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個人都是時間表達的一句話
我也忘不了小諾,命運眷顧她,年級第一的成績,高二便保送新加坡,她的優秀和氣質,溫和婉轉的語調,禮貌得體的酬答,令人羡慕的家世。她是夢想的標籤與標本,無論從何種角度看,都是一條康庄大道,都是一段美麗浪漫的人生。世界好像就是為了她而存在。
她爸爸原來是水兵,年輕時英俊挺拔,退役后沒有一技之長,憑著一張好看的臉,與她媽媽結婚。但畢竟是什麼都不會,生意也不好好做,只得遊手好閒,吃喝嫖賭抽五毒俱全。不知怎的,脾氣越來越暴躁,每次酗酒之後,便破口大罵,便毒打自己的妻女。小雪媽媽做生意掙來的錢,全被他偷走去嫖,染上了性病。
小雪出生時,自然是隨父親姓。姓仇。小雪後來隨她媽媽姓。
我又說:「其實你本不應是。」
姥爺的手抖,十指如同乾枯的柴梗,吃子時卻把棋拍得「啪啪」響,雙眼精光四射,神情冷峻凜冽,在每一次贏我之後,都笑著告訴我,這一步應該怎麼走,下一步應該怎麼看,像極一個長者對晚輩溫和的教導訓誡。我諾諾聽著,連連點頭。那天這個老人說了很多話,全是關於象棋。
半晌,她又補了一句,我親爹為什麼是你,操你媽。
我時時刻刻描述時間,敘述曾經,描述回憶里的每一分寸場景,卻未曾想過,時間一直在不著痕迹地表達我們,每一個人都是一個句子,抑揚頓挫或是聲平調和,都是命運口中的一句話而已。
聽說他工作了,當了導遊。我也再沒見過他。
那麼好。
許耀方,青年作者。@許老師一點也不酷許耀方
我那時也醉了,轉身面向海,對著不遠處的情人壩,唱起了那時還沒有爛大街的董小姐。
前年,她高考失利,在外面哭著給我打電話,沒考上本科。
後來,由於常年酗酒,她爸爸終於死了。她爸爸死的那天,小雪和媽媽一起,在樹上掛了一串十萬響的大紅鞭炮,「噼里啪啦」炸響,炸得紅紅火火,炸得喜氣洋洋,炸得撕心裂肺,炸得乾淨利索。
就是那個暑假,她在打工回家的夜路上,一個中年男人對著她露出下體,笑容扭曲地想要摸她的身體。她跑開了,顫著聲音給我打電話,我正好在附近,抄著磚頭拉著她,非要找到那孫子。沒找到。
小雪不像雪,長得倒是標緻,但臉黑,打起架來不輸男兒,罵起街來繞樑三日。我小時候經常被她打哭,然九_九_藏_書後又屁顛屁顛地去她家玩兒。她大大咧咧的,來了就歡迎。她的家很小,除了廚房廁所,只有一個房間,總共加起來,不會超過二十平米。一家三口睡在一張床上,小雪大一點睡不開了,便睡在床上搭的吊床上。
那天傍晚,我站在陽台,透過窗戶,看到母親被凱迪拉克接走,晚上的時候,一輛賓士把她送回來。她說,去見了幾個生意上的朋友。我突然不想和她說話,只覺得寒冷,突然覺得如此愛我的她,把我也甩開太遠,讓我覺得心生畏懼。霎時,我又想,區別我與大寶的,也許根本不是個我的努力,孩童時期一起玩耍笑鬧的我們,在不知道哪一刻起,世界就將我和他分別開來。從此命運兩隔,宇宙平行。
小學時,我有好多小夥伴。一來我學習好,二來我也是玩起來很瘋的那種。大寶和我同班,家住得也近。玩鬧時經常一起,放學后總是一起回家。他的「家」,並不是他自己的家,是他姥姥家。他姥姥做的飯是極好吃的,別人家的飯總是比自己家的好吃。姥姥人很熱情,夾菜總是多夾給我。吃過飯後,就給我們聽寫,經常聽見他姥姥說,聶影,聶影。大寶惱了,姥姥,是攝影,姥姥說「哦哦,攝影攝影」。過一會兒又聽她說,如火如茶,如火如茶,大寶把筆一撂:「姥姥我們玩兒去了。」
