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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奧斯卡

你好,奧斯卡

作者:袁豎
我感覺此刻的自己又回到了第一次見到奧斯卡的那天,唯一不同的是,我變成了那一隻無家可歸的小貓,在漆黑的夜晚無助「咪|咪」叫著。原來那樣凄慘的叫聲,不是因為冷,也不是因為餓,而是因為世界那麼大,卻沒有人願意靠近我,沒有人願意給我一點點溫暖,沒有人願意大聲地對我說:「不要哭啊!」
我毫無準備,只好暫時把它扔在衛生間里,找出幾條幹毛巾鋪在地上作為它的床,又切了一根火腿腸給它吃。它大概餓壞了,吃得津津有味,嘴巴吧唧吧唧響。我想了想,又給它倒了水,找了幾張報紙鋪在地上,對它說:「你要拉屎,就拉在這上面,知道嗎?」
一個人想要去養一隻貓的原因,無非有兩種——寂寞和真心喜歡,這和一個人想要去談一場戀愛的原因大抵相同。
恍惚之間,記憶的軌跡中有一些事情發生了重合。
我愛上了奧斯卡,它可以給我按摩、會握手、能暖床、還可以消滅家裡的小飛蟲,甚至差一點就學會了使用人類的馬桶,它簡直取代了前任男友所能夠帶給我的一切驚喜。我剛認識前任的時候,他本來也是一個才華橫溢的傢伙。他擁有一雙修長好看的手,能畫出栩栩如生的畫,能寫一手漂亮的字,能寫出充滿想象力的故事,也能帶著我到世界的各個角落去探險。可是在一起的時間久了,他變得越來越沒有創造力,他的這雙手只能用來洗衣、做飯、吸塵、擦地。當我發現他能夠帶給我的一切,家政阿姨都能夠做到,我就沒有辦法再去愛他了。我總不能因為鐘點工天天來給我打掃而對他產生愛情。
「奧斯卡,玩撿紙球妙不妙?」「妙!」
「你好,奧斯卡……你好,奧斯卡……」
「可能是看到你來太緊張了,我得喂它點好吃的。」我尷尬地向閨蜜解釋著,去找來了奧斯卡最愛吃的芝士化毛膏。
我罵道:「這個上不了檯面的孬種,膽子這麼小。平時好好的,需要它展示的時候就慫了。」
「喂!不要哭啊!你在哪?」
我一個人往回走,一陣涼風吹過來,吹得我瑟瑟發抖,眼淚輕而易舉地就掉了下來。
「奧斯卡,你以後不許鑽床底,知不知道?」
「奧斯卡!你是不是沒完沒了了?我說的話你聽不懂嗎?你給我滾!」
「你去洗碗吧九-九-藏-書,女孩子洗碗會把皮膚洗壞的呀。」
奧斯卡似乎也有了不祥的預感,縮著尾巴藏身於空調的後面,我好不容易才發現它。它見我大步流星地朝它奔過去,洞悉了危險馬上就要來臨,一溜煙鑽到了床底下。
晚上一進門,我心裏頓時一涼,正對著我的廚房移門竟然開了一條縫,寬窄足可以鑽進一隻貓。我連鞋都顧不得脫,趕緊跑到廚房去檢查。廚房裡觸目驚心的場面差點沒讓我背過氣去——不但早晨放進去的垃圾袋被扯了個稀巴爛,連廚房裡本來的垃圾桶也被翻了個底朝天。沒來得及扔掉的魚頭、魚皮、雞骨頭撒了一地。我憤怒地大吼著:「奧斯卡!」
奧斯卡來到我家的時候,我剛結束了一場戀愛,寂寞得要死。
而原本我所喜歡的那隻貓,卻再也回不來了。
走到街口,閨蜜示意我不用送了,叫我好好對奧斯卡,不要打它,然後揮手攔了一輛計程車走了。
