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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只剩一張沙發

最後只剩一張沙發

作者:劉卡卡
「不想要孩子是吧?我倒不嫌麻煩!」小白側著臉,手捧毛巾擦著頭髮:「要不你把書房隔開,一半給我做更衣室,一邊工作一邊看我寬衣?」
兩個人打鬧著結束了早午餐,大基在廚房洗著碗。
在醫院休養了半個月,直到小白回家那天,推開門才發現家裡井井有條。沙發重新挪回了靠牆的位置上,鞋架下方多了一塊碎步地毯,飄窗上多了兩株盆栽。原先放書架的位置空蕩蕩的,只在地面上整齊地堆起一摞書。
而在這個時空里,小白倚在大基身上,抓住他的手,就如同最初相識的那個午後。
在這個混搭的新房子里,世俗生活很快剝奪了兩口子交流的權利,碰面的時間越來越多,話卻日漸稀少起來。大廚自居的大基,很快厭倦了廚房,於是冰箱里多了一堆快速食品。而小白很快便讀盡了大基書櫃里的書,甚至包括裝修相關的專業書籍。
不記得兩個人有多久沒有這樣,圍在這張餐桌上,吃這樣的早餐。搬進這個新家以後,大基逐漸忙碌起來,生意上夜夜笙歌,每個早餐幾乎顧不上吃東西,司機就在樓下催著出門。幾乎無人光顧的負二層,在電梯出口的垃圾箱里,每天躺著一隻大基喝空的牛奶盒子。此刻大基呆坐在餐桌前,摸起筷子。小白揭去沾在他臉上的碎紙巾,掀開杯蓋:「喏,你最愛。」
「我不喝牛奶的啊!」大基嘴上念叨著,卻還是接過牛奶打開。
空蕩蕩的毛坯房裡,最後只剩一張沙發。
「晚餐咋辦?要不出去吃?」大基洗了洗手,無厘頭地問道。小白靜靜解開圍裙掛在廚房一角,她踮起腳尖:「親我,現在。」
洗漱完畢后,他走出卧室,輕聲喚著小白的名字。小白坐在餐桌邊看書,桌上蓋著幾盤還看不見內容的菜。大基抽起一張紙巾把臉擦乾,剛準備伸手去開冰箱門。
不等小白說完,大基奔向浴室。這會不僅僅馬桶沒了,洗手台、淋read.99csw.com浴房都一起消失。四下裸|露的水管孤單地噴著水,浴室里濕漉漉一片。地上漂著牙刷、梳子和各種瓶瓶罐罐,唯獨牆上掛著一面鏡子。他跳進水泊中,把角落的總閘關好。一抬頭,浴霸、排氣扇伴隨吊頂的鋁扣板們排隊飛出了窗外,這是二十七歲的大基第一次近距離目睹家用電器飛翔。
「喲,不容易,挺自覺啊親愛的,比我收拾得像樣多了。」小白打趣道。
「靠牆倒是不佔位置,就怕你這破眼神,到時候看不見電視。」大基坐在沙發上,拿起一張報紙,有意遮住臉。掠過報紙上方,大門背後的時鐘靜靜走動。
嗖,故事定格在,夕陽淹沒城市以前。
隔天醒來,大基幹的第一件事,是確認衣櫃這事是不是在做夢。小白一如既往地早起,在廚房準備早午餐。大基從床上坐起來,慢慢挪動身體,捉迷藏一般的探往衣櫃的方向。嗯,衣櫃確實消失了。
「馬桶沒了?」
「像你們這種內心世界豐富的文藝青年,才好小清新這套。我們這些俗人,就喜歡表面,就喜歡華麗,就喜歡歐式,就要復古。」小白把茶杯放在桌上,走出房間,「洗澡去了。」
大基撿起杯子,靜靜地拉著小白的手。
「你過來陪我坐一會兒吧。」小白往邊上挪了挪:「還好有這張沙發。」
小白從冰箱里拿出一盒牛奶,走過來遞給他。
是的,微波爐、抽油煙機全沒了。裝修的時候,考慮到小白的身高,幾乎全部的廚電都下調了高度,以至於大基做飯時必須全程都蜷著身子。而此刻,整個廚房一片明朗,沒有任何可以擋住他視線的東西。大基嘆了口氣,甩干雙手,撿起抹布把原先放微波爐的櫥櫃格子擦了擦,實在夠臟。小白幾乎沒有任何驚訝地走進廚房:「早上做飯還在呢,怎麼才一會兒又離家出走了這幾個。」
