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妹
我沒回答她,反問她:「你怎麼知道的?」阿沫也沒回答我,只恨恨地點點頭,說:「行,你真行。」然後扭頭走了。
搬家后我就轉學了。小學四年級插班。我性子不算怯弱,但很慢熱而被動。
阿沫在我當年的城市,有一套小小的房子,開一輛小小的車,每天在車裡放著最愛的CD去上班。
那天我聽歌讀書,一句古詞,一句詩詞。
我默默地糾結了一上午,終於不得不承認,對比她用幾天時間來幫我找一個相同的水壺,我為了一點事情大發雷霆實在是太丟臉了。而且這個人,好像居然是個不錯的人呢。想來想去我就坐立不安起來。斜眼去看她,她低著頭,一如既往極工整地寫著課堂筆記。
你做飯的時候她知道乖乖地給你打下手遞東西,你洗碗的時候她在旁邊陪你說話。你打掃的時候你讓她投個抹布拿個掃帚她像歡快的蝶耳犬一樣跑來跑去。而且她也不挑剔,你做出什麼來,她都贊好吃,吃得眼睛都眯起來。
她看到我,扭過身子來上下打量著,笑嘻嘻問我:「你是誰?」
阿雅媽媽的癌症因為發現得早,已經痊癒,後來又熬過了五年的複發期,開了個小賣部,談了個新戀愛。父親事後回來過,被阿雅橫眉立目地趕出了門。大學畢業她申請了獎學金,去了美國。時常發信息來和我共享最新的時尚資訊和護膚品信息。
初三的時候我們一起約定考本校,然後我們都成功了。可中考發榜之後,我便被父母送去了國外讀書。我已經不再像離開阿玉時那樣大哭大鬧。千里之外的異國,國際漫遊還無比昂貴的年代,下了飛機我只打了兩通電話,父母的,她的。
事故發生的那天她路過撞掉了我桌上的水壺,別的同學接著路過,沒看到一腳踩上去,水壺的保溫層裂了,水壺壞了。
阿雅就這樣熬過了高三,上學,回家,做飯,去醫院送飯,一邊給媽媽陪床一邊複習,時常被我和阿樂家裡叫去吃飯甚至留宿。她高考那三天,我這個沒有宗教信仰的人,到教堂為她許了三天願。發榜的時候她考上了第一志願,我傻樂了一整天。
一曰:流光容易把人拋,紅了櫻桃,綠了芭蕉。
五、阿沫
那天陽光晴好,照得我滿眼生花,我覺得我又看到幾年前站在陽台上的阿玉,洒脫地一甩手,丟過一顆蘋果。
阿楊已經結婚,生了兒子,是個略微發福的小主婦。
讀了同一個高中。然後考了同一個大學https://read.99csw•com。讀了同一個系。合租了一套公寓房。
四、阿雅
她還有把一切事情都美化的本領。有次我們在家吃火鍋,點著小小的煤氣爐,吃到一半突然停電,房間里瞬間一片漆黑。她把家裡的蠟燭都翻出來,高高低低地擺在餐桌和柜子上,然後歡叫著說:「我們吃燭光晚餐吧!」
我看到那封信的信紙上,坑窪不平的水跡。
我和阿楊形影不離地相處了三年,在升入初中的時候,因為選擇了不同的中學終於讓我再一次嘗到分離的滋味。
我還沒到有城府懂掩飾的年齡,臉上的饞相大概被她看見了,她看看我又看看蘋果,突然把蘋果從陽台上空丟了過來。老式的樓房,兩個陽台相距也只有一米,我看到蘋果在空中劃出漂亮的曲線「咕咚」掉在地上,我撿起來,蘋果磕壞了一小塊,旁邊有兩個小小的牙印。
我和阿玉的友情從4歲一直走到9歲,我們吃在一起,玩在一起,常常央求父母睡在一起。9歲我家又一次搬家了,搬到北京城的另外一邊,天邊一樣的遙遠。
