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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王國

我的王國

作者:里則林
去翻舊照片,看到那時的「小國王」正站在院子里,對著鏡頭不諳世事地傻笑著。
小胖用力點點頭:「運氣好!你這次燒了也白燒!但是奶奶說以後千萬別玩火了!」
我們的設計圖就是用手比劃一下,「是這樣的,這樣的,和這樣的」,然後開始了造船。我們蹲在小區一個僻靜的小山坡後面,開始敲敲打打。一個上午過去,我們就完工了,我們把船搬到小區里最大的一個人工水池,那艘所謂的船,其實結構很像麻將桌,但是我們都沒看出來,當我們把它放進水池裡時,我們都屏著呼吸,入水那一刻,它浮了起來,我們才鬆了一口氣,一起歡呼起來。可是那時候誰又能明白,是塊木板丟水裡都能浮起來這個道理呢。
當時我們腦子一片空白,迅速地翻出了圍欄,然後小胖拉著我一路狂奔,跑到遠處時,那片草坪已經冒起了滾滾黑煙。最後我們看到的是一整片焦黑的草坪。
七歲那年,媽媽牽著我的手帶我上小學,我問媽媽:「一節課40分鐘有多久?」
我說:「是啊。」
媽媽怕我傷心,幾天後給我買了一隻烏龜,說烏龜不吵,又好養。
我又開始集結一大群熊孩子,到處作怪,我家旁邊有個社區幼兒園,周末我們常常爬進去玩,因為裏面有個很大的草坪,草坪上很多滑梯鞦韆等兒童設施。
里則林,90後作者,「有個fm」台長。@里則林
剛剛去上海那年,我連普通話都說不溜,然後我就直接說起了上海話,他們聽不懂我說什麼,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我時而粵語,時而普通話,再憑著滿嘴「十三點」「豬頭三」,很快就和上海小夥伴打成了一片。
但當春天萬物復甦,夏天悄悄來臨,我又覺得自己行了。那時我上海話已經說得飛溜,每天「阿拉」來「阿拉」去的,儼然一個上海人,再也沒人管我叫「小廣東」了。
第二天我跟媽媽坦白了錯誤,於是我再也出不了門了,周末總是被反鎖在家裡。我整個人變得鬱鬱寡歡起來,覺得自己就要去坐牢了,每天就在家裡等著警察叔叔來接我去監獄。
施阿姨又說:「這是你的小王國啊。」
在某個清晨,我爬上院https://read.99csw.com子里的雜物房,趾高氣揚地俯瞰著整個院子,從東看到西,從南望到北,就像在俯瞰著自己的一整個王國。那一刻我覺得很驕傲,我站在上面想了很久,也沒想出來自己面對這一整個王國時,心裏還想擁有些別的什麼,於是我斷定自己那一刻已經擁有了一切。
在那年冬天,我起床發現窗戶上結了一層霧,然後走出門去,發現家門口的水池結冰了,這是我作為一個沿海小朋友所見過最神奇的景象,我的智商毋庸置疑,幻想我可以在上面滑翔起來,跟動畫片里一樣,然後直接跳了下去,那天,我爸爸媽媽差點永遠失去了我。
他抬頭看了我一眼,然後說:「我知道,你媽過來跟我說了。」
終於有一天,有人急促地敲打我房間的窗戶,我把早就給爸爸媽媽寫好的信放在桌子上,準備去坐牢的時候,打開窗戶發現是小胖。
那時我們正好學了一篇課文,講述一隻蝌蚪怎麼長尾巴又長腿,然後有一天它就「呱呱呱」了,學完我就很好奇,每天吃完飯準點趴家門口的人工水池邊撈蝌蚪,撈了以後就全放進了我家院子的小水池裡,並且告訴那些魚不準吃。
小胖一臉高興地跟我說:「沒事了,沒事了,小區里所有的草坪都燒掉了!」
我跑到幼兒園的傳達室門口,他看了我一眼就繼續低頭看報紙了,我不知道怎麼跟老年人搭訕,我就說:「上次我把草坪燒了!」
我聽完疑惑地問小胖:「也就是說,我燒了也沒事?」
並且到了上海我才知道,書包居然可以那麼重,每天早上媽媽把上萬斤的書包幫我背上肩膀以後,手在下面抬著,問我準備好沒,我深呼吸一口說準備好了,然後媽媽放手,我就跪了下去,接著再爬起來,一步一腳印地上學去。但這並不影響我快樂成長。
我才跑進去跟他說:「我要種東西,可是我不會。」他一改嚴肅的樣子,笑了起來,問我種什麼,我也不知道種什麼,他那離我家就十多米,我就拉著他往家裡走,他也沒反抗,跟著我去了我家。
不久之後我基本成了孩子王,每天放學帶著鄰近幾個小區里的一群孩子到處跑。九九藏書我是總司令,跟一個小胖子特別要好,因為小胖子是瘋的,我只要手指一指,大喊一聲「有敵人」,他就會義無反顧地邊喊著「殺阿」邊朝著一片虛無的空氣衝去,一頓手舞足蹈,沖了上萬公里之後才回頭認真地跟我說:「報告總司令,敵人已經消滅了,可以繼續前進!」由於我頗為欣賞他這種認真的態度,然後他就成了副司令。
是那麼的幸福。
那些魚就真的沒吃,我每天對照著課本,觀察小蝌蚪們。直到有一天它們真的長成了青蛙。每天夜裡它們成群結隊地叫喊一個通宵,搞得我每天夜裡臨睡前,都要去給青蛙們訓一會話,學著爸爸媽媽的語氣,告訴它們:「你們晚上不準吵,不準呱呱叫,要按時睡覺。不然你們就不能在家裡待著了!」
在某個傍晚我放學回家,他手裡拿著一包東西,說要幫我種在葡萄架下,到時候就會長很多東西出來,以後就可以在葡萄架下乘涼了。沒過多久,果然長出了很多蔓藤植物,爬滿了整個架子。
但是快樂沒持續多久,我就去了上海。在上海我的紅領巾又被取了下來,換上了綠領巾,我不服,老師給我的解釋是,我們只能算「苗苗團」,要到三年級才能戴紅領巾。

