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風一樣自由
我還沒從震驚中緩過神來就已經被拉著飛馳了起來向教室門口衝去，監考老師詫異的眼神，慌亂的表情，在我眼裡一閃而過。
雖然沒能幫上大家，但這考場還是讓我覺得很親切，感覺找到了沒有高低之分的同類。因為隨便一個對視，都能從彼此善意的眼神里讀出：呵呵，沒關係，我也不會呢。
在某個清晨，我在樓道見到了童年的摯友老狗。小學畢業后，我們只見過一次。因為畢業那年暑假，正好非典，大家都不敢出門，之後我去了市重點，他留在了這裏。
第一場考物理，我看著第一道填空題，就舉手問老師：「老師，您家裡的安全用電是多少，和我們家裡都是一樣的嗎？」
老狗和我曾一起度過了很多荒唐的日子，做了很多荒唐的事情。當作我們所謂的自由，釋放我們的壓抑。
因為那次考試我語文得了全班最高分，可我們那位來自成都的語文老師沒有表揚我，只是當眾說我不知道用什麼方法獲得了第一名。
風呼啦啦地從空曠的遠處吹過來，我意猶未盡地又說了一句：「像他媽的風一樣自由！」
老狗灌下一大口瓶酒，對著天空打了個飽嗝，清了清喉嚨，看了我一眼，然後說：「年輕的時候在教室里流著汗對著書本發獃，研究老師口型，在最後一排無所事事沒人管，拿本黃書放在陰暗的抽屜里偷偷看，最後視力下降看黑板全是反光，下課第一個衝到飯堂，吃一些可能會拉肚子的飯菜，回宿舍聊天度日睡生夢死，每天洗澡一次洗衣服兩次洗臉三次過了一年又一年，然後畢業之後找了個體面的工作，等單位發了套房子，從此再不挪窩盯著電視看著擺鐘聽著兒女的抱怨數著存款對著賬本，回到辦公室看著女同事的胸部發獃一天又一天，直到沒了生理反應直到女同事胸部下垂再沒有了看頭也該退休了，領著社保早上太極中午睡覺傍晚遛狗半夜起床喝急支糖漿緩解咳嗽，老得不行了還沒人在身邊陪著，一個人拄著拐杖形隻影單彎腰駝背表情糾結地上廁所，最後某天開個追悼會掛張或微笑或淫笑的黑白照在牆上，留給子孫圍觀。」
我回到了一所離家裡很近的普通中學。
看著下九-九-藏-書面靜靜流淌的長江水，看著遠處灰暗的天空，和低矮的樓房，我們一起深吸了一口氣，老狗打著倒數三秒的手勢，我們一起聲嘶力竭地大喊了一聲「freedom」。
過了一會我說：「我們會找到另一種可能的。」
「freedom！！！！！！！！！！！！！！！！！！！！！！！！！！」
保安緩過神以後，在身後大喊了一聲：「你們別回來了……」
他默默地抽出一個打火機。我默默地抽出兩支煙。他搖了搖頭，我卻皺起了眉頭。又顫抖著雙手，抽出了四支煙。
五
喊到頭腦發暈，青筋暴起，差點斷氣，才停了下來。
老狗也笑著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周圍，突然站上圍欄，對著下面的長江，聲嘶力竭地怒吼了一聲：
我和老狗鞋都快抖穿了的時候，才終於撐到第二天最後一場考試，由於我們考室每到45分鐘就空無一人，然後一群人在樓道吵吵嚷嚷，讓其他考室的同學不斷響起「嘖」這種非常傷感情的聲音，最後教導主任決定，誰也不能提前交卷。
終於在某天，我一時興起，把毛巾擰得結結實實地塞進了宿舍樓層大澡堂里的排水口，沒過多久，水位開始逐漸升高，等大家緩過神來時水已經蔓延了整個樓層。
我一時語塞，不知道說什麼好。
我皺著眉頭問：「怎麼說？」
老狗的機智在於能充分理解內含的一語雙關，我的機智在於悟性很高，他一點我就通。
我永遠記得我不可置信地低頭看著襠下。恍然大悟那一刻，整個世界都陽光明媚，和風徐徐，耳邊彷彿響起了童安格的《把根留住》。
但因此我也被趕出了宿舍，沒過多久，我就轉學了。
然後上課鈴響了，我們只是笑了笑；再見故人情更怯，就此各自回教室。
本來就已經無心向學的我，遇見了老狗，就像乾柴遇見了烈火。我們開始每天逃課抽煙，到處插科打諢，影響他人。就像回到了小時候。
