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蔭
告訴父母的時候,他們的反應也很消極。你們這麼做,大概暫時都不會再找得到新男朋友了。你們現在的當務之急應該是戀愛啊。這樣逃避現實不能解決問題。
那天我做完晚飯,她回到家裡,放下包,一邊脫鞋,一邊忍不住大笑著說:
小區分成好幾期,一期最舊,住著大多是本地人,F的父母也住在那裡。而到了我們租住的四期,則變得魚龍混雜。我們的隔壁是一間群租房,是在其他樓層見過的對面飯館的職工宿舍,夏天的夜晚,女孩們裸著上半身坐在雙層床下面打牌。半夜還在電梯里見過異裝癖三兄弟,噴著香水,戴著假髮,踩著高跟鞋。不過我從來沒有擔心過安全的問題,哪怕是偶爾凌晨回家,都覺得沒有問題。
當然,生活習慣什麼的也並不是都那麼健康。那會兒,還是夏末,晚飯以後我們最喜歡做的事情就是打開窗,一起站在窗邊抽一根煙。窗戶正對著花園,花園裡每晚都用高音喇叭播放著廣場舞的音樂,有時候我們會不由自主地也哼哼起來。後來天氣涼了,這個冬天彷彿非常漫長,廣場舞已經暫停了很長一段時間。倒是有點令人懷念的。
「哪怕再談戀愛也不會同居了,與房東簽一年或者兩年的合同也都沒有問題。」
嗯,基本就是這樣,我們也算是彼此鼓著勁,搬到了一起。
「也不知道是哪裡出了問題,在哪個拐點上突然就拐上了另外一條路。」
雖然說住在了一起,但是並沒有像電視劇或者電影裏面描述的那樣,每天都一起做很多事情。事實上,就連一起吃晚飯的次數,一個星期大概也不會超過三次。平時多數是我做晚飯,吃的都是些非常隨便的東西。大部分時候是做一個湯,炒一個或者兩個蔬菜。有時候懶散起來炒一碗年糕就好了。我們不是會被日常生活所累的人,但倒也不至於read•99csw•com湊合,在家吃飯的話,雖然簡單,但也吃得認認真真的。有時候一邊吃一邊感慨說,「我們實在是太健康了。」
起初F和我想要搞一個暖屋派對,把共同的朋友們都請來,後來扳指算算,共同的朋友實在是很多,家裡卻只有四張椅子,就因為這個原因而遲遲拖著沒有行動。而且搬完家以後,兩個人突然都變得很忙。F每天早晨七點多起床,坐一個小時十分鐘的地鐵去上班,中間還需要轉一趟車。至於我,年前一直在做一本翻譯的校對,到後來簡直是機械化的勞作,非常痛苦。年後終於結束了翻譯的事情以後,又緊接著開始為已經寫了一年多的長篇小說做收尾,外加還堅持著一些身體訓練,每天雖然說都在家裡,忙起來的時候就工作時間也超過了八個小時。
第二個面面相覷的星期,我們堅持一日三餐到第三天,終於覺得徹底受不了了,午飯吃了好味的方便麵,晚飯叫了肯德基的全家桶。
想起很久以前,起碼是五年前了,我還在北京,F還在田納西州。我們每天都隔著時差掛在msn上面聊天,有時是十三個小時的冬令時,有時是十四個小時的夏令時。那時我們都已經漸漸適應了在異鄉的生活,因為有大把的空閑時間,又要對抗孤獨症的發作,所以都同時開始學起做飯來。那還是博客年代,我們建了一個博客叫假開心──用來記錄我們做的各種菜。起了個這樣的名字,卻真的是認真在講做菜的事情。
「而且是在三十歲的時候!」
而且我們從小便是在蘇州河流域長大的,因為小學五年級便認識了,之後的初中和高中都是在蘇州河旁邊的那個中學里一起念的,同學們的家也都是在那兒附近。現在的小區,便是依著河造的,從有些房子的窗口,可以直接看到端午節
