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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我姥爺

我想我姥爺

作者:有時右逝
有時右逝,作家、編劇。@有時右逝
「傻逼么你。」朋友說,「那是孔子說的。」
說來也奇怪,我第一次聽到「死」這個字,卻也沒有什麼觸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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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2010年的時候吧,10月的最後。我印象很深刻,當天我正在駕校裏面學習移庫,教練不斷表揚我說「你這個移庫簡直渾然天成」。在我美不勝收地跟教練聊起「移庫」這個話題許久之後,終於注意到了後座上一直震動著的手機。
我說,哎呀姥爺,著嘛急?殺一盤再走唄?
繼而編輯繼續站在走廊里和我對著罵街又罵了半個小時。
整個路上我都覺得,哎喲你看看你看看,我實在是不能再熬夜了,自己大白天就開始做夢了,還夢見這麼不吉利的事情……鬧表怎麼還不響,一會兒上班別遲到了……
大哥,你別嚇我,我姥爺都去世四年了。
然後我們爭論了半天,直到我自己去百度。
我說,我知道啊,每次吃肉之後我還幫姥爺剔牙呢。
於是我發了—條微博:「我想我姥爺。」
說罷我很得意地看著我的朋友:怎麼樣,你姥爺就不行吧。

6

我當時跟我朋友說,哎呀你可不知道我姥爺可牛逼了,他走的那天晚上read.99csw.com,我守夜,按規矩門是一定要一直開著的。我發誓,我確確實實看到姥爺走了進來。
早晨醒來的時候,我一個人坐在棋盤面前,說:哎喲,將軍!
我說,嗯,沒錯,我打算燒了它。
很多東西都融進了我的血肉里,揮之不去。
然後我們互相抱頭痛哭。
我跟朋友說,《三字經》的意思,我至今才理解。啊多麼痛的領……
想起來就是那年國慶節,姥爺說:「等開春了,我去北京轉轉,有你花錢的時候。」
然後逗得我,跟著抹眼淚。
姥姥說,你姥爺每次都讓我燉排骨,等著你過來吃。

4

後來有一天,同事們吃飯,喝多了幾杯。我忽然開始想念我姥爺,忍不住說了出來。
編輯一愣,然後大吼道:「這麼重要的事情為什麼你不早說!你把我當外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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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晚上回去,點個煙,把煙灰彈在了姥爺的煙灰缸里。
晚上,把姥爺安放在了祖上的靈堂里。
我說,哦。
醒來之後,可能是因為連三國殺我都打不過我姥爺了,所以枕頭哭濕了一片。
我操。
幾年之後,九*九*藏*書出了幾本書,我留下了第一本的樣刊。編輯說,留好吧,這很有紀念意義;這本書的出版可以說是幾經波折,充滿了你和我努力的汗水,充滿了史詩感和……
姥姥笑笑,說不惦記不惦記,然後悄無聲息地抹眼淚。
因為是青春小說,我怕姥爺看不懂,特意用筆註釋了好多地方。寫了好幾天,然後趁著過年,回家,燒給了姥爺。然後呢,自己耍了個小聰明,把紙錢全夾在了書里。
要是他現在這大半夜的出現在我身後,你說,那該多好。
哦,原來他媽的不是夢啊……
姥爺總是擔心我一個人在外面過得太苦,所以每當我給他錢時,姥爺總是不要。我很頭疼這個問題。
打車,回到北京的家,去了火車站。旅途大概五個小時左右。但是出人意料的,一路上我堅強得一塌糊塗。
姥爺哈哈大笑,說:你個臭棋簍子!
昨天晚上,我正在寫劇本,毫無徵兆地就想起了很多事情。
子欲養,親不在。
我們哈哈大笑,繼續喝酒。
姥爺一米八多,然後奇迹般地睡在了一個小盒子里。我心滿意足地抱著盒子,一如小時候姥爺抱著我。
我說,好啊好啊,你還能吃窮我怎麼的。我帶你去天安門看升旗,到時候你穿厚點。
貓站在床頭,第一次現場目睹這個情景,嚇得不輕。
每次回家,看完姥爺之後都九_九_藏_書會去跟姥姥說:「我姥爺說他過得挺好的,您甭惦記。」
隔著透明的玻璃,我的計劃沒有得逞。但是火葬場的工作人員還是很平易近人的,知道我想抱抱老人家,三個小時后通知我:現在可以去了。
然後編輯和我站在走廊里對著罵街罵了半個多小時。
第二天,去了火葬場。守門的大爺讓我進去看了一眼躺在裏面的姥爺,沒出息,還是哭。等到人家要關門了,我轉身出去沒走幾步,又忍不住沖了進去——我想抱抱我姥爺。