三

那隻烏龜成了我的大將軍,兩隻青蛙是我的參謀,水池裡的魚是我的一艘艘軍艦。我那些玩具,賽車,機器人,則是士兵和戰士。
我們這支部隊主要存在的意義就是每天瞎逛,敵人基本上除了空氣就是地上小昆蟲。同住一棟樓的施阿姨每天站在三樓晾衣服,看著我們在樓下跑來跑去,總會問我:「澤林阿,又去打仗啊?」
小胖不信,我就帶他到我家院子,給他展示我的花花草草和葡萄架,還有站在魚池邊,我如何讓魚群浮起又沉下。小胖神奇了一整天。
只是跑到草坪邊緣的時候,小胖突然拉住了我,我們回頭一起看過去,頓時嚇懵了。火沒有滅,而是呼啦啦地越燒越大。
樓上的施阿姨放假的時候,就在陽台上讀報紙,偶爾看著我在那裡忙忙碌碌的,她會問我:「澤林啊,今天不打仗了啊。」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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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漸漸就習慣了自己玩自己的,小夥伴們全部都看不見我人,小胖來找我,我說現在我有一個王國了,我是國王了,不帶兵打仗了。
爸爸看我小有成效,又找人在水池和泥地之間挖了一個水井。方便我澆水和換水。
我突然如釋重負,覺得自己的人生又重新迎來了曙光,小胖興奮地說:「快出來玩啊!」
只是沒料到它們完全不怕。後來整幢樓都受不了了,他們沒事就站在自家陽台對著院子里的我喊:「澤林啊,你把它們放了吧。」
一年級快結束的時候,我機關算計,極盡能事,才終於最後一批入了少先隊,戴上了紅領巾。戴上紅領巾那天,我覺得是我人生中最快樂的一天。
我已經忘記了當時我想了些什麼,只記得他們的哭聲,我一個人回到家,一整晚都躺在床上,滿腦子都是那片焦黑的草坪。
媽媽說,人不怕沒文化,就怕又沒文化又膽大。那次之後,我被嚴加看管了一個寒假。

一

小胖哭了起來,過了一會,另外幾個小夥伴也哭了。
然後我繼續站在那裡,一動不動,直到他奇怪地問我「怎麼了」。
只是那裡有個怪老頭,負責看守幼兒園。我們難免開始了長達一整個夏天的游擊戰。
每天放學我被要求準時回家,那時候住一樓,房子背後有一個自帶的院子,每個周末我就傻坐在院子里發獃。
在某個秋日,我和幾個小夥伴趁怪老頭不在,爬進幼兒園的草坪上玩放大鏡,用放大鏡對準了一堆草,過一會,那堆草就冒煙了,在我們玩得不亦樂乎的時候,小胖掏出了一盒火柴,說試試這個。然後我點燃了一根火柴,丟到草坪里,大喊了一聲:「跑啊!!」接著我們就又喊又叫一起跑了起來,我們都以為這次也會像玩放大鏡一樣,過一會它自己就沒了。