read.99csw.com時,蘇州河上的龍舟大賽。現在的小區其實我很多年前也住過,距現在足足有十年了吧。那會兒我和當時的男朋友決定從浦東搬到浦西。房子是我選的,房租是2300塊,對當時的我們來說已經是一筆巨款。那間屋子挨著蘇州河,我們在那兒住了兩年。現在這樣的一間房子已經要被租到5500塊左右了。
其實我們也沒有什麼需要逃避的現實。剛剛決定要住在一起的時候,彼此的確都遇見了一些事情。雖然說在當下有些傷心,焦慮,不安,但放在漫漫人生中看,也實在算不上什麼了不起的事情。只不過是生活狀態突然遭到了變故,打破了舊的秩序,因此而有些措手不及而已。
哦,實際上都已經不止三十歲了,只不過過了三十歲以後,便一直覺得自己是三十歲,也蠻奇怪的。然後再想想,我和F,認識了有二十一年,不由又嚇了一跳。
現在十年過去了,這兒終於長成了一個綠樹成蔭的地方。有一天下很大的雨,經過池塘的時候,看到一隻狸貓趴在池塘中間的荷葉上。
對這片區域過分熟悉了,因此找房子的過程其實非常簡單,只不過是看了兩天的房而已,就做了決定。
這兒離市中心並不遠,天氣好的時候,走上四十分鐘,便也走到了淮海路,瑜伽教室在那裡附近,就當是練習前的暖身訓練好了。要是開車的話,出門右轉就上了南北高架,左轉則是內環。當然我最喜歡的路線還是半夜沿著蘇州河開回來,雖然會繞一點點路,但是全程沒有紅綠燈,也幾乎沒有其他車輛,一路暢通無阻地亂開,然後轉個彎,過一座橋,突然巨型小區就呈現在了眼前。很多年以前的男朋友,把這個地方叫做惡魔城。因為它太突兀,太密集,偶爾來做客的朋友說,這兒住了多少人,有十萬嗎?我們後來
https://read.99csw.com真的算了算,起碼得有五萬吧。周嘉寧,作家。@bololo周嘉寧
大概是因為樓底下便是全家超市,便想起在朋友圈裡,姑娘說,有一個男孩從外地開車來找她,她想要躲開他,又不好意思直說,便尋求大家的幫助。有朋友回復說,讓他去全家呀。全家就是你家。突然間想起這麼個笑話似的事情時,我和F正並肩走過全家超市,我們進去買了一桶農夫山泉,一個打火機和一罐口香糖。要藍莓口味還是西柚口味的?我們站在貨架前討論了一番。
「我們是怎麼長成了和他們都不一樣的人呢?」
房間在二十二樓,朝西南,有很大的空蕩蕩的客廳。廚房和衛生間非常寬敞,電器都是新的,傢具也都是房東從宜家買的,北面挨著鐵軌,在客廳里有時可以聽到火車的聲音,在卧室里則聽不到。是我租過的所有房子里最好的了,因為覺得太大了,在客廳里養條狗都可以。這兒挨著輕軌站,F上班非常方便,而且兩個人平攤房租的話,算下來真的也沒多少錢。
「真是太奇怪了,我們竟然住在一起。」F看了我一眼說。
她在春節的最後一天才回家,接著第二天就上班了。我們迅速恢復了日常生活。我們最喜歡的早餐是星巴克的牛肉芝士可頌和另外一個麵包房的杏仁牛角。一般來說我做飯的話,她會洗碗。有一回,我們做了兩個湯當晚飯,然後都吃完了。家裡不能缺少的東西是益達口香糖。我過去常買農夫山泉的瓶裝水,在F的糾正下改成了桶裝水。我們幾乎都不買任何屋子裡的裝飾品,對於生活的要求非常簡單,從來也都沒有買過花。不管帶回來什麼食物,我們都是共享的。
「沒什麼可擔心的,我們都那麼了解對方。」
「我被開除了!」
