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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辜的債務

無辜的債務

作者:劉音希
「對,就在西三條那個派出所。」
「就是說你也正好管我們這一片?」她忽然抬起了頭。
「這幾年確實是不想,跟年齡無關啊。不過23歲了還沒交過男朋友,是很奇怪。以前的同學總問我到底什麼時候才找男朋友,我就說如果不遇到理想型,那我就乾脆單身。估計她們都以為我有公主病吧。」齊俞又眯起眼睛笑了笑。
齊俞把吸管拿開,想了一會兒才抬頭看著我:「看來你是不想來?我倒不是。」
「你知道么,這五年我總會去想我第一次遇見穆華和穆小玲的情景,回想當時夏天下過雨微涼的溫度,傍晚琥珀色昏暗的光線,醫院里消毒水和藥劑混雜的氣味。就好像把這些細節記得一清二楚,就能接近真相一樣。我其實是先遇見的穆華,當時我盯著走廊淺綠色的大理石發獃,然後就看見了斜對面坐著的人。運動鞋沾了些灰塵,褲腳有一小塊新踩爛的缺口,瘦得淺色牛仔褲管里好像空若無物,低頭端著快餐盒埋頭吃飯。他就這麼旁若無人地狼吞虎咽,可整個人像是被關掉了音軌一樣安靜,他是在醫院的走廊里吃他妹妹的剩飯。想到遇見過他,就覺得我這輩子也算是不白活了。
「有些事情想通之後就會變得非常恐怖,而且還有些噁心。可是除了接受也沒有什麼別的辦法。那時候我才上高三,就算真的自力更生,恐怕我也真的吃不了那個苦。人就是這麼自私吧。這麼想想我真倒霉啊,喜歡的人是個殺人犯,養我的人也是個殺人犯。
「隔了一會兒我才反應過來哪兒不對。聲音那麼大,可是穆小玲一直躺著,置身事外,完全沒反應。她身邊陪護的椅子是空的,她哥哥不在。我走到她床邊才發現她呼吸很微弱,嘴也紫了。那個感覺特別可怕。走廊里聲音越來越近,就像漲潮的海水,可我跟小玲的病房成了被人遺忘的荒島。我摁了呼叫鈴之後,過了快有五分鐘還是沒有護士過來。我只好扶著牆慢慢地挪到走廊上。遠處的辦公室門口圍滿了病人和醫生,走廊兩邊的病房都有人探出頭來張望著。模模九_九_藏_書糊糊聽見有人說,聽說有人把馬大夫給捅了。後來過了二十多分鐘終於有護士過來,小玲已經死了。也許要是當時沒發生那事,搶救得及時點,她還能多活一陣子吧。
「她死那天,我發現事情有些不對是在上午九點。先是從走廊一邊傳來一聲慘叫,然後外面就變得特別吵。我當時以為在醫院這種地方也沒什麼稀奇,我就親眼見過一個坐在輪椅上的中年女人,拿著點滴架毆打她的主治醫生,病痛總會讓人失去理智。
雖然早就有所察覺,可是聽到的時候我還是僵住了,隔了幾秒才把手縮回來。
我抬頭才發現齊俞哭了,抽了面巾紙遞給她。可她沒接面紙,而是盯著我說:「劉定瀾,我知道你為什麼不想來。是因為我媽給你爸當情人的事兒吧。」
大概是怪事見得多了,我反倒沒覺得有多不可思議,只是有些意外齊俞會跟我談起來。她像是猜到了我的想法,盯著我說:「其實我也沒跟別人講過。但是我想都講給你。五年前我出了一場車禍,一個司機把油門當成了剎車,撞上了三個人之後又一連撞壞了四台車,日子我還記得很清楚,是09年的7月6日。第二天全長春的報紙和電視廣播的頭條都是這件事。你現在去搜還能搜到。當時我剛升上高三,運氣還不錯,除了撞裂了一節尾椎骨之外就都是皮外傷。你也知道我媽就是骨科大夫,就把我留下住院了。那時只剩下了一個床位。我就是在這種情況下認識的穆華和穆小玲。小玲是我隔壁床,比我還要小三歲,但是身高已經快到一米八了,眼睛特別大,長得非常漂亮。可只看了她一眼,我就嚇傻了。」
我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介面,只好一臉尷尬的看著齊俞。她嘆了口氣,接著說:「不想找男友是因為我喜歡的人被判了死刑。不過緩期執行兩年,之後轉成無期了。什麼時候能放出來還不知道。」