二

我時常玩累了,就把烏龜和青蛙放在我肚子上,躺在地上靜靜地聽著周圍不知名的昆蟲和鳥叫聲,最後迷迷糊糊地九九藏書睡去。
我偶爾去跟花花草草說說話,然後賞它們一泡尿什麼的,偶爾去水池邊站起來又蹲下,一直反覆,看著那些魚一下子浮起來,一下子又沉下去。
後來憋得慌的我突發奇想,決定在水池旁邊的一片小泥地里種東西,那天之後我不管吃了什麼水果,只要有核,都往裡面丟。每天蹲在它們旁邊盼著它們開花,有尿就往裡面撒。後來爸爸和我在那片小泥土地上用竹竿修了一個葡萄架,十多天過去,除了雜草,上面什麼都沒長出來。我問爸爸,爸爸說他也不會種東西。我就想起了幼兒園那個怪老頭,他的傳達室旁邊種了好多菜和蘿蔔。
我心想這下更慘,我一把火把所有草坪都燒掉了。小胖看了看我,又說:「原來那些人本來就要燒草坪,奶奶說這樣來年才能長得好!」
當時看著那張麻將船,沒人敢站上去,這個時候我又挺身而出了,站在池邊,看準了位置,一下子跳到了船上,果然皇天不負有心人,我在上面起碼站立了一秒,才連人帶船翻了下去。那天我全身濕透地坐在池邊,打起了噴嚏,覺得有股憂傷在心間。
之後他又回傳達室拿來小鏟子和肥料,一整個下午他帶著我把小泥地上面的小石頭、磚塊都拿了出來,然後用鏟子一直鬆土,第二天他又給我拿來一些不知名的種子,幫我撒進土裡。
我突然又陰沉了下來,我說:「我現在已經出不了門了。」小胖沮喪地看著我,差點哭了出來。
它們每天被迫打仗,被迫講和,被迫上演著一幕幕自編自導的故事。它們有些成了壞蛋,有些成了英雄。兩隻小青蛙總是被迫乘上四驅車到處晃,而烏龜被我固定在水池邊,因為我覺得它要指揮那一艘艘軍艦。我熟悉院子里的每一個角落,並且每一個角落都與我有關,我知道哪個角落裡藏著西瓜蟲,哪裡每天會有成排的小螞蟻,我知道裏面每一株植物每一個動物的名字。偶爾還要自己調石灰給院子里掉灰的牆壁打補丁,在牆上畫滿了亂七八糟的東西。每天臨睡前,我都去院子里打一桶井水,給花花草草澆一遍,每個周末,都給魚池換一次水。
那天過後,我召集了一大群小夥伴,從附近正在裝修的房子九-九-藏-書前撿來許多長長短短的木板,我告訴他們我們一起造艘船,然後他們各自興奮地回家偷出了一大堆工具,鐵鎚,釘子,扳手,水彩筆,硬紙板……
後來我只能放了,把它們全部裝進桶里,把它們倒在外面的草地上時,它們都傻愣在原地不動,我頓時感到很心酸,我坐了下來,跟它們告別,我說爸爸不能照顧你們了,因為大人們都不喜歡你們。最後我還是捨不得,猶豫了一下,又偷偷抓回來兩隻,裝在褲兜帶回了院子。
我漸漸就變得不再瘋野,每天放學背著上萬斤的書包狂奔回家去看我種的花花草草和養的魚。那些魚已經跟我很熟了,我只要站在池邊,它們就會自動全部浮出水面,然後我就開始數數,發現一條都沒少,就安心了。
很明顯那時候的他並不知道,自己最終沒有成為船長,也沒有成為帶領千軍萬馬的司令,更沒有成為一個國王。但他曾經雖然渺小,卻能站在高處,充滿驕傲,心無旁騖地看著自己喜愛的風景,沒有一絲惶惶與不安。
我說:「不打了啊。」
媽媽說:「你認真聽老師講課就很快很快,但你要是老想著下課就很久很久。」我點點頭,就進去了。可是我有多動症,甚至沒有辦法短時間集中注意力,然後每節課就真的好久好久。
之後十多年過去,我走過了許多地方,搬離過許多房子,我早忘記了許多關於童年的事情。直到有一天夜裡,我看到了一篇別人寫的故事里提到了上海,才忽然想起我曾有過一個王國,打開網頁,搜索曾居住的地方「浦東金橋灣清水苑」,出來了許多那裡的圖片,看著熟悉的小區,人工池,我突然眼睛紅了。
之後爸爸覺得我可憐,就在院子里挖了一個水池,用水泥鋪好,然後在水池裡,放進去好多魚,給我做了一個魚竿,沒有魚鉤,沒有魚餌,我就那麼傻不拉嘰地坐在池邊一動不動地釣魚。
她總會充滿好奇地問,睜著好奇的雙眼,就像那種兒童節目的主持人,做作又可親的樣子,讓我覺得她可能痴獃了。但是出於人情世故,我每次都要認真地答覆她,然後她讓我們稍等,走進大廳里,抓一把糖果撒給我們,跟喂狗似的,但是我們都不在乎,一頓哄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