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開始變得很敏感，易悲易喜。

高三的時候，她的脾氣還是火暴，成績也是一如既往的好。他仍舊沒有存在感，學習仍舊差得不得了。高考前三個月，老師在班裡搞了一次聚會，讓大家放鬆一下之後就徹底進入備戰高考的狀態。她當時就在想，他這個神經病不會又起鬨讓自己去唱歌吧？

直到這時候，她才第一次甩給了他臉色，說，要問你自己問去。畢業實習的時候，他跟她分開了。他在南方，她在北方。雖然疏遠了，但她每年總還是想著要給他準備個像樣的生日禮物。他收到之後，也會發簡訊說「謝謝」，卻從來不知道她的生日是幾月幾號。

他的一個眼神可以讓她快樂一天，哪怕是摔得頭破血流，也會覺得這是否極泰來的好徵兆。他的一瞬沉默也可以讓她一個禮拜食不知味，連百萬的年薪在她眼中也不過是大富豪的一個輪胎，一點也不值得欣喜。

她也附和著笑一笑。

開學的時候，她接到一個電話，是他打來的。他竟然跟她在同一個城市裡。見面的時候，她跟從前一樣暴脾氣，足足罵了他好幾分鐘。其實，她只是生氣，他離開家來到這裏，卻一直把她蒙在鼓裡。那天，她去他的酒吧聽他唱歌。他唱的是范曉萱的《我要我們在一起》。

工作之後，他來看過她一次。只那一次，就讓她又變回了從前，他隨叫，她隨到。夜班飛機，她坐了很多次。好在她的公司不用日日按時坐班，加上她與上司、同事關係都很好，曠工也不是問題。他每每問她趕過來會不會影響工作時，她總是這樣回答。

他卻不能。

高二的時候，重新分了班。開學的時候，他在自己班門口的文科班學生名單上看見了她的名字，心裏樂得不行。調座位的時候，他們不是同桌了。他學習太差，身高又往上躥得厲害，坐在了最後一排。那時候，座位是種身份的象徵，差生多半是坐在最後幾排。

王臣，作家。生於安徽，現居成都。與一隻黑色拉布拉多犬和一隻迷你雪納瑞犬為伴。最近又收養了兩條流浪狗：王小好、不丟。@王臣

所以，她知道了他不愛吃一切甜食、一切水果，每一頓都要有米飯，不然會餓；愛吃花菜、青椒肉絲、番茄炒雞蛋；不愛吃土豆和不帶骨頭的肉。

好在大學里還有她一直陪伴左右。雖然也不是天天見面，但只要他一句話，她總是立刻出現，甚至為他學會了很多大型遊戲，陪他一起玩。大二的時候，他有時候會帶她來男生宿舍。大家都以為他們是一對，但每每這個時候他必定趕忙澄清。

她不允許自己在感情上如此失態。她小心翼翼地控制自己的感情，與他說話，買這個，買那個，離開的時候，溫靜有禮。她https://read.99csw.com去逛格子鋪的頻率並沒有刻意減少，也沒有增加，一切彷彿都與從前並無不同。上班、下班，周末去逛。

她有時候會希望當初像他那樣可以一眼認出對方，那樣的話，對他的印象也許可以一直停留在兒時的玩伴階段。看到他，想到的只是：哦，他是跟自己一起長大的好朋友，再沒有其他，就像他對她一樣。可是，該記住的她沒記住，該假裝忘記的她卻假裝不了。

她覺得他是真的有病，準備上前再扇他的時候，他終於及時抓住了她的手。他說，能等我臉上消腫了再打嗎？她一聽，真是哭笑不得。但剛才他抓住她手的時候，她覺得，其實，他的力氣真的很大，要是他真跟別人打起來，一般人都贏不了的吧。

（選自王臣新書《你若不來，我怎敢老去》）

都說成都是個好地方，慵懶宜居，適合生活節奏慢的人。她想，這麼多年過去，賺錢就只是賺錢，也不知道賺錢到底是為了什麼。現在，她知道了，賺錢就是為了今天她也能夠開一間那樣的小店，等一個那樣的男人。

但她沒有讓他看到自己一絲一毫的傷心。她很努力地讓自己保持了正常的姿態，還嬉笑著罵他冤枉自己，跟他打鬧。後來，他一直沒有再談成戀愛，兩人的關係也一直如表面看上去一般熱鬧地維持了下去。快畢業的時候，他竟然仍舊對她們的班花念念不忘，一再唆使她打探班花畢業的去向。

