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其實原本給我拿了一盒茶，結果上火車又要了一瓶二鍋頭喝完了，夜裡耍酒瘋，給列車長添了麻煩，天亮后把原本要給我的茶當成心意回禮了。

但是人愛喝酒這件事真的很奇妙，每次喝完難受都發誓再也不喝了，但是好了傷疤忘了傷，看到酒還是忍不住會喝。這就好比方丈也不太愛走出廟門，因為廟門外就是紅塵，紅塵中有上輩子的影子，有太多的煩惱。

就像是有許多的人和事，相聚有時，後會無期。

我知道有些遺憾，其實你早就預見了，但你還是會眼睜睜看著它到來。

他說，我昨天喝多了跟你阿姨吵架，一氣之下買了張票，醒來就在火車上了。

散了飯局，客戶微醺，高高興興回家去了。我若有所失地安慰自己，吃了二十多年眼睫毛，雖然量小，但日子長久，我竟然還能活到現在，身體康健，並且口齒這麼伶俐，是不是也算天賦異稟。

老四哥你憑什麼。

我們打不著車，坐地鐵還碰上換乘站沒投入使用。我在北京這幾年就很少去西邊，不認識路，帶著老四哥站在路邊徘徊了半個小時，看他穿得也少，瞧著可憐。但是他一張嘴我又覺得很可恨。

他們說我太天真，別說吃草了，由於資源過度開發，大地荒蕪寸草不生，所有的綿羊食不果腹的時候，甚至都會互相啃對方身上的羊毛，啃到飽為止。但是羊毛是不消化的，會裹在胃粘膜上。時間久了，小肥羊都不肥了，快餓死的綿羊拉去殺，剖開胃的時候，都是日積月累一團團的羊毛。

所以我也感謝老四哥幾乎一生像傳奇，讓我的每個故事總有一個橋段像一杯酒，能滿足這個世界上跟他一樣的人的愛酒之心。

那天那場戲演得天衣無縫，老四哥扮演了一位慈祥偉大的父親，我扮演了一回這二十多年一直夢寐以求的角色，乖巧懂事，人生順遂，父女感情很好。

他們說當然了啊。

聽到這裏，我當時心裏就發毛了，多年堅定的信仰瞬間被顛覆的挫敗感排山倒海般撲向了我，就好比你暗戀了半輩子的小紅帽突然說自己要嫁給狼外婆，光是說起來就很殘忍，對不對。

其實還有另外一個原因，這麼多年，老四哥總覺得我在北京混得不好，我學電影的時候，他覺得我在北影廠門口當群演，我上班的時候他覺得我一定沒幹什麼正經事。他是個比我還要面子的人，射手座一般不這樣。所ｈttpｓ://ｒead•９９csｗ•ｃom以我想，行啊反正你來了，那你看看我的辦公室，我的名片，我的朋友，真的沒讓你丟什麼臉。

我留下一張外賣單子，寫下家裡的地址，交代好家裡電器的使用方法，留下鑰匙，就急忙出門了。

然後兩個月前他們給我講了小綿羊的故事，很悲情。

我不是智商有問題，就是願望真的太多了。

他們不理解的時候，我就會想起小時候在飯桌上吃飯，如果我嘴裏還在嚼著菜就去盤子里夾，我媽也同樣會責怪我吃相不好，告訴我人不能吃著碗里的看著鍋里的，什麼事情都要慢慢來。

