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琥珀

琥珀

作者:黃可
那時春節剛過,春寒料峭,她裹好厚厚的圍巾,每天準時出家門。
我心想前一天還哭喪著臉的單身狗怎麼一夜之間有個一米九的漢子挽手同行了。
劉暢終於露出笑容:「還有一周。」
劉暢說:「它不夠資格。」
後來,劉暢在某個午後終於提起他的時候,感嘆了一句,生活還這麼長,我怎麼可以和一個無趣的人一直呆在一起呢?細細想,那時劉暢才十九歲,根本還不到發此感嘆的時候。
然而,那時候我根本沒有想到,劉暢的兩朵桃花會相隔如此之近,甚至讓我產生了某種懷疑。
「靠!」她筷子間的豆腐又「啪」一聲掉回湯里。
劉暢說:「所以有了我爸,然後現在有了和你在這裏吃飯的這個漂亮女孩。」
劉暢在心裏想的是,年輕老闆為什麼對自己的一舉一動絲毫沒有察覺。而我糾結的是,該如何朝劉暢潑這桶冷水。每回我剛剛提起水桶,就覺得耳邊有個聲音告訴我別這麼不識趣。來來回回,也就放之任之了。
我說:「夠胖。」
後來的一段時間里,我和劉暢都沒有再提起過這個男孩。
我和那個男孩住在同一棟樓,在某次社團活動中相識,幾次出門的時候在樓梯口遇到他,總會揮揮手打聲招呼,更像是例行公事般互相問候。他面龐端正,身材高大,我能感到這個男孩子透出來的正氣,但是總有什麼地方讓人不自然,每一回都覺得自己沒有足夠的能量和他把每一段對話維持下去。
我說:「就跟我摘了眼鏡看世界一樣。」
那個圍著圍兜的男孩,戴著大框眼鏡,對鏡頭露出健康的笑容,顯得驕傲卻又平易近人。我把照片放大細細端詳,覺得男孩的臉上透出了久違的爽朗。
劉暢說,一九五八年盛夏,鷺島忽而成了前線。我聽完一愣。
我說:「另一塊琥珀更驚艷。」
我說:「那就去告訴他。」
劉暢瀟洒地把眼前的果汁往旁邊一推,說完了上面的故事。
而現在,我突然有種演藝生涯即將結束的莫名惆悵。
那節課下課之後,我們的專業老師神秘兮兮把那幾張被任性的筆仙畫滿圈圈的紙張放進了包里,然後對著劉暢說:「這是個只有二十歲的年輕筆仙哦,一定很準的。」
劉暢回過頭給了我一個哭笑不得的表情,read.99csw•com那一剎那,我覺得她越來越不像女神了。
劉暢說:「因為它是浪漫主義的。」
兩個人走在我前方不遠的地方,隔著不易察覺的距離,和天下所有的情侶一般,步履緩慢身姿柔和。我抬頭望了望天空,晴朗無雲,星辰寥落。
第二朵桃花緩慢開放的過程,由劉暢給我全程直播。我知道,這樣一來,必定捨去了許多我看不見的細節,或許是無關緊要的,或許是劉暢不想讓我知道的——然而後者卻又可能在過程中發酵,變成某種迴避不了的因素,只是此刻,我無暇多想。
劉暢家樓下的公交車站有一班直通集美的班車,一路上搖搖晃晃,把堵車繞道統統算進去,大概一個鐘頭能到目的地,下了車就是泰坦咖啡館。
我想起了劉暢跟我說過的故事,那個鳳凰花開放的夏日,年輕的女醫生找到了能夠和她度過餘生的男人,劉暢說,當年的年輕女醫生在苦苦醞釀之後,終於吐露芳心。那個帶著冷峻神色的頎長男人,彷彿拾得珍寶,欣喜若狂。
有些尷尬,像是發現了什麼了不得的事情卻又必須守口如瓶。
我和劉暢說,承諾這種東西,大概都是自作多情的產物。就像小時候想著改變世界,長大了連世界都改變不了自己,都是時間問題而已。心想愛到深處,便有承諾隨之而來,但長久之後再想起,除了感嘆一句「愛過」,又能做什麼呢?
