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肚
老工人嚼著咸花生,「要用一根長把兒鐵鉤子,把肚子挑破,這樣才好燒。」
20歲的他,沒有將軍肚,濃眉毛,眼裡彷彿藏著這世上最深的深情。22歲的她,在青春荷爾蒙的慫恿下,急不可耐地發育著一切,弔帶背心勒住的肩頭白|嫩光滑,而一頭厚密頭髮黑得可以反光,在刺目的陽光下,好像隨時可以流淌。既然天那麼熾熱,人那麼年輕,他們也不想慢吞吞地相愛,他們要像流星一樣飛速滑進夏天火燒一樣的漩渦,撞破愛情的殼,撞進它最柔軟單薄的那一部分。
他和她,像巨大無聊的世界里兩隻微不足道的螞蟻,遇到了,輕輕碰一下觸角。她從農村來到這個小城市,是父親在蛛網一般密雜的人際關係里苦苦掙扎,才給她換來的一份普通乏味沒有未來但是穩定的工作。天氣灼|熱,蟬鳴嘶嘶,兩具沒來得及葬身庸常生活的年輕肉體,張開全身的毛孔,吸收彼此散發的訊息。或許,只是一場愛情若無其事地降臨。
紅肚|兜兒,專欄作家。@紅肚|兜兒
22歲,他已經準備做這個小城市裡最主流也最無趣的那一類人。穩定體面卻沉悶的工作,諂媚迎逢的人際關係,狡猾地跟著某個人的屁股上向爬的階梯,還有就是無數的酒,一杯又一杯,一瓶又一瓶,在胃裡翻江倒海,然後吐出來。而他的姑娘,在猛烈地愛過之後,變得普通了,激|情在兩年的拉扯中變得奄奄一息,厭倦就像這個小城市每年11月15日準時供送的暖氣一樣,準時到來。
你叫什麼名字呢?你幾歲?你的家在哪裡?你喜歡哪個歌手?你喜歡去哪一家網吧?你喜歡進哪個聊天室?你一個人住嗎?你要不要吃冰激凌?西環路口那家酒吧?我也經常去呀,那老闆是我朋友。你們宿舍樓十點就要鎖門嗎?我養了一九*九*藏*書條黑色的大狗。你的手機號是多少?我這個是新款的摩托羅拉,可以拍照的。你每天都做什麼?我把家裡那台DVD借給你看吧?——就是這樣平平常常開始,無數的好奇,無數的問題,迫不及待地交流了解,在某個夏日傍晚的幾十分鐘內,他們互相觀望,滔滔不絕,興奮地訴說有關自己平淡無奇的一切。
他馬上就要四十歲了。這個將軍肚,一天一天悄無聲息地長大,像有人偷偷在他肚子里塞了一把種子,吸收了消化成漿液狀的食物,發芽,脹大,把他的肚皮拱起來,拱成一個在電扇下肥軟的不停沁出汗珠兒的將軍肚。他沒有辦法平躺著睡覺,因為肚子會壓得他窒息。每天早晨,他在鏡前穿一條商場里買回來的昂貴的西褲,肥大的褲腰張開嘴,吞進他的下半身。
當然經常吐,吐得眼冒血絲,鼻涕飛濺,整個人像攤稀泥一樣栽倒在路邊。有時吐得猛烈,他會覺得自己的天靈蓋裂開一個口子,多年積壓的腐臭了的生活碎片噴涌而出,視線中的景物開始重影,像有一台掘土機在大腦里轟隆開動。他會有一瞬間的垂頭喪氣,真他媽沒勁,他抹掉嘴邊黏糊的食物殘渣,一種類似絕望的東西像針一樣扎他的心。恍惚間,他會想起曾經那個姑娘。
他20歲開始上班,最先學會的是喝酒,山呼海嘯的大酒,把他淹透。從喝2瓶啤酒就暈眩,進化到連喝12瓶啤酒不用上廁所,他變成一座會呼吸的人肉酒窯。也吐,可吐出去的東西越多,肚子脹得越大。雖同指大肚子,他寧願稱其為將軍肚,而非啤酒肚。前者聽起來威風氣派,後者怎麼聽都覺得市井小民。肚子里裝的又豈止是啤酒,那裡面的每一堆脂肪都是某一種酒的幻形。
