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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死如歸

視死如歸

作者:戴正陽
都快十年的事兒了。
後來我數了數,實際上我才去醫院看了他四次,他不是我朋友,就是一個很久沒見的同學而已。
從鼎好大廈這邊能遠遠看到李少白租住的樓房,就在北大南門附近。一間六個人,上下鋪,一個月五百塊錢。一個屋裡三間房,一共住十幾號人,共用一個廁所。
說實話,我覺得李少白沒有創作的才華,他寫的東西就是一坨屎。但他還活著,像螻蟻一樣偉大。
我們喝完酒出來,走過街天橋,李少白被風一吹,頭有點兒暈,趴在天橋上乾嘔。
最後一次我去看他,他還樂呵著和我說,有一個護士姐姐長得真不錯,如果有幸活下來一定找她要電話。他去世的消息是他爸媽發簡訊告訴我的。
李少白說,割腕,我也想過自殺。你說人為什麼自殺?不還是覺得沒活頭了么。我畢業以後一直想找個編劇啊,文字啊這樣的工作,可惜都沒如願。但是人總得活,我就先從保安干起,後來還在美廉美當過超市收銀員,在中關村的辦公樓里當打掃廁所的清潔工,在野雞學校上課,跑保險,還拉過皮條。可那真不是我要的生活,我就想好好寫一個劇本,被人相中拍成故事,這樣大家就能看到我寫出來的故事。
直到去年年初,從其他人的口中得知胖子自殺了。
李少白說。
我們聊了挺久,走的時候是他爸媽送的我,一直送到電梯口。
總以這句話開頭,並不是什麼好事,一來沒有那麼多朋友好糟蹋,二來也沒有那麼多故事好糟蹋。雞湯喝多會膩,暖文看多了發寒,就算朋友的故事再精彩,讀得久了,也起妊娠反應。
「如果能夠活著,他媽的一定要好好活著。」
之後他做化療掉頭髮,但是挺精神的。然後就突然死了。
他和我說他特別愛吃他們家門口小館子做的茄泥。
李少白不屑地說你別問得這麼文藝了,一個人在想死的時候自然會去死。然後他就不https://read.99csw.com再理會我,轉身去寫他的劇本了。
開始出現幻聽和幻覺,那段時間還嗑藥了。說實話,嗑藥不是好事。躺在床上,明明所有一切都安安靜靜的,但就像是有人拿著鎚子一下一下砸著正對著我的那面牆。
我對他最深的印象就是這個胖子很喜歡吃東西。一頓早餐能頂我兩三倍的量,上課偷偷摸摸吃,下課光明正大吃,做題的時候吃,休息的時候也吃,我很少見他嘴閑著。
李少白是這個二十九歲大齡北漂文藝年青年的筆名,我和他是因為稿子上的事宜認識。我曾經問過他真名是什麼,但李少白不願意告訴我。
這話不假。
寫了幾行劇本,李少白對我說,晚上一起吃飯吧。我說好,看著蟑螂從他的稿子邊上爬過。
他說他怕死,但怕的原因是擔心他爸媽以後日子不好過。除此之外,他再也沒什麼好擔心的,至於人生理想或者什麼志存高遠的事兒,他沒和我聊過,或許是沒來得及吧。
同學說,哈哈哈哈,我他媽可捨不得死,老子還是處呢。
我和他並不熟悉,甚至描述起他的事情來也因為消息的稀少而顯得十分蒼白,但他的自殺卻讓我突然明白自己所處的假想的純白的學生時代,也可以鮮血淋淋。
馬上奔三,來自河北最著名的工業城市石家莊,自幼吸食工廠廢煙,號稱五穀不分五毒不侵,末流大學中文系畢業,北漂七年,尚未立業。但是李少白說他其實有業,他是個劇作家。
認識的三個人,雖說不是朋友,可這是他們的生活,我沒辦法把他們也當成假的。我更沒什麼人生哲理好講,片兒湯話聽多了一點意義都沒有,人不能靠知音或者讀者文摘來支撐自己。
就是普通人得了絕症之後該有的劇情,看了開頭第一句就能知道的結尾。
李少白說,可是戲劇界的主席莎士比亞同志幾百年前就死了,現在誰也擋不住九*九*藏*書自己稱王稱霸的腳步了。
假如有這麼個人,不是朋友,只是點頭之交的熟人,平時碰到了打個招呼就擦肩而過。然後突然有一天,你得知他死了……
李少白現在的生活過得好一些了,他在一個廣告公司負責出門跑宣傳外加發小廣告,還打了一份超市的零工,一個月能掙四千多。
他的訊息,我也只是大致了解。
會不會有點兒想法?