於是我仔細看著那張照片,在茶褐色的畫面里看見了第二朵待放的桃花。
在大學生涯的第二輛自行車被盜的當晚,我怨念頗深地步行回公寓,或許是因為獨自一人,那一千五百米的芙蓉隧道我硬是覺得有一萬五千米,走出隧道口的時候,空氣里濕冷的水汽讓我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下一秒鐘,我就看見前方不遠處劉暢的背影。
我沒有再接話,放下手機的時候彷彿聞到了一股咖啡豆飽滿的香氣。但我的腦海里出現的是上一朵桃花,那個男孩已經久久地消失了。劉暢那時慶幸沒有給對方任何承諾,但那張顯得嚴肅又理智的臉龐浮現在我的腦海里。
我說:「筆仙不是剛剛告訴你桃花就要開了嗎?」
劉暢說:「他生日就要到了,我要送什麼禮物好呢?」
或許是這朵桃花read.99csw.com本身就開得偷偷摸摸的緣故,我在此後很長的日子里,都沒有再見過她和那個男孩一起出現過。
我連忙換個話題:「所以,你剛才的故事走向了什麼結局?」
我心裏想,這簡直是個啞巴啊。
毫無緣由地,我覺得這朵桃花馬上就要開敗了。
我哈哈笑著給自己來了一大勺土豆泥,說實話,味道真的不錯。
劉暢答:「中間。」
我露出微笑:「我知道,你桃花開了。」
我覺得這尖叫聲就是故事開始的信號,於是放下手裡的碗筷,抬起頭看著她。
我問:「以前他找過你嗎?」
這讓我回想起剛剛認識劉暢的第一天她翻著白眼從我面前走過去的樣子。後來輔導員說大家公平競爭,公開演講選班長,我在台上發言的時候看都不敢看她,最後憑藉外語專業男生稀少這一心酸的優勢被選為班長的時候,我看見了她的第二個白眼。
九三師二七七團的文化教員是個頎長的男人,軍裝整潔,面龐有力。他的忽然出現讓她混亂的工作和生活開始變得高效有序,盛夏行將結束之時,滿樹的鳳凰花都開了。
我露出苦笑:「耗著。」
劉暢說:「我也覺得。」
劉暢迅速轉過頭,連空氣里的香味都聞不見了。
劉暢說:「都躲著我。」
劉暢搖頭:「都是我找他說話。」
和眼下的劉暢相比較,那時的她簡直就是從另一個世界來的人。
劉暢說,這個男孩在半個月前開始在她的每一條微博后留言,昨天晚上只是碰巧在下課之後遇到而已。我語氣帶著疑惑,你剛剛認識就讓他牽你的手啊?