幾個月前的晚上,我和F一起在外面吃飯,忘記是為了慶九-九-藏-書祝什麼事情,喝得都有些醉醺醺的。我們打車回家,一起從車裡走出來,在小區里走了一段路。冬天還沒有來,但是天已經很冷。這是一個巨型小區,有朋友第一次來做客的話,我都會約他們在輕軌站見面,然後陪他們走回來,否則很容易便會在這兒迷路。走在路上,常常有計程車司機從車裡探出腦袋來問出口往哪裡走,還有新上任的外賣小弟氣急敗壞在樓宇之間穿行。
「我們的父母也都是一樣的人。」
這個嘛,基本就是我和F之間的感情交流方式。那段剛剛住在一起的時間,我們其實都受到了不一樣的創傷,但是都沒有在彼此面前表現出過脆弱。哪怕是把家裡面的存酒都喝完了,其實也都是講著笑話喝完的。現在家裡的窗台上擺了兩排各種紅酒瓶,像是勳章似的。那批酒喝完以後,沒再買新的,於是也沒有繼續在家裡喝酒的習慣。
新年上班的第一天,她被老闆以粗暴的不告知原因的方式開除了。那是她回國以後的第一份工作,第三年。
「告訴你一件世界上最好笑,最不可思議的事情。」
「明明小的時候吃一樣的學校食堂,聽一樣的音樂,也看一樣的書。」
「如果感覺有什麼不舒服,就立刻說出來。」
春節的時候,F去了斯里蘭卡旅行,我一個人住了大概十幾天的時間。這中間又經歷過一些情緒的波折。網路上依然有人在轉我2008年寫的《一個人住第三年》,之後其實也談戀愛的,也和男友同居過的,但是真的都斷斷續續保持著一個人住的狀態。卻在和F住在一起以後,對獨居產生了畏懼。我們其實很少交談,但是大部分的時候她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好的陪伴。
「什麼,快說。」
告訴朋友們的時候,大家都覺得不可思議。天哪,這應該是二十多歲的時候做的事才對。到了三十歲再和自己最好的朋友住在一起,read.99csw.com你們嫌自己人生的漏洞還不夠大嗎?
嗯。現在想來,那是我最後一次和其他人一起搬家。我們在浦東那個亂糟糟的破屋子裡面整理東西,打包,然後和朋友們一起坐著卡車呼嘯過南浦大橋。真正的意氣風發,覺得攻佔全上海都不在話下。
之前我們也都有過同居的經驗,但都是和男友。親密關係下的同居和兩個朋友住在一起畢竟是有非常大的不同。儘管我們從小相識,與彼此父母的關係都很好,節假日會去對方家裡吃飯,甚至彼此的父母都見過我們的前男友。但是真的要住在一起──我們卻都變得非常猶豫,認真地討論過很多次。
「也可以帶男朋友來家裡過夜。不是男朋友的話,就不要帶回來。」
當時這個小區才造到第三期,也就是說我們現在租住的這塊地方還是一個大工地。綠色植物都是剛剛移植過來的,病怏怏的小樹苗,物業也是各種不完善,因此男友咒罵說真是一個惡魔城。後來我們在這兒度過了兩個春天,最喜歡的就是初夏繡球花盛開的日子。
「是的。完全沒想到有一天竟然會和你一起回家。」
呃,那之後我們開始了一段真正的面面相覷的日子。我們每天從睜開眼睛起就被困在這間大屋子裡面。因為是兩個人,於是不得不認真地對待三餐。白天我們在各自的房間里,等到飯點的時候便出現在廚房,交談兩句,一起做飯。我們不擁有其他女孩那種建立在撒嬌和傾訴上的感情,我們的感情,怎麼說呢,有點像是男人間的方式。更獨立,更可信賴。
我們一起去參加中學同學的聚會,沒有告訴其他人F遭遇的事情。有一對夫婦要去美國生孩子,於是大家聊起稍微沉重點的話題。F在飯桌上認真地追問大家的人生態度,結果幾乎要弄得不歡而散。
「沒錯,我們也都不是什麼計較的人。」
(本文選自《鯉·一間不屬於自己的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