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途中，他把車開得飛快，好像剛殺了一個人，身後有無數的警車正奮力追捕。他給自己找了很多理由，也想好了無數應對朋友和親人疑惑的答案；他想給小羽打個電話，卻發現手機沒電了，而隨車充電寶也不知道掉到了哪個角落；他看見了放在副駕駛座上的狗鏈，一把抓起從車窗拋了出去，就像拋掉一根束縛在自己身上的枷鎖。慢慢的，罪惡感終於被前進的速度超越了，並且遠遠的、毫不做作地被甩在了身後的漫長公路上。

回來的路上，由於缺乏睡眠，尉遲的臉色發青。他感覺自己責任重大。也就是在這個時候，他作出了把哪吒送走的決定。但是，送給誰呢？

什麼五百？

這難道不是一個很好的時機嗎？

嗯，等會兒，五百。

看來是憋壞了。尉遲感到一陣愉悅，他已經很久沒有這樣一個人獃著了。但僅僅過去了不到十分鐘，他就被深度的焦慮籠罩住了。他想起了這次出門的任務，沒錯，要把哪吒扔掉，扔在一個陌生的地方，一個它找不到回家路的地方，讓它自生自滅。

那我不要了。我說了，我連自己都快養不活了。

送到醫院，做了檢查，醫生的回答是，沒事，多休息，但要小心。

那，既然你都這麼說了，行吧，我挑一隻，你給他們取名字了嗎？

像，小兄弟，你就是好心人。

但來自外部的攻勢依舊在加強。

我連自己都養不活呢，還養狗。

姑媽，是小羽懷孕，不是我……

嘿，你跟我較什麼勁啊，我這還不是為了你好，為了你肚子里的孩子。

取了，大的叫大寶，這隻是二寶，還有三寶。吉祥三寶嘛。當然，名字你可以再取，現在它們也記不住自己的名。

那可不，我也覺得自己心腸挺好的。

那可不一定，他們是開門做生意的，又不是慈善機構。沒準他們把對狗主人的氣全撒在狗身上。

那也跟我沒關係了，我看不見。

送誰呢，要不您收留一下？

我叫你過來，你他媽的聽不見啊，聾了是吧，欠揍的狗東西。說著，她又是一腳，艾弗森像個籃球一樣在地上打了好幾個滾，然後刺溜一下逃走了。

打了一圈電話，尉遲始終沒有找到合適的對象。離家五百米的地方有一家名為「酷寵之家」的寵物店，他帶了一袋狗糧，把哪吒牽去寄養。

它挺好啊，最近有點拉肚子，但精神狀態hｔｔps://rｅaｄ.９9csｗ.coｍ還不錯……

誰說不會呢。你瞧，它笑了，笑了。

這麼貴？

我看看。尉遲把手伸過去，想摸摸小狗的頭。

啊，你不是說尋找好心人嗎？

你別這樣，小狗不懂，讓它玩玩，別虐待它。

過來，艾弗森！那女孩發出了悅耳的呼叫聲。快過來！

管它叫什麼呢，我是問它怎麼辦？

你別走啊，生意都是談成的，不是嗎？

就它了。那我抱走了？

尉遲的姑媽曾是一位骨科大夫，據她自己所說，只要是醫學上的事情沒有她不懂的。這次她帶來了兩件初生嬰兒穿的連體衣，還有她作為「專業人士」的忠告。

媽，您聽我說，這狗我養了很多年，跟我有感情，不能隨便送人。

到了晚上，尉遲牽哪吒下樓溜達。通常尉遲一天要遛狗兩次，早上起床一次，晚上睡前一次。尉遲是個圖書封面設計師，常常會工作到深夜。於是凌晨一兩點下樓遛狗成了他清醒頭腦、活躍思維的一種方式。北方春天的夜晚溫度比較低，天空能見度很差，別說星星，就連月亮也像被塗上了黃油。