一趟下來，老四哥眉飛色舞，看起來很開心，一副自己的女兒終成大器的樣子，很自豪。

有時候真的是你懂了很多很多的道理，卻依然過不好這一生。

我也想順便問問老四哥，你不愛江山，也不愛我媽，能不能趁你沒喝醉的有生之年告訴我你為什麼不愛我，都說虎毒不食子。

我們獅子座的人，很害怕不能鶴立雞群，天生喜歡當老大，喜歡被崇拜，沒什麼大本事卻經常愛出風頭。但是誰說我們的虛榮心就不能是玻璃做的呢，輕輕一碰就會碎。

我就問，草原廣袤富饒，綿羊怎麼可能連草都吃不上。

兩個人很多年沒見面，還是有點尷尬。

他說，你有充電器嗎，手機沒電了，電話借我，我給你阿姨打個電話。

但是所有的事情真的是慢慢來就好了嗎。

到家后我找出一個手機，說拿去用吧送你了，這是我在網上參加劇本比賽贏來的。

這二十多年，我就是這麼夢想的。

每次吃的時候都會有種淺淺的興奮，就像一頭剛剛墜入愛河的小鹿在心裏亂撞，覺得自己吃眼睫毛是異於常人的壯舉，充滿了全世界唯獨只有我知道真相的神秘自豪感，這種很隱蔽又很了不起的感覺，畢竟只有吃過的人才知道，只能意會，不可言傳。

學電影的時候，教故事創意的老師告訴我，每個人都是碎片，有強烈的組織依靠強迫症，害怕孤單，所以總是通過虛構，重新聚集真實的時間碎片。老四哥存在過的證據被我拆得粉碎，分散在我所有編撰的故事里，一些碎片作為我對自己的認同，一些碎片則作為我對自己的窺探。

他拿著手機愛不釋手，看著還挺自豪的。

領導給我批了假，我陪了老四哥三天，我倆去逛街，他說快過年了要給他老婆買read.99csw.com件羽絨服，作為衝動來北京的道歉禮物。

那年老四哥要從家裡搬走，跟我媽說，家裡那台熊貓牌的黑白電視機歸我，那是他留給我的唯一的東西。所以現在我覺得，要塊手錶也沒什麼過分的。

我說他馬上就到北京西站，身上除了錢包和一個茶杯，其他什麼都沒帶。

我倆都沒傘，衣服都濕了，鞋也濕了，蠻冷的，計程車跟商量好了一樣，都不停。看著他眯著眼睛擋雪，頭髮有點白，我什麼都沒說。

當時我就是這麼想的。

多到全部的眼睫毛給我吃，也根本不夠。

老四哥就是那隻混世魔王，是我吃眼睫毛背後的小秘密。

老四哥和我媽分手的時候我才一歲，那時候我家住二樓，他倆吵架，老四哥奪門而出，我媽站在陽台恐嚇老四哥，說他如果不回來就把我從樓上扔下去，老四哥趁著酒勁牛逼哄哄頭也不回地走了。我人小沒重量，被扔出去后落在了樓下的綠化帶，沒著地。所以哪怕是昨天，我下班路上看見路邊一排排的小葉黃楊，也依然會覺得自己和這些小樹之間有種生死與共的遼闊。

我給朋友打電話，說我爸來北京了，要跟我住幾天，我說感覺很複雜，幾十年沒怎麼在一起生活過，很多情緒交織在一起，心裏很酸。

我反正挺不情願的。

眼睫毛沒有味道，個頭太小，談不上好吃不好吃，放在嘴裏沒什麼存在感。

我斜了他一眼，特別想哭。心裏就反覆冒著幾個字。

他是我願望里的英雄，上天入地。也是我現實里的狗熊，臨陣脫逃。

但考慮到是跟客戶吃飯，而他們都是我的金主，我也只好面不改色保持高冷，僅僅表達了一下對草原環境的擔憂，並優雅地吃了一塊孜然羊排。

我又問，是不是所有的毛髮都不消化。

回到家附近，領導找了個還不錯的館子，我在路口接上老四哥，叮囑他一會兒不要亂說話，說飯桌上都是誰誰誰，誰給我發工資不能得罪，誰是部門領導不能得罪，誰是人事部的不能得罪。

他走的時候，我也荷包大放血，給他買了野生的猴魁和茅台，還騙他說是公司領導給員工家屬的福利，他覺得理所當然，欣然接受，得意洋洋的樣子真的蠻讓人討厭的。走那天，我帶他去吃廣東菜，還去稻香村打包了兩盒無糖的點心，重得要命。吃飯的時候，我說你把手舉起來，我給你的手拍張照片。