大基悻悻地回到卧室,從原本放衣https://read.99csw.com櫃的地面上,拿起乾淨的衣服換上。轉身拉開五斗櫃的抽屜,想拿雙襪子換上。不想抽屜倒是拉了出來,五斗櫃直接不見了。大基一把拎住抽屜,險些砸到腳。內衣、襪子掉了一地。事到如今,作為一個荒誕的人,大基已經接受了傢具集體出逃這個荒誕的現實。
窗戶緊閉,病房裡的鍾發出沉悶的滴答聲。
「怎麼有點不對勁?」他自言自語,左右張望著。
眼前的這張床,泰坦尼克號一般的,只在地板上露出半截床板。大基拉著小白跑出卧室。沒一會工夫,整個客廳已然變成了毛坯房。餐廳那頭,各種零食搭著攤開的書籍,從陽台就那樣飛走。掛著時鐘的大門,晃了兩下掙脫門框,緩慢地走進消防通道。大基走到門外一看,電梯口扎堆等待的是以洗衣機為首的家用電梯。電飯煲「嗖」的從大基腳下蹭出,混進電器堆里,還撒了一地的大米。
「最難收拾的就是你。」大基扔下車鑰匙,摟住小白走進卧室。
「你是捨不得花這錢吧,我怎麼看怎麼不喜歡你的木幾風。」
「工地上信號不好?」小白摸著他的腦袋,「我沒事。」
「這就是我說的工業風,好看不。」大基喝了口牛奶,打趣道。
「日式的東西,比較自然。你喜歡那種華麗的,容易過時其實。」大基一改平日在公司的獨斷作風,小心調整著用詞,試圖說服她。
大基來廈門三五年了,憑藉一口京腔在家裝行業扮演外來和尚,工作室很快從舊倉庫搬進了寫字樓。小白,一如她的名字,本是工作室的實習生。畢業那年夏天,大基的工作室因為外頭好幾個工程掛賬,走得只剩下三五個人。小白一時沒找見房子,大基腦袋一糊塗,就給了她一串家裡的鑰匙。不出一個月,就從書房睡到了大基的床上。恰好雙方父母又看對眼,兩家人湊了首付給兩口子買了新房,便推搡著兩個年輕人九-九-藏-書草草辦了婚事。
「總不能佔用小孩房吧?」
「奇怪吧,那麼大個東西。嗖,不見了。」
「還好記得樓下物業的電話。」
「我也從不看電視。」小白說罷,便拎起行李箱,蹲在衣櫃邊整理衣服。
兩口子第一次吵架,是為了木地板的顏色。
在衣櫃前,大基扔下旅行包。小白從身後抱住了他,兩個人閉上了眼睛。而這個下午,再次不翼而飛的是衣櫃。當兩個人停下了長長的吻,各自睜開眼睛。原先擺放衣櫃的位置空空如也,衣服和衣架們散落一地。一起消失的還有衣櫃里的保險箱,兩捆現金、各種證件整齊地堆放在角落。大基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伸手在衣櫃的位置來回擺弄,小白則蹲下身子,開始動手收拾:「哎,你去把客房那個掛衣服的立架搬過來先用著。」
從未有這麼一個下午,兩個人可以像那年住在出租房裡,慵懶地賴在沙發上看電視。而此時此刻,他們看著電視背景牆上,連白漆也漸漸褪去,帶著顆粒的水泥牆板裸|露出來。
「要不我們把公衛打掉改衣帽間?」大基試探性地問小白。
「什麼情況這是!」大基看著整整齊齊擺放了一地的食品,剛剛那一臉的惺忪,和這雙門冰箱一樣蕩然無存。半截紙巾還掛在臉上。
他下意識地摸摸口袋,還好手機尚在口袋裡。小白索性躺下,靠在他的腿上。她伸手緊緊拽住大基。
「你不覺得原木色特俗氣嗎?能不能弄點純白做舊有點兒質感的。」小白倚在大基肩膀上,盯著台式機上的裝修圖例。大基喝了口茶,把杯子遞給小白。
大基趕到醫院,千里迢迢趕來的岳父迎面就是一巴掌。小白躺在病床上,一把拉過大基的手:「爸,你先出去。」
「對了,手機有未接,我怕吵你給調靜音了。」小白放下手上的書,補充道。
「原木色好打理好搭配!」
