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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風可曾吹過我

春風可曾吹過我

作者:丁丁張
扣完面,丁曉柔覺得大仇已報,精神抖擻地準備出門報復社會。她心撲通亂跳,又暗自興奮,覺得當個壞人也不過如此。她今天要當一天的壞人,好人她當膩了,每天當著林美麗的老媽子,嘴上還得說,都一塊住著互相照顧吧。
丁曉柔坐在那裡打了一個盹兒,微信的聲音叫醒了她,是劉摯友發來的一聲「你好」。
窮極丁曉柔的前半生,她能想到的惡意不過如此。上小學的時候她試圖給一個常欺負她的男同學凳子上放圖釘,結果由於過於緊張放錯了位子,扎傷了自己最愛的體育委員。體育委員捂著蛋哭著去了醫務室,三天都沒出來喊課間操。她卑微的暗戀也因此消失在體育委員的一聲尖叫和後邊的各種抓狂里。
酸菜湯流了一沙發,林美麗竟然沒有醒,翻了個身繼續睡。
大多數人回憶起丁曉柔,想必也覺得都快把她忘了。她存在的樣子像不存在一樣,面目模糊。她上課打盹都幅度微小。
第二天她醒了準備回宿舍,對方睡在那裡翻了一個身,說,嗯,就這樣吧。
丁丁張,媒體人、作家。@丁丁張
所以說,讓丁曉柔相信漫畫家是個美好職業,那真不如殺了她。
丁曉柔放下電話突然掉下淚來。手機九*九*藏*書里半條新微信都沒有,連微博都刷不出來,被世界遺棄的感覺更加明顯。她,28歲,北京的外來務工人員,做雜誌編輯,長得一般,中等偏上吧,每個人都認為自己長得中等偏上。談著一個做手機病毒軟體的屌絲男朋友,哦,是在昨夜之前。現在她孤零零的一個人了,有幾個好朋友,但現在看來,似乎都不好意思打電話過去訴苦,算了。
劉摯友從兜里摳手機,國產大屏,雙卡雙待,顫顫巍巍地找微信,抬起頭來的時候看見丁曉柔亮著二維碼迎風而站,立刻又脖子折了一樣低下頭去。丁曉柔一把拽過他的手機掃了一下,然後把手機還給他,轉身走了。
丁曉柔走過去之後突然迴轉身來,她穿著高跟鞋「嘎嘎嘎」地走到小保安面前直勾勾地看著他。他咽了一口唾沫,視線立刻下移,又發現投到了丁曉柔的胸上,連忙再往下,到了襠部,就更窘,只好低著頭,像突然脖子折了。
丁曉柔立志逮誰踩誰,最好能碰到個脾氣暴的吵一架,但機會真的太少了,大家急匆匆的似乎對她的惡意都不屑發現。她喪心病狂地想,今天就不去上班了吧,朝九晚五的日子真是過膩了,於是就坐在地鐵站九_九_藏_書台旁的凳子上左顧右盼。又想著是不是要舉著個韭菜餡兒包子衝進去,吃完之後,到站之前,再暗暗使勁兒放一個屁。
一個普通人,最不缺的就是自我認定精神。他一定是喝多了。人生大多,得到之後,即刻失去想象,有些又,不如不見。
這世界真是夠了。丁曉柔昨天晚上在自己房間哭了大半夜,後來實在頂不住還是睡著了。丁曉柔覺得不好意思,再次深信自己心夠大,男朋友和自己微信分手這種事兒她都能不哭不鬧不追究,她回了個「好吧」,都沒來得及悲從中來,那狀態像一個早就預料到被通知下崗的中年婦女終於得到了通知,反倒踏實起來。
然後他們去了一個酒店,他大喇喇地摔下身份證,她在身後戰戰兢兢渾身冰涼,他抱著她進了屋關了燈,一切就那麼發生。
然後她給她媽打了個電話,她媽正在看電視劇吧,回答得有點心不在焉。母女倆寒暄了一下,她媽突然說,你沒事兒我就先掛了,閨女。
丁曉柔坐在這裏回顧自己的前半生。初夜發生在大學二年級。這次伸手進來的他應該是個富二代吧,反正他經常不來上課,偶爾出現,一幅很嘚瑟的樣子。那天大家開運動會,班上的https://read.99csw.com大長腿跑贏了,就一起喝酒慶祝。她坐在富二代邊上毫無存在感。後來玩遊戲富二代輸了要吻左邊或者右邊的人,他看著她,她看著他,然後他……選擇了右邊的男孩兒。大家起鬨大笑,啤酒瓶子被推倒了「乒乓」作響,她也大笑,覺得自己逃過了一劫。然後大家喝多了,她拍拍屁股準備走,被一隻手拉住了說,我送你。
這嚴重傷害了對方,對方跟她分手,她也答應了。
走下樓她發現春天來了。小區的物業應該是個色盲機構,各種梅樹、丁香被種得五彩斑斕,必須穿還珠格格的衣服才能壓得住。
畢業那天,大家淚雨滂沱,富二代又喝多了,大唱「我的未來不是夢」。後來聽說娶了個可富可富的女的。再後來,聽也沒聽說了。
畫面是折了脖子的保安劉摯友,面對著腆著胸站在面前的丁曉柔。丁曉柔內心也在打鼓,但還是憋足了勁說:你要不要加我的微信?
