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偷偷轉頭看了一眼埋伏著的心穎，只見她一直比劃著「快」的手勢，我只能再鼓起勇氣向宋天雨呈上小愛心，宋大王勃然大怒，揮著拳嚷道：「說了我不要，再給我這種女孩的東西，我打你哦！」我幾乎快被他嚇哭了，手忙腳亂之中，把小愛心塞給了站在他旁邊的大路路，轉身就跑。沒想到大路路倒是欣然收下，還沒等我跑到心穎旁邊，宋天雨和大路路已經打了起來，宋大王大喊著：「明明是給我的！你為什麼收下啊！」心穎無奈地看向遠方，「笨蛋，這都能送錯，看來我以後只能喜歡大路路了，宋天雨送給你喜歡吧。」

「你不當我老婆我就不放你下來。」

我到現在都記得，那天他直挺挺地站在我旁邊的樣子，整個臉都脹紅了，賭氣地看向一邊，襯衫背後還帶著幾個黑色手印。面對班主任的一次次質問，他倔強地回答：「我沒有說話，也沒有打鬧。」反覆幾次，老師磨沒了耐性喊出那句全中國老師都喊過的口號：「要是沒說話，怎麼全班就記你名字呢！」那一刻我感覺我們倆頭上戰機盤旋，槍林彈雨，周圍埋伏著險惡的敵人，他一個人孤軍奮戰，我突然覺得落難的夜禮服假面在召喚我，於是，我做了一件人生中少有牛逼閃閃的事。我在眾目睽睽下站起來，瞪著炯炯有神的小眼，「他說話我都沒聽見，別人怎麼可能聽見。」全班一片嘩然，我當時的表情一定像極了劉胡蘭。這幾分鐘是無比漫長的，好在很快上課鈴響起來，老師讓我們坐下，走向黑板擦掉他的名字，開始上課。據說當初他是感激地看了我一眼，但我沒注意，因為我正陶醉在自己的英雄行為中。

「說，要不要當我老婆？」蹺蹺板男孩一臉壞笑。

她這番女追男的堅決告白嚇得我退後幾步，「你怎麼能喜歡他呢？！我們根本不懂什麼是喜歡。」

我六歲就認識他，我們從小學同班到初一，是肉體和精神上的雙重死黨。自從他覺得我也是人群中一眼望去就能辨出真身的天https://read.99csw.com生壞蛋，就很認真地和我談了一次。他說我們應該是德國人的後代，我一驚。他倒是很鎮定，「你是不是自然鬈？」我說是啊！他嘆了口氣，鄭重其事地對我宣布這個壞消息，「你知道嗎，二戰的時候濟南被德軍佔領過，我們大概就是那個時候被留下的蛋，後來被中國人孵出來了，所以和周圍人想的都不一樣。」我看著他一點點揭開我身世的秘密，熱淚盈眶，內心五味雜陳，看來我媽說的是真的，我的確是大街上撿來的。聽了十號男生的推斷後，我暗自決定回家吃飯的時候都少吃一點，減少對養父母造成的負擔。直到現在我老爹回憶起來，都不明白為什麼我從二年級就有節食的概念。

他變成了我的十號男生，從小借住在一個好孩子的外殼裡。大概他在更長的時間里以為自己是德國人，所以他一直懷著一顆寄人籬下的感恩之心，很給養父母長臉，各種成績都比我優秀很多，基本上我初一作弊都仰仗著他。

我拿著這顆閃閃發光的小心臟，戰戰兢兢地走向玩泥巴的那群男生，心中一直在權衡，那我喜歡誰比較好呢？宋天雨雖然總是關鍵時刻掉鏈子但長得的確很俊俏，大路路雖然看似很有文化但應該打不過宋天雨。

蹺蹺板男孩把我蹺蹺上天之後兩腳狠狠抵住地面，不再讓我下來。

一次午休，調皮男生不停地搶他的文具，他悶聲不響，像什麼都沒看見一樣趴在桌子上，紀律委員還故意把他的名字寫在黑板上。全中國的黑板上都有一個齷齪的小角落，上面記滿午休時說話打鬧掀女生裙子的壞小孩的名字，等到老師回來提審。

第二天，下課鈴一響，我好似脫韁的野馬奔向小公園，正當我穿越過蹦床、鞦韆、滑梯、旋轉木馬和小朋友吹起的滿天泡泡，馬上要跑到蹺蹺板前時，突然他的聲音傳來，「說，要不要做我的老婆？」

