說:過兩天回北京了。什麼時候開始,我的生活已變成有時候會在北京想念著台北,有的時候又在台北想念著北京的節奏了呢?
二零一一年三月三日 陰天
我不明白為什麼最後還是下了這個決定,只知道在那裡有越來越多的機會在發生,雖然那裡還有許多觀念需要去溝通和適應,但是在台北也還是一樣有著太多事情和價值需要去疏理,因為這裏文創大環境不斷地改變,如今已成了為獎金而創,從掌權者近親刮分起,到文藝人飢腸轆轆地參与乞食,成了一種墜落得讓人措手不及的感覺,許多原先以為合理的價值觀,已不停地被解構掉了。有時候覺得自己像一個竄逃的敗將般,面對自己熟悉的戰場卻力不從心,又想不出解答。
在這寒冷的春天裡,吃著均一廉價的關東煮,然後人們塞車趕去櫻花下擺個可愛的手勢拍照留念,那就可以在人群中蓋上幸福的章了。在台北不去日本也可以拍到有日本味道的照片放在Fac
九*九*藏*書ebook上跟朋友分享。但是不知道為什麼,這些年我己經對於複製日本情調的審美觀,從廣告到電影、從音樂到美術,真的開始有了疲憊和疑問的心情。縱使我仍喜愛東京這座城市,不知道是不是跟我這些年來每個月住在北京有點關係吧!二零一一年二月十日 小雪
音樂會結束后,我特意在久違的西門町散步,子夜時刻的西門町,燈火輝煌卻人煙稀少,看著在捷運站口,大排長龍等待客人的計程車,在這個微涼的春天裡,猜想著,台灣的文藝青年下一步會是什麼樣的風景。
看著電影的時候已看不見星星,啦啦啦……這是曲子最後一句歌詞,在我送他離開后,關上房門,我腦子裡還不斷重複地哼著《露天電影院》的旋律,俯身看著窗外只見剛入夜車燈移動的長安大街,我忽然感覺北京就像一個放大無數倍的大眷村。
上個周末我在花蓮待了五天四夜,這距離我上次去花蓮已有十幾年的時間,人總是忽略掉最靠近自己的美景,或許是因為年紀漸長,又長時間在外奔波工作,只要有假期,習慣能不動就不動,於是已經有很長的一段時間沒能在台灣境內旅行。這次再去花蓮,景色依舊。花蓮號稱是台灣的後花園,從另一個角度來說,是因為掌權者除了選舉需要以外,花蓮總是被他們所遺忘的。也許遺忘是好的,造成花蓮的緩慢成長,仍有著很自在的姿態。
去年開始,我在台北常乘坐捷運盡量不開車上路,在台北的捷運里我可以自由地觀賞車上人群,捷運站里經常看見創意十足的商業海報與品味相距甚遠的官方自我宣傳的海報相映成趣。在北京我幾乎都是開著車,在這寬闊的城市開車是種享受,看著四季變化的市容,是一件非常愉快的事情。還有那一幢幢忽然如雨後春筍般長出的誇大的建築物,又如同在線電玩里一關又一關待你跨越的局,朋友總說從前的北京看的是古迹,現在值錢的是怪物,樓不怪就白蓋了。其實其它城市也是一個樣子。
二零一零年五月十日 雨天
台北和北京對我來說最大read.99csw.com的差異是陽光的色溫,台北的陽光偏金黃,北京的陽光偏亮白,隨季節再各自微調。即使同一張畫作,在這兩地也會呈現出不一樣的味道。這是我常跟自己玩的遊戲,把一張化費工夫的飛翔隨行,輪流放在這兩個空間里,自我解釋地感受著其中的差異,雖然畫和我還是原來的樣子,但感受的結果不同。我很難說出其中的差異,因為心情是很難用文字來定義的。它是一種變數,反映著我自己心情的改變。
二零零九年十月八日 晴天
姚謙,音樂人、作家。
在回台南過春節的路上忽然想著,這一年將是我的一個搬家年,從內湖搬到牯嶺街,好像完成了我居住台北的一個計劃,終於搬到我最喜歡的一塊台北角落了。怕只怕樓上的當紅明星估計會在這幾年被無孔不入的狗仔干擾吧,但是無所謂,我已經在北京挑好了一個公寓,決定從今年起,每個月有一半的時間都待在那裡,也算為自己選了個固定落腳地了,從此在北京就不用再住酒店,真好。
今年台灣櫻花盛開超越往年,大家的結論都是,因為去年的冬天太冷了。深受日本影響的台灣,便利商店的廣告都是及時複製了日本的風情,塑料式的少年青春與東洋風時尚的打扮,自憐自愛的聲音與表情。
我還是如此深愛台北,但是此刻為何憂傷呢?在一次一次的選舉轟炸后,我和其他人都陷入了困惑的思考中,我會以什麼樣的姿態與心情住在北京?像一隻季節性的候鳥,還是只是一個提供過往繁華經驗的台勞?當我走在青田街的巷弄里,看著那一棵棵自己喜愛的老樹,心想著也許北京城裡也有許多相同的老樹吧!我可能也可以花些時間去尋訪,就如同這二十年來在台北所做過的事一樣。
二零零三年一月二十九日 陰天
這是我第三次來北京了,見了好多音樂人,總覺得那些操著只能在電視里聽到的北京腔的年輕人,怎麼每個人身體里都像藏著一個蒼老的靈魂。上回來北京前聽了一張合輯,其中一首《露天電影院》讓我印象特別深刻,這回來北京特別請人幫我約了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