我們背對著圍欄坐了下來，邊喘著氣，邊拿出兩支煙各自點上，我說：「真他媽浪漫。」
那天我想了很多。
我們氣喘https://read.99csw.com吁吁地站廣場的圍欄邊。喘著喘著，我傻笑了起來。
於是我在期中總結里寫道：「可能大家都退步了吧，也可能老師沒教好其他人，才讓我得了第一名。」老師很生氣地寫下了一大串評語說我小小年紀就學會利牙俐齒之類的。
老狗點點頭，我知道他懂。因為從小他就不受老師待見，不管發生了什麼壞事，他總是第一個被老師拉去詢問的人。
但表面的肆無忌憚，卻難掩我自己心裏的那一份失落，我時常變得沉默寡言。老狗經常說感覺我整個人都傻逼了。
里則林，青年作者、編劇。@里則林
過了一會，老狗說：「你知道我最害怕的生活是怎麼樣的嗎？」
我驚訝地看著他，他狗臉通紅地問我：「看過《勇敢的心》嗎？」
然後一起狂妄地哈哈大笑起來，突然有了一種世界需要我的澎湃感。
在臨近50分鐘的時候，老狗猛然抬頭，臉上還連著哈喇子，定睛看著我良久，我也看著他，對視三秒之後，我的神情開始變得鄭重起來。
六
比如我們曾見到一種性保健品叫「助根」，我問老狗：「為什麼這裏還賣肥料？」
大家也開始明白了怎麼回事，整個考場陸陸續續響起了桌椅騰挪尖銳刺耳的聲音，還有腳步聲和少年們開心的起鬨和歡呼聲。
後來，這老師讓我們寫關於秋天的作文，我徹底自暴自棄地寫道：「秋天就像隔壁鄰居那位大媽的大姨媽一樣，來得悄無聲息，連楓葉也染上了一片絢爛的姨媽紅。」
不知不覺半學期過去，又到期中考試，我和老狗分在同一個考室，那個考室全是各個班級的倒數前幾名。我之所以在那，是因為之前沒成績，老狗在那是因為他真的每次倒數，屬於學渣中的豆腐渣。但老狗喝著汽水說：「我在這考室也算是前幾名。」有一種寧為雞頭，不為鳳尾的擔當和覺悟。並且老狗覺得在這種考室能考出風采，考出自信，全憑真材實料，因為周圍放眼望去，全是白卷。
夜裡我們坐在長江邊，放了兩瓶啤酒，頂著江邊的晚風，靜靜坐著。
雖然那時我表面平靜，但內九九藏書心其實覺得很受傷，因為她剝奪了我僅剩的感興趣的科目。
我覺得自己無從回首，無從展望，我覺得很糟糕，覺得自己是世界正中央的一座孤島。
「嗯。」老狗點點頭。兩岸燈火通明，我們肩並著肩。
一
「嗯，真他媽浪漫。」老狗點點頭。然後得意放浪地大笑了起來。我也跟著傻笑了起來。
三
他只是拍拍我肩膀，對我說沒關係。然後他舉了許多自己不受老師待見的例子，不管發生了什麼壞事，他總是第一個被老師拉去詢問的人。
說完，他安靜了，我也安靜了。
但錯了就錯了，有什麼關係，這是青春。
對視的一瞬間，我想起我們機智的童年。那時我們總經過一條專門賣性保健品的小街道，各色含沙射影的廣告語充斥了雙眼。
我點點頭，他知道我懂。我只是拍拍他肩膀，跟他說沒關係。
接下來的每場考試，我們除了抖腳就是睡覺，每到45分鐘規定可以交卷時，我們又一起神采奕奕如狼似虎地衝上講台交卷。我們堅信，分數比不過別人，咱們還可以比交卷速度。
整個考試瞬間齊刷刷地出現了寫字的聲響，大家都把第一道關於家庭安全用電是多少V的填空題答對了。
老狗把棒棒糖往地上一砸：「人，其實也是要施肥的，特別是男人！」於是他很詳細地比著手勢量著長度給我講解了那個「根」是什麼「根」。
我才恍然大悟地點點頭，他把我也拉到了圍欄邊，站了上去。
我不知道那時老師看著這樣動人的開頭是什麼心情，但我已經恨透了學校。
他還是搖了搖頭，然後緩緩地拿起草稿紙，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草稿紙。
二
老狗一聽，停下腳步，由於他那時還沒抽煙，只能用兩根手指夾著棒棒糖慢慢地從嘴邊放下，特別嚴肅地看著我說：「你這樣想就不對了，你告訴我什麼叫作肥料？」
其他同學先是聞著味道，接著轉過頭來，一起看著我身後的垃圾桶，老狗突然九-九-藏-書一拍桌子，大喊一聲：「跑啊！！！火災啦！！！」站起來拉著我的衣服就往門外衝去。
