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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安摩的

西安摩的

作者:陳小熊
也許看我是個學生吧,摩的師傅最愛跟我聊他們的孩子。在他們口中,孩子就是個費錢的存在,上學尤其費錢。但有一個師傅例外,他的孩子在義大利學藝術。我聽到的時候很驚訝,還反覆確認了一下。得到肯定回答之後,我用摩的師傅的思維問他,學藝術可費不少錢吧?師傅說「那可是,但是有盼頭啊」。我想到了自己的老爸老媽,心裏有些難過,感嘆道「父母忙活這大半輩子都忙活給孩子了」。師傅笑笑說「只要孩子好好的,忙活著也開心啊,就怕孩子一個人在外面不安全啊」。聽到這句我心裏就更難受了,只好站在他孩子的立場上說些寬心的話。唉,老媽要是知道我在西安打摩的,估計心都要顫了。
價錢談攏了以後,上車就可以開始侃了。話題基本從今天天氣怎麼樣,以及哪條街上有交警開始,可以延伸到,誰家的涼皮比較好吃,房價漲到了多少錢一平米。大部分時間我是聽不見摩的師傅在講些什麼的,風太大了,說出口的話一下子就被風吹得七零八落,只有幾個詞能在飛走之前被我的耳朵抓住,然後再憑藉想象力把他們拼湊起來,費力地延續對話。
車越開越快,一切都停不下來。坐在摩的上,彷彿可以到達任何地方。
陳小熊,民謠歌手。豆瓣小站:陳小熊。微博ID:@陳小熊bigbearzjzl
但是,干這行一怕收車,二怕出事,不管遇到哪樣,對於摩的師傅的職業生涯都是毀滅性的打擊。
有一次我急著回學校上課,一上車就跟司機師傅說「麻煩稍微快點兒」,師傅回一句「好嘞~~~」就一個油門兒竄了出去。師傅說要抄近路,於是我們首先鑽進了一個菜市場,人潮湧動外加滿地菜葉子的路況,硬是被師傅的大嗓read.99csw.com門兒吼出一條路。而後我們進了大馬路,在車流中逆行了大半條街,狹路相逢中與各種車擦肩而過的感覺太瘮人了。眼見到了路口,我正要鬆口氣,師傅又一個油門兒就斜著穿過了馬路。車速快得呀我都不敢睜眼,能感覺到車身正側著向地面靠近,我緊緊地抓著車座,生怕一個不小心就滑下去了。回到正常線路之後,我趕緊跟師傅說「慢點兒啊師傅我不趕時間了,您這麼個開法可太危險了」。師傅非常超然地跟我說「你莫擔心,出不出事都是個命啊」。我在後座上聽得一身冷汗。
與摩的師傅鬥智斗勇討價還價是門學問,雖然門檻不高,但入門標準還是有的,那就是要會說陝西話。
首先,要裝作自己是本地人,把打摩的這件事情看得稀鬆平常。如果是摩的師傅主動湊過來,要擺出一副很不耐煩的表情,可以一邊講話一邊四處張望著公交車或者計程車,提升師傅的危機感。
後來聽西安話聽得多了,才知道「走」這個字在西安話里的發音就是「揍」,配上摩的師傅那一副捨我其誰的表情,簡直就是毫無用戶體驗可言。
第一次自己出站的時候,這陣勢把我嚇壞了,每走幾步就有穿著皮夾克的西北大漢攔住我問:「大學城,揍不揍?」我心裏一驚,這怎麼還要揍人?於是就趕快把腦袋深深地埋起來,跟犯了錯一樣猥瑣地邁著小碎步往前挪,生怕跟拉客的人產生眼神交集,給自己帶來不必要的麻煩。眼見就要到公交車站的時候,一個執著的摩的師傅跟了我一路終於把我給攔下來了,一張嘴又問我要揍誰,我心想這城市也太嚇人了,就沒理他,加快了腳步,結果他兩腳一蹬地,摩托就刺溜一下滑到了我前面擋read.99csw.com住我的去路。師傅很不高興地說:「這女娃咋不理人呢!餓們能吃了你?!」我當時又緊張又害怕,只剩下抖了,沒敢抬頭看他,拉起箱子就跑。從那以後對於摩的師傅的問題都是有問必答,不敢怠慢。