這個同學很普通,不是帥逼,不是土豪,功課不是第一。但我就是覺得他很屌。
本來這些天在檢察院實習忙得一團糟,可偏偏還是碼了這些不相干的東西。因為今天無意間翻出來一張便簽,是那個死掉的同學寫給我的,上下兩行。
所以我得活著,哪怕像狗,哪怕自己生活過得稀爛,哪怕吃屎,也得讓他們過得好一些。
他和我說,哎呦我操,我他媽的要是去了,我爸媽該怎麼辦呀。
電影《草莓百分百》里有句台詞——青春就是吃自己喜歡的食物,胖而短暫地活著。
他搖搖晃晃地站起身,張開胳膊像是在擁抱寒冷的空氣。他張嘴大喊,像是敗犬的狂吠。
他要寫一個驚天的劇本,寫出來之後就是揚名立萬的時候了。那個時候已經沒有人能攔住他,他將是震北京震紐約震倫敦的超級戲劇大師。就好像林元帥在門窗緊閉密不透風掛滿胸章的小屋裡來回踱步,看到自己的未來:主席走後,就輪到我了!
六月份畢業的時候,我喝了很多酒,早上四點鐘就醒了。宿舍是在十二樓,我站在陽台向下望,大腦昏昏沉沉。突然萌生出一個想法,跳下去好不好?
我連他到底是哪個學校的,愛好什麼,籍貫何處都不清楚。作為2012年考研大軍中的一員,他只是不起眼的那一個。
吃飯的地方選了中關村一家很小的館子,在地下一層。我們點的涮鍋,李少白還要了十瓶啤酒。
砸一下,心就顫一下。明明知道自己閉著眼,但九-九-藏-書好像就睜著眼等天亮。有時候太陽照進來,醒了,那砸牆的聲音不再有了。但有時候,那聲音遮住了太陽,我好像永遠都無法醒來。
水嘩嘩的流,順著他凸起的肚子。
我說,你認識得不清楚,你是眼高手低,離開北京也許能過得更好,更穩定,你沒把自己的方向把握好。
我又猛地被這個想法驚醒,覺得自己一定是瘋了。然後莫名地想到自殺的胖子。
我猶豫了一下,說好,然後問清楚了醫院的地址和病房號。
他拍拍我肩膀說,一言為定。
李少白說,你說得也有道理,但我已經把大把時間耗在這裏了。明知道自己慢慢往下深陷,可是想拔腳也晚了。自殺的時候,我也想得挺多,我覺得賴活著終究不如好死。我把手腕拉一道口子,看著血流,很疼。但是我到最後也沒死成,我覺得我不能死,我還有爹媽在,我死了,沒人養他們。
然而能力有限,沒人相中,就只能拼了命混口飯吃。
戴正陽,青年作家。@抽風手戴老濕
「如果難逃一死,請視死如歸。」
我說,艾瑪,這事兒包我身上吧,只要你出院了,想要俄羅斯妞我都能給你整一個來。
李少白回答,我這個人毛病太多,但是回家啃老的事兒還干不出。我和我爸媽說我在外面其實混得還行,溫飽不成問題。有一年過年回家,實在沒錢給他們買東西,我就去賣血。操你媽,第二天我走路都打飄,但是還好挺住了,也沒因為賣血染上艾滋病。我白天工作,晚上寫劇本,到後來實在扛不住了,覺得整個人都廢了。
肥碩的身軀在雨中笨拙不堪,但是胖子的面容卻神聖宛如抱著炸藥包沖向敵人碉堡的董存瑞。
他說絕症,哈哈哈哈,麻痹老子這次是死定了。
故事裏面的人血液四濺,倒地不起,那都是劇情,我不會當真。
我說,我在北京呢,怎麼了,你來北京玩兒么。他在電話里說,不是,我來北京治病九*九*藏*書的,聽其他同學說你在北京,好久沒見了,想問問看你有沒有空,咱倆有時間聊聊。
他和我說他喜歡過大學的一個姑娘,可是他媽的還沒來得及表白就被其他小伙兒搶先了。
那天我買了水果和一箱牛奶,然後到了醫院。
有人說他已經考了三年,這一次又沒考上,還有人說他是和女朋友分手了,再加上家裡也出了點兒事情,才選擇了自殺。
