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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雞翅的生死情結

個雞翅的生死情結

作者:仲尼
當年我年紀小,一天的零用錢只有10元,我每次遇到仲嶔,他都會威逼著拿走我身上的零用錢,只留下兩元錢讓我吃一碗拌面,我身邊幾個要好的同學,也屢屢被仲嶔勒索,有時候甚至連吃午飯的錢都不給人留下,這樣的情況持續了七八個月。漸漸地,在學校里我沒有了朋友,因為每一個靠近我的人都會被我的親哥哥勒索,當年在我眼中無限高大的仲嶔,漸漸地讓我覺得他是一個不折不扣的瘟神。
那個中午我從學校出來,就感覺渾身不自在,大熱天的冒冷汗,鼻涕狂流頭疼不止,現在想來應該是普通的熱傷風,而10歲的我卻回想起去年仲嶔把白粉解釋成「解藥」的事情,也不知道哪裡來的執著,一下子就認定我是不小心被人下毒了。
仲嶔:「你的夢想不會是想學游泳那麼沒出息吧?」
那一周家人出差不在,阿紫也沒來,晚上家裡只有我和仲嶔正在看著錄影帶,這時候院子里響起急促的門鈴聲,仲嶔去開門許久沒有回來,我透過2樓的窗戶,看見仲嶔站在大門口和一個人不耐煩地交談些什麼,大概過了10分鐘的樣子,仲嶔作無奈同意狀,把那人領進了屋子,這個人就是當年阿紫口中的桑鬼。
又過了一年,我即將上初二,某一天中午,我被一群高年級的流氓學長無辜狂毆,渾身是血,事後被告知是打錯人了,氣憤之下,我找來了仲嶔,即便那時候的哥哥已經在毒品的侵蝕下,體力和威望都遠不如當年,但畢竟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仲嶔不負眾望地輕易擺平了那些流氓學長。
再後來的一年,我幾乎沒有見過仲嶔,只能偶爾聽到家裡的大人在議論,他又跟某一個親戚借錢了,又跟誰詐騙了,又在哪兒搶劫了,而老媽只能一一勸說身邊的親友,今後不要理他了,家人已和他斷絕了關係。
後來據說阿紫自己跑去醫院打掉的孩子,她的家裡人為了斷絕她和仲嶔的來往,想辦法把她弄去了法國,在親戚家開的餐館做幫廚,她又自殺又下跪還是被送上了飛機,現在想來,這應該是這個故事里唯一圓滿的解脫。
我第一次看到桑鬼著實嚇了一跳,髮型凌亂,臉色慘白,輪廓消瘦,眼圈之黑猶如電影里的喪屍,駝著背,眼神渙散到了極致,每隔三五秒鐘便抽一下鼻子,彷彿有流不完的鼻涕。
我見到此情此景,有些心痛,有些猶豫,但又想起老媽的忠告,以為他又要耍什麼花樣,便不再理會,轉頭徑直離去。
自始至終老媽沒有流過一滴淚,因為老人家說白髮人如果為黑髮人落淚,往生者會被冠以「不孝」之罪在冥間飽受冷落。
我毫不猶豫地說出了當時認知中最大的數字:「100個!」
初三畢業的暑假,阿紫來了家裡,據說懷了仲嶔的孩子,孩子已經有3個月大了,微微看得出一點兒肚子。阿紫跟老媽說想要孩子,老媽說她問了婦科醫生,醫生說仲嶔長年吸毒,生出的孩子有極大的可能患有某種先天性疾病,生下來不僅是折磨這孩子一世,也折磨一家人,讓阿紫考慮清楚,說可以帶阿紫去打掉孩子。
那晚我沒有去看他,甚至沒有為此太多地擔心,因為發生過太多太多次這樣的情況,而後他總是能夠再站起來,一臉壞笑地繼續禍害人間。
當然,那個時候,即便在所有人眼裡,他已經變成了一條只為尋求一口白粉而活的落水狗,眾親友也早就對他態度冷漠惡劣,但他在我眼裡,始終是當年強壯的、寵著我、抱著我的親哥哥。
於是我立馬扯著喉嚨大喊:「媽,阿哥又帶女孩子回家了!」童聲透亮,響徹三層樓房。
那段時間,我時常自己在家,碰上找上門的癮君子,有的恐嚇威脅,有的跪著哭著求我,都只為了見仲嶔一面,求要一點兒白粉。剛開始,我總是嚇得不知所措,到後來也就見怪不怪,每逢這種情況出現,我都會淡定地隔著鐵門勸說對方,遇到特別難纏的,就直接打110。
全場震驚!