那是一個冬天,馬上就放寒假了,我爸媽說以後不要經常去他們家,添麻煩。我說:「姥姥,以後可能就不來了。」姥爺在床上,聽到這話,顫顫巍巍地說:「扶我下來,我要跟這孩子下盤棋。」
我說:「哦。」
他喝醉了,說起怎樣第一次和男生做|愛,怎樣喜歡上男生,怎樣再也對女生提不起興趣,怎樣被家裡人發現,怎樣面對暴怒至癲狂的父母。
最後對大寶姥爺的印象,是與他下象棋。大寶與我下象棋時,就像用槍指著手無寸鐵的孩童,他說是姥爺教的他下象棋。「俺姥爺下象棋,那叫一個厲害。」他在說這話的時候,驕傲的神情,像是在說自己的父親是軍人的孩子。
上初中時,我的班主任是個年輕的女孩兒,大約二十二三歲的樣子,面容嬌好,身材凹凸有致,她來自山東諸城。教我們數學。我那時初一,正是性啟蒙的時期,對女性神秘的身體有著無窮的探索慾望。坐在第一排的我,總是盯著她下體,看著她在並起雙腿時,read•99csw•com牛仔褲褶皺起神秘的三角,真的是忍不住地去看,我想那裡面是什麼呢,是什麼樣子呢,為什麼我單單對那裡那樣的感興趣。有一次,她察覺到了,看了看我的眼睛,有點兒惱火,背過身去拿著三角板畫線。也沒有提及這件事。
最後在我走的時候,他叫住我,問:「姥姥做的飯好吃嗎?」
從她家下來的時候,走過陰暗的樓梯,舊式的樓房是棕灰色的,與頭頂沉霾的天空達成一種不約而同的默契。牆邊墨綠色的爬山虎快要老了,一切都很安靜。沉悶的空氣里黏稠著水意,像是沿著光滑脊背緩慢流淌的汗水,和接近虛脫的喘息。沒有雷聲的徵兆,寂靜之間,嘩的,雨就落下來了。
後來,大寶的爸爸被媽媽逼死,上弔在自家的洗手間。十歲的大寶起夜上廁所,打開門看到吊著的父親。
我上了青島二中,他去了青島旅遊學校。後來,他姥姥也死了。
小美現在定居愛爾蘭,與漂亮的男朋友訂了婚。照片里框起了整個歐洲和北美,以及她和未婚夫的好看的面容。她戴著墨鏡,身材如往日嬌小,環在她腰上的手乾淨白皙,身邊的男生笑容溫暖。陽光穿越威尼斯的河道,灑落在他們接吻的側臉,明暗之間,只能看清臉龐的輪廓,像是在訴說一個不言而喻的秘密,卻沒有人能解開其中的因緣。
一個月後,我聽鄰居說,大寶的姥爺死了。
像一個將軍。
我想起小美,小學時,她很喜歡大寶,大寶其實挺帥氣的,看上去也很陽光的樣子。那時他的姥爺還能下象棋,他的爸爸還沒弔死在他眼前。
那時的周末,都是要補課的。周六我就到她家裡,她的家離學校很近,租的房子。房間整潔卻狹小,弄了一塊小黑板,讓我們做題,做完了她便講。還有語文老師,她更加喜愛我,時常誇我作文寫得好,那時初中生寫作文,寫個蒙太奇便是很有思想。她大加讚賞,看我的時候眼裡都有媚意。去她家的時候,我看到了她的丈夫。對我們視而不見,坐在房間里打遊戲,頭髮膩膩的,看起來竟比語文老師還要年輕。她把房間門關上,在客廳里給我們講課。我覺得她的丈夫像是一件行李,沉重地壓在她的手上,她卻得帶著他,從一座城市穿過另一座城市。
我可能有一種病,常感覺身上背負著整個時代,自己的身體是一面稜鏡,折射出各種迤邐的光線