劉暢說:「這上面的芝士夠厚。」
劉暢說:「但願是真的。」
劉暢說:「怕是再也不用耗了。」
我心裏惦記著筆仙的話,四月未到,這個男孩不是劉暢的真命天子。
那些從信息和微信上發來的文字變成了跑動的畫面,我看見劉暢在咖啡館的廚房裡小心翼翼地烤著鬆餅、煮著咖啡。每一天似乎都是一成不變的,卻又總有什麼細微的差別。
我說:「哎呦!」
金門炮戰爆發,兩個小時不到的時間里,金門縣落彈四萬余發,國軍傷亡二百餘人,時任美國國務卿的杜勒斯警告大陸如果圖謀金門、馬祖,將視此為威脅和平。
四月就要到了read.99csw.com。
只是,我竟然也習慣了步行,芙蓉隧道里的塗鴉似乎每個夜晚都有細微的不同。有那麼幾回,夜深人靜,隧道里空蕩蕩的,我把眼鏡摘下來,模模糊糊地看著兩邊牆上五彩斑斕的圖案,在蒼白的燈光下,潮濕而溫暖的空氣貼在身上,那些色彩彷彿跳動了起來,我就像掉進地洞里的愛麗絲,天旋地轉卻覺得一切色彩都在歌唱。
在這家咖啡館里,我好不容易給手機充上了電,圓形的木桌子有些搖晃,我趴在上面,飢腸轆轆。劉暢剛停下話音,我立刻挺直了腰,默不作聲,根本不知道該接什麼話,服務員這時恰到好處地出現,端來了劉暢死命推薦的烤土豆泥。
我心裏嘀咕著應該提醒劉暢恢復理智,但我想,還是晚了一步。
剛剛走出隧道口,劉暢給我發來一張圖片,在打開的前一秒我心裏咯噔了一下,打開的時候卻看見是一條項鏈,有一大一小兩塊琥珀墜子。
劉暢搖搖頭:「是不夠真實。」
我親眼看見那件作為生日禮物的天藍色襯衫被劉暢小心翼翼地包裝好。幾日之後她發來年輕老闆穿著襯衫的照片,言語間透著掩不住的欣喜。
劉暢又搖頭:「不對,你摘了眼鏡看世界是浪漫主義的,而我們的故事是超現實主義的。」她看了我一眼,又接著說:「至少對我來說,太超現實主義了。」
我說:「你喜歡上他了。」
但我想,在最初的時刻,誰也不知道能否陪著對方走下去吧?
我說:「你跑題了。」
我說:「你找過么?」
身手敏捷地走回廚房裡,空氣里充滿了烤麵包的甜膩香味,劉暢皺了皺眉頭,抬起頭的一剎那和老闆四目相對,他若有所思,有些來不及反應,露出了抱歉的神色。
劉暢說:「你覺得送襯衫怎麼樣?」
劉暢卻露出黯然的神色說:「他已經四天沒有找我說話了。」
我說:「你表現得太明顯了。」
我問:「什麼時候回來?」
劉暢說:「小琥珀里藏著第一朵桃花。」
那時我整個人被她側漏的女王氣質所震懾,心想未來四年恐怕得躲著她。
所謂的告白,不過是一種本能的儀式,更多的時候帶著絕決和奮不顧身的意味,它的到來只是為了讓當前的狀態結束,卻不代表新狀態的開始。但這樣的儀式所需九*九*藏*書要的勇氣在生活里卻向來匱乏。
大年初一的晚上,劉暢給我發來了一張照片。
我回過神來,店裡放的音樂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停了。
隔日中午,劉暢拖著我去吃沙茶麵。
我說:「很漂亮。」
那天晚上我又一次獨自一人從芙蓉隧道走回公寓,這次我沒有把眼鏡摘下來,那些斑斕的圖案像是突然被暴露了秘密一樣,萎靡不振,失去了活力和激|情。
在劉暢感嘆愛情改革開放的第二天,她的第一朵桃花似乎就偷偷摸摸地在角落裡兀自開了起來。而我之所以知道,得益於自行車被盜。
我就這樣再一次遇到了世紀難題,而且是個漂亮女孩提出來的,悲哀的是,與我似乎沒有關係。劉暢在醞釀著什麼,我想該換個話題,給自己留些思考的時間。
