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無再少年
時至今日,學子們早已跨入手機時代,這樣的電話亭早已廢棄。而在你們的時代里,這是唯一的通訊工具。就在這裏,你一次次撥打著尋呼台,報上子青的傳呼機號,任它酷暑嚴寒,默默等待她的來電。每次剛一掛機,子青的電話就會接踵而至。
真有你的,大家紛紛讚歎,你什麼也沒說,卻趁無人注意的時候,在他耳邊輕聲說了句:「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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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過三巡,你意料之中的醉了,老陸摁著你問:「當初你說自己酒精過敏是真是假?」你笑著搖頭,將酒杯斟滿轉向下一個目標。
邁出車門,你的第一個動作是抬頭望了望久違的天空。這座你曾經度過高中三年的城市,每一個路口都有種熟悉而親切的感覺,從你的腳底一直瀰漫到身體里的每一個細胞。
「高中三年,我一定要追到子青!」你兀自回想著那個青春洋溢的雙核,他卻掏出皮夾,向你們展示他未婚妻子的照片,那女孩笑容溫婉,風姿綽約,與子青截然不同。
「會過去的。」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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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鐵頭他們早就進去了。」胖島說,他是子青婚禮的官方聯絡員。想來也只有這少女之友,才能在過去這麼多年後,還和班上所有同學保持著聯繫。
緊隨著每三秒一次顛簸的節奏,你和粥粥終於抵達了此行的目的地雲水煜園。這是雲城最豪華的莊園式飯店,許多雲城人都以能在這裏宴請賓客為榮。你知道,幾個小時后,子青的婚禮也將在這裏舉行。你、粥粥,還有許多高中同學都會應邀到場。
「我以為那天我不會流淚,只是風很大,吹得眼睛也睜不開了。我站在學校後門的石橋邊上,難過得想一死了之,但徘徊了一整個下午,到底也沒能鼓起勇氣。直到日暮西沉,風也不知何時停了下來。我忽然想起該吃晚飯了,於是,我終於找准方向,向學校的食堂走去……」
「讓我與你握別,再輕輕抽出我的手,是那樣萬般無奈的凝視,渡口旁找不到一朵相送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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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雙核,你愣了一秒,下個瞬間你條件反射般的想轉身逃跑,躲開這個尷尬的見面。九_九_藏_書畢業后你們就再也沒聯繫過了,這並非離遠日疏,而是你始終無法面對他,這個高中時你最親密的兄弟,同時也是最棘手的情敵。
他渾身散發著洗浴中心的味道,老遠就聞得到。細看之下,他的褲腰系得老高,敞開的襯衫領子里還露出一條粗粗的金項鏈。感覺比實際年齡成熟很多,那個當年被全班女生評為最具親和力的少女之友胖島,在他身上已經蕩然無存。
久別重逢,這讓你想起一些富含詩意的語句。比如莎士比亞那句:遷延蹉跎,來日無多,二十麗姝,請來吻我,衰草枯楊,青春易過。又比如李宗盛《風櫃來的人》唱的:青春正是長長的風,來自無垠,去向無蹤。
時間悄無聲息地將每一個人的過去掩埋。
你想起與子青分手的那天夜晚,依然是這裏,你不厭其煩地撥打那個號碼,卻再也沒有回應。寒風中,你雙手顫抖地握著話筒,對著尋呼台的通訊員泣不成聲,被對方罵作神經病直接掛掉電話。
「也等太久了,慢世魔王們,再不來子青孩子都要生出來了。」鐵頭還是滿口不好笑的冷笑話,難怪到現在都還沒交到女朋友。雙核站在他身後沒說話,遠遠地沖你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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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這裏,你笑了,笑那時的單純青澀,矯情做作。然而,這樣的笑容在下一個瞬間里又變得苦澀起來。
時過境遷,當你重新審視這份戀愛棋局中的關係。如果當時子青的同桌不是你,如果子青那天回家時你沒有邀請她坐上你的自行車後座,如果子青因為小考失利躲在樓頂哭泣時,沒有撞上偷偷跑去抽煙的你。那麼你和子青還會在一起嗎?