我提高嗓九-九-藏-書門兒說那你喝屁的酒。

江湖上的太多規矩，我不懂。但酒能壯膽，這個我懂。

不是說真愛就不會覺得丟臉嗎，把人弄得好糊塗。

自我那次喝醉醒來，我就再也沒喝過酒，沒有再跟老四哥聯繫過，他也不怎麼找我了。

我也不懂，一個破手機，高興個什麼勁。

我給我媽打電話，用特別不可思議的調調說，哎媽你知道老四哥現在在哪嗎。

其實我不怕他得罪人，我怕同事覺得我跟老四哥看著不親，不像父女。

他說，你以後一定找個有車的男朋友，爸以後來北京的時候讓他開車來接我。

我這個人有時候很矯情，出門不愛坐火車，討厭候車廳的味道，吃不了什麼苦。出門愛坐飛機，剛開始坐飛機每次都要拍照片曬圍脖，表面上說，看見了吧姐，又出差了啊，天南海北美去了啊，潛台詞其實是覺得坐飛機的都是有錢人，看著好屌。現在想起來好幼稚，這麼愛炫耀，真虛榮。

當時我根據多年前我媽的描述，立刻腦補了一下火車上人生失意的老四哥，覺得非常丟人。

但是演戲能不累嗎，一頓飯我捏著一把汗，過關斬將，終於吃完。領導說，帶你爸到公司喝會兒茶吧，我看老四哥一副很想去的樣子，索性答應了，覺得也不差這最後一場戲了。

老四哥說他不用我教，一定沒問題。

我在飯桌上用自己所學的專業編了一個斷指老少年義氣闖江湖的故事，矇混過關，讓大家都覺得老四哥是一個非黑即白的江湖大哥，不好惹。側面滲透一個準則，就是今後工作中不要欺負我，臟活累活不要給我干，出差得讓我坐飛機，我的後台很硬，有一個可以為了我不要命的男人很愛我。

我早就知道吃眼睫毛願望能實現這個偏方是假的，早就知道。

而幾乎所有的男人，想事情的思維方式也真的極其單純，可他們常常被誤解。

我常常說，哎呀這個我想要，那個我也想要。好朋友質疑，說弱水三千，別人都只想取一瓢，為什麼你就偏偏什麼都想要，你有的已經夠多啦。

本來我前一天晚上綵排，幾乎就沒睡覺，一早好不容易跟公司請了假，還得急匆匆往西客站趕，脾氣大得很。

我曾經很愛老四哥，也許是我天生就有種對江湖大哥產生憐憫之心的本能，所以在我幼年不諳世事的年紀，可以為了偷家裡的油炸花生米給他當下酒菜，被我媽以忘恩負義的罪名揍完read.99csw.com之後屢教不改。老四哥對我也一樣，他打著一切為我茁壯成長的旗幟，瀟洒一揮刀，吃了自己手上的肉，徹底捍衛了他光腳的不怕穿鞋的江湖地位。

老四哥荷包大放血給我買了一塊表，不到一千塊。

剛參加工作的那幾年，很辛苦，經常加班，沒日沒夜。有一次碰上周末要去活動現場，卻一早意外接到老四哥的電話，說他中午到北京，我說你怎麼不提前說一聲，我要加班沒時間去接你。

我有一個秘密，他們給我講小綿羊的悲情故事之前，我一直都偷偷吃自己的眼睫毛。

我說你瘦不少啊，不像周潤發了啊。

但老四哥從出站口走出來的時候，我的怒火瞬間一瀉千里，差點沒癱在地上，鼻子一酸，但忍住沒哭。獅子座的人就是這樣的，非常愛面子。

吳惠子，作家、編劇。「一個」常駐作者。@吳惠籽

領導說，那喊你爸一起吃吧。再三邀請我也就沒法再拒絕。路上我還跟領導開玩笑，說一會兒見到我爸一定多說我的好，說我工作認真努力，聰明能幹，好讓他不要為我擔心。領導說這是事實啊，我還覺得挺得意的。