在我最初的印象中,仲嶔很有錢,非常有錢,而且不是家裡給的錢,當時我們住的是獨棟的三層別墅,他的房間在二樓,我隱約能記得,他經常偷偷地提著一塑料袋一塑料袋的現金,也不整理,就這麼扔到床下,一米八寬的雙人床下,滿滿都是一袋一袋的百元大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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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嶔:「去吃東西啦,順便幫你買最新的《七龍珠》錄像帶!」
我疑惑著:「他?他能有什麼好擔心的?」
我:「哦!那沒有中毒可以吃解藥嗎?」
我:「這是我的夢想。」
這個年輕人遠遠地看到了我,便放下手中的大包,興奮地朝我跑了過來,一把把我舉起來,像甩玩偶一樣,連人帶書包,舉在空中倒來倒去,轉來轉去,一會兒扛在肩上,一會兒抱在懷裡,這個年輕人把我抱到面前,寵溺地對我說:「假裝沒看到?你給我假裝沒看到!你再假裝沒看到。」
我:「那你為什麼要偷偷摸摸的?」
值班經理詫異地看著仲嶔:「先生,不好意思,100個雞翅是50對,您……您……確……確定要100個嗎?」
太過波動的情緒,讓大腦為我刪除了一些記憶,我幾乎忘了之後七天的守靈我是怎麼過來的,一夜又一夜回憶里只有一個畫面:老媽靜靜地坐在仲嶔身邊,默不吭聲地用冥幣疊著「金元寶」,那手勢就像在幫他織睡衣,仲嶔靜靜地躺在那兒,面目安詳,就好像天亮了,他就該醒了。
突然樓下響聲大作,有搏鬥聲,有東西破碎聲,還有不同音調的男子喊叫聲,動靜是從二樓傳來的,持續了20分鐘不止。
兩三個月後,據說仲嶔在收留他的親戚家裡癱瘓不起,全身水腫甚至不能說話。
那是大年初三晚上十點鐘,我正要赴兄弟們的酒局,在家樓下的路口碰見了仲嶔,他叫住我:「仲尼,你去幹嗎?」
之後再見到仲嶔,是我9歲那年的夏天。那天中午我放學回家,背著書包悶熱無比,遠遠地看見一個年輕人,白背心板寸頭,提著兩個軍綠色的大包,蹲在我家院子門口抽煙,神色甚是猶豫。
仲嶔猶豫了幾秒,才提起包走進了家門:「媽。」
仲嶔把摩托羅拉手機往點餐台上一拍:「服務員,幫我拿100個雞翅!」
仲嶔以每周兩次的概率酩酊大醉半夜回家,每次他喝醉回家后,我早起上學都能撞見他帶女孩潛逃出家門。一開始他帶的女孩中有一半概率是阿紫的身影,有一半是不固定的濃妝艷抹,到後來慢慢地就都是阿紫的身影了,再後來他也不帶女孩子潛逃了,因為家裡接受了他們交往的事實,阿紫和仲嶔終於可以一起睡到自然醒了。
30分鐘車程,世界一片寂靜,我幾乎沒有情緒波動,畢竟老媽沒有說明,我也不願往太壞的方面去聯想。
仲嶔28歲那年,我12歲上初一,他也不知去哪兒搞了一些乙肝病毒,注射進自己的身體,造成了嚴重的肝功能衰竭,並且拒絕醫治,從那以後他每次進警察局,警方都以犯人患有致命性疾病為由,再也不能收押、監禁他了,他的目的達到了,代價卻是縮短了自己的壽命。
據說那個時候他但凡在夜店跳起霹靂舞,在場的妹子無不目瞪口呆被他的帥氣所折服,當然至今我是沒有見過他風靡全場的樣子,只記得那些年天氣不管冷熱,他都會戴著一副鉚釘手套出門,吃飯抽煙也不拿下來,經常不小心扎到自己,平時說話開口就是閩南髒話,每講五句話必帶「YOYO」,沖個廁所都能不小心露出邁克爾·傑克遜開演唱會的表情,舞王范兒十足。
我冷漠地說:「關你屁事!」
仲嶔提高音量:「嗯!確定100個。」
說完這話的那晚,仲嶔一覺睡去,便不省人事了。
整整一年,我一周幾乎能撞見仲嶔吸食白粉兩次,有時候甚至可以撞見桑鬼跟小志,還有一群不認識的青年,和仲嶔一起坐在客廳里用各種奇怪的方式享用那些白粉,注射的注射,吸食的吸食,興奮的興奮,萎靡的萎靡,有的甚至瘋狂嘔吐,到最後集體昏迷。
時至今日,我仍舊時不時會去寺廟看看仲嶔,去之前我都會去肯德基買50對雞翅,偷偷裝在雙肩包里,待到和尚吃午飯的時間,沒人看管沒人注意,便在仲嶔的墓碑前打開包裝開始猛吃,身旁黑白相片里的仲嶔,仍舊沒有要吃雞翅的意思,只是饒有興緻地看著我狂啃雞翅,神情滿足,笑容溫暖無比。