別怕，我回家了，小羽，你在哪裡？

最終，尉遲鬼使神差地花了兩百塊買下了二寶，隨後改名哪吒。因為它太能折騰了，到家第一天就尿濕了尉遲堆在角落的一疊書。那段時間尉遲剛參加工作，沒有朋友，沒有愛人，真的是孤獨，哪吒倒是帶給了他些許歡樂。

緊接著，尉遲聽到電話那頭傳來了犬類瀕死前的哀鳴和痛哭。

哥們，真不貴，狗到我們這兒就跟住酒店似的，你看這裏的環境。店員邊說邊領著尉遲進到裡間。這間三十平米大小的房間左右兩側都擺滿了大型狗籠，上下兩層，倒是乾淨，一股狗騷味兒和劣質空氣清新劑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獨特的氣味。而裏面至少有十幾隻品種不一樣的狗呆在欄杆後面可憐巴巴地望著尉遲。店員接著說，怎麼樣？還行吧？至少得算三星級酒店水準，你想啊，要是你去住酒店，起碼得兩三百吧。

說得是說得是。尉遲已經沒有挑剔的力氣了，付了兩百塊錢押金，算是先讓哪吒在這兒住下了。在填寫狗主人個人信息時，他有意無意填錯了聯繫地址和手機號碼。

多少錢一天？

不行，必須得送。

送走姑媽，尉遲感到煩躁不安。哪吒趴在陽台的角htｔps://reａｄ•9９ｃsｗ.ｃｏｍ落裡正曬著太陽，眼皮耷拉著，一點精神也沒有。尉遲突然覺得，自己似乎對它並沒有想象的那麼感情深厚。

好心人現在就在眼前。

算我沒說。

你又不是外國人，人家老外是吃牛排喝牛奶長大的，身體素質跟牛似的，抵抗力強，你能比么，我是看著你長大的，就你這身子骨，充其量也就是只小公雞……

電話鈴聲猛然大作。嚇得他魂不附體。他抖抖索索地拿起聽筒。是小羽。又哭又鬧，聲音中透著虛弱。

尉遲猶豫了一下，說，你看我像嗎？

那您的意思是？尉遲故意裝糊塗。

他又遇見了那個女孩。她身穿一套粉色的運動服，雙手插在上衣口袋裡，衣服上連帶的帽子扣在頭上，雖然看不清面容，但通過身材的曼妙基本上可以判定為美女一枚。她的腳邊來回竄著一隻棕色的泰迪熊。那隻小狗看見被牽著鏈子的哪吒，一陣興奮，蹦蹦跳跳的沖了過來，對哪吒的腳進行挑釁撕咬，但後者並不為之所動，非常冷靜克制，只是低頭用舌頭舔了舔泰迪的臉。

可是網上很多人說沒事。

你不是說自己是好心人嗎？

一開始，尉遲並沒有想把哪吒扔掉。這條金毛犬跟了他七年，比和小羽認識的時間還長。至少他認為自己與哪吒之間是相互懷有深厚感情的。

此刻霧霾越發大了，尉遲感覺自己如同飄在雲層當中，從河面上來的一股寒氣鑽進了他的肌膚，令他不由打了個冷顫。他這時才意識到，哪吒離開他已經有一段時間了。他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泥土，剛想扯起嗓子呼喊幾聲，然而一種強有力的意識瞬間控制了他的大腦。

先別摸。小兄弟，你是好心人嗎？

天剛亮的時分，眼看著要進入夢鄉，尉遲就被小羽搖醒了。小羽滿臉驚慌失措，用一種非常急迫的語氣告訴尉遲，她流血了。

沒錯啊，你是好心人，所以只收你五百塊。這純種金毛，你要是去狗市場，至少得要你兩千。

回到家，尉遲覺得心裏堵得慌。一方面他無法接受自己的籃球偶像艾弗森像條狗一樣被人踢來踢去，另一方面他難以忍受一個漂亮的女人脾氣暴躁滿嘴髒話。他沒有心思工作了，躺在床上胡思亂想了一整夜。