不得不感慨「知識改變命運」這句話。後來他憑藉優秀的數學成績，很快和小同學們打成一片，還當rｅad.９9ｃsw.coｍ上了受眾人尊敬的數學課代表，我經常能在他收齊全班作業之後奮筆疾抄。最牛逼的是，他發明了流水線作業法，他負責解應用題列式，我右邊的女生負責計算，女生的同桌負責寫答和檢查，我負責抄。而他也像所有小學同桌一樣，在和大家相熟之後暴露出所有頑劣的本性，不再給我帶零食，每天都會因為鉛筆橡皮三八線等問題和我打架，考試和對抗老師時又變成忠心於對方的戰友。

這場複雜的四角戀導致十六年後的今年，我還是不知道最終自己到底喜歡的是宋天雨還是大路路。

最後一天做同桌，我偷穿了一件我媽的毛衣，那是我認為世界上最美的衣服。放學鈴響，我表面平靜地收拾書包，心裏已經在哭第三大場。他把所有書本和文具放進書包里，整理好所有數學考卷，準備送去老師那裡。接著，他漫不經心地對我說著，「其實做數學題也沒什麼秘訣，不要怕做錯就是了，像剛轉來，其實每天來上課都很怕做錯事，還要在家裡帶零食來巴結你，現在覺得真蠢。」說完他就拿著考捲走了，連一個拜拜都沒有。

現在我們基本一年才能見上一面，他很俗氣地擁有了一個94年小女友，我也不再如從前瘋癲，我們只在特別需要人生指導的時候才會打電話給對方。我們商量，如果以後都混得特別不濟，就永結連理，他專心藏在好人殼裡當流氓，而我接著傻傻逼逼闖天涯。可能因為他總能明白我每根骨頭上倒刺的由來，我也願意了解藏在他乖男外殼下那顆妄想成為超級老流氓的強心臟；也可能因為我們一起看過《灌籃高手》，一起看過中國進入世界盃再連著三場慘敗，一起看過對方從一個小小孩變成大小孩。

幼兒園裡有兩個形影不離的男孩，一個叫宋天雨，一個叫大路路，宋天雨比較兇狠能打，大路路比較有計謀，所以他們兩個風靡了幼兒園裡所有穿開襠褲的小女生。

在我的學生時代，大學除外，最令我苦惱的就是數學，它就是我品學兼優路上的絆腳石，如果沒有九-九-藏-書數學，憑我的智慧應該可以把自己的傻逼氣息掩飾得更好一些。

那天我跟他開玩笑，說自己在寫一百零八個凱子，他想排第幾，他說第十吧，櫻木花道就是十號。

「我不管，反正你不做我老婆，我就不放你下來。」他死皮賴臉地回答。

「不！你快放我下來。」我向他大喊。

「要！」我帶著燦爛笑容大聲回答他，一抬頭卻看到了蹺蹺板上坐著文藝委員林海燕，她花容失色地看著蹺蹺板男孩，蓬蓬裙被風吹起來，露出白色的Kitty內褲。

我們兩個人在太陽公公的見證下僵持了一下午，任蚊子在我們的皮膚上親了又親，兩個滿身臭汗的小朋友都不肯妥協。我幾次快要堅持不住答應做他老婆了，可是想想自己已經冒著屁股坐爛的風險堅持了這麼久，還是沒有鬆口。

三年級他轉學過來，和其他小男孩比起來，他每天都穿得乾乾淨淨，下課喜歡坐在桌上看書，從來不和別人玩無聊的打鬧遊戲。他每天都帶零食來分給前後左右吃，即便這樣小同學們依舊用最為簡單粗暴的方式排擠他。每次男生在操場上玩老狼和小羊的遊戲，他都會被曬在一邊，幾次鼓起勇氣衝進羊群里，卻沒有一隻老狼願意抓他。數學家男孩試圖放慢腳步，人群從他身邊飛馳而過。他像一棵被小羊吃剩下的青菜，經過消化后成為一坨尷尬的便便被留在原地。我站在皂莢樹下目睹這一切，作為一個數學不好語文極佳的文藝小女生，我的心都快碎了。

（本文選自張曉晗即將上市的新書《少年博物館》）

我們就這樣耗到了五點半，只聽不知哪裡傳來他弟弟聲嘶力竭的喊聲，「哥！！快回來啊！奧特曼開始啦！」說時遲那時快，他「嗖」的一聲從蹺蹺板上站起來，我從半空狠狠摔在地上，大概是腿早已麻了，他沒站穩跪倒在地上，但這絲毫不能影響他對奧特曼的嚮往，蹺蹺板男孩連滾帶爬，神速地消失在了我的視線中。鼻青臉腫的我怏怏走回家，我媽看我摔得全身是傷，憤怒地數落我，「你就瘋吧，摔成這樣，以後嫁不https://read.99csw.com出去。」