我以居高臨下的姿態訓斥著它,一心以為這是使它變成我所喜歡的小貓的不二法門。
我放心不下讓這隻貓獨自在衛生間里待著,一晚上去查看了三四次,可每次它都穩穩地蹲在干毛巾上面,動也不動一下。
奧斯卡是一隻才華橫溢的貓。一次我正隨手撕一些沒用的銀行賬單,它「喵」的一聲從窗台上跳了下來,躍躍欲試地看著我。我知道它是喜歡玩紙球的,就問它:「奧斯卡,你要玩紙球嗎?」它說:「喵!」我把碎紙片捏成指甲大小的球,用力扔了出去。奧斯卡追著紙球飛奔而去,由於速度太快,險些撞到牆上,頗為狼狽。正當我以為它會像玩弄一隻老鼠一樣蹂躪紙球的時候,它叼著紙球回來了。我喜出望外,讚揚它道:「奧斯卡你好像一條狗啊。」它把紙球吐在床上,繼續翹首以盼地望著我。「你還要玩?」「喵。」
「家裡這麼臟你都看不見嗎?」「哪裡臟?不臟呀。我看不到啦,你看到臟你就收拾嘛。」
我的手機發出這條街唯一的一點亮光,一層又一層的文件夾像深不見底的垃圾桶。我像奧斯卡一樣拚命在這個看不見的大垃圾桶中翻來翻去,我甚至都不知道自己這樣執著到底是在找什麼。在這個垃圾桶的最深處,到底埋藏了什麼我拚命想要去尋找的東西。
「這可不九_九_藏_書行,你這隻小野貓連澡都沒有洗過,怎麼可以上床。」我把它抱了下去。沒想到它竟然無比執著,又一次吃力地爬了上來,在我腿上睡起覺來,臉上呈現出無比安詳的神態。我感覺到腿上漸漸傳來了它的體溫,很暖和,臉上竟不由自主地泛起了微笑。
「今天你來做飯好不好?」「我要畫畫呀。」「你做得好吃嘛,你做你做嘛。」
這種家務勞動對於我來說已經算是傷筋動骨的級別了,我擦好地扶著快要斷掉的腰玩起了電腦。這時虛掩的門被奧斯卡用頭輕輕撞開,我很好奇它接下來會做什麼,就沒有阻止它。它吃力地爬到比它高出幾個身位的床上,又爬到我的腿上,然後就把身體一蜷,睡起了大覺,體內發出「嚕嚕嚕嚕嚕」的聲音。
「奧斯卡,你愛我嗎?」「怎麼總問啊。」
我和閨蜜換了鞋,在屋裡搜索奧斯卡的蹤跡。經過一番努力,我們在窗帘後面發現了躲在角落的奧斯卡。我奇怪地問道:「奧斯卡你躲在這裏幹什麼呀?有美女阿姨來看你了噢。」閨蜜討好著說:「奧斯卡,你好?」
「你好,奧斯卡……」
家裡有了一隻貓,就不能還這麼邋裡邋遢的了,我拿了塊抹布擦起地來。我一動起手來,小傢伙就啪嗒啪嗒跑到我身邊看我擦地,我換一塊地方,它就跟著挪一塊地方,家裡太久沒有打掃過,擦出的灰特別多,它就不偏不倚總是踏在垃圾堆積的地方。我把它挪開,剛擦幾下,它就又走過來。我哭笑不得,看著它的小腦袋說:「以後你就叫奧斯卡,好不好?」它聽著我說話,體內發出了「嚕嚕嚕嚕嚕」的聲音。
我感覺再多一點點憤怒自己就可以變身為超級賽亞人了,拿來笤帚伸進去捅它,可是笤帚觸到它濃密的皮毛上它就權當撓癢,一副無所謂的樣子。我又換成堅硬的拖把,它也只是稍微挪動一下地方。最後實在無計可施的我只好使出殺手鐧,搬出電力電子科學時代最偉大的發明——吸塵器。嗡嗡的聲音一響起來,奧斯卡才終於慌了手腳,夾著尾巴落荒而逃。離開了床底的庇護,它再也逃不出我的手心,輕而易舉地被我逮到了。
我不知道它這樣執著到底是在找什麼。在那垃圾桶的最深處,到底埋藏了什麼它拚命想要去尋找的東西。