她沒有回,覺得自己也無處可去,就站起來擠著地鐵上班去了。
她這樣的老好人,今天終於發作。她不忍了。
丁曉柔離開家之前恨恨地看了一眼室友林美麗,她正睡得喋喋不休。丁曉柔走上前去,拿起茶几上林美麗吃剩的方便麵,眼也九_九_藏_書不眨地扣在林美麗身上。
之前她睡得正熟的時候,鬧鐘叫醒了她。本想賴會兒床,又被林美麗喋喋不休的夢話騷擾。和這個室友住在一起快一年了,當年是指望能有個晝夜作息差異的好處,後來發現全然想錯了,林美麗日夜盤踞在家裡,大部分時候沒活兒,小部分時候有活兒,又……都可以在家完成。
丁曉柔和林美麗曾經畫好了三八線,也相安無事住了兩個月,直到有一天丁曉柔好人病發作,說一起住可以放鬆一點,林美麗的世界立刻攻了進來,包括長時間佔用客廳或者衛生間。林美麗就像沒有記憶的大母貓,在她卧室之外的任何地方製造凌亂和垃圾,乳罩內褲什麼的,都往沙發上丟,關鍵是,還都那麼大。
自從合租在一起,丁曉柔已經無數次在她的夢話聲中醒來。她霸佔客廳徹夜不睡,有時抓著頭皮在陽台上為給雜誌畫插圖尋找靈感,餓了就吃方便麵,讓本來不大的屋裡全是酸菜味兒或者紅燒牛肉味兒,反正就是特別味兒;或者也在下午起床后蓬頭垢面藝術家似的……在那兒摳腳,這個時候恰恰是丁曉柔下班了剛回來,滿室都是林美麗的早晨味兒。
到了公司,恢復平淡笑容,做壞人的計劃,還是無疾而終了。她發九*九*藏*書郵件的時候走了一下神兒,突然想起扣在沙發上的那碗面,覺得晚上,應該回去洗沙發。
手機上多了一個新聯繫人,名字叫做「蘋果咬出半條蟲」。
那個每天盯著她看的保安繼續盯著她看,冬天帶著清鼻涕盯著看,夏天就帶著一胳膊蚊子包盯著看,有時候還配合著咽一口唾沫。他應該是和她一樣可憐,也離鄉背井來北京討生活,但他更慘一些,因為他還要為丁曉柔站崗。
做一個普通人,真是一件令人厭倦的事,丁曉柔靠著座椅對著站台發獃,覺得地鐵帶過來的風像把自己的內心颳走了,天氣越來越暖,世界上各種忙碌的人,走來走去,沒有名字。
早晨味兒就是屁味兒、二氧化碳味兒和打嗝味兒。
她也沒有再想擁有過他。
到高中畢業她一直是一個普通人,沒有個性,缺乏創意,胸部慢慢變大但沒也那麼大,成績一般,話題欠奉,只有一個人追她,她就答應了。對方戴著大眼鏡,每次接吻都把她鼻樑硌得生疼,有天對方爸媽不在家她過去玩兒,看毛片,對方過來摸她,她覺得對方手好涼,起身就跑了。
丁曉柔尋思了一下,另外半條蟲大概已經被吃進嘴裏。點了「添加」看了看劉摯友拍的小區里的各種花后,吐了一口氣走向地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