3

我說,我知道啊,一直讓他戒煙的就是我啊。
我點了根煙,說,姥姥,我想我姥爺。
姥姥說,從小你姥爺就打過你一次。
再後來的後來,我也會偶爾夢見姥爺。
直到我看到那間我從小長大的院子擺滿了花圈,那裡詭異地安靜著。花圈並不是第一次見,但是屋子裡的黑白照片,第一次是我熟悉的人。
我說,哎呀,姥爺你三國殺學得怎麼樣了啊?來一盤啊?
然後繼續哭。
「姥爺,你化成灰我也認得。」
我說,我知道啊,那是因為我撒謊逃學。
那天走之前,我給姥爺燒了—套三國殺,還有一份我備註的說明書。
姥爺跟我說:「你傻啊,那是孔子說的,還文化人……」
我媽為此很著急,給我弄了九-九-藏-書很多葯。經過我媽的不斷努力,我的煙癮終於在半年之後變成了一天四盒半。
說來也巧,當天晚上我就夢見了姥爺。
然後我們幾個相談甚歡,甚至決定去豆瓣成立一個「我姥爺已經死了」小組,姥爺還健在的人不得加入,以此來彰顯我們高貴的特殊身份。
姥姥說,你給你姥爺買的中華他都沒抽完。
姥姥說,牛牛啊,牛牛。
在姥爺走之前,我一個禮拜不到兩盒煙。但是從姥爺走的那天晚上開始,我的煙癮忽然變大了,成了—天要四盒。我就坐在那兒,不吭聲,抽煙。

5

坐下,哭。媽媽說,姥爺早晨起來去了個廁所,人就不行了。沒經歷什麼痛苦,人走的時候也乾淨。
工作人員還在領路,我已經一路小跑第一個進去,然後特別準確地找到了姥爺。有句話怎麼說來著?
朋友說,那是,我姥爺還活著呢。
再後來,去靈堂的時候,我瞅著左右沒人,偷偷摸摸坐在了地上,和姥爺嘮嗑:「都挺順利的最近……吃得也好住得也好……哦對了,姥爺,咱們以後別下象棋了。我知道你喜歡三國喜歡金戈鐵馬,但是象棋實在是我陪不了您啊。所以,我的意思是……你聽說過三國殺嗎?」
再後來,回了北京,帶走了姥爺用了一輩子的煙灰缸:一個鋁九*九*藏*書合金的暖壺蓋,上面陳年累月的煙漬如同姥爺的皺紋。
然後整個世界都變得很奇怪。

1

最後我終於說,你別勸了,我是要燒給我姥爺的,他是我最重要的人。我想讓他知道,他的孫子出書了。
姥爺走了。
姥姥說,你姥爺這輩子最疼你,雖然你不是親生的。
說著我就去床底下拿棋盤。
然後這一年的十月特別冷,第二年的春天特別暖和。
我很震驚地看著我姥姥,心說她怎麼知道的……
渾然不覺的,只有空了的煙盒,和空了的房間。
「姥爺,」我說道,「你瞅瞅,你孫子出書了。我可是文化人了哦。我現在起碼衣食無憂了。」
然後我們哈哈大笑。
然後一個同事有點驚訝,看著我說道:「算嘛事,我姥爺也死了啊……」
我說,我知道啊,我媽是抱來的。但是我就這麼一個親姥爺。
媽媽說,從早晨就一直給我打電話,但是十點了我也沒有接到。
其實守靈那天晚上我真的看到了我姥爺。當時我們爺倆就坐在那張老舊的太師椅上,—邊抽煙,—邊念叨了好多。一根接著一根煙,直到最後,姥爺說,天亮了,走了。
姥姥說,哎,是他姥爺跟他聊天呢。
朋友們問我怎麼樣了。
有人安慰我說:「哎,你姥爺就在你身邊呢,不信你回頭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