搬家那天,我幾乎是被媽媽硬從阿玉的懷裡掰出來,抱上了車,阿玉大聲哭喊著掙脫奶奶撲過來要跟我走。那是我至今為止經歷過最撕心裂肺的分離。
我家剛搬到一處地方,幼兒園還沒有落實。父母雙職工,無奈之下只好每天出門前把我鎖在家裡。我家沒有電視,自然也沒有遊戲機,一切現代化文明都沒有,我不認字,無法讀書,便跑到陽台去消磨時光。
我和阿玉認識那年,我四歲。她也四歲。
她一邊說著話,一邊咬了一口蘋果,我至今堅信,當時我一定聽到了清脆的「咔嚓」一聲。那聲音聽起來真香。
午休時我再也坐不住了,跑去小賣部,把整個星期的零用錢都買了她愛吃的零食。其中包含一支在當時的我看來是天價的,價值四塊五的可愛多。把零食給她的時候我們都有點尷尬,大眼瞪小眼了一會兒,我就看到她拆開了那支讓我心疼得滴血的可愛多,咬了一口,示威地沖我樂了一個。
我大發雷霆,她依舊沉默,我心裏恨恨地說她就是我這輩子最討厭的人了。
別的同學擦完桌子掃完地以後,陸陸續續背著書包走掉了。教室里只剩下我們兩個。我拎起水桶,她幾步跑過來,把手搭在水桶的把手上,極張揚地對我說:「往那邊點,給我騰個地兒。」我把手往旁邊
九_九_藏_書挪一挪,她於是也挪一挪。我們一起拎著水桶去廁所接水,又一起拎回教室,一路上她的手挨著我的手。
我們搭上話,她告訴我她住在隔壁,我告訴她我剛搬來,我說我的爸爸媽媽上班去了,她說她的也是,不過她奶奶在家,奶奶給她吃蘋果,她便跑到陽台來吃。
我打量那姑娘,她是坐在我們這組前排的,小小的個子,發黃的自來鬈的頭髮,她看到我打量她,就沖我一樂,齜出兩顆虎牙來。
阿沫真的跟我一起轉學了,第二年我在新學校開學的時候,因為姓氏相同,她又和我分在同一個點名班。非但如此,我不知道是她故意還是巧合,我們選擇了完全相同的課程。我坐在教室里看著粘在我身邊笑得小人得志的她,板著臉說她神經病。可我心裏,真是歡喜的。
阿沫是嬌嬌女,家裡捧著哄著養到十五歲,卻不知道怎麼突然想開了丟出了國。頭幾年住在寄養家庭,大學以後搬來和我住。然後我終於知道了千金大小姐的生活方式。她不會做飯,不懂得打掃,拎重一點的東西就要叫苦連天,全方面生活技巧白痴。但她有一點實在可人疼——聽話。
我說這次你陪我等吧,我先走。她斬釘截鐵地說才不要,就要你先陪我。車來了,她上車,沒回頭看我。可我卻看到她的背影哭了。
那天我們小組值日,我被分配了最糟糕的活兒,墩地。最累,也要最後才能走。而小組長說了讓我墩地后,另一個小姑娘的聲音就響起來,特別脆生生特別爽利的,她說:「我也墩地。」
我們退租了公寓,她搬到其他地方,我臨時住在朋友家,搬好東西之後,按規矩我們要回去,把公寓打掃乾淨,再把鑰匙交還給中介。我們花了整整一個下午,一向嬌滴滴的她很認真地擦著廁所的瓷磚,掃著客廳的地板,丟掉所有的垃圾。
三、阿樂
遠航,自由寫作者。
回中國前兩天,我收到了她寄給我的信。是最後一次見面那天寫的,A4大小的信紙,正反六頁。
阿雅家出事那年,是高三。
一曰:你是我的姐妹。記得你的笑。
我們就這樣成了朋友,她每個學期開學的時候不厭其煩地為我所有的書本都包上兩層書皮。而我在學校樓後面發現一片布滿雜草的荒地,人跡罕至,午休時便拿一隻隨身聽,兩人一人一隻耳朵拉她一起躺在老高的雜草叢裡,天藍幽幽的。
我給了她我的地址,九月以後便收到她的信,她說高九*九*藏*書中開學了,九月一日那天她在走廊里看到張貼的分班名單,還有我的名字——和她同一個班。