那一天,你抽風似的推杯換盞,卻終究抵擋不住酒精的淫|威。你根本不知道戰場是怎麼轉移到KTV的,人影綽綽,不分東西,將昏未昏之際,你聽見粥粥唱著蔡琴那首《渡口》:
此時的婚禮現場已是人聲鼎沸,伴隨著禮樂的奏響,子青終於出現在你們眼前,她身著白紗,不疾不徐,如同女神般向在座賓客微微頷首。待她走到紅毯中央,霎時,彩炮齊響,金花飛揚。那一頭,新郎款款來迎,颯然如風。
直到高三那年,你和子青發生了一次史無前例的爭吵,子青躲在宿舍里不九九藏書肯見你。你無奈打電話到她宿舍,卻發現一直佔線到凌晨。第二天,你問了子青的室友才知道,那晚打電話的人是子青,而電話那一頭的,是雙核。
雙核再也沒跟你說過話。高二那年,他與鐵頭、胖島他們組織起CS戰隊,為參加那個沒可能的全國競技大賽沒日沒夜地在網吧訓練,永遠與你晝夜兩隔。
姬霄,作家、「一個」常駐作者。@姬霄
你一邊走一邊回想,那些過去的熟悉的場景如同幻燈片,陸續在眼前閃現,令你心潮迭涌,腳步也漸漸慢下來。下一秒,終於將你定在了原地。你目不轉睛地望著路旁的電話亭,那些年的記憶撲面而來。
來不及感慨,老陸已經悄悄把手摁在你的肩頭。
你們沿著那條幽暗小巷向婚禮現場行進,老陸走在最前,粥粥其次,然而兩個人卻刻意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
你想起那晚有學生在江邊放焰火表白,聲嘶力竭喊著「我愛你」,伴隨著天空中煙花的巨響令半條街的汽車都發出了警報聲,而你的耳朵卻只聽得到話筒中傳來的嘟嘟嘟的忙音。
雙核外表陽光帥氣,嘴裏有說不完的甜言蜜語,生來就討女生們喜歡,不僅如此,他的成績也在班上出類拔萃,在他的腦袋裡就像裝了兩個大腦,課堂內外的知識隨便怎麼考他,他都能信手拈來。
你掙開他的手,靜靜地望著子青將手放在新郎的臂彎,心中波瀾不驚。
然而少年的戀愛不僅擁有燦爛的美好,還充滿了矯情和自我。
「傻愣著想什麼呢?」胖島碰了碰你的肩膀,你終於回過神來。
你辯解道,可這都是事實啊,你的記憶甚至可以具體到你和子青分手的那一秒鐘。聽到你這麼說,粥粥不說話了,只是帶著詭異的笑容望向你,像是問,都過去多久啦,你怎麼還記得這茬事呀。
「大作家,別犯你那職業病啦。」一同前來的胖島粗聲粗氣地打斷你的意淫。
不是你我太造作,只怪時光一不小心排錯了位。
你還想解釋,但前排座位上忽然有人暈車,吐了一地,臭味在狹窄的車廂里瀰漫開來。粥粥緊跟著罵了一句,像烏龜似的把腦袋縮進了衣領里。於是你只好將剩下的半截話壓在舌底,眯著眼向車窗外望去。
「來啦,好久不見了。」他笑著說,露出一口整齊的白牙。來不及反應,他已將你結九*九*藏*書結實實地擁抱在他的懷中。你有些許不適,但並未掙扎。是的,整日混跡在彬彬有禮保持距離的繁華都會中,你差點忘了原來擁抱的感覺是這樣的。
然而不知為何,這份感天動地的心意依然沒有打動子青。在所有女生羡慕的眼神中,子青卻對他敬而遠之,反而與身為同桌的你越走越近。
你杵在那兒,彷彿將那天的記憶從內到外再度經歷了一遍,這漫長的過程足以令與你並肩而行的胖島覺察到異樣,他扭頭看著你問:「發什麼呆?」你卻重新邁開腳步。你明白,人終將擁有一些永遠無法與人分享的記憶,就像青春落幕時的所有悲傷哭泣和矯揉造作,再也不會有第二個人知曉了。
「一定是因為子青結婚,受不了打擊唄。」鐵頭嬉皮笑臉地說。
望著兩人背影,你想起讀書時他倆曾是一對。老陸先追的粥粥,那時候每晚他都會去幫粥粥提暖水瓶,持續了整整一個學期。你們都以為是老陸的鍥而不捨融化了女神心,粥粥卻告訴你,有一天放學,她看到老陸獨自留在教室里畫黑板報,一個個鏗鏘有力的粉筆字從他指尖浮現。那個瞬間,這個專註而認真的男生一下子讓她怦然心動。
這邊,你努力回想著讀書時胖島的模樣,沒等回過神,肩膀上又挨了一拳,這次行兇的是老陸。
在此之前,多少個長夜你輾轉反側,相思如山倒。多少個瞬間你愛憎交織,痛斬情人腸,你以為失戀那天的痛徹心扉令你永生不忘,卻永遠都想不到,當看著她戴上別人的戒指時,自己竟會如此的淡定。
畢業后胖島沒讀大學,早早繼承了父親開的澡堂,四年裡將澡堂翻修成了桑拿城,規模擴大了好幾倍,而胖島的腰圍也隨著資產的增長翻了好幾番。
你沒有敢繼續往下想,雖然與朋友在K歌房歡唱時也會纏綿悱惻地唱「冥冥中遇上她,倦極也不痛」,但時光已經讓你清楚地明白,青春的愛戀之所以近乎完美,是因為那其中包含了太多一廂情願的幻想。
你下意識地左右張望,以為還能像從前一樣,輕易地從路人中拎出一兩個熟悉的面孔。但顯然不能,你失望地掏出手機打給老陸,報上位置靜候。