除此之外,他好像就沒有什麼突出事迹了。考研那半年,大家都是忙忙碌碌的,自家人顧自家人。來了教室,也沒什麼太多的言語,撐死有題目不會做才前後左右大家一起聊聊看。
我看著他的背影。將帥誰都想做,但卻少之又少,大多數還是拼死拼活葬身此處的小卒。站在這裏,你能感覺到那種他媽的悲壯。
同學說,我找了好多人的電話,總想著要是有一天自己真沒了,沒和你們再說上話,那該多遺憾啊。
我沒帶傘,正為怎麼回去發愁,就瞅見胖子蹲在教室外面,把書包里裝著的各種吃食都拿出來,該繫上袋子的都勒上幾道,該封口的都小心翼翼檢查一遍,然後點兵點將挨個數數放回書包里。外面的雨都連成了一道幕布,下得太大了,胖子站起身,又把自己的短袖脫了下來,把自己的書包裹住,然後用胳膊夾住書包,光著膀子衝進雨里。
這個同學穿著病號服,半坐在床上。他看到我來了,很高興。我倆聊了挺多,從最開始同班的時候聊到上大學,他體力跟不上了,聊一會兒得歇一會兒。
我問這是咋弄的。
那已經是半夜三點多鍾了,我路過盥洗室的時候,看到胖子正端著個盆兒接水洗澡。水池旁邊還放了一個凳子,胖子把手機擱在上面,放張學友的《她來聽我的演唱會》。
很久以前。一個同學給我打電話,問我還在北京么。我開始壓根兒沒聽出來他是誰,直到他自報家門,又往前倒騰了好久,我才想起自己的確曾經和這麼個人同九九藏書學一場。
「我有一個朋友……」
大概是到十一月底十二月初的樣子,考研機構為了強化訓練,讓我們都住在安排好的宿舍里,一個人一間,外面有自習室,還配備了盥洗室。我睡不著,去自習室做題。
那應該是我最後再注意到他。
這麼多年沒見,人都變樣了,但是好在我還是能認出點兒輪廓來。他先喊的我,似乎我能來,他很高興。
我說,你別說這些喪氣話,雖說治療起來不容易,但是又不是一定治不好。
我記得看過一本書,裏面寫著「結束自己的生命是一個人最大的也是最後的權利」。
我問他得的什麼病,是不是還要動手術?
我們吃了一會兒,扯了一會兒蛋,李少白挽起袖子讓我看他的手腕。上面一道道的全是傷疤。
我一開始聽到這個消息,稍稍有些吃驚,雖然也急著問確切的原因是什麼,但我知道其實心裏已經沒把這個當一回事兒了。或許是我冷血吧,胖子的死對我來說,只剩下談資的價值。
2012年夏天,北京下了一場暴雨。那天我們還在上考研的專業課,下午淅淅瀝瀝,到晚上出教室的時候積水已經漫過膝蓋了。
我對李少白說,你就沒想過回家?
現在自己在北京過得再差,也能省下錢寄回去,如果在其他地方打工,肯定沒有這麼好的條件,李少白這麼講。
我把胖子的事兒告訴了李少白,問他究竟一個人會在什麼情況下選擇死亡?
我覺得所有死法里,跳樓算是刺|激和痛苦都能達到最大的那種,你可以在人生中享受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超人的感覺,然後摔成一攤肉泥。像是被踩爛的番茄,這真是一個很不好的比喻。
上課的座位安排,我倆是前後排,這個人說話很少,屬於性子沉悶的類型,和我這種事兒逼尿不到一個壺裡,所以我和他幾乎沒有什麼接觸。
前年參加考研補習班時認識一個胖子,我忘記他的具體姓名是什麼了,只是記得他的體形樸實剛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