「理論上講是的。」刑警其實也不見得就管轄區內的案子,有的時候戶籍在這個管片內的人在外地犯了案,我們就需要去把犯人帶https://read•99csw•com回來。不過沒有必要解釋的太詳細。
「嗯,是殺人犯。那時候小玲剛從農村到市裡的模特學校讀中專,不到一個月吧,她覺得胳膊和腿都很疼,就給穆華打電話。他以為是因為練功拉筋,還訓了小玲幾句,說她不能吃苦。等再送來醫院的時候,都已經是晚期了。穆華覺得都怪自己,把北京的工作辭了跑回來當陪護。家裡沒錢,他剛畢業也沒什麼積蓄,小玲第一次截肢手術之後就欠了快十萬了。
齊俞馬上搖了搖頭,「不,其實聽說有人把馬醫生捅了之後,我就知道是他。有一次他送我檢查回來,路過醫生辦公室,有一個患者跟馬醫生打起來了,那個人也是骨肉瘤晚期,之前來醫院被馬醫生誤診了,以為只是關節痛。其實骨肉瘤就是很容易被誤診的,怪不得醫生。那患者是個女人,但鬧得很兇,一邊打人一邊不管不顧地嚎啕大哭,保安沒來的時候醫生護士都不敢上去拉架。
怪事每天都在發生,我只是畢業后就被分到了家附近的派出所做刑警而已。在「那件事」過去一年多之後,我相了第一次親。雖然每次家裡人安排的相親都被我推掉了,可這次對方是齊阿姨的女兒,我只好勉強答應下來。齊阿姨是我爸的朋友,中日聯誼的骨科醫生。三四年前我爺爺摔折了小腿,是她安排做的手術。我們家去醫院看病,基本上也都要找她幫忙。可我對她女兒印象實在不深,只記得好像是比我小兩歲。我爸把她電話給我的時候,又問了一遍,才知道她叫齊俞。
「那你分析一下我為什麼會來相親?」她把頭低了下去,輕輕地咬著吸管。
「就是附近?我記得劉叔叔以前好像也在這兒。」她想了想問。
見面的地點選在了齊俞家附近的必勝客。為了不要顯得太敷衍,我專門提前二十分鐘到了店裡,選了一個靠里些的位子。剛坐下沒多久,齊俞打了電話過來,說自己已經過了天橋,正在往店裡走。我朝門口看了看,就看見了一個拿著手機四下張望的女生。之所以說是女生,是因https://read•99csw.com為她的穿著打扮、猶疑的神情都看起來是還在上學的樣子,她也確實才畢業半年多。來之前我有點奇怪她年齡也不大為什麼要相親呢。我爸說是因為齊俞一直沒交過男朋友,齊阿姨就有些著急了,還囑咐我不要介意齊俞是單親。
「這個區有沒有什麼奇怪的案子?破案是像電視里演的那樣么?」齊俞用嘴咬著吸管,把視線投了過來。
可是喊了齊俞過來坐之後,我也開始有點緊張,一時間想不到合適的話題。她看起來倒是很平靜,甚至顯得有點心不在焉。察覺到我在打量她,她抬頭看著我笑了笑,又迅速把視線移開了。低著頭問:「聽我媽說,你也是警察?」要說她長得漂亮有點勉強,不過她眯著眼睛笑起來的樣子倒是好看了些,聲音也很柔和。
「你是覺得他不像是殺人犯?不過殺人犯什麼樣還真不好說。你當時應該很難想象吧。」
說到這兒她停了下來,我其實對於她的事兒並不好奇,就也沒追問。靜了快兩分鐘,她又接著講了起來。
我當然不會介意,不過我媽倒是有些不太願意。直到我出門前她還在跟我爸嘀咕,「齊紅自己帶了女兒二十來年是不容易,不過也不用就非得介紹自己兒子啊。你們單位那誰……」我趕緊關上了門。現在單親已經不是件罕見的事了,真不知道她在緊張些什麼,要是她知道「那件事」,恐怕得直接暈過去了吧。
「你會喜歡殺人犯?」我終於有些好奇,打斷了齊俞。
「穆華出事兒以後我媽還囑咐過我一次,之前的事情不要跟任何人講。那一年我媽在評職稱,他們科只有一個名額。候選人有兩個,一個是我媽,另一個就是馬醫生。馬醫生被打了之後,是我媽主動要求換去當那女人的主治醫生,可那女人沒做手術就出院了。對醫生來說判斷病人還能活多久也不是難事。你也是警察一定能聽明白吧。穆華就見過那個患者一次,之後就像你爸跟你說的,都是電話聯繫的。我查過,人耳的收音系統跟手機的收音系統是不一樣的,在不見面的情況下,除非是很熟九九藏書悉的人,否則很難判斷出來對面講話的人,究竟是本人還是別人冒充的。對了,我後來翻過我媽的存摺,發現五年前她提過一筆錢。