慢三，負能量傳播使者、「致郁系」領軍人物。@慢三

我才不要呢。

小虎，你要狗嗎？對，就是哪九*九*藏*書吒，不要？為什麼？你不是一直挺喜歡它的嗎？我知道，上次在你家把你的書都給撕了，但狗不都這樣么？沒準它和你一樣愛好文學呢？

喂，老高，我能不能把狗放你們那兒一段時間？真的，就幾個月，等我老婆生完孩子再接回來。什麼，你老婆不同意，我操，你什麼時候找老婆的？就前幾天……

然而小羽懷孕了。這一消息傳遍了雙方的家族內外。各種祝賀以及提醒注意的電話簡訊紛至沓來，其中包括對哪吒的處理。

滾犢子吧你。她突然將聲音提高了幾十分貝，艾弗森，快回來，別讓我找到你。X你媽的。

回到家已經是晚上十點了。他沒想到自己竟然去了這麼長時間。多麼漫長的一天。他疲憊不堪，恨不得立即躺下來睡上一覺。屋內出奇的安靜。床上空無一人。小羽去哪兒了？這個時間她本應該在家。焦慮感再次襲上了他的心頭。他打開冰箱門，從裏面倒出了一杯橙汁，咕嚕灌下。

眼看小羽眼淚就要下來了，尉遲上前一把將她抱住。沒事，我這就把哪吒接回來，別傷心了。

咳，狗哪會笑。

網上的人懂什麼啊，我是專家，聽我的沒錯。

媽，它叫哪吒，不叫悟空。

尉遲開著車，飛馳在城郊的公路上。他也不知道去哪兒，只覺得離家越遠越好，至少要遠到一個哪吒不能自己循著氣味找回來的地方。雖然已經是三月份了，但北方的樹木依然光禿，車外霧霾瀰漫，猶如一個剛剛進行過激烈戰役的戰場。哪吒蜷縮在副駕駛座上已經睡著了。

你們家這金毛，體形大，得五十一天。

是啊。

你已經35歲了，而且以前有過幾次流產事實，如果再流就會造成習慣性流產，很可能會影響生育。醫生是個五十幾歲的老女人，態度冰冷。

你別給我打岔。你知道我什麼意思。

要不我不拿回來了？反正他們也找不到我，再說，寵物店的人總不至於虐待狗吧。

回到家，他把情況跟小羽說了。小羽心疼錢。五十塊一天呢，而且你也不能長期放寵物店啊。

哎，那不一樣么，小羽還不是懷的你的孩子？再說了，人家老外家有別墅，活動空間大，細菌不容易滋生，哪像你們家，跟個雞窩似的……

他經過了一座橋。這座橋名叫蘇庄橋，想必此處名為蘇庄；蘇庄橋下有一道水閘，將橋底這條不知名的河流一分為二：一半波濤九-九-藏-書洶湧，一半淺灘水窪。尉遲將方向盤一打，下了一個陡坡，把車停到了岸邊。他熄了火，拉上手剎，拔下鑰匙，拍拍身旁哪吒的頭，然後開門下車。

讓他感到吃驚的是，小羽突然一把將他推開，滿臉淚水地說，那麼，孩子怎麼辦？

尉遲，你去哪兒了啊，我怎麼也找不到你，電話也打不通，我好害怕……

爸，這次你一定要幫我，不，我不要錢，你瞎說什麼啊，我自己能賺錢，要你什麼錢。我想把狗放你們那兒，對，怕對胎兒不好，你有朋友開飯店？爸，這狗不能吃……

把狗送人。

到了後來，他又開始埋怨自己當初為什麼要養狗。如果一開始不養狗，不就什麼問題都沒有了嗎？還記得那個傍晚，他剛下班回來，在小區對面的超市門口，遇見了那個賣狗的婦女。那是一個冬天的傍晚，天氣非常寒冷，那女人將三隻小狗抱在懷裡，也不說話，原地跺腳取暖，腳邊豎著一塊硬紙板寫著的牌子：「找好心人收留小狗，金毛，純種」。

