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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蘑菇一樣生活

像蘑菇一樣生活

作者:吳惠子
因為消失很久的發小突然發簡訊給我,說她離婚了,說她的房子被賣了,說她得了紅斑狼瘡,說她的腿也受傷了,說她很挂念自己三歲的兒子。
吳惠子,廣告創意、編劇。@吞米粒穗籽
如果一個人傾其所有,都找不到自己存在的意義,但他或她,卻依然具備能力去追尋別人,簡單來說,就是皈依佛門或者其他信仰,依然可以入世或出世,繼續經歷平淡的人生。
最後她說,惠子,我覺得自己像一隻蘑菇。
我是說如果。
她在醫院拍了張照片發給我,穿著桃紅色的大衣,皮膚和小時候一樣白凈,但我沒找見她眼睛底下的那一小片雀斑。她說生活把她磨得沒有辦法,她說這麼多年不聯繫,是因為她過得不好不願意讓我知道,現在她覺得自己很沒有自信,躺在醫院里想起許多人來,突然想跟我說說話。
長耳朵和短尾巴兩隻小兔子是好朋友。一天,它倆在樹林里發現了一隻很大的蘑菇。為了得到這隻蘑菇,兩個好朋友爭吵起來,樹上的小松鼠都笑話它們。長耳朵感到很不好意思,要求短尾巴把蘑菇給它看看就行了。它拿起大蘑菇左看右看,總看不夠。短尾巴生怕長耳朵不還給它,就去搶,由於用力太猛,蘑菇被弄碎了。於是它倆又互相埋怨並打起九-九-藏-書架來。老松鼠批評它們不該打架,短尾巴很不樂意,它賭氣離開長耳朵,獨自采蘑菇去了。不料,突然下了大雨,短尾巴被瀑布衝到山溝底下,滿滿的一籃蘑菇也都撒了。這時,長耳朵冒雨找到短尾巴,把它從溝底救了上來。短尾巴感動地檢討了自己的錯誤,兩隻小兔子又和好如初了。
如果一個人從生活、社會、大千世界里走出來,被他人問起自己為什麼活著的時候,能夠找到生存獨立的意義,找到追求的終點,便不用依附任何意識形態下的文明、群體和社會去生活。
其實我也聽過這個笑話:
子人格出現在我們每個人身上,只要你能客觀冷靜地去統領它們,就不會讓自己和身邊的人跌進深淵。這一秒,你覺得自己是一塊餅乾、一隻兔子或者列儂,下一秒,就還是做回你自己吧,讓不好的體驗都留在那些千奇百怪的子人格里,讓風都帶走。
公元前五百多年,我們都甚至都還算不上浩瀚宇宙的渣渣,孔子就已經告訴過我們:「不獨親其親,不獨子其子,使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矜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男有分,女有歸。貨惡其棄于地也,不必藏於己;力惡其不出於身也,不必為己。是故謀閉而不興九-九-藏-書,盜竊亂賊而不作,故外戶而不閉,是謂大同。」
我的同事說,這個笑話其實是一個真實的精神病案例,所以回家后我真的認認真真搜索了相關資料,可無從考證,很多搜索結果都在講笑話和道理,這樣的結果可真叫人悲傷。
我放下手機繼續跟同事喝著茶,繼續聊著品牌創意,聊著消失的飛機,最後還聊到晚餐吃烤魚還是羊蝎子的問題。但其實我滿腦子都是蘑菇的樣子,那種森林里沾著露珠吐露泥土香味的蘑菇,白白胖胖的煮湯很好喝的口蘑,還有裹了一身毛的猴頭菇。然後我突然想起很久之前看過的跟蘑菇有關的笑話,覺得非常不好笑。
北京的春天經常出現沙塵暴,再過半個月,還會漫天飛柳絮。我又重新和同事們開始刷微博,關心時政新聞,討論今天的午餐。開創意會的時候,我們還在會議室的黑板上寫了一句備選口號,叫「雲端人生,世界大同」。
我意識到,原來一個人類真的會覺得自己像一隻蘑菇,或者其他任何一切。
可當一個人在人類群居需求的天性中找不到任何歸屬感,他就會跳進另一個世界里,像一隻蘑菇那樣,走來走去,吃一個漢堡,緩解許多的不安。