但是摩的師傅的暴脾氣絕對是有底氣的。
當然,也不是所有摩的師傅開車都這麼拉風,有些電動摩托車根本就拉風不起來,馱著兩個人爬坡都費勁。
可是怎樣扎勢呢?在多次失敗經歷中,我總結出了三條策略。
從出站口走到圍欄,總共要遇到四批次N人次的拉客隊伍。廣場上的司機們,類型多樣,熱情好客,認真負責,絕不允許出現一個漏網的旅客。第一撥司機就在出站口附近站著,負責遠郊或者是省內其他城市的線路,比較專業化,宣傳語也很正規,通常就是像復讀機一樣不斷循環目的地的名字,比如咸陽咸陽咸陽咸陽咸陽咸陽,然後等人上鉤。第二撥司機跑的是近郊線路,這類司機拉客的關鍵在於敏銳的眼睛,通過捕捉乘客在聽到某地名之後的微妙反應,來選取進一步出擊的對象。
以前用普通話問價錢的時候,底氣特別不足,我總感覺拉著行李的外地人在摩的師傅眼中簡直就是送上門的肥肉。他們都懶得跟我商量價錢,一副「我的地盤聽我的,愛坐不坐」的表情。西安話里有個詞,叫扎勢(za shi),可以理解為擺譜,但我更願意解釋成「氣場」。雙方相遇尚未開戰的時候,氣場已經可以決定輸贏。
通往西安音樂廳的路上就有這麼個坡,又長又陡,摩的師傅開了不到二十米就停下來了。我問師傅怎麼了,他說快沒電了,馬力不夠。我急壞了,「這馬上開演了,我也不能自己跑過去啊」,師傅說「你別急,我九-九-藏-書下來推你上去」。於是師傅就開始推車。我一看,這豈不是更慢了,就跳下車跟師傅一起推。兩人一邊跑一邊推車,大冬天的累出了一身汗。路上實在是太累了,我們還互相鼓勁兒,那感覺就像是兩人在齊心合力地完成一件大事兒一樣,幸福感爆棚。好不容易推到了坡頂,我們倆迅速蹦上車朝前奔去,開了沒三十米,就到了。我望著師傅的一臉汗,再摸摸自己臉上的一把汗,不知道該說啥好。
每當這個時候我就只好嘆個氣給自己說一句,大家都不容易。然後暗下決心,下次一定要坐摩的。
車裡的人看見我,都笑了。有的還掏出手機拍照片。我就伸出手,比個「二」的手勢,告訴他們我很開心。
那天堵車堵得厲害,摩的師傅載著我,在成片趴窩的車叢中穿梭不停,就像一條魚一樣在這個城市的車流里游來游去。風從腦袋後面吹過來,把每一根頭髮的縫隙都吹開,衣服像帆一樣鼓著,滿是初夏乾燥的空氣。我趴在後備箱上,看著西大街古色古香的建築一寸寸一棟棟地湧進視線里,然後一轉彎,都不見了。
廣場內的拉客人員位置相對固定,通常採取守株待兔的方式,不會對人產生較大幹擾。但一出了廣場可就不一樣了,黑車司機和摩的師傅交織在一起,老遠就跟你打招呼,恨不得包也幫你背了箱子也幫你拉了,不問到你要去哪裡是絕對不會罷休。結伴而行的都被忽悠上了車,像我這樣的獨身旅客都留給了摩的師傅。
師傅們都說自己是有正式工作的,只有下班有空的時候才會開黑車賺點錢,起初我還不信,但後來聽說,有個人遇到一個摩的師傅,是我們學校畢業的,學長白天在研究所上班,晚上開闢第二產業,收入頗豐。
