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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之間

忽然之間

作者:周嘉寧
「我們還在猶豫,如果再待幾天,講不定會拍出厲害的照片。」
「我想過要殺了你的,如果殺了你有用,我就殺了你。」他說。
是嗎?
「其他國家的藝術家都已經在訂回程機票了。但是據說晚上還會有大餘震,應該也走不掉。」
「嘟嘟嘟」,急促的三聲就斷了。再打。三次。四次。還是這樣。
掐斷。還沒有等到我回過神來,便又接到朋友的電話。
「喂,喂!」
我們又坐了一會兒,不知道是在等待什麼。直到朋友站起來說,他得走了。
雖然始終不願意承認,但是,大概,我多少希望時間就停滯在那個點上,再不向前,也不後退。這樣我們誰都不用做出任何決定,任何決定都是錯的。
「真是太好了。」
可是回來說,要說什麼呢?
「別胡思亂想,回來再說。」他說著,拍拍我的頭,便瀟洒地聳著肩膀走了。真是一眼就能從人群中辨別出來的背影,明明只是背著雙肩包而已,卻好像是背著把AK47的士兵。
然後他告訴我布展布到一半的時候,突然看到展廳裏面的鏡框都在往地上掉。他和搭檔正在猶豫要不要往外跑,結果看到日本的工作人員沒有一個人撤,全部在原地,扶住眼前能夠扶住的鏡框。於是他們也待著,做了和他們一樣的動作。
如果再也見不到小五。
「啊,當然,但是小五用的也是中國的手機號。」
我們的話題正在枯竭。於是只能再談論read.99csw.com了一會兒日本,朋友拿出一個小本子來,告訴我說他正在學習日文,我心不在焉地翻了翻。
外面是春天常見的沙塵暴天氣,在北方,朗朗晴空和昏黃末日我都喜歡。那時,外面沒有風,天空是土黃色的,門口的小路上除了一輛裝滿蘋果的板車,一個人都沒有,連擺攤的人都看不見。
「好像聽說地震很嚴重。能用你的電腦查一下具體消息嗎?」他掛完電話以後急切地說。
想過要問他,後來也確實問過。一次。兩次。但是。
靜悄悄的,沒法相信在那裡剛剛發生過那麼大的地震。
「那就好。」
「明天要去領證了。」她突然說。
唉。我呢。
「嗯,東京會不會好些,要不要給他打個電話?」
「你的那位朋友聯繫上了嗎?」
手機上有數個未接來電,以及簡訊。只查看了一條,便知道剛剛發生了大地震。北京有震感嗎?因為睡覺而渾然不覺。接著回復了家人的電話,小五的電話,若干。先向他們保證說這裏很安全,完全沒有感覺到晃動。也是說晚上會有嚴重的餘震,於是又保證說,晚上會和朋友們在一起。
我們幾乎是站在馬路上喊完了電話,接著他交代我再給他家裡打個電話。
晚上,開始有更多來自日本的消息,電視新聞里也有現場的鏡頭。
「能聽到牆板內部鬆動的聲音,但是我們的房子沒塌。」
她聽起來很鎮定,又有種https://read.99csw•com真正的焦慮。我呢?
「操!大地震!」
晚上怎麼辦呢?掛上電話以後,一邊思索著,一邊打開窗。
「他真是一個能令人反思的人。」
「我聯繫到我太太了,她沒事。剛剛走得有點狼狽,心裏惦記著應該跟你說一聲。」
朋友給妻子打了電話,不出意外的,無法接通。
「應該是電纜都壞了。」他自己解釋著。
「反思什麼?」
「是什麼?」
一年以後,我和D約在五原路的小酒館見面,她站在常熟路口等我,於是我們在早春的寒意中一起走了一小段路。
他們之前就在上海見過,在小酒館里,因為共同喜歡的本地樂隊而聊到稱兄道弟起來。
「以前有過那麼嚴重的地震嗎?」
「你和小五還有聯繫嗎。」
「沒事沒事。想起來,我也有一個朋友在東京。」
公共交通已經停運,我不知道小五以什麼樣的方式找到那個中學的操場。但因為是小五,所以他總是有他的辦法。這些事情,我從未擔心過。
於是我們打開電腦,盲目地在網頁上輸入關鍵詞,仙台地區發生8.8級大地震,東京震感強烈。除此之外,暫時沒有額外的信息。
D打來電話。問我說小五是不是還在東京。
過了一會兒,他接到家裡打來的電話,他和他的父親用上海話交談了大概五分鐘。