阿紫笑噴,仲嶔瞬間臉綠,急忙拖著阿紫,也顧不得其他,奪門而去,我見狀立刻用更高分貝狂吼:「媽,他現在要偷跑!媽,他已經到一樓了!媽,他開門跑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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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九藏書
後來,偶爾他躲在廁所享用白粉忘了鎖門被我撞見了幾次,漸漸地他也就不避諱了,只有我們倆在家,或者他和阿紫自己在家的時候,他都光明正大地在客廳用各種方式吸食那些白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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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嶔說暫時沒想好要做什麼,就先在家裡待著,一天天弔兒郎當地聽著音樂,光著上身穿著褲衩在二樓晃來晃去。我上學,放學,每晚大家一起吃飯。
我指著我畫裏面的小人說:「這個人就是我啊!然後旁邊這些就是肯德基的雞翅啦!我的夢想是有一天我可以買很多很多的雞翅,多到可以在裏面游泳,然後我就一直吃一直吃這樣。」
收到刑事判決書的時候,已經過去了好幾個月,當時我年紀太小,不懂什麼罪不罪名,只能見到大人就問:「我阿哥去哪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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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沒有人告訴我確切的答案,只知道短則3年長則5年,我是不能再對仲嶔做鬼臉了。
之後的日子里,全家人把仲嶔圍起來,很嚴肅地溝通了好多次,每次他們都以「大人說話小孩子不要聽」為理由,把我隔離現場,幾次溝通之後,漸漸地一家人的生活好像回到了最初的節奏。
仲尼,作家。@仲尼Johnny
我:「那我中毒了嗎?」
仲嶔手上更加用勁,劇痛從我右肩傳來,我冷笑著反問:「就那麼大力氣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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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推開家門,歡天喜地地大喊:「媽,阿哥回來了!媽,阿哥回家了!」
當時他還不知道阿紫已經被她的家人遣送去了法國,後來家人告訴我他癱瘓前說的最後一句話是:「阿紫那小姑娘跟了我那麼久也挺苦的,如果我能好起來,一定要想辦法好好照顧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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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好吧。」我說罷,仲嶔便領著桑鬼往外走。
之後的兩年,我見到仲嶔的頻率也就一年不超過三次。隨著年月的累積,年少的我意識逐漸成熟,我明白了,我的哥哥是一個吸食海洛因的癮君子,而這幾年他被反覆囚禁在監獄和戒毒所里,抓了戒戒了放,放了吸吸了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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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我轉身就走,這時的仲嶔突然捂著肚子蹲了下來,他叫住我:「仲尼,你能不能背我到前面路口,我搭個車回家?其實這幾天我是發燒的,因為那東西,又不得不出來。」
