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大家的體育課，體育可是人類的Jus Natural，」老師說，「你，我，高考都不能剝奪。」

我想喊「老師！」卻脫口而出：「司馬光！」

我一個人站百米起點，擋住了之後的隊伍。

「哎？」老師說，「這可不行，這是大家的體育課。」

去年的時候，我第三次參加上海馬拉松，跑到十四公里的地方，黑人率領的第一梯隊已經從對面的賽道折返了，黑人跑過之後三分鐘，第二梯隊黃皮膚的運動員們也跑了過來，哎呀！中間靠右的那個身影不正是——

老師揮揮手，大家安靜下來。

我蹭地站了起來，「我會跑進12秒的！」

——藏青色的方陣走到主席台下時就停住了。

他指尖在夕陽中懸停著，像是永遠不會落下，然而像閃電一樣落下了，在猛烈蹬地的瞬間，我感覺整個地球晃動了一下！

最後一堂體育課，又下起了雨。

老師也是校田徑隊的教練，他邀我放學後去操場訓練的時候，我立即拒絕了。

「嘀！」

「老師您也讀過嗎？」我故意這樣問。

「哈哈，來看你了。」

「周寧。」老師忽然敲門進來，「你爸爸來學校了，快跟我走。」

我說了老師的名字，曹老師哈哈大笑，拍著我的胳膊，「走！先跑兩圈試試。」

老師走了以後我們由隔壁班的體育老師代課，軍訓式地練了一套「鍛煉身體，保衛祖國」的正步操，作為開幕式檢閱用的隊型。

隨著「一！」的落下，我猛地蹬地，以光的速度向黑色的方陣衝去！三十米，二十米，五米，一米！

在跑道那一頭，曹老師大叫著：「預備——」

第一門考英語，我坐在教室里，陽光落在面前的答題卡上，是能跑出速度的好天氣啊，跑鞋和田徑服就在書包里，但——

「Jus Natural」，老師搖搖本子，「而且我今天也測驗。」

老師沒有說那句話read.99csw.com是什麼。

「別擔心！看我的！」老師說著鑽進車棚。

雨季到來的時候，我獨自坐在教室里，書桌上攤著一本《螢》。

就試一次吧。

我當上體育委員的第二周就出事了。

老師看看我，「行也是行的。」他帶著點挑釁的意味，「不過要獲得好的效果，一百米差不多要跑進，」他想了一會兒，「12秒吧。」

「好點子！那麼，誰來做這個』光』呢？」老師說。

「12秒？」曹老師皺著眉頭，「誰給你出了這個難題？」

「光嘛，是世界上最厲害的東西，說是波，又是粒子，它可以傳遞能量，也能擊穿岩石，」

「我還在讀書的時候，我的體育老師告訴了我一句話，我一直都不理解。」

「啊？」大家一片嘩然。

體育委員史晨是我的好友，他就很喜歡模仿新老師說著「光！光！光！」的樣子，戲謔中不無崇拜，我卻不怎麼欣賞新老師，感覺那腔調有點兒做作。

我第一個站了起來。

「最重要的是，一道光可以點亮其他的光，」老師笑眯眯地說，「那就是體育。」

老師看見是我立刻就笑了，我們只來得及揮了一下手，就又像光一樣地跑去。

「老師你做？」

老師伸出光一樣筆直的胳膊指著我：「看到了嗎？這就是真正的體育，真正體育精神是超越自己！」

「啊？」

父親那頭說不通，學校就更別提了。

一共七個名額，我被抽籤選中了。我將作為學生代表在黃金聯賽開幕式前一天，和世界第一飛人進行一場百米友誼賽。

我激動得夜不能寐，然而很快就又犯了難，比賽那天正好統考。