我們跑過六個樓梯，跑過整個校園通道，路過校醫室，跑過操場，跑過小賣部，橫穿整個學校，經過器材室老狗順手抓起一個籃球，衝到校門口時順著慣性往外一扔，對著保安亭大喊「讓我出去撿下籃球」，校門口的小門才開了一點縫隙，老狗已經拉著我的衣服衝出了校門。
我們還喜歡在第二天把研究成果帶回學校去，分享給稚嫩的小夥伴們。不經意間成了許多人的性啟蒙導師。
在重點中學的最後一天，我坐在教師公寓樓頂的天台邊，看著遠空夕陽西下，點起了一支煙，充滿憂愁地看著下面曾經熟悉的校園。那天我想了很多。
我在考場坐下以後，就發現自己頗受重視，因為大家知道我是從重點中學回來的，看我的眼神充滿了期盼，都覺得自己這次可以創造奇迹。
我正疑惑間，他陰笑著，「嘭」的一下把草稿紙點燃了，在火勢漸漸變大之後，徑直把燃燒著的草稿紙丟進了後面的垃圾桶里，一兩秒過後就湧出了滾滾黑煙。他才心滿意足地對我笑了起來。
而城市孩子的枯燥童年，也全靠這一點一點的樂趣打發了過去。
很多年後，那種青春時期的壓抑，早已不見了蹤影。某天夜裡我開著車，在燈影下穿過一個個沉默矗立的燈柱，打開車窗，風呼嘯著魚貫而入。我想起了「就他媽的像風一樣自由」。
雖然，最終我們發現自己錯了，因為當時我們並不懂，自由定律二，約束是自由之母。我們所痛恨的這些約束，恰恰是使我們能感受到自由和擁有自由的東西。
在那裡的每一天我都很壓抑，但我堅持到第二年的一次期中考試之後，才徹底無心向學。
我想起在重點中學的最後一天，獨自坐在教師公寓樓頂的天台邊，看著遠空夕陽西下，點起了一支煙，充滿憂愁地看著下面曾經熟悉的校園。
我們穿過馬路和鬧市區，路上的行人都奇怪地看著我們兩個，我們一直狂奔到某書城樓頂空曠的廣場，廣場圍著圍欄，下面就是長江，我們才總算跑到了盡頭。
於是壓抑已久的同學們索性狂歡起來，各自呼朋喚友，
九_九_藏_書拿上臉盆提著水桶，美其名曰「排水」，然後到處潑，還有一些可能平常太抑鬱，此刻整個人化身兩棲滑翔機，穿著內褲，在樓道上衝來滑去，一片歡聲笑語；那天我從那些年輕人們久違的狂妄笑臉上，看到了幸福。
「而且我不知道意義在哪，有很多為什麼都沒有答案。」
「嗯，我們就他媽像風一樣自由！」老狗得意地點著頭。
樓道里，摯友老狗用變聲之後粗壯的嗓音問我：「你怎麼回來了？」言外之意是你從小成績優異，去了最好的中學，但現在竟然回來了。
初中我去了一所全市最好的中學，那裡都是學習永動機，特別是我們班長，常年霸佔各科目第一名，並且一身正能量，冬天時他總是最後一個去澡堂洗澡，為的是可以用冷水。他告訴我們，他希望自己可以像毛主席一樣在冬天也洗冷水。我告訴他也許是毛主席那個年代沒有洗熱水的條件呢。他從此沒有再理過我。
那天夜裡，我給老狗家打了一個電話，是他接的，他餵了好幾聲，我這邊一直沒有說話，又過了一會，他笑了起來，然後我也笑了起來。兩個人一句話都沒說，在電話兩頭傻笑著。
我和老狗坐在江邊，我說：「那裡都是高材生，我以為我很牛逼，但是他們更牛逼，好像一天24小時不用休息，他們只要有書和習題就夠了，我卻覺得很枯燥，老師也不喜歡我，所以又很挫敗。」
那天有那麼一刻，我覺得所有壓抑彷彿都已經一掃而光，感覺自己就像風一樣自由。
然後他們都歡欣鼓舞地期待我接下來的發揮。但剩下的題目里，我和他們一樣，一道也不會，於是整個考場在對我的期盼中，不知不覺就跟我一起靜坐到了交卷。
老師看著報紙頭都沒抬，回道：「都一樣的，220V，別問這些有的沒的，好好答題。」
老狗說：「你曉不曉得？此根非彼根？」
那天看著下面的長江水，我們都覺得很安慰。
我和老狗一路沒有回頭，跑過一個又一個考場，許多聽聞聲響站出門口的監考老師震驚地看著我們兩個和後面的一大撥人。
四
我心想：肥料？
「是怎麼樣的？」我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