D的男友也在東京,那會兒他們剛剛結束了畢業旅行,從東京出發,沿著九_九_藏_書海岸線,花了十幾天的時間一路往關西開。之後她先回到北京,她的男友還有一些事情要做,打算夏天之前回國。
他的妻子是日本人,那會兒正在茨城的家裡探親,就是東京旁邊那個小城市。其實直到去年乘坐廉價航空的航班到茨城中轉到東京,才真的弄明白那是哪裡。
「沒關係,試試看。」
果然是電纜的問題嗎?而網路上依然沒有具體的消息。
「喂喂,喂喂!」
2011年3月11日的下午,或者晚上,是不是也有過一些瞬間,由於過分害怕所謂的決定,而希望小五就這樣──就這樣──嗯,寫到這兒我才第一次發現,我並沒有真的這樣希望過──根本都無法把這個可怕的詞寫出來。
那是種奇怪的,被命運連結的感覺。
是啊。下午聯絡過,他沒事。
「聽得見嗎!」
「啊,啊。」
我一個小時以後才聯繫到小五,他說他會用旅館的固定電話試著聯繫他。又過了一會兒,他告訴我說,聯繫到了。
朋友走了以後,我繼續待在餐廳里。早春下午的太陽過分敞亮,現在想來,那真是一個乾淨的下午,空氣也像被洗過。
「比如說才華是什麼,成功是什麼……」
我和朋友約在東湖路的「新元素」見面。因為是下午,店堂里沒有什麼人。為什麼要見面已經忘記了。朋友剛剛從出版社辭職做起自由職業來,大概說起同樣是自由職業的妻子並不支持他。兩人住在復興路一個老式九九藏書新村裡,對於需要獨立空間的自由職業者來說確實是個問題。
「日本又地震了唉。」我看了一眼手機。
在傍晚回家的路上,我思索著,如果再也見不到小五的話,那最後一次見他是怎樣。很容易回憶,開車送他去機場的時候,他從後備廂里拿箱子。我站在旁邊看著他,然後我們站在那兒各抽了根煙。
「沒有,沒有。」
「別再給我打電話了。」小五總是粗暴地說,但是很快他的語氣又會溫柔起來。
「喂喂喂!」
「真抱歉啊,突然要走。可能我太太會打我家裡的電話。」
「哦,他們都習慣了。」朋友說。
傍晚,小五打來電話。
「是啊,大家都沒事。」
我撥了小五的電話,在接通和不接通的希望間搖擺。像是擲出一個骰子。能解決我們的問題?
2011年3月11日下午。
我們那會兒分手了嗎?我現在也記不清,應該是雙方都打算做出一個決定。當時我們認識已經有十年,不過最後的四年一直處於無法言說的臨界點上。性別的角力早就已經達成和解,所以到底在躑躅什麼,哪怕是至今,也依然沒能完全理解。
上一次記得住的地震,是2008年5月,也是大的災難。我還住在北京東南二環轉角的小屋子裡。明明就在二環旁邊,卻是被計程車師傅稱為城中村的荒蕪地。因為作息時間的混亂,醒來的時候是下午兩三點。是被外面的防空警報聲吵醒的嗎,也不太確定。奧運會前夕,下午九九藏書常常有防空警報。
「因為他是個自私偏執的人啊。但是作為藝術家來說,還有什麼比這更好的。」
「別擔心,7-11還開著,待會兒去買幾個飯糰。」
「唔。」真是彬彬有禮的朋友啊,我心想。
「能讓小五幫忙給他打個電話嗎?我從這兒打不通他的電話,可能在日本當地的信號會暢通些。」
哦。小五在東京。他和搭檔在那兒做展覽,展覽是明天開幕,還是今晚?不管怎麼說都泡湯了。幾乎能想象他跳腳的樣子,說不定又有點慶幸,什麼都不用做了的話,應該立馬就和搭檔去秋葉原了吧。這已經是他第N次在國外辦展覽,很早以前就驕傲地放話出來說,以後去國外做展覽的話,只做個展,不做群展。後來好像真的一直信守承諾。
突然恍惚起來,簡直眼前一黑,這絕對不可能在我生命中發生。
其實也聯絡過。一次。兩次。
「沒有。完全不聯繫了。」
「告訴D,那傢伙死不了。他和幾個同學在一個中學的操場上喝酒呢。他用日本的手機沒法給國內發消息。我一會兒也去找他,帶一打朝日啤酒過去。待會兒再和你們聯絡。」
「呃,其實也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覺。」
後來的整個晚上我們都在發消息,我和小五,我和D,小五和D,還有D的男友用小五的手機發出來的消息。我和D一邊刷著地震新聞,一邊和他們發消息,中間還打過一次電話。
「但是沒用,殺了你也沒用,怎麼樣都沒用。」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