這麼多年，天南海北出差，去過很多地方，我眼睛近視，每天都很疲憊，無論睡在何處，睡覺前揉眼睛都或多或少掉幾根眼睫毛，愚蠢地吃了那麼多，卻一個願望也沒實現過，那些碎碎念的願望，也無非都圍繞著一個中心思想和一隻混世魔王，他是我愚蠢故事里的老英雄，但是我猜他永遠也不能像英雄那樣站到我面前了，只能在我吃睫毛的瞬間所向披靡。

參加工作後有段時間，我以試著理解老四哥為理由，喝過不少酒。不過還別說，喝著喝著好像真能明白一點點，明白他為什麼那麼嗜酒如命。一個頂天立地的男人，經常喝醉后打開冰箱門就尿尿，就算再不堪入目，至少也不會像醒著的時候那麼沮喪。可是我還是沒想明白，這樣的男人怎麼會變成江湖大哥的呢。

那天下午活動很順利，結束后我著急回家，領導說一起吃個飯。我婉言拒絕說要回去陪我爸，我說我爸的時候也很驕傲，大概跟我爸拿著我給他的手機是一樣的表情。

老四哥的影子在我的記憶里揮之不去，無法割捨。這麼多年，我裝瘋賣傻吃著自己的眼睫毛，就想著老四哥他將來有一天能不能勇敢一點，坐下來和我吃頓家常便飯，旁邊坐我媽，三個人安安靜靜，吃什麼都行，喝rｅad.９９csw.ｃｏm杯酒，泯恩仇。

老四哥說糖尿病都瘦吃得多拉得也多。

那還有什麼借口，現在不珍惜。

我心裏還默默念叨哎喲老四哥以前不是挺胖的嗎，腰身怎麼不圓了，喝酒可以減肥？

這個世界上後會無期的也許不只是老四哥，我們生命流逝的每個瞬間，都將一去不返，無法重來。

冬天陰沉沉的天還飄著雨夾雪，我趕到西客站的時候，只看到人頭攢動，來去匆匆的陌生人哈著白氣。我皺起眉頭，鞋踩在濕漉漉的地上捲起泥點。突然莫名奇妙覺得氣不打一處來，心想，老四哥你一把年紀了為什麼還是這麼衝動，給我添麻煩。想著一會兒看見他一定要大聲指責他才行。

當時我跟客戶在一個高端大氣的館子里吃飯，大家講到內蒙古大草原上跑來跑去很好吃的牛羊肉，講起了環保，說草原生態惡化，好多羊都活不下去了，當地人為了招攬遊客，擺了一些石頭雕的假綿羊，以重現風吹草低見牛羊的美好景觀。

但是我忘了老四哥是個酒膩子，那天我們領導被我爸灌多了，我及時制止了他。他還想再要一瓶酒，我覺得再要一瓶萬一領導從我工資里扣怎麼辦，喝的酒挺貴的。我踢了他一腳，狠狠瞪了他一眼，很奏效。

每個人都有很多秘密，獅子座嘛出賣一個自己的秘密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他說啤酒不沾，喝白的沒事。我心想，酒不都是糧食做的么，不都有麥芽糖嗎，這不是扯嗎。

老四哥的左手指頭只有四根半，年輕氣盛和人賭氣，另外斷的半根讓他自己喝完酒剁掉吃了，說是為我。這二十多年，這半根被他吃掉的手指是我用來幫他證明他愛我的唯一的證據。可惜他從北京走後不久，我喝多了一回，很醉。我發現人喝醉了膽子真是熊膽豹子膽啊，什麼都不怕，也才明白，原來大家一直認為的那根為我剁掉的食指，真的只是因為他喝多了，跟愛和責任沒有半點兒關係。

這件事情我幾乎沒跟人提起，但你們別不信。

我說你給我買塊手錶吧。

我也聽說了小綿羊的悲情故事，便再也不吃眼睫毛了，不再許願。

我對天發誓真的忘了在哪裡聽來的偏方，說眼睫毛掉的時候馬上許願，然後吃進肚子里，願望就能實現。就這樣，每次揉眼睛的時候掉睫毛，我就會放到嘴裏咽下去，其實也掉不了多少，回回最多一兩根，能一次揉掉三根那絕對是新陳代謝有問題，所以基本量很少也不夠吃一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