小白蹲在沙發上抱著雙腿,眼睛直勾勾地看著大基。客廳九*九*藏*書的吊燈拖著電線,十分懂事地躲開小白的腦袋,直勾勾地撞向客廳窗戶。碎玻璃撒向窗外,一陣風穿堂而過,吹落了滿屋子的牆紙,魔毯似的奔出新家。最後離開的是大基口袋裡的現金,一張張如同撲克牌一樣隨風而去。大基走進屋子,撿起腳邊僅有的一盒牛奶,撕開后遞給坐在沙發上的小白:「嚇壞了吧?」
這個新家是半個月前裝修好的,不等甲醛散盡,兩口子就迫不及待地搬進去。大基在新家的大小角落扔了若干竹炭包,小白則樂衷於採購食物填滿冰箱。儘管裝修期間歷經爭吵,面對新家,兩個人還是不約而同地掏出手機,各自在朋友圈裡秀了秀新家。大基發了兩張廚房的照片,而小白則拍了大基幹活的模樣。
大基湊過身子,小白在他耳邊說道:「我跟你說喔,剛才呢,上完廁所。」小白淘氣地拉長口音。
大基嘆了口氣,坐在沙發上扭了扭脖子。他轉身撥開小白面前的碎發,嘟著嘴湊在她的耳邊:「晚點想去哪兒吃飯?要不我叫劉卡過來買單?」
「愛啊,愛。」大基把時鐘扔出窗外。
「沒書房怎麼行呢!我得工作呢!」大基有點忍無可忍,急得幾乎要站起來。他拿起茶杯卻發現杯子里沒水。
「我是老清新了好嗎?」大基衝著浴室喊道。
「愛我嗎?」小白從背後撲向大基,兩個人險些掉出窗外。
大基揉著眼鏡癱在病床邊,碰翻了床頭桌上的杯子,水灑了一地。
大基牽著她走到窗前,此刻微風徐徐。樓下的城市車水馬龍,快進一般在兩個人眼前穿梭。是的,不單是房間,時間也在飛速逃跑。
是的,衣櫃確實消失了。孤單的立架上,小白掛起常用的衣服。地上躺著兩隻旅行箱,那是昨晚睡前好不容易收拾好的。一旁的五斗柜上,整齊擺放著現金、證件和離開了衣架的衣服們。
小白懷孕以後,兩口子很快厭倦了爭吵。伴隨新家的逐步完工,大基更樂意每天窩在九*九*藏*書辦公室讀點東西。而小白反而愛上了這空蕩蕩的家,每天往大基的郵箱里轉發相中的傢具。
劉卡卡,閩南商人。@劉卡卡
小白逐一掀開盤子:「先吃飯。」
大基撿起掉在地上的時鐘,只見指針飛速旋轉,震得有些燙手。
「你怎麼不說話?」
「是誰說自己喝牛奶拉肚子的?」小白伸著懶腰站起身。
「碰翻了書架,打給你沒接。」
「沒事,這兩天多陪陪你。」大基夾起一塊煙肉,小白則遞過來一片吐司。大基再次看了一眼地上的食物,再次確認冰箱確實蕩然無存:「我最煩吐司了。」說罷,他狠狠地啃了一口吐司片,把煙肉放進口中:「手藝有進步。」
他靠在床邊換上襪子,依稀感覺到床的抖動。大基迅速起身,腳上的兩隻襪子蠢蠢欲動,彷彿一隻看不見的手扯著它們往外拉。大基不自覺抬起左腳,隨著左腳這隻短襪的出逃,房間里的衣服們搖晃地逐個站起來,一個個活像透明人。只見衣服們逃跑般的陸續跳進電視,消失在這面白牆上。大基迅速撿起掉在一旁那一疊尚未復活的現金,塞進口袋。
在書架不翼而飛的那個早晨,小白流產了。
小白聞聲跑進房間,險些被自己的拖鞋絆倒。來不及叫出聲,那隻脫鞋也一頭鑽進電視。兩口子半蹲在電視前,眼睜睜看著這張兩米乘兩米的原木色大床,像沉船一般陷入木地板。沉床邊緣,滿屋子的木地板散開漣漪。小白伸手抓住尚未消失的被子一角,可沉沒的力量彷彿漩渦。大基試圖用腳踩住躍躍欲試的木地板,木地板們卻調皮地從腳下溜走。
「也奇怪,他們抬我下去的時候,一地的書,倒是書架不見了。」
「那怎麼行啊!以後爸媽過來多不方便。」
緊接著是衣櫃問題,小白堅持聲稱步入式衣櫃是她的人生理想。而區區一百三十平的房子里,他實在無力再摳出那麼一塊用作衣帽間的面積。
搬家的最後一件事,是確定沙發的擺放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