我留九九藏書閨蜜吃了飯,送她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我和閨蜜無聲走在沒有街燈的小路上,閨蜜忽然說道:「你打過它了吧?」我一愣,沒反應過來。閨蜜說:「奧斯卡,你打過它吧?」見我無言,閨蜜接著說:「貓如果被打過的話,就會很害怕陌生人的。」
貓日益成為我與朋友間聊天的話題,我的閨蜜早已聽說奧斯卡會各種神奇的技巧,心心念念要來親眼觀看奧斯卡的表演。我邀請她來到家裡,得意地向她介紹:「奧斯卡以前特別喜歡翻垃圾桶,還愛鑽床底,被我教育了之後可聽話了,以後再也不鑽床底也不翻垃圾桶了呢。奧斯卡,奧斯卡。」我奇怪地對閨蜜說:「怪了,以前聽到開鎖的聲音都會來迎接我的。」
它是一隻由黃、白、黑三種顏色組成的中華土貓,談不上好看。要求一個備胎有多好看,也未免過於苛刻。我想這一定是我和它的緣分,它又餓又冷,我寂寞失意,我們就這樣湊在一起抱團取暖。如果一開始雙方不是出於喜歡而在一起,那其他的理由都可歸因於緣分。
這隻貓腸胃還不太好,我想。
也許這就是生活,除了依賴與喜愛,也免不了偶爾的爭執。我與奧斯卡的生活中除了握手、撿紙球、互相依偎以外,有時又夾雜了我出於殷切期盼而對它開展的思想道德教育。
可是我錯了。
我把化毛膏頂到它的嘴角,「奧斯卡,握手。」美食當道,奧斯卡竟然還是不理不睬。閨蜜為了緩解氣氛,笑著說:「它是不是生病了?」說著伸出手想要摸摸奧斯卡。沒想到奧斯卡一個鯉魚打挺,掙扎著跳了出去,一點都沒有生病的跡象。它頭也不回,拚命鑽到空調後面,再也不肯出來。
奧斯卡唯一的缺點是擁有極強的探索慾望,這是貓科動物的通病。起初網上發起了一個「盒子放久了會長貓」的活動,活動的內容是把貓咪跳進盒子里的照片曬到網上。我覺得很有趣,就把拆開的快遞紙盒扔在地上,奧斯卡略微研究了一會就爬了進去,怎麼叫都不肯出來。盒子的大小剛好能容下它的小胖身體,當時我開心壞了,卻沒想到這隻是一場噩夢的開始。從那以後,奧斯卡每天專註于翻家裡各種裝了垃圾的紙箱子、紙袋子、塑料袋、垃圾桶,我稍不留神它就會把垃圾翻得到處都是。有人說九-九-藏-書雖然貓不能說話,但是人說的語言它都能聽得懂,我不知道苦口婆心地教育過它多少次,不要翻垃圾桶,不要翻垃圾桶,它卻從來也不聽。後來有一天我終於決定妥協了,出門前把垃圾桶放在廚房裡,把廚房移門關了起來,看著奧斯卡失落的小表情,我得意地想:看你還有什麼辦法。
我終於找到了通訊錄中的那個名字。
「你好,奧斯卡。嗚嗚嗚……」
「奧斯卡,不要起床那麼早好不好?我要睡覺呀。」
那天晚上我剛要上樓回家,草叢裡傳來一陣貓叫。我四處張望了一會,天已經很黑了,什麼都沒有看到。出於好奇,我也學著小貓叫了幾聲,然後就看到草叢裡晃晃悠悠鑽出了一隻小貓。它在離我還有半米的地方停下來,咪|咪地叫著。那是一隻很小的貓,還沒有我的腳大。這麼冷的天,又剛下了雨,它蜷縮在我面前瑟瑟發抖。我忍不住笑著問它:「你想不想和我一起回家?」它說:「咪,咪。」我說:「你跟我進來,我就帶你回家。」它就跟著我走到了樓里。我按開電梯走了進去,對它說:「你進來,我就帶你回家。」它看著這個奇怪的箱子,說:「咪。」卻沒有走進來。我又說:「你不進來,我可走了。」它說:「咪。」我急了,一把把它拉了進來。