高一寒假,我通過身邊的朋友和一些社會資源,倒賣一些小商品賺了幾千元錢,再加上身邊有一群兄弟撐著,我從一個被孤立、被欺負的孩子,轉變成了學校里的老大,有兄弟、有小弟,口袋裡又有了點錢,年少氣盛,意氣風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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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以後仲嶔的生命中,便多了一袋小小的白色粉末,仲嶔的生活節奏隨著那包白色粉末的到來,漸漸地恢復了原樣,只是偶爾還會出現奇怪的癥狀,每到癥狀難以緩解的時候,他便來我房間,取下吊頂上的白色粉末,往廁所一躲好久,出來之後就自然痊癒。
仲嶔:「你是沒看《神鵰俠侶》嗎?解藥也是一種毒啊,這叫以毒攻毒懂不懂!沒有中毒的人吃解藥就會馬上死掉的。」
傍晚,趁著仲嶔不在家,我墊了兩把椅子,站上去打開我房間的吊頂,摸索了好久才取出了仲嶔藏起來的白色粉末。
一炷香的工夫,彷彿過了一個世紀,當年威武健壯的仲嶔,變成了一攤小小的骨灰,放在陶瓷做的盒裡,被送到了我的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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嘈雜聲隨著車頂紅藍燈閃爍,漸漸遠去,只留下空曠的黑夜,安靜得連心跳聲都聽得真切。
隔著玻璃,我看著彷彿沉沉睡去的仲嶔,被推進一個長形的鐵爐里,親友們聲嘶力竭地喊著仲嶔的名字,我像瘋了一樣地砸玻璃。
初三下學期,仲嶔的行為終於引來了眾怒,流氓學生以及那些家裡有點關係的孩子,找了二十來個人圍堵仲嶔和小志,https://read.99csw.com他們被打得頭破血流,仲嶔的腦袋縫了8針。校園鬥毆事件引起了警方的關注,民警來學校找我錄了口供,我出於泄憤,誇大其詞地闡述了仲嶔的罪行,只求民警能把他關起來,讓我擺脫瘟神。
仲嶔:「因為老媽知道了會擔心啊!」
當時仲嶔的神態,不是吃驚,也不是無可奈何,反倒能從他的眼睛里讀出些許失落。因為長年被家長教導不要相信仲嶔的緣故,我只當他是為了博取同情在演苦情戲,並沒有過多理會,仲嶔沉默了一會兒:「大過年的,給我點錢吧,你也知道,我實在受不了了。」
那時候我正值青少年叛逆期,把一切被孤立的源頭都怪罪在仲嶔身上,那段被孤立的日子,我對仲嶔可謂恨之入骨。
那年頭做工地的大老闆還在用BB機,了不起的拿個大哥大,仲嶔已經用上了摩托羅拉的月牙形滑蓋手機,走到哪兒都必須把手機往桌上一拍,自以為無限拉風,土豪氣質彰顯無遺。
誰知這絕情的一別,便成了我們兄弟倆之間的永別。
兩年間偶爾有當年和仲嶔一起吸食白粉的小夥伴上門找仲嶔要東西,情緒之激動,甚是恐怖,好幾次,老媽叫來了警察,才把他們轟走,沒過多久老媽在院牆上安裝了防盜用的高壓電線,鐵門也換成了當年最厚實的那種,溫馨的院子,隨著各種防盜設備的入駐,氛圍逐漸清冷。
我輕輕地抱著仲嶔的骨灰盒,領著儀仗隊,穿過了都市,攀上了山頭,親手把他放進了寺廟的靈柩里,那裡鳥語花香,佛音縈繞,不必為毒品苦惱,不必承受親友的唾棄,歷經一世滄桑磨難,他終於可以安心地睡去。
那一刻,老媽的表情不像我想象中的那樣歡喜,也不是久別重逢的流淚,而是一種百感交集:「回來了就好,東西拿上去放好,然後下來一起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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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我走進殯儀館,來到B05室的門口,我眼見仲嶔的黑白頭像,就這麼放在桌上堆在鮮花里,桌子背後的水晶棺材,一個年輕人靜靜地躺在那裡,一動不動,就像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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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的雞翅顯然沒有吃完,吃剩下的也不知道是怎麼處理的,只記得服務員陸陸續續地端過來一盤又一盤的雞翅,把我身邊的幾張桌子都堆滿了,那是我第一次離我的人生目標如此接近。那天在我身旁的仲嶔一隻雞翅都沒吃,只是饒有興緻地看著我狂啃雞翅,神情滿足,笑容溫暖無比。
有一次我好奇地問:「阿哥啊!你每次來拿的那包白白的是什麼啊?」
老媽:「你現在打車來××××路的殯儀館吧,B05室,我在這裏。」