睡前,他隨便抽了read.99csw.com一本書,是本小說,鬼故事。故事里講一個將軍,因為得罪朝中官宦而遭滅門,所有人被捆在木樁上,施剖腹之刑。其時,烈日如火,濕滑溫熱的內臟頃瀉而出,在陽光下散發出焦糊味兒。慘死的鬼魂們等待報仇,全都拖著一大坨腸子在千年後的現代電梯間里飄忽來去。
奇異的快|感在深夜裡一閃而過,簡陋的單人房裡,連件像樣的傢具也沒有。誰在乎呢,他倚在老舊的木板床的床頭,點著一根煙,嘴裏條件反射似的說著驚天動地的誓言。她也從煙盒裡抽出一支,怎麼吸進去?怎麼讓煙霧從鼻孔里冒出來?怎麼夾著煙才顯得很酷?她貓一樣蜷著身子,咯咯笑著,煙頭隨著笑聲抖動,她第一次學會了抽煙。煙捲熄滅,再來一次之前,他望著她,這個姑娘,成為了他的姑娘。
他22歲的時候,她24歲,已經分分合合多次。他貪婪地索取愛情里的一切,飽償甜蜜之後,就製造痛苦,總之,愛情不可以平淡如水。這個四季分明的北方小城市,春天的桃花濃烈艷麗,致人發|情;夏天像猛火澆灌,人的皮肉都要熟透;秋天是一陣半夜竄動的風,早晨遍地都是撼落的樹葉;冬天大地凍得堅硬,隔絕地面上的一切。小城市陷在這樣生猛的氣候里,盛產的卻是平庸懦弱的人群,年歲一長,就自動進入隨波逐流的一類,心的跳動僅用來維持生命。所以,當他年輕時,靠著身體里為數不多的敏感,狠狠地愛,對他的姑娘,傾盡後半生所有的深情和精|子。
他剛畢業,騎著家裡那輛小小的女式雅馬哈摩托車送她回宿舍,車身紅色的漆破落褪色,窄小的座位逼得兩人緊緊擠坐成一團。他們穿梭在盛夏的熱浪里,風就像高燒病人呼出的氣,吹過兩人的臉。
他的將軍肚裏面,到
https://read•99csw.com底有什麼?不然為何大得如此駭異,失去常人比例,私自篡改主人意願地霸道變大。他想起小時候的玩笑——小孩故意憋足了氣,挺起緊繃繃的肚子,炫耀地給大人看,大人就會敲敲他的肚皮,「哦,西瓜熟啦,該切開啦!」說著豎起手掌在小孩肚子上做一個劈開的姿勢,他一邊嘎嘎笑一邊掙扎。有個火葬廠的老工人告訴他,火化時,胖子要比瘦子燒得更久,「你這肚子,至少得多燒半個小時。」爐口處看進去,烈火熊熊,屍體像皮筋一樣彈跳起來,脂肪燃燒的聲音噼里啪啦,四腳漸漸消溶,還剩下圓滾滾的難以燒透的,將軍肚。
他有一個將軍肚,沉甸甸地向外凸起,腰帶怎麼系都不夠長。
沒什麼錢,她的工資都不夠多買幾件衣裳,他,連工作還沒有。可是,為什麼一定要有錢?他們有的是時間,有的是愛情,有的是沒完沒了的話。街頭小吃,幾塊錢就能吃一頓。禮物可以是超市貨架上的廉價唇膏。情人節熬過午夜12點,用破報紙卷一束處理玫瑰。酒店的房間再舒適溫暖24小時熱水又怎樣,他騎著那輛暗紅的丑兮兮的摩托車,載她到人跡稀少的巷子,住宅區牆外的樹叢,工地上建到一半的毛坯房。激|情像海嘯一樣泛濫,衝垮一切戒備,她像一台懸挂在牆壁上的空調機,天越熱,越是有水滴嗒滴嗒落下來,落到他脖子上,一哆嗦。
有時到了家門口,他醉得像狗一樣趴在門前,裏面的人打開門,那是他的老婆,一個毫無特點只用來過日子的女人。他和她,就這麼日復一日活下去,柴米油鹽,也沒什麼話說。他的大腦不再分泌激|情,只是機械地維持一個家庭的正常運轉,肚子就在這個時候慢慢長大,像往事在偷偷發酵。他馬上要四十歲了,除了身邊死水一read.99csw•com般的生活,只有這個將軍肚,無聲無息地陪伴他。