她一忍再忍。

她又站起來破口大罵。

你丫不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嗎？怎麼就不敢跟我在一起呢？

那個女孩能輕易地重新開始。

何以突然之間，她變成這個樣子了？

三年前，不就是格子鋪開張的時候嗎？格子鋪開張的第一天，就恰好被她看到。走進去的那一剎那，她就覺得，真好，怎麼會有跟自己喜好這麼一致的一家小店呢？她很開心，以至於待在這間格子鋪里東看西看，成了她周末的最大樂趣。

一見鍾情，你信嗎？

好像全世界他都不在乎。

見到他，是在她常去光顧一間創意格子鋪的時候。店老闆本來是個女孩，裏面會有少量女孩親手設計的衣服。她很欣賞女孩的設計風格，也是店裡的老顧客。只要出了新品，女孩總會第一時間通知她。她也會毫不猶豫地去挑一兩件買下。

高一結束，分文理科的時候，他問她選的什麼。她文理科都很好，正在猶豫。他對她說，他要選文科，建議她不如也選文科，因為這樣的話，考試的時候他還能借她的試卷抄一抄，而理科那些數字、符號之類的東西，連抄都會抄錯的。

很想哭。

後來，調座位，也不知道是不是老師故read.99csw.com意的，他們做了同桌。但十幾歲的年紀，都很愛記仇。當了一兩個月同桌之後，兩人的關係依然很僵。大家都知道她是個生猛的女孩，經常跟人吵架、打架，懶得吵的時候就動手開打。可是她成績好，學校捨不得開除她。

少女時代，女孩都會幻想自己將來愛上的人是什麼模樣，她便總跟人說，乾淨，一定要乾淨，但最好要有點胡茬，整整齊齊的那一種。要是有一頭自然鬈的頭髮，那就最完美了。所以，她後來談過的男朋友，多多少少總還是有這些特徵。

有一天，中午放學，他睡著了，包括下課鈴在內的一切聲響都沒有吵醒他。醒來的時候，他的頭很痛，是被她一巴掌打醒的，但她並不是要找他吵架。那反而是他們倆第一次心平氣和地說話。但她說的也只是「你這樣下去，以後怎麼辦」之類的，他依然那麼鎮定自若。

他跟那個女孩訂婚的時候，她覺得自己也是時候重新開始了。她給他準備了一個大紅包，又為他織了一條新圍脖。這次織的圍脖看上去依然不理想，但她覺得對自己而言意義重大，第一次是想得到，第二次是要放下。依然是夜班飛機，只不過目的地是英國。走的那天，他不知道，等他再打她電話的時候，已經是空號。

兩年後，她在成都的店已經很有名氣。

她也哈哈大笑，笑得好爽朗，也好心酸。

他們第一次見面就大吵了一架。

倒是他，學習差得離譜。好在他平時沒有什麼存在感，大家也都不討厭他。她跟他雖然吵架次數多，但很少動手。唯一的那次，是高一那年的元旦，班裡組織活動。他聽過她平時哼歌，知道她五音不全，經常默不作聲的他竟然起了個壞心眼，帶頭起鬨讓她唱歌。

再後來，他遇到一個女孩，跟她愛得死去活來。女孩在她的城市，他就放棄了工作，義無反顧地跑過去。女孩溫柔懂事，也很大氣，她也很喜歡那個女孩。有時候，她看著他跟那個女孩在一起，也覺得這才是天造地設的一對，甚至會想能有這樣一個好女孩陪著他，她也放心了。

後來，她談了一個社會上的男朋友，怕她的人也越來越多。有一次，放學回家，他在路邊看到她跟她的男朋友打架。她男朋友打她的時候跟她打對方一樣毫不手軟。他看不下去，上前幫著一起把她男朋友給打了。她非但沒有謝他，還臭罵了他一頓，說他多管閑事。

她跟女老闆走得近，有時候，她甚至覺得，這間小小的店改變了她北漂數年的生活。數年來，除了工作、賺錢和幾段無疾而終的感情，她幾乎感覺不到自己的存在感。直到來到這家店，她才覺得，原來自己還藏九九藏書著那麼多的私趣味。