當年的他好像永遠都只穿那一套衣服,緊身牛仔褲,白色喬丹鞋,貼身背心外搭真皮夾克,頭髮必須是當年最流行的李克勤的髮型,配上一張和謝霆鋒80%相似的臉,一米八的個頭,愣是帥出了一種諧星的氣質。
保姆阿姨跑上來抱著我,讓我躲在三樓不要出房門,我站在三樓窗檯看樓下,仲嶔雙手銬著手銬,被幾個穿著迷彩服的軍人,邊打邊罵地押上了警車,另外幾位軍人,來來回回地出入我們的家門,把仲嶔床底下的現金,一袋一袋地提上了警車。拍照聲、對講機聲,交織在一起。老媽強忍著眼淚和著急,還算冷靜地和一個戴帽子的軍官解釋、詢問著什麼,最後也一起跟著上了警車。
仲嶔不耐煩地帶著桑鬼上了3樓,進了我的房間,5分鐘不到之後仲嶔急急忙忙地換好衣服,褲兜鼓鼓的顯然是裝了不少現金在裏面,他臨走時丟下一句:「仲尼,你自己先睡,我出去辦點事。」
我立刻捂著臉,矇著眼睛,忍住嬉笑:「沒看到啊,你太難看了,我沒看到,你太臭了,我根本看不到啊。」
誰知好景不長,仲嶔自從擺平了流氓學生之後,每天放學,都能在校門口看到仲嶔的身影,偶爾和小志一起,偶爾帶著桑鬼,一到放學,幾個人便招呼學校里的流氓學生到空地上,以欺負了我弟弟為理由,屢次勒索錢財,甚至沒收手機,到後來流氓學生們開始每天都用各種各樣的方式逃離學校,或者翻牆,或者抄小路,或者提前曠https://read.99csw.com課逃跑,要不就打籃球打到很晚才離開,總之仲嶔抓住他們的機會越來越少,可能是因為熟悉的人比較清楚底細,容易掌控風險,於是他和他的夥伴們就把目光投向了我和我身邊的那些關係比較好的同學。
那頓飯特別沉默,我不懂老媽為什麼沒有很開心,也不懂仲嶔為何只是埋頭吃飯沉默不語,那時的我只知道阿哥回來了,又能坐在一起吃飯了,真好。
就在我邊做著大俠夢,邊學著仲嶔,就要用力把白粉吸入體內的時候,背後突然傳來老媽叫我的聲音,我轉頭看著老媽,鼻子、嘴上還散落了一些白粉。
那時候的我也習以為常了,只當作這是一種大人的特殊行為模式,也許將來某一天我就懂了,直到一年後的夏天,一個非常炎熱的中午。
曾經有一天,保姆阿姨接我從幼兒園回家,仲嶔無聊地翻看我的書包,看到了我在班裡畫的畫,畫的是一個人在一堆橢圓形的圈圈裡面游泳,他就問我:「仲尼,你畫的這是什麼?」
他放我下來,開始撓我痒痒,我終於沒忍住嬉笑,朝他做了個鬼臉,那一刻我真真切切地看清了他的臉,我知道我阿哥回來了。
仲嶔:「你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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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轉瞬即逝,我離開了這所被眾人孤立的學校,上的是當時全市問題學生最多的高中,而仲嶔仍舊在黑暗中偷雞摸狗。
剛開始一周兩次,到後來他幾乎每天都會來我的房間光顧那些白色粉末。
當時的我已經有了一米七四的個頭,長年打球體質健壯,擺脫了仲嶔的我,很快就在新的學校重新建立了自己的小團體。小時候被欺負的孩子,往往會在青少年的時候特別叛逆,那時候我為了不再讓別人欺負,我和夥伴們開始學抽煙、學喝酒、學著打群架、學著結伴欺負別人,迅速成為了這所學校的問題學生,再也沒有人敢欺負我了,社會上的流氓也漸漸地轉變成想要和我結交的態度。
17年,由愛到恨,再到追悔莫及,小時候可以輕易把我舉起來的哥哥,如今靜靜地躺在我的懷裡。
老媽一看我這模樣和手上的東西,立刻哭了出來,急忙擦掉我臉上白粉,擦了一遍好像怕擦不幹凈似的,流著眼淚擰了好幾遍毛巾,擦了又擦,最後我高燒中沉沉睡去,那晚我夢見老媽在打仲嶔,也不知道打了多久,畫面中的仲嶔眼神空洞地流著淚、挨著打,老媽從崩潰的哀號,到歇斯底里的質問,最後變成哀傷的抽泣,每一聲抽泣,都是入骨的心碎。
我阿哥叫仲嶔,同母異父,屬虎。
我印象中第一次見到阿紫,是在一個早晨。那些天我和仲嶔正在冷戰,我一大早起床尿尿,剛下到二樓,看見仲嶔睡眼矇矓地帶著一個已經穿戴整齊的女生,兩個人像做賊似的,正躡手躡腳地要往一樓大門溜去,看情勢是生怕被老媽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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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幕映入眼帘,淚水頃刻決堤,我甚至無法控制自己的身體,做不到就這麼邁進殯儀室里,只得轉身尋找角落哭泣,待到情緒平息,再試圖走進去,可我每次試著走進那個房間,看到仲嶔的頭像擺在那裡,那種感覺,相框里的仲嶔,彷彿隨時會歪著嘴沖我露出一個壞笑,所有有關仲嶔的記憶佔滿了腦海,全身的每一個細胞都不聽使喚地開始抽泣,整整5個小時,雙腳邁不進殯儀室里。