他第一次受到同學的認可是在數學考試的時候，他考了全班第一，我讓大家刮目相看也是那一次數學考試，我考了全班第二。自從他成為我的同桌，哪裡不會抄哪裡，爸爸媽媽再也不用擔心我的學習。

直到現在，我在生活中遇到過無數比數學更令人頭痛的問題，每當這時候做夢都會夢到他。他騎著筋斗雲千里迢迢來救我，像最親密的戰友，之後我們奔跑在俗氣的普羅旺斯薰衣草田裡，他穿著背後沾滿黑色手印的白襯衫，帶著一股小學男生特有的氣味，氣喘吁吁地對我說，其實生活也沒什麼秘訣，不要怕做錯就是了。

我走到宋天雨面前，他正氣宇軒昂地撒著尿，空出來的左手還不忘指揮一群男生幫他和泥巴搭城堡。我哆嗦著把小愛心送給宋天雨，他抖了抖小雞雞，不屑地看了小愛心一眼，「什麼玩意兒，我不要！」之後繼續指揮他的小弟們。

幼兒園裡最好的朋友心穎拿給我一張那種小朋友酷愛貼到腦門兒上的愛心形的亮閃閃小貼紙，讓我送給宋天雨。心穎嚴肅地對我說：「你送給他！告訴他我喜歡他。」

五年級換了新班主任，第一天上任就宣布了重新排好的座位，我們終於要分開。這讓我有一種「可惜不是我陪你到最後」的感覺，雖然當初還沒《非誠勿擾》這個節目。

最近我三番五次地夢見他。內容大同小異，基本都是突然看見數學考卷，之後我跪地問蒼天，為何還要學數學，這時他穿得像白馬王子一樣從門外跑進來，奮筆疾書，他寫著寫著就把考卷做完了，我們再手牽手奔向教室外，推開門，兩次在羅馬，兩次在巴黎。

我愣在原地，藏在創可貼里的傷口們，不約而同地，疼了一小下。

就這樣，和我一起長大的十號男生小心翼翼地，帶著自己的秘密裝成一個平凡人去戀愛。

宋天雨是外強中乾型，雖然打小朋友的時候非常厲害，但是每到表演節目的時候他就會膽縮，在所有家長和小九*九*藏*書朋友面前大哭到尿褲。不過大路路是真的很有實力，不僅有計謀，還會用毛筆寫漢字一到十。

心穎說：「你不懂，我懂！我們已經大班了，必須找一個喜歡的男孩，否則是不能升上小學的，你快幫我送去！不準私吞，我會偷偷看著你的。」說完之後她跑去一邊的大象滑梯后埋伏起來。

「你都不放我下來，我為什麼要當你老婆！」我在半空中著急地對他張牙舞爪。

這是他對我做過最混蛋的一件事，搞得德國人生孩子是下蛋一樣，要是我這篇文章被翻譯成德文，得讓兩國關係多緊張啊！

我呆在原地看著兩個扭打在泥巴里的男生，不知道是該幫曾經喜歡的大路路還是心穎讓我喜歡的宋天雨。

又或者是什麼呢？因為我們都曾經是一顆德國蛋嗎？

這句話對於一個剛剛拚死拒絕了別人求婚的七歲女孩，是多麼大的打擊啊！我睡不著覺吃不下飯，連《名偵探柯南》也看不進去了，坐在書桌前一直思考自己是否應該答應求婚的問題。其實黃豆豆雖然調皮了一點，矮了一點，每天看上去都髒兮兮的，但是想到下午他對我那麼堅貞不渝的愛，其實也是可以考慮嫁給他的，最重要的是，我因為他才摔成了這樣，他應該對我負責。我暗下決心，明天再去小公園找他，答應他的求婚。

初中一次地理考試，我們倆正好坐在一排，作為到現在都分不清經緯線的我，考地理是多痛苦的一件事啊。我拿著考卷，過了半個小時，還是一片空白。我淚眼婆娑地看向他，十號男生瞥到我憂鬱的眼神，無奈低下了頭。過了一會兒，一個餐巾紙團飛到我面前，我展開餐巾紙，因為我實在太無知，根據那些潦草的字跡我還是什麼都回答不出。我再次看向他，只見十號男生深深嘆了一口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把我們兩個的考卷乾坤大挪移，開始幫我做地理考卷，連站在窗口路過的地理老師都不相信自己的雙眼了。換成現在流行的話，他的所作所為絕對屬於「碰到這樣的男生你就嫁了吧」那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