他吻她,她勇敢地迎上去,纏握他滾燙的手心,試著學習讓舌頭在另一個人嘴裏繞圈。他掀起她的弔帶背心,她就仰躺下去,看他的頭像一隻兔子,在胸前跳躍。他起開冰鎮啤酒,她就咕咚咕咚喝,一瞬間醉意像浪潮從腳趾「轟」地倒灌向腦袋,她軟得像沒了骨頭,一朵雲似的被他拽著,拽進一間臨時借住的破舊小屋裡。黑白電視機在柜子一角無聲閃爍,酒精突然在他們血管里燒起來,燒著衣物,燒入口舌,燒得他們瘋狂地沖向彼此。
在酒桌上,他妙語連珠,目光銳利如炬,短粗的手指捏著酒杯,卻能靈活地穿梭在杯盤人隙間,伺機說一個笑話逗眾人開心,並不失時機地給上司拍馬屁。只要有上司在的酒局,他喝酒從不耍滑,反而帶著一股壯烈,上司端起酒杯沾一沾嘴唇,他就迅速地自動連干三杯,杯底一滴酒都不剩。他在庸俗的人際關係中如魚得水,在一場又一場酒局中張大喉嚨,讓各種酒奔騰著沖入食管,在胃裡泛起泡沫。只有穩穩地抓著酒杯,他才能感到自己在上司眼裡穩穩地坐住一個位置。他已經習慣時刻觀察別人臉色,像這個小城市裡許多臃腫痴肥的中年人一樣,靠著一點狡猾,波瀾不驚地活下去。
現在,他摸一摸自己的將軍肚,那兒切開之後會有什麼,是膩滑的急涌而出的脂肪,或是緩慢蠕動的腐壞惡臭的腸子,或者,會不會是一個嬰兒,纏繞在他軟綿綿的皮囊里,十幾年如一日貪婪地吮吸著酒精。西瓜熟了,這是一個血腥殘忍的玩笑。
天熱時,他喜歡光著膀子,大褲釵兒褪到肚子下面再下面,直到看的人緊張起來,好像他一轉身,就會暴露私家兵器——那擱置許久的,被隱藏在那個巨大的將軍肚下面的,也似乎很少再派九*九*藏*書上用場的兵器。
他每天開車上班,那輛車是他五年前買的夏利。在這個籍籍無名的北方小城市,他是庸碌人群中不起眼的一個。他在這裏出生,長大,上了個不入流的職業中學,畢業後父母托關係給他找了個坐辦公室的穩定工作。
他20歲的時候,那姑娘22歲。北方的夏日像烈火澆地,死氣沉沉的小城市裡幾條曬得花白的街道,一群人擠在某個破舊的會議室里,吊扇飛旋,話筒翁鳴。她就在那群人中間,白色的皺皺的連衣裙,蒙了一層熱塵的草綠運動鞋,頭髮似乎正要從短髮留成長發,用皮筋紮起一根細小的辮子,在後腦勺低低翹著。她的眼神在人群里漫無目的掃視,掃到他臉上,停住,直到把他看得焦躁起來,像有許多無形的手在捶打胸口,年少的火一樣旺盛的勇氣讓他走過去,她的眼睛「倏」地挪開。
他想過娶她,但是這時父母站出來,摁滅了他最後一絲衝動,她工作不好,家境不好,她提供的愛情沒有經過檢驗合格。他徹底洗腦為一個正常成熟的成年人,進入按部就班的生活,干一份工作,娶一個老婆,生一個孩子,買一輛車。從22歲那一年,他就知曉了未來的一切,每一天該怎樣過,沒有懸念,一如這小城市裡的每一個人。
睡著了。是做夢嗎?他迷迷糊糊地聽見那在床上隆起如小山丘的將軍肚,咕咕嚕嚕地說,「我不要離開你。」
只有在酩酊大醉的時候,他會猛然記起20歲時所有一切,他的姑娘,她在哪裡?她早已消失在遠方。那時喝醉,她扶著他,給他捶背。她把棉被曬得溫暖鬆軟,蓋在他身上,兩個瘦瘦的身體,像時針與分針,重合,時間凝固,就不再分開。她的簡訊,照片,存在那部舊手機里,手機去哪兒了?醉得迷迷糊糊時,他總想順著回憶走進去,可是頭痛欲裂,徒勞無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