他說：

她見他的次數也越來越少。

不就是在一起嗎？我他媽有什麼不敢的！

因為這個緣故，他的女朋友跟他分手了。之後，有那麼幾個瞬間，他有點後悔自己跟她走得太近，失去了女朋友。畢業前，他談了第二個女朋友。再次出現上一次的情況時，他很及時地疏遠了她。她也不怪他，甚至很理解他。

有一陣子，女生之間流行給男朋友或是喜歡的男生織圍脖。她也給他織了一條，那是她唯一嘗試想要跟他說點什麼。卻不想收到圍脖之後，她還沒有開口，他已經哈哈大笑，說，怎麼織得這麼丑，幸虧不是送給男朋友，不然看到這條圍脖，別人也要跟你分手，這麼丑怎麼戴得出去啊！

都是十五六歲的少男少女，為了教室里的一個座位，吵得不可開交。但那是報到第一天，座位只是暫時隨便坐坐，開一次新生班會就散了的。原本不該這麼介意，可他跟她互不相讓。但好歹是認識了。老師點名的時候，他們都留意了對方的名字。

她這抬頭一看，看得頭暈目眩。

她甚至想過，過兩年，也要開一家這樣的小店鋪。是啊，女老闆的品位跟她很像，連對男人的喜好也是如出一轍。得知他們是夫妻之後，她回家大哭了一場。第二天，辛苦爬上部門經理位置的她，突然辭職了。女老闆的生活，才是她最想要的。一家小店、一個心愛的人，不拚命，懂得享受生活。

高考填報志願的時候，她偷看了他的志願表。她浪費了自己出類拔萃的分數，念了和他一樣的那所二流學校。他跟第二任女友的戀愛關係大學后維持了一個學期便結束了。異地戀從來都是不靠譜的。分手是女孩提出來的，理由冠冕堂皇，真相是什麼彼此心裡有數。可惜，他當真是深愛那個女孩。

而事實上，他把她的話記到了心裏，開始惡補功課，可最後大學還是沒有上成。而她，意料之中地拿到一個很厲害的大學的錄取通知書。暑假里，他經常約她出去玩。他知道她最喜歡范曉萱，就學會了范曉萱所有的歌，恨不得在一個暑假里全部唱給她聽。

可是，再堅強的女子，碰到感情，尤其是這種莫可名狀突如其來的喜歡，往往都會失了方寸、不知所措。她一直以為自己將來會變成女強人。男朋友談得不多，總覺得不是自己想要的。這一回，她遇見他，也不過是一眼的工夫，她竟不能自拔。

此生，她與他也就是這樣了。

她沒理他。

即便她再怎麼偽裝，都還是要被人看出破綻的。關係親近的人會開始試探性地問詢一些什麼，她都避而不答。直到一年後的年末，她在格子鋪里看見了原來的女老闆九九藏書跟他在一起，她便忍不住問了問，原來，別人是夫妻，結婚三年了。

她也很奇怪，年紀已經是當時的兩倍多了，審美趣味竟絲毫不改。她便總是用專一、執著來形容自己。她從來不是一個活潑的人，在旁人眼裡，她是冷靜、理性、內斂、喜怒不形於色的女子。天大的事情，在她眼裡都是舉重若輕，拿得起，也放得下。

也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她跟他吵架的時候，他不像第一次那樣認真回罵了，大多時候，都不還嘴，只是聽著，有時候還沒皮沒臉地笑。後來，他因為替她出頭，被她男朋友帶了幾個兇悍的人狠狠揍了一頓。沒多久，他就聽說她跟那人分手了。

她正想著，他竟然自己跑上去唱了一首，驚艷全場。沒想到，他唱歌唱得那麼好。唱完之後，他竟然說了一段肉麻的話，最後還來了個表白，並且表白的對象就是她。她嚇了一跳，站起來大罵了幾句髒話，就摔門走了。

唯一不同的是，她再也沒有向任何閨蜜推薦過這間店鋪。她當然是故意的，她怎麼會一點私心都沒有？她當然不會承認她根本不想自己那些年輕貌美的閨蜜認識他，她希望，最好全世界的女人都沒有機會認識他。只是，偶然不小心聽到自己內心的這個想法時，她會被自己嚇一跳。