阿玉笑得極歡快,她說你快吃,我家還有。
六、姐妹
搬家那天,我們倆累成了狗,最後誰也沒力氣出門吃飯,擠坐在一起就著餅乾喝了一大桶可樂。
阿玉的父母後來離了婚,她被媽媽帶走到了其他城市。
我們這樣歡樂的同居生活一直到大三畢業,她要工作,移民,而我,要回國了。
那時我的性格已經被阿楊鍛煉得外向張揚,愛笑愛鬧,甚至有點自來熟。阿樂從小家教極嚴,3歲學芭蕾,5歲背古詩,長到13歲,便是整日不苟言笑的小小淑女一名。我至今記得,她的桌面永遠整潔清爽,書包里書本文具分門別類地放在不同的夾層,每一本書都要包兩層書皮。她不愛同人講話,也從不瘋鬧。在我們都玩得一頭熱汗滿身塵土的時候她依然身不沾塵,修長的脖子挺起來,像一隻天鵝。
一、阿玉
阿雅是個漂亮而張揚的女孩子。皮膚雪白,生就一副好容貌,初中時我們都還是懵懵懂懂的醜小鴨,她就已經有了護膚意識,課桌里放著一個小包裹,洗手液洗面奶防晒霜潤膚露樣樣齊備。初中學校不許佩戴首飾,她就已經戴上了手串,偶爾還戴一條項鏈來。但她性情好,人緣好,學習成績尤其好,老師說了她幾次,見她寧死不屈,也就隨她去了。
痛過失戀。
阿沫是我留學時,從天而降掉到我生活里的一個人。
二、阿楊
還完鑰匙,從中介公司出來,我們又去等公車。同屋共住幾年,再分別等車,去往不同的地方,突然覺得那麼陌生。我突然想起那年那月,那個倔強的姑娘站在我背後,在我要上車前對我說:「我跟你一起轉學……」
我們聯絡不多,各自有了各自的生活,而我和阿玉,已經徹底沒有了聯絡。
我們友情的契機是一隻水壺。我攢了很久的錢,買了一隻進口的水壺。淡藍色,上面畫著可愛的熊,外面有厚厚實實的一層保溫層,壺蓋擰下來就是杯子,還帶著熊耳朵。我對它愛逾性命。
後來我們說,這是多動症和自閉症之間的不可調和的矛盾。那時候我們已經是蜜裡調油的好友。
那時候我已經進入了高中就讀,有一天老師找到我,說有個剛剛從語言學校畢業的中國姑娘要插班進來,學校里留學生不多,讓我幫著帶一下。兩個星期以後,我
九*九*藏*書身後就多了這麼一條尾巴。
無奈好景不長,不知我是哪裡惹到了幾個外國姑娘的神經,她們突然拿欺負我當成了樂趣。校園暴力還談不上,然而也足以讓我在學校里舉步維艱。怨憤之下我開始獨來獨往,和阿沫也拉開了距離,不肯再和她一起點名,一起回家。然後我找到了一家新學校,教會學校,溫暖而舒適,由父母出面和學校溝通好,第二年就轉學。
阿雅也是我的初中同學,她和我,還有阿樂,是鐵三角一樣的存在。她也考了本校,我走了以後,她常常戲言,就剩下她和阿樂相依為命。
她媽媽生了癌症,而她爸爸,聽說媽媽生了癌症之後,捲走了家裡所有的錢,消失了。
尤其我厭惡搬家,厭惡轉學,厭惡離開所有一起長大的朋友和同學,重新來過。
阿雅在美國混得風生水起,年年見她都更漂亮一層。
新學校的教室在我看來像魔王的洞窟,班主任像狼外婆,同學們像西遊記里的小妖怪,我每天能不說話就不說話,沒有表情,下課就一個人坐著,帶兩本從家裡拿來的閑書讀。
那天我正在陽台眺望院子里的隱隱約約的花壇,隔壁陽台門一響,也鑽出個小姑娘來。她穿什麼戴什麼我總是不記得了,但記得她手裡攥著一個蘋果。
然後我跳起身子跑出門,去買了我能買得起的最昂貴的毛線,熬了三個通宵織了一條很長很寬的圍巾給她。