read.99csw.com,和光譜之外著實存在的溫度。像是記憶之中和記憶邊緣的一切,都作用在我的身上,每一個路過的人,每一隻流浪的貓,每一棵樹,每一隻蚊蟲,都構成了我的情緒、態度、理念和生命。我時常想,時間塑造我這樣一個人,見過牛逼的人,見過困頓的人,見過衙內貴子,見過混混流氓。這樣錯落的歷程,是不是這個時代想借我的口說些什麼,把螻蟻和蒼鷹寫進同一部歷史,將窯姐和皇后齊名作述。
那時我喜歡我們班花。我發育得晚,她一米六多的時候,我才一米五七。在一個晚霞燒透天穹的黃昏,車站旁她與班裡最高最帥氣的男生接吻。纏綿悱惻,繾綣動情。她閉緊雙眼,眉間蹙著一種獻祭般的微妙痛苦。這與天邊的霞光相映,構成一幅美麗動人的油畫。我怔怔地在遠處看著他們,憋得難受,眼裡像是被揉進了一把鹽。
時常,我走在大學里,心中空落落的,卻感受到沉重,腳上戴著時間絞成的鏈條,龐大的往事壓來,像一場混亂的夢境。那些人被我們標註成風景,那些事被我們丟進記憶的邊緣,可是他們的確存在過,像風一般拂過臉龐。而我,卻將這風盡數吸收進身體,連同光和暗,美與丑,笑與累,勳章和傷疤,攪動成一鍋沸騰躁動的湯,反應,碰撞,矛盾,和解,最後化為一抔灰,一捧雪,一汪死寂卻暗涌的湖。
他說:「其實我是同性戀。」
她總是說我欠她禮物,欠她幾場酒,說要和我的兄弟見見,說要如何如何。我的每次生日她都記得。
他說,可是我真的很喜歡她。
那真真是個美好的夜晚。
我會幻想與她做|愛,作為那個年代的初中生,我們的性觀念,正處在壓抑與放縱的交叉口。我幻想的場景,總是隱秘而沉悒的,沒有大聲的呻|吟,沒有放縱的喊叫,有的只是紊亂的喘息聲,和壓抑到極致,偷偷竄出的一聲沉悶呻|吟,靜得能聽見汗水滴落在地板,響亮的滴答聲。腦海里的她是痛苦的,被動的,而我卻孔武有力起來。揪住她的頭髮,攫住她的腰身,想要在這種儀式中獲取對她尊嚴的褻瀆和愛的掠奪。可是到了第二天,我看到她還是會緊張得臉紅。
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見到夜壺,直到很久以後,我才意識到,當一個人解手時需要別人伺候,也需要這個玩意兒幫助的時候,等待他的只有絕望與死。
大寶會讓我寫蹩腳的情詩,在她read.99csw•com家的樓下大聲朗誦,她打開窗門,喊道:「我家沒人你們倆上來吧。」記得那天我們在她家玩,撫摸著她的玩具,看著她寫下的工整的字,把她的玩具熊扔得滿房飛舞,那是個冬天的夜晚,玻璃窗上貼著毛茸茸的雪花,窗外北風呼嘯,她家的暖氣和燈光,讓我們都暖融融的。那是十年之前,大寶和我都十歲,大寶悄悄對我說,將來要娶她當老婆。
他牽起嘴角,笑了笑,嘴唇翕了翕,還想說什麼,但終究還是沒說。
她回頭對媽媽笑著說,這個逼養的玩意兒,死得好。
小雪從小就欺負我,算起來我認識她也十四年了。她在小學時,就展現出女漢子的本質。小雪的爸媽早就離婚了,但還是住在一起。她父親酗酒得厲害,指甲早被煙熏黃。我見到他父親時,他的雙眼總是猩紅得布滿血絲,渾身酒氣煙氣,神情憤怒暴躁,臉上泛著紫黑的惡氣。她爸爸喝醉了之後,就抄起東西瘋狂地打她們娘兒倆。她家住在一樓,我上學路過時,經常看著小雪踏著一地的碎玻璃碴兒,背著書包往外走。她媽媽比我媽媽大三歲,看起來比我媽媽年長三十歲。皺紋縱橫的臉上,烙著陽光烤下的刑。