年輕的老闆給客人端去煮好的咖啡,彎下腰,露出微笑。
她卻開口了:「他現在在菲律賓旅遊。」
我說:「不夠轟轟烈烈,也不夠刻骨銘心。」
我也很無奈。
聽到劉暢說要去告白,我有些不安,就如內心深處的小島,忽而又成了前線。
就是在這個夜晚,我又遠遠地看見了劉暢和那個男孩的背影。
劉暢把紙巾揉成團,輕輕往桌面一放,低聲道:「康浪,我給你說件事情哦。」
等到我開學又回到學校,劉暢和年輕老闆仍舊毫無進展。所有用鬆餅和咖啡組成的故事背景即便甜得發膩,也仍舊揮不去那股清苦的氣息。
劉暢一愣,搖了搖頭。臉上卻帶著溫和的神色。
劉暢說:「快耗不下去了。」
我總覺得劉暢的生活里沒有愛情是極為正常的,結果筆仙告訴我們,她的桃花將在四月燦爛開放,這讓我們又是激動又是憂傷。
我不說話,她又接著說:「等他回來我就告白。」
照片里沒有她,只有三個男孩子搭著肩對著鏡頭笑,看樣子是在某間咖啡館里拍的。我有了幾分明白,問劉暢:「是哪一個?」
我和她經歷了九九八十一難終於修成正果,正所謂鐵打的那啥蜜,流水的男人——雖然我是個男人,但是我扮演的卻是前者。於是我在關鍵時刻扮演她的粉絲和最佳好友,在其他關鍵時刻扮演她的男朋友,我的演技在過去的一年裡突飛猛進,都快假戲真做了。
當然,我內心憤憤不平的是白瞎了男生手裡推read•99csw•com著的自行車,我這麼累死累活地走回來,居然有人在我面前浪費資源。我像個賊一樣跟在他們身後,藉著夜色的掩護,內心異常平靜。
時間策馬奔騰,鷺島的冬天不僅冷還帶著潮濕,我和劉暢在學校的餐廳里吃過年前的最後一次飯,我拖著行李箱被一陣冷風趕進車站,回家過年去了。回家之後,我和她斷斷續續地聯繫著,聊著漫無邊際的話題,我看著桌上的日曆,年關將近,卻覺得空氣里年味甚薄,有百無聊賴之感。
我仔細地辨認著它們的每一個筆觸和細節,還有那些從天南海北到來的人們簽在上面的名字和留言,就像漫長的歷史都被吸進去,換一個面貌又被吐了出來,誰也不認識誰。
劉暢倍感無奈。
劉暢說:「你說愛情是不是跟著改革開放了,怎麼越來越難找。」
本想這樣和劉暢說,可我發現她並沒有露出可惜的神色來,也無悲傷。於是明白是我多慮了,這段短暫的時光被劉暢從生活中瀟洒地抹去,她說,它不足以被記錄成自己的初戀,何況那個男孩和自己都沒有給過彼此任何昏了頭腦的承諾。
劉暢說:「你要死啊!」
我把手機放進口袋裡,想起了筆仙的話。
我嗅到了某種被稱為「戀愛」的氣氛,但是味道甚淡,忽隱忽現找不到來源。
她穿著一條雪白的長裙,大有不畏嚴寒的氣魄,我撈著麵條,紅澄澄的湯在碗里翻湧著,劉暢沒夾穩手裡的豆腐,「撲通」掉回了碗里,我聽見她慘烈地尖叫了一聲,手忙腳亂地拿著紙巾擦拭濺在身上的湯水。
年輕老闆是個不擅長聊天的人,這是劉暢跟我抱怨的。我看著她發來的一頁頁聊天記錄,在劉暢大段大段的文字後面,除了各種語氣詞,再無其他。
後來中午我們一起吃飯時,我不知道從何談起,只是開口問這幾日如何。
也是這個時候,一個年輕女孩從福州修完醫科,被分配到鷺島刪掉進了中山醫院,成了年輕醫生,在中山醫院的第一年,鷺島仍源源不斷地向金門投去炮彈,局勢未見緩和。而作為年輕醫生,她對工作和生活也倍感忙碌,在一年盛夏又要到來之際,住院部院子里的鳳凰木,枝頭上開了許多熱烈的紅色花朵,落在地上像鋪了火紅的絨毯,就在這熱烈的背景里,一個男人闖進了她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