後來，他喜歡上了她們班的班花，她成了他們之間的郵遞員。也有幾個瞬間，她很厭煩，甚至動了壞念頭，想要搞點破壞，但終究沒有，她怕他傷心失望。可是最後，他仍然沒有追到班花。見面吃飯的時候，他一句玩笑話「會不會是你從中作梗」，讓她心痛難忍。

兩人關係有了很大的進展，雖不如他所想，但起碼是真真正正的朋友了。在她臨走之前，打算再見他一次的時候，他竟已不見人影了。聽說他去外地打工了。她心裏一驚，忍不住有一點難過。但那難過，她克制得很好，隱藏得很好，連她自己都以為是錯覺，是根本沒有的事。

高考結束，他父母離婚了。女朋友被家裡人管得很緊，有時候，他連個說話的人也沒有。後來，他想到了她。她隨叫隨到，安慰他，陪他。她家境不錯，零花錢很多。那段時間，他不願意回家吃飯，她就一直陪著他在外面吃。

很多人想跟她合夥，讓她開分店，但她從來沒有這個打算。她也從來不想把這家小店做成什麼大氣候。那一年，她遇見了那家小店，她的人生就已在默默改變。後來，遇見了他，她終於有了契機和勇氣，告別過去，以自己喜歡的方式生活。

她那麼好強，哪裡敢承認選文科是不想離開他？分班之後，跟人吵架是為了坐到後排靠近他；跟男朋友分手是因為她不允許除了自己之外的任何人打他；讓他好好學習也不過只是怕九*九*藏*書他考不上和她分開而再也見不到他。

這當然不是她的作風。

反正她信。

最後，她說：

站在台上，他又發神經地亂說話。

之後，日子也並沒有什麼不一樣。只是，她跟人吵架的次數少了，也沒怎麼聽說跟誰打過架，而成績也變得更好了。他每天依然是睡睡覺、聽聽歌，考試分數還是低得離譜。

她離開北京，去了成都。

他們小時候是鄰居。小學畢業之後，她家搬走了。初中三年，他和她從未見過，也未聯繫。上高中他們才重逢，成了同班同學。他認出來她的時候，她一臉茫然，有些不太記得他了。她只是當下有一瞬間覺得，這個男孩長得真好看。

可是，生活里的一切看上去都沒有變化，但只有她自己知道，一夜之間，她的內心再不似從前。她不知道，何以自己到了二三十歲的年紀還依然有這種少女似的迷惘。這令她非常不愉快。時間久了，總是要露餡的。

沒有人知道，那一年，讓她的一生改變。

但是那一天，她路過的時候，進店去逛，卻發現女孩不在了，換成了一個男人，那是她第一次看見他。他站在凳子上掛衣服，見她進門，便低頭招呼她。他的頭髮自然鬈，人很清瘦。不，她會說他是清爽乾淨，消瘦的臉上留著青黑的胡茬，卻一點也不亂。

她的脾氣依然火暴，開學沒多久，左右前後的人她都吵了一遍。她實在是不合群，就算成績再好，老師也不得不把她安排到靠後的位置。他們成了前後桌，但關係依然很僵。

其實，他不知道，因為這樣的曠工，她已經換了四份工作。男朋友，她也談過一兩個。只是，有些人總對抗不了自己的心。不愛，對方再好也是不能愛；如果愛，自己再卑微也受得了。所以，那一兩段感情也是草草了事。她總是忍不住要對他抱一點幻想、一點希望。

忍無可忍的時候，就衝上去扇了他一巴掌。

沒想到，人高馬大的他竟然沒有還手。後來，她看他不還手，也沒好意思再打，就走了。沒想到的是，那天晚上，他竟然偷偷跟蹤了她。被她發現之後，他說，他就是想看看心理這麼變態的女生是不是隱藏著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

再後來，她結了婚，做了母親，生活也日漸平靜。每周，她總會挑出一天，關門休息，自己一個人找家咖啡店，看看書，晒晒成都不常有的太陽，或是看看成都最安靜的陰天。到現在，也沒有人知道，當年她為什麼突然辭職離開北京。

之後，他和她成了朋友，但不是兒時的玩伴，而是會說真心話的那一種。後來，他跟隔壁班的女生早戀，被老師發現並狠狠教育了一頓。那段時間他很委屈，一到課間就找她聊天，放學的時候也會跟她在學校旁的護城河邊散散步，說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