我就這樣每天樂此不疲地和奧斯卡玩起了撿紙球遊戲。
「不要哭啊!」
第二天一進家門,正在垃圾袋中歡愉的奧斯卡聽到開鎖的聲音心裏一驚,隔著幾米的距離一動不動地和我對峙著。我抬頭一看,本來嚴絲合縫關著的廚房移門已經被奧斯卡這個魔頭洞開了,地上一片狼藉。「奧斯卡!」我簡直要抓狂了。奧斯卡箭在弦上,立即做出了應變措施,拚命地往床底鑽。可是他本來是在垃圾袋裡的,這下還來不及從垃圾袋裡鑽出來,頭上罩著黑色的垃圾袋到處胡沖亂撞,各色各樣的垃圾漫天飛舞。我和奧斯卡互相追逐,場面堪比湯姆和傑瑞的大戰。只不過這一次,它是傑瑞,我是湯姆。
第二天白天我不在家,一整天都提心弔膽的,擔心它把屎拉到什麼犄角旮旯里,又擔心它不適應領了便當,一回家就打開衛生間去看它,只見干毛巾上面整整齊齊擺著一坨大便,它則老老實實地蹲在報紙上。我吁了一口氣,沒折騰到滿目瘡痍九*九*藏*書就好。我把毛巾包起來扔掉,換了新毛巾,又給它切了根火腿腸,它就又吧唧吧唧地吃了起來。我想總把它關在衛生間里說不定要關出病來,就把卧室門關起來,讓它暫時可以在客廳里活動。
我迫不及待地找出一張紙來到奧斯卡面前說:「奧斯卡,我們玩撿紙球妙不妙?」奧斯卡冷冷地望著我,沒有回應。我撕下了一片紙,往常聽到撕紙的聲音奧斯卡會激動得彷彿整個身體都要燃燒起來一樣躁動活躍,可是這一次它一動也沒有動。我把握好的紙球用力扔出去,它也無動於衷。
我總是那麼任性,憑藉自己的喜好去想要改變一隻貓,想要它這樣,想要它那樣。可是等到它按照我要求的方式變成一隻馴順的貓時,它的活潑張揚卻消失了。我以為在一起久了就會發現對方各種各樣的不完美,卻沒有想到,那些不完美竟然是我一手造成的。
這個舉動使我大驚失色,對於我這個邋遢的人來說,床底下是到房產證過期的那天也不會打掃的地方,其骯髒程度簡直不忍直視。我趴到地板上,一邊努力伸出手去撈它,一邊大喊:「出來!奧斯卡,你給我出來!」眼看我就要夠到它,奧斯卡輕輕把屁股往後挪了挪,我的指尖就在它面前幾厘米的地方胡亂揮舞,難有寸進。我簡直要氣哭了,罵道:「你給我出來,不出來我一定揍死你!」它像沒聽到一樣不動如山地坐著,眉宇間頗有輕蔑之色。
「嚕嚕嚕嚕嚕。」
我把衛生間的門關上,回到卧室的床上躺了下來,想著自己竟然有了一隻貓,突然覺得很奇妙。男朋友一滾蛋,它就出現了,好像備胎一樣及時。
我怒不可遏,把它死死地摁在地上,一邊揍它的屁股一邊罵道:「誰讓你扒拉垃圾桶的?誰讓你鑽床底的?以後不許翻垃圾不許鑽床底知道嗎?」奧斯卡恐懼地戰慄著,像與我第一次見面時的樣子。
「好吧,就讓你睡一會,待會滾回衛生間去知道嗎,奧斯卡?」
「奧斯卡,玩撿紙球妙不妙?」「妙!」
很快我從對如何養貓一無所知,變成了養貓小能手,知道了貓要如何上廁所,該吃什麼樣的貓糧,用什麼給它洗澡,怎樣給它驅蟲打疫苗,也知道了「嚕嚕嚕嚕嚕」其實是一隻貓無法掩蓋內心的高興所發出的聲音。
袁豎,工程師、寫作者。@滅絕的許波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