「仰卧起坐，」老師說，「大家排好隊去體育館吧，路上保持安靜。」

主席台上一陣竊竊聲。

偶爾講起那件事的時候，史晨說我最後大喊的是：「跑起來！」而在我記憶中，那句話是：「謝謝九*九*藏*書你」。

「像光一樣跑起來！像光一樣穿過去！像光一樣筆直筆直！」

「啊，你來啦！」老師跑過來，把我領到隊伍前面。

進入大學，畢業，工作，生活變得十分忙碌，跑步卻作為一種習慣繼承了下來，還有，現在大家也都知道了吧，村上春樹真的會跑步！

我懷著愧疚整理好隊伍，老師走到前面，默默地望著我們，我也望著他。

站在跑道的起點，我感覺世界全部都凝結到這兒，又像全部消散，一種從未有過的火焰裹住了我的腳尖。

「誰說體育委員就一定要跑得快？」老師說，「當然，跑得快是很好的，可以拿高分，可以在比賽里超過其他選手。」

新老師本身那稀罕的複姓幫了忙，更因為他常掛在嘴邊的口頭禪：

我們擁有了一個新體育老師，他也立刻擁有了一個有趣的綽號。

「馬上就要統考了，又下雨，你歇歇吧。」

老師說著彎下腰挽起褲腿，「我這條腿也斷過。」他給我看那條疤痕，「你看，現在也一樣當上了體育老師，在雨里跑都沒事。」

「怎麼可能！」老師說，「我瞎編的！」

我把煩惱都和史晨說了，他讓我不要在意。他一點也不怪我搶了他的寶座，反而說自己不用喊口令了很輕鬆。史晨把口令教給了我，我忘記口令的時候，他就在隊伍里做口型提醒我。

那已經是很多很多年前的事了。

跑起來，跑起來，跑起來！我「倏」地穿過了終點。

「我，我，跑得慢，也不會喊口號，」我想說，我不行！別捉弄我！

「什麼？」

「哈哈，那就好。」

英語課快下課的時候，李老頭掏出一疊卷子：「現在開始小測驗，課間不休息，連下堂課一起。」

學校一下子來了好幾位新老師，但我們班卻一直沒有動靜，都傳說重點班沒戲了。

回到家裡，父親得知我當上了體育委員，笑得把眼鏡都砸在書桌上。

ｈttｐｓ://ｒｅad.9９cｓw•cｏm「唔。」我隨口答應著。

平行班在教室里下象棋，偌大的體育館空蕩蕩的。

正在想的時候，門忽然開了，是老師。

老師的肩膀和頭髮上都濕漉漉的，肯定是從廣場上抄近路跑過來的。

「今天，我們沒有人去拉他、逼他，周寧自己走到這兒上來體育課。」

「村上春樹嘛。」老師回答的樣子像是在說，村上春樹我怎麼可能沒讀過，「他也很熱愛體育運動，還是個馬拉松好手呢！」

「哈哈！」我們以體育的速度跑出了校門。

試卷做了一半，老師就來了。

光束撞擊磚塊的瞬間，奇迹出現了！像幾十次排練時那樣，大家把衣服一扯，瞬間變換了鮮亮的顏色，橙光，黃光，綠光，藍光，鮮艷的光芒向周圍擴散開去。

「好書呀。」老師讚歎說，「好書好書！」

我從側面的小門鑽進去的時候，大家一齊四十五度地扭過頭，像是在看轉校生。

我沿著門前的河一直向學校走，在高橋下面站住，夏季的涼風迎面撲來，身體里某個地方「咔嗒」一下，像是開關，我猛地擺臂，向著靛藍色的天空跑去。

就這樣，我有點兒喜歡體育了，雨季漸盡，換上了夏季的校服，一個神清氣爽的清晨，我早早地走出了家門。天空還是藍涔涔的，跑鞋也白得泛出淺藍色的光，在天空中徘徊不散的雲團像是大朵的蓮花，我向著它們伸出手去，猛然感覺到了胳膊上新生的肌肉。