回想起收到請柬的那一刻,你的心情不知是興奮還是感慨。也難怪,自從高中畢業后,你就再也沒有子青的任何消息,彷
read•99csw•com彿後半生都將與她無關,此時突然得知她並沒有將你忘記,怎會不激動?而那卻是一封她與別人婚禮的請柬,看著曾經相愛的人挽起旁人的臂彎,曾經的主角變成了觀眾,這樣的反差又怎會不令你感慨呢?那段時間你進退兩難,宿舍中原本和睦的氣氛忽然變得冷冰冰的。也難怪,畢竟在雙核和其他人心中,是你搶走了兄弟的夢中情人,這種行為在一腔正義的少年時期顯得尤為可恥。但與此同時,第一次嘗到愛情滋味的你卻無論如何也捨棄不掉對子青的感情。
說起來,子青和你在一起之前,一直是雙核在追她。他們從小在一個家屬院長大,他一直喜歡子青,搬進新生宿舍的第一天,他站在樓道里對所有男生大聲宣布,高中三年一定要追到子青,那副躊躇滿志的模樣深深刻在你的腦海里。
等了許久,老陸的身影才從一條巷口出現,曾經宿舍里的死黨見到你,像土匪似的將你扛起來,然後狠狠地摔在地上。你悶哼一聲,隨即笑逐顏開。多年未見的老同學已經顯出成熟男人的體魄,只有留在臉頰上的胡茬和痘印來證明逝去的青春。
說起你和子青,就不得不說你們共同經歷的中學時代。那是一個從頭到腳都散發荷爾蒙氣息的年齡,你們年輕而愚蠢,沒人思考一段感情是否合適,有無未來,戀愛的唯一條件就是彼此喜歡。那時的你情竇初開,她年少愛笑,兩個人成為情侶可以說順理成章。
「怎麼可能?讀書時的戀愛只是玩玩而已。」你慌忙反駁道,說完你臉頰一熱,心虛地瞄了眼雙核,卻驚訝地發現了他手上的煙。盯著那明滅的煙頭,你想起他曾經豪情萬丈地吹噓:為了未來的老婆,會做一個永不吸煙的好男人。
伴隨著這樣的歌聲,你的思緒彷彿飛回到了時過境遷前的城市。你和老陸湊錢到校門口吃一盤麻婆豆腐,回到宿舍,胖島一|絲|不|掛在陽台上洗冷水澡,雙核還在跟鐵頭探討他們那遙遙無期的CS全國大賽,嘉澤寧看見你,推了推眼鏡說:「那個誰,子青剛才來找過你。」
你們的話題稚嫩可笑,從同學的八卦趣聞到對老師的抱怨咒罵,有時甚至會正經八百地談起中國加入世貿組織后的宏偉遠景,但更多的時候,你只是單純地想聽到她輕輕柔柔的聲音,再對她說一聲晚安,就足以度過那一九-九-藏-書個個漫長無聊的夜晚。
轉眼間,婚禮現場已近在眼前,鐵頭和雙核坐在一張空桌前,在賓客席中尤其顯眼,當年512宿舍的舍友再度重聚,只剩嘉澤寧一人身在國外無法趕回來。
在前往雲城的大巴上,你聲情並茂地向粥粥描述自己第一次失戀那天的場景。還沒講完,粥粥就撲嗤一聲笑了:「你的心理活動也太跌宕起伏了,可以拿去拍情景喜劇了。」
你望著他們一前一後,不緊不慢的步伐,回想起他倆「事發」的那晚。老陸在你們嚴刑逼供下,被迫穿著一條褲頭站在陽台上彙報約會的進展,親到了嘴,摸到了胸,雖然被凍得渾身哆嗦,但只要一提及粥粥的名字,他的臉上就會洋溢出白痴般僵硬的傻笑。此時此地,那樣的傻笑,那樣的少年,已成了青春戀情中獨有的容顏。
「別逗了,我已經不是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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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業后,他們考去了不同的城市,起初兩年還將這場異地戀談得有滋有味,再後來就突然分手了。聽說老陸有了新的女友,但老陸卻說,是粥粥先和學長談起了戀愛。孰是孰非,就像他們在一起的時刻那樣難以分辨。
他竟然在你和子青感情最脆弱的時候下手。你氣得熱血沸騰,瘋了似的衝進宿舍,一腳踢飛了正在洗衣服的雙核,兩人拎著暖壺和臉盆狠狠地幹了一架。最終雙核不是你的對手,你看著他倒在陽台上,再無反抗之力,慢慢的,有鮮血從他的額頭流了下來。你頓時慌了神,大聲疾呼宿舍其他人將雙核送去了醫院。等候的間隙你才發現,自己的手背也被碎裂的暖水瓶割開一條兩指寬的傷口,但這時候,已經沒有人在意你了。
那場架你勝利了,可你與子青的感情卻在那場架之後徹底瓦解。子青告訴你,那晚在電話中,雙核一直在幫你說話,勸她原諒你。但沒想到你竟然如此狹隘和卑鄙。她看也不看你的傷口,決然地轉身離去。
跟子青表白時,他召喚宿舍所有人拿出自己的復讀機,隨後緩緩朗誦了一封自己寫的情書。每念完一個段落,就用手勢指揮:1號機啟動班納瑞的鋼琴曲充當背景音,2號機切一首《彩虹》漸進,3號機調好下一首《最美》等候……最後,一封製作精良的立體聲感式情書就這樣在簡陋的宿舍里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