去年,初中的一個好友找到我,喝了不少酒,海風吹過港口,把我們的臉吹得通紅髮燙。他變了不少,卻說我變了。我說是啊。我對他講述自己,怎樣從好學生,變成倒數第一,怎樣打架,結識了怎樣的人。他臉上現出訝異的神色,對我笑了笑,說,你還記得苗苒嗎,我說記得啊,你當時很喜歡她,和她是同桌。
我們都沒有再提起苗苒。她真是個美麗的女孩兒,煙行媚止之間,秀氣的姿容婉約在每一個男生的眼裡,勾魂攝魄。她知道他喜歡她,卻每天和好多男生笑鬧,甚至一天之內,和不同的男生接吻撫摸,並且一定要讓他看到。其實我了解這種陰暗的快|感,對愛自己的人瘋狂地報復,並非報復過錯,而是單純且惡毒地,想要親眼目睹一個渴慕自己的異性,沉淪並崩潰的痛苦。
只記得那最後一面,他下象棋時有力的果決和落子時的肅殺。
我想了想,除了躺在床上,鼻孔里插著管子吸氧,用夜壺尿尿時揮手攆我走,還有一些含混不清的破碎句子,也記不住這個老人其他的內容。
印象深刻的是他姥爺,銀髮稀疏,露出肉色的頭皮。他總是躺在床上,無論寒暑,身上總是覆著厚厚的被子。吃飯的時https://read.99csw.com候偶爾下來,大多時候是姥姥喂的。說話含混不清,聲音顫抖,彷彿要花好大的力氣說完一句話。姥姥說,大寶的姥爺有心臟病,是年輕時扛大包,累過度了成了這樣。姥爺躺在床上時,鼻孔里總是插著管子,床邊豎立著巨大的氧氣罐,藍色的鐵皮,銹跡斑斑,在覆著紅漆的水泥地板上,格外扎眼。
我知道,他說的是她,女字旁的她。
五年後的中考,大寶考了三百九十多分,分數比我低二百分整。
我也忘不了二狗,她的母親在餐館打工,被人污衊偷了一籃饅頭,從此瘋瘋癲癲,冬日里只穿一條秋褲上街,嘴裏一直念叨著「不是我乾的這不是我乾的」,他的爸爸是那個年代罕見的工程學大學生,卻被分配到業績差勁的橡膠廠。這一生的最大愛好,便是吃豬頭肉下酒。
如今那個帥氣的男生,聽說是泯然眾人。她在一所不錯的大學學習藝術,我看了看她妝容精緻的照片,再也找不到當年的感覺。
甚至,一個年代的千萬人,擁擠在一座城池裡,都在歡笑,都在痛哭,都在撕心裂肺地怒吼,都有如火如荼的愛恨情仇,都有熾烈平淡的悲喜無垠,卻被壓縮,被簡化,被忽略。近乎無限的時間,不會停下慰問一個人甚至一代人,最後無話可說,只剩一聲嘆息。
那次,我看到大寶的姥姥從床下拿出一個白色的塑料壺,讓我們出去玩,我才知道這是夜壺,我還沒出去的時候,姥爺攥緊被子,不讓姥姥掀開,神情像極一個委屈的孩子。那時的我還小,不知道這風燭殘年的老頭,是想在我這個鄰家孩子面前,保留最後的自尊。我還是出去了,聽到「嘩嘩」的水聲。
我並沒有什麼哀痛,畢竟不是我的親人,只是一個小玩伴的姥爺。
我連忙說:「好吃好吃,比我家的好吃一百倍。」
於是整個年代,整座城池,在時間無情的呼吸中,都嘆息了起來。
那湖就是我。
那時的我,成績好又乖,老師們都喜歡我。尤其是她。有一次留在教室里與我聊天,教室里只有我和她,聊到晚上八點半,那個晚上,她像個姐姐,或是小女孩兒一樣,說起她的家鄉,她的學生時代,她的初戀單相思,她去世的爺爺,彷彿忘記了我只有十四歲。我與她也談了好多,臨走的時候她送我到車站,目送我上車,對我揮手道別,說明天不許遲到,數學作業可以不用交了。
然後她哭了。
我走之後便再也沒去過他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