你給我回來！

我不知道，天太黑了……尉遲，你快來吧，我剛剛被一輛車掛倒了，我真的好害怕，那輛車真的開得好快，我沒注意，對不起，我現在肚子有點疼，啊，血，尉遲，真的是血……

他找了個地方坐了下來，點上了一支煙。這時，他發現身旁有一隻鞋子。這是一隻破舊的帆布鞋，綠色，看上去有40碼大小，由於長期經過河水的浸泡和太陽的曝晒，鞋面上的漆色已經掉得差不多了，乳色的膠底發黑、潰爛，只有一根潔白的鞋帶反而煥然一新，就像從未使用過一般。他把鞋拿起，舉過頭頂，甩手扔進了河裡。一點聲音也沒有，一點痕迹也不留，消失在茫茫霧氣之中。

面前是一道寬約一百米的河，由於霧霾的原因，河上能見度很低，只能影影綽綽看見不遠處的岸邊有三兩個閑人在釣魚。尉遲把哪吒脖子上的鏈條解開，然後說了句，去吧。只見哪吒興奮地怪叫一聲，發了瘋似的扭頭就跑，無畏地衝進了河裡，濺起水花，接著暢快地遊了起來。

那你挑只小狗吧，這是我家金毛前幾天剛下的崽，你帶回去好好養吧。

五百塊啊，這狗。

叫了幾聲后，見艾弗森並沒有聽指令，於是她迅速走了過來，衝著小狗的屁股就是一腳。艾弗森「嗷」的一聲，竄到了一邊，縮成一團。

也不知怎麼的，ｈｔｔpｓ://read•９9csw.cｏｍ他開始覺得自己身體不受控制一般，機械地走向自己的旅行車。打開車門，坐上駕駛座。他深吸了一口氣，把車鑰匙插|進鑰匙孔，發動，雙手放在方向盤上。他感覺車身在抖，自己的手也抖得厲害，他使出全身力氣攥緊方向盤，掛上D擋，剎車一松，車身一個頓挫向前，隨即，他狠狠地踩下油門，輪胎在砂石地上打轉，濺起泥土滿天，猶豫了半秒，終於沖了出去。

於是不歡而散。尉遲上網去查了很多資料，發現很多家庭有孕婦照樣養狗，並不會受影響。他把這些文章列印出來給小羽看，小羽也同意繼續養哪吒，雖然她其實並不是太喜歡寵物。我小時候被狗咬過，她說。

哪只活潑一點？太安靜的我怕養不活。

狗的身上帶有細小病毒，容易傳染給孕婦，導致流產。

但很快，他又重新沮喪起來。他始終無法說服自己，這樣想這樣做的最終目的不過是給自己的殘忍尋找借口。一想到自己虛偽地給自身開脫罪行（是的，他已經開始覺得自己是在犯罪），他就覺得噁心。老實說，他對自己噁心透頂啦。

他們會詛咒你，把你遺棄狗狗的事情發到網路上，然後成千上萬的網友在微博上唾罵鄙視你，最終有好事者人肉搜索，查到你的住址和電話，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了，你的朋友，你的家人，都清楚明白原來你尉遲是一個沒有愛心的人，是一個絕情的人，是一個冷血的人，是一個不負責任的人，到時候……

這隻吧，二寶，你瞧，它看著你還笑呢，來，二寶，給叔叔笑一個。

你們家那狗，對了，叫悟空還是什麼來著，它怎麼樣了？小羽的媽媽在電話那端問道。她是個有潔癖的小學老師，因為哪吒的問題，她甚至很少到女兒家來。

他突然想到，哪吒其實也跟這隻破鞋一樣，老，舊，無用，被遺棄，最終消失不見。它是動物，也許它並不喜歡公寓生活，就像它剛才表現的那樣；也許自然環境反而能激發它的生命機能，他把它留在身邊，未必就是給它最好的生活，那麼，放它回歸自然（不是遺棄它）這麼好的一件事情為什麼要背負道德壓力呢？想到這，他不由一陣輕鬆，狠吸了幾口煙。

但你看人家外國人，家家都養狗，孩子不照樣健康。

你說什麼？我虐待它？我這叫管教它！你算哪根蔥？管得著嗎！？

我知道，我知道，可是，這樣太殘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