有個精神病人堅信自己是一隻蘑菇,每天不吃不喝,蹲在九九藏書牆角,像一隻蘑菇一樣生活。為了給他治病,一位精神科的醫生也撐著傘蹲在了病人旁邊。精神病人問,你是誰呀。醫生回答,我也是一隻蘑菇啊。於是兩個人繼續保持沉默,像蘑菇一樣生活。突然有一天,醫生站起來,在房間里走來走去,並狼吞虎咽吃了一個漢堡。病人就問,你不是一隻蘑菇嗎,怎麼可以走來走去,又怎麼可以吃東西呢?醫生理直氣壯地說,蘑菇也可以走路,也可以吃東西的啊。於是病人就和正常人一樣,回歸了正常的生活。雖然他覺得自己依然是一隻真正的蘑菇。
接著我就想,如果賈宏聲當初臆想的對象不是列儂,而是一隻蘑菇,再遇到一個笑話里的精神科大夫,引導他作為一隻蘑菇繼續唱歌,繼續演戲,也許他還會有更多優秀的影視作品,像蘑菇一樣生活。
將來,當我們不再自作聰明,不再將逃避用作生命延續的唯一動力,用五分鐘接受自己是一隻蘑菇,再用五分鐘回到北京建國門北大街的寫字樓里,就會明白,真正屬於我們的「世界大同」,無非是春天花會開,夏天等風來,秋天碩果累累,每年冬天都有幾場瑞雪可以兆豐年,我們牽著父母愛人的手,撫摸朋友孩子的臉,默默地念,昨天失去的,明天還會再回來。
然後https://read.99csw.com我突然想起來上學時看過的電影《鳥人》,好像也是講精神病人的題材,模模糊糊記得故事塑造了一個善良溫和的精神病患者,他總覺得自己是一隻鳥,每天背著一對外人看來假得不能再假的白色翅膀,像小鳥一樣蹲在山坡上注視著遠方。有一天下雨了,他就覺得自己的翅膀也被淋濕了。
我相信了,全世界從電影里、笑話里跳出來的所有關於意象人格分解的橋段,都絕不是空穴來風。心理學家曾經做過非常殘忍的測試,在他們所遇到的產生意向人格分解的案例里,研究對象最多能達到的子人格數量高達60多種,最後出現的往往是動物或者神話人物的形象,比如一隻兔子,或者太陽神的兒子阿波羅。
像一隻蘑菇。
我沒像笑話里的那個醫生一樣變成蘑菇蹲在她身邊,因為我覺得偶爾像蘑菇一樣生活似乎也沒什麼不好的。因為當你悲傷到無法自持的時候,有一種子人格願意跳出來,替你把不愉快的經驗封閉進一個圓圈裡,阻止負能量繼續滲透進你完整的生命,這時候暫時當一隻蘑菇,是件非常幸運的事情。
最近我經常陪發小在微信上聊天,她在老家住院,還和小時候一樣總替別人著想,說讓我不要耽誤工作,什麼時候找她都行。她說有兒子在,所https://read•99csw•com以很堅強。我也說,就是的呀,紅斑狼瘡現在也不是什麼大病,心情好,病就都好了,長那麼漂亮,強過大多數姑娘,還不自信的話還怎麼讓別人活啊,哈哈哈。
同樣的案例還有後來跳樓的演員賈宏聲,他曾經是我很喜歡的男演員,在婁燁的電影里演過馬達,在蘇州河邊一直找拿著美人魚跳河的牡丹。現實生活中他最後也是患了精神分裂症。賈宏聲是吉林四平人,但臨終前卻篤定地相信自己來自倫敦,有純正的英國血統,他還說自己姓列,是列儂的兒子……
以後我再也不會嘲笑那個每次喝完酒斷了片就非說自己是遙控器的朋友了,有好幾次我從簋街將她弄回家,把她扔到床上之後,她都拽著我讓我給她換台,說是換個睡覺的頻道。有一次,我居然摁了一下她的鼻子,說已經換到睡覺的頻道了,她就真的睡著了。當時我還覺得,這個姑娘怎麼這麼可笑啊。
這樣吧,關於蘑菇的故事我後來在網上真的看到許多,為了讓看到故事的人直接跳過悲傷的情節,我就再給大家粘貼一個我從網上抄來的吧:
這幾天,我都在試圖揣測關於蘑菇的故事,甚至也把自己當成蘑菇一樣對待,比方說避免陽光直射,比方說煲湯風味更佳。但每當我想起蘑菇這兩個字,心臟就好像被人猛砸了一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