最後一次坐摩的是在離https://read.99csw.com開西安的那個六月份,我在回民街剛吃了一頓滷汁涼粉,心滿意足。我找了一輛有後備箱的摩托車,跟師傅商量著能不能倒著坐在上面,師傅笑到不行,說「你要真敢這麼坐,我不收你錢都行」。
最後,脾氣不能好,敬語啊,問句啊,都可以省掉。主動出擊的時候,要非常簡潔地報地名,報價,語氣匆忙果決一點,給師傅傳遞一種「行就行,不行我就找別人,哥今天很忙」的感覺。舉個例子:「鐘樓,15,揍不揍?」如果價錢適中的話,師傅往往會沉思片刻,然後裝作一副勉為其難的樣子,一狠心一咬牙地說:「揍!」如果價錢有點兒低,師傅就要開始跟你敘說一下最近交警查得有多麼嚴,哪條路昨天又收走幾輛車,生意多麼不好做等等。這時,你只要轉向另一個摩的師傅,身後便會迅速響起一聲「上車!」
我這才知道,摩的是個一本萬利的行當。
交警叔叔收他們的車也是出於安全考慮,因為交通規則對於某些摩的師傅來講根本不叫事兒。所以作為一個乘客,乘坐摩的的危險指數那是相當高的。
其次,要對口音充滿自信。我剛學西安話的時候,口音很奇怪,其實到現在也不怎麼標準。但是差不多就得了,意思到了就行。陝西各地的口音都有區別,不是西安的還有可能是長安的,或者碰巧我說話比較大舌頭,是吧。
火車站附近更是如此。有一次我趕火車快要誤點了,在學校門口打算攔摩的。師傅們一聽說是去火車站的,紛紛拒載,他們說最近查得嚴,為了二十塊錢搭上一輛車可是太不划算了。我急得就差跺腳了,這時一個以前載過我的師傅看在過往交情的面子上決定載我一程,但前提是我要配合他。我很好奇要怎樣配合他,師傅賣個關子說,到read•99csw.com了那附近再告訴你。離火車站還有一條街的時候,師傅停車了,我以為這就要把我「卸貨」,正要急,師傅說「我鐵定拉你過去,但你把錢先付了」。付過錢之後,師傅讓我背好包側著坐,開到火車站附近的那條街時,慢慢減速,我看準時機縱身一躍,他猛踩油門調頭就跑。我們配合得天衣無縫,只是我一個踉蹌差點跪在地上,抬頭一看,師傅已經拐了好幾個彎,不見了蹤影。
即使不堵車的時候,如果趕時間也得坐摩的,因為街上根本打不到車。在我有限的幾次坐出租的經歷中,遇到的司機走的都是高冷路線,不願意聊天,一張口就是要抱怨每月上交的錢太多了,黑車生意搶得太狠了。與此同時呢,一雙眼睛轉得飛快,看到招手的路人就停下來問問人家要不要拼個車。
坐摩的經常會有些意外的驚喜。比如我曾經用八塊錢打摩的,跑了計程車四十多塊錢的路程,但也曾經花了二十塊錢被師傅拉了一條街就給卸貨了,理由是前方交警太多。
西安火車站的站前廣場是個很熱鬧的地方。
先說前者吧,據摩的師傅們反映,每到重大節日和開大會的時候,東西南北四條大街的主要路口上都會有收車的警察。遇到載人的摩的師傅就收車,登記,拘不拘留我不知道,但是一旦被登記過之後再被逮到開摩的,離拘留也就不遠了。
西安車堵得厲害,地鐵修得又慢,所以十萬火急的情況下只能靠摩的救急。火車站附近更是如此。某年十一回西安的時候趕上了返程高峰,火車站前面那條街堵得滿滿當當,各個方向的車輛橫七豎八地停在一起互相鳴笛,除了摩的,其他交通工具在半小時內都出不去。
我就像一個野孩子一樣,在這個裝滿我四年回憶的城市裡,跑呀跑呀,把青春的尾巴都帶起了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