所以說從我第一眼看到她,我就討厭她。同時,她也討厭我。
沒想到幾天之後她賠給我一個水壺,和我的不一樣,但同樣好看而精緻,能看出價格不菲。她一邊把水壺遞給我,一邊說:「找了幾天也沒找到一樣的,你先用這個,回頭我再給你買。」
我出汗了。
墩完地我們一起走出學校,放學時分的校門口,全是各色攤位,她小小歡呼一聲,拉著我幾步跑到小攤子前面,鄭重地拿出一塊錢,買了一根雙棒。她撕開包裝紙,把連在一起的冰棍一掰兩半,一半給我,一半自己拿在手裡,咬一口,又齜出虎牙笑了一個。
每天點名的時候我和她坐在一起,放學以後我陪她一起走到車站,看著她上車了,我再等下一輛車回家。舉目無親的日子里,兩個人處久了,倒也生出一兩分情誼來。
記得那顆印了小小牙印的蘋果。記得那隻和我一起握住水桶的手。記得那年冬天圍著我親手織就的圍巾的少女,沖我燦然而樂。
之後的日子里我一直跟著阿玉混,她家成了我的託兒所,她奶奶待人極好read.99csw.com,會做極地道的炒疙瘩和臘八粥。吃完飯常常從衣服里摸出兩顆酸三色的糖塊,我們一人一塊,含著躺倒在床上午睡,其實睡不著,便嘰嘰咕咕吹一些「我哥哥是孫悟空」,「我認識七仙女」這樣的牛皮。
她說的,老天越不讓她活得好,她就越要活得漂亮。
我知道消息的時候,事情已經發生了幾個月。那幾個月里她一直和我有通信,沒有半分反常。還是阿樂忍不住,打電話給我說這件事。我「啊」的一聲驚叫跳起來,一頭一臉瞬間就汗濕了。阿樂連忙安慰我,說自己家已經託人安排了阿雅媽媽的病房和手術,也時常叫阿雅去吃飯。
沒有人喜歡我。阿楊是第一個。
我當時真想踹她。
我不知道我要轉學的消息,阿沫是怎麼聽說的。只記得那天早晨點名時,我獨自一人坐在窗口,她走進教室一陣風衝到我跟前,大聲問我:「你是不是要轉學?」
阿樂是我的初中同學。準確說,她是我同桌。
我放下電話怒火中燒地給阿雅打電話興師問罪,問為什麼不告訴我。阿雅笑笑說,告訴你又沒有什麼用,你一個人在外面已經不容易,不想你陪著我不開心。我掛了電話繼續給自己家裡打電話,告訴爸爸媽媽時常叫阿雅來吃飯,她學校醫院兩頭跑的時候開車送一送她。
再回國見到她是她大一那一年,寒假。她戴著我織給她的圍巾,在大學門口等我。她依舊張揚而漂亮,皮膚雪白,生得一副好容貌。我到她宿舍里玩,看到她桌子上端端正正一排護膚品,雖都是平價牌子卻依然一應俱全。宿舍里的姑娘笑著跟我告狀,說每天洗完澡她光擦乳液就能擦半個小時。
打掃乾淨的房間顯得多麼空曠。最後我們誰都捨不得離開,席地而坐。她突然跳起來衝出門去,一會兒回來,手裡拎著一大桶可樂。
我知道我們都在長大,都在改變,不會一直是小時候的樣子。我們會變得複雜,變得世故,甚至變得庸俗。我們最終有一天會老去,都會遺忘。可在那一天到來之前,我總歸會拚命去記得。
那天放學,我一個人走到校門口的時候看到阿沫在那裡堵著我。我不說話往車站走,她也一起走。車來了,是我的。那是第一次和她一起等車我決定先上車。然後就在我馬上要踏上車子的時候,我聽到阿沫的聲音:「我跟你一起轉學。」
阿樂在我回國之後,卻陰差陽錯地被派去了我讀書的國家工作。她臨走前笑著跟我說,我們感情雖深,緣分卻淺,要是早幾年該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