「奇怪的案子?破案應該沒你想的那麼誇張,不過確實要做不少分析。」
工作兩年之後,我開始對很多常人會覺得匪夷所思的事情習以為常。比如帶著女兒在洗浴中心賣淫的母親認為自己並沒做錯什麼;比如近兩百人的械鬥里,受傷最重的是一個路過的妄圖勸架的無關人員;比如我的前任領導,在一年前被雙規,據說進去不到三天,挨了幾頓揍就全招了,貪了大概有一千多萬。他看起來就是個平庸發福的中年男人,但其實不止一次做過徒手拆彈這種事,並且還是在他已經升為科長以後。
「成人世界的規則好像就是不戳破吧。大家都不戳破就沒事。只是我一開始不明白,我媽一直說自己不再相信男人,一個人帶了我快二十年,為什麼會忽然情願給一個有家室,但是又沒什麼錢的警察當情人呢。抱歉,我沒別的意思,我媽是個很好強的人,也很聰明,說通俗點就是很精明。撈不到好處的事情她還會去做,只能說明不做就會有對她有壞處。所以我終於想起來,我跟穆華遇到那個讓他殺人的女人這件事,我只跟我媽說過。
「你也不太想來吧。」我想起了她剛坐下時把視線避開的神情。
我嚇了一跳,趕緊坐直了身子對她說:「抱歉。我聽我爸跟阿姨說你沒交過男朋友,你年齡又小,我就想你應該是不想吧,家長安排才來的。」
「知道要跟你相親我真是嚇了一跳,現在我已經能養得起自己了,是不會配合我媽再繼續把謊圓下去的。既然你就在這個區上班,我告訴給你,是不是可以幫你破案了?算是我替我媽跟你媽道個歉。不過你要是覺得你更擔心你爸包庇了犯人,不想說也無所謂。反正我是一定會說的。背了無辜的債務這麼久,我終於就快自由了。」
「我想起來了,我爸說過這個案子。他是辦案人,一開始大家都以為就是單純的惡性傷醫,後來調查了發現犯人是被人指使的,說一個read.99csw.com女人跟他電話聯繫了很多次,許諾馬醫生一死,就把自己的存款都給他,還真打了五萬塊錢預付款給犯人。我爸說去找那個女人的時候,那人已經因為絕症去世了。調了存款機的視頻,確實是個女人去打的款,不過戴了墨鏡和口罩。只能從身形上判斷確實是那個患者。」
「對,我爸後來就調市局去了。」
「是穆華把那女人從辦公室拖出來,然後抱到走廊的椅子上。我完全被嚇傻了,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可他一直在勸那個女人,告訴她不要打,不要傷到自己,就算打了又能怎麼樣呢,勸著勸著自己就哭了。那個女人忽然就不哭了,跟他說,對,打醫生沒用,反正我都要死了,但是我不能白死,你幫我把他殺了,我把我的錢全給你。」
「我不到一歲爸媽就離婚了。我媽是五年前評上的職稱,那之前確實過了一段苦日子,可我還是很介意我媽那些同事看我的眼神,『孤兒寡母真不容易』的意味太明顯了,這真是無辜的債務。所以懂事兒之後我就很少去醫院找她了,也從來沒見過她的病人。我還以為骨科的病人也就是骨折吧。但穆小玲得的是骨肉瘤,兩條胳膊都截肢了,連肩膀都沒了。那病挺恐怖的。從四肢開始,為了保命就得截肢,就算救回來人也算是毀了。
「但是特別諷刺,捅了馬醫生的就是我喜歡那個人,她親哥哥穆華。穆華也上了那一陣子的頭條,就在我出車禍上頭條一個月之後。後來再想要打聽到穆華的消息很不容易,案子再大,審了以後,也沒有人再關心醜聞的下落了。我也沒有辦法知道他被關在哪兒。頭兩年,我總是在擔心他會不會再出事,會不會不能轉成無期。我怕他覺得是自己毀了妹妹,就想也毀了自己。」
「我媽因為太忙其實很少來病房看我,有次做CT複查的時候還是穆華推著輪椅帶著我去的。路上他特別小心翼翼地跟我商量能不能跟他妹妹說我得的也是骨肉瘤。說他聽醫生說我一個月就能出院了,想讓他妹妹有點信心。我馬上就答應了,他之後就一直特別照顧我。說要感謝我幫他這麼大一個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