大家並不喊口號，也不做動作，整體看來像是一塊黑色方磚。

我去上體育課那天外面暗得要命，體育館頂上的大燈照得人暈乎乎的。

「三！二！一！」那個聲音說。

——那是一輛真正的摩托車，那銀色的光芒讓我不禁屏住了呼吸。

「不行。」老師搖搖頭，「這可是你們的隊列演出。」

我把封面翻過來。

我們急匆匆地跑下樓梯。

我猜老師是要史晨照顧我。九九藏書

「我爸同意了？」

「管它的統考！說好了要去和飛人比賽，怎麼能半途而廢！」老師說，「跑起來！哈哈，讓他看看我們的體育！」

照人，一個想要藏起來的創作者，但被鋼筆和相機出賣了。@照人real

收到通知的那一刻，天空明朗得裂開了。

跑過終點的時候就立即知道了，我像小馬駒一樣歡快地往彎道跑了半圈，繞回來的時候曹老師高興地向我揮手，「11秒74！」

速度以微不足道的程度提高著，有時候也會退步，咬緊牙關之後，到了第二周就會再次向前。

「唉——？」但也沒有辦法。

「現在，我理解它了，非常高興。」

「哈哈，體育委員來了！」體育系曹老師是父親的好友，父親大概早就和他說了我當上體育委員的事情。

母親也覺得我當體育委員這件事滑稽至極，到處去和親戚說，害得我每次到親戚家做客時對方都給我盛上一大碗飯：「給！體育委員！」

「在看什麼書？」老師問。

「哈，哈哈！」我還在激動。

「哈哈！」老師說，「咱們去比賽！」天曉得他是怎麼知道的！

「啊？」

「哎呀，就要來不及檢錄了！」我看了看手錶著急起來。

光芒持續地傳遞，像是噴涌的彩虹，太美了！大家紛紛從看台上站起來大聲地歡呼，鼓掌。

「有個和世界一流高手競賽的機會，要報名嗎？」曹老師說，「進12秒就可以申請了。」

脫下校服，丟在一旁。我在起點線上深深地俯下身子，陽光照著我金燦燦的田徑背心，遠遠看去就像一個光點。

「史晨，你們是好朋友吧？」

我的百米成績最終停留在了那次友誼賽上的11秒34，我是第七名，第八名和第六名都是女生。不過那也沒什麼，我珍藏了只屬於自己的寶藏。

「體育委員？」班長說。

「哇！哇！哇！」人們被這光的海浪驚呆了。

「咱們走！」老師把頭盔丟給我，九_九_藏_書「那可是世界飛人！」

運動會那天一眨眼就到了。起床的時候，我鬼使神差地將金色田徑服塞進了書包。

我有自己的打算，放學后我徑直來到父親的學校。

我用積攢下來的零用錢買下了那套金黃色的田徑服，每天放學后就去訓練，晚上回家做深蹲，仰卧起坐，擺臂練習。

——那是一個熾焰燃燒的傍晚，晚霞落在陳舊的塑膠跑道上，夕陽把我金色的體操服照成了一道光。

李老頭坐在講台上轉過頭去：「嘿，這節體育課給我吧。」

「我宣布，從現在開始，周寧就是新的體育委員了！」老師洋洋得意地說，「史晨是副體育委員，協助工作！」

我的中學是一所校風嚴謹的百年老校，為了抵抗新興名校的進擊，在我高一下半學期也搞起了素質教育。

啊，書中的少年不正是我么？心中生出一種被包裹在蛹中的快慰，脫離集體令人感覺自由，然而想到此刻大家正在體育館里愉快地玩耍，又忽然寂寞了。一開始是為什麼要在體育課上請假的呢？明明胳膊一次也沒有痛過。

所以當那個年輕的新老師遠遠地從操場那頭走過來時，男生們都興奮得挺起了胸膛，而女生的眼睛則全部都看直了。

「但還有更重要的事！」

運動會檢閱式的隊型，是全班一起圍坐在體操墊上決定的，最初是類似「超級變變變」似的一個點子，討論了一節課變得十分完美。

是呀，當了一段時間的體育委員，好像也真的是個體育委員了。

「伯伯，我要跟你訓練！」我說了自己的目標。

我也不喜歡體育，初一時我在體育課上摔斷了胳膊。雖然後來接好了，但從此就對體育產生了厭惡，右前臂上那兩道駭人的傷疤倒是十分方便，每逢陰雨天我都以胳膊酸為理由請假了。

這個滑稽的綽號狠狠地抵消了他瀟洒外表在女生們心中泛起的漣漪，然而也讓他和男生們更接近了。

「下次來體育館上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