我滿是新奇地擺弄著那包白粉,心想,這解藥一定能解我中的毒,我坐在客廳,欣喜地研究了半天,但由於設備不足,不能燃燒也不能注射,最後只好學著仲嶔的樣子把鑰匙插|進白色粉末里,滿心歡喜地把夾帶著白粉的鑰匙,放進了鼻孔里,感覺自己就是武俠小說里九死一生的大俠,中了奸人蠱毒,將死之時巧遇解藥,撿回一條命不說,說不定還能打開任督二脈,搖身成為絕世高手。
那夜之後的日子里,仲嶔的行為變得極其異常,時而在18℃的空調房裡汗流不止,時而又跑到30℃的烈日下瑟瑟發抖,吃個飯能咳嗽到嘔吐,看個電視能全身發癢到躺在地上打滾,一開始家裡人以為他生病了,帶他去醫院開了很多葯,始終沒能見效,直到有一次他癥狀突發到了一種不可收拾的境況,他踉踉蹌蹌地來到我房間,打開天花板上的吊頂,拿走一疊百元九_九_藏_書大鈔,偷偷地溜出家門,沒一會兒又急急忙忙地回來。我記得那天他回到家,還和阿紫發生了爭執,後來他連爭吵都顧不上了,就迫不及待地鑽進廁所,一待一個鐘頭,從衛生間出來的時候,兩眼獃滯無神,好像跑了馬拉松一樣疲憊,衣服都沒換往床上一倒便睡著了,一睡12個鐘頭,等他醒來的時候,那些奇怪的癥狀就都消失了。
我放鬆著右臂,任他拿捏:「你以為你還能欺負我嗎?」
那是我和老媽最後一次見阿紫。
在我3歲那年,仲嶔被老媽安排去外地當兵,那時的我年紀太小,記憶模糊,我對他真正開始有印象,是從我5歲時他退伍回家開始的,那一年仲嶔19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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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他被送去醫院搶救,醫生說病人由於長期過度頻繁的靜脈注射,已經導致全身血管萎縮,身上找不到任何血管可以插吊瓶,醫生只能盡量想辦法。
他們發現了我,阿紫笑嘻嘻地對我揮手打招呼,仲嶔特別緊張地示意我不要出聲,我看到此情此景,心想:「哦,叫我不要出聲?早說嘛!」
第二天放學的時候,我接到了老媽的來電:「你也不關心一下你哥哥的病情?」
隔年我6歲,上大班,過幾天就要春遊了,凌晨2點,心情無限忐忑,一個晚上都在想,到時候帶的飲料夠不夠喝,漢堡涼掉會不會不好吃之類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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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麼些年過去了,他弔兒郎當的氣質一點兒都沒變,只是頭髮短了,皮膚黑了,左邊手臂上多了半臂紋。他告訴我這是他那幾年在監獄里無聊,用縫衣服的針,蘸著鋼筆墨水,自己憑空想象刺的修羅頭像,他始終覺得極有個性、狂拽吊炸天,我至今仍覺得畫工幼稚,不立體,毫無態度可言,格外搞笑。
「你們不要燒我哥哥,我哥只是睡著了,你要是燒壞了他,你們所有人拿命來還都賠不起!」
那一年老媽的生意做得非常好,很少在家,後來仲嶔吸食白粉的事情,老媽也略知一二,但是那個年代信息匱乏,老媽知道海洛因不好,卻不知道這東西到底不好到什麼地步,好說歹說地也勸過仲嶔,仲嶔也不知道用的什麼理由,暫且緩住了老媽,讓她沒有採取偏激手段。
阿紫安全地走了,仲嶔黑著臉獨自返回。我記得因為這件事情,他被老媽狂罵了一天,那天他邊被罵,我邊在老媽的背後對著仲嶔跳舞做鬼臉,仲嶔氣得咬牙切齒。
每周末老媽、仲嶔、我,還有保姆阿姨都會聚在一起看胡瓜主持的《超級星期天》,後來多了一個阿紫,3年前那個嘈雜的夜晚正在被逐漸地遺忘,直到有一天桑鬼的來到。
他們走得太急,黑暗裡我隱約能聽到仲嶔的聲音:「廢話少說,我已經不幹了,這是我最後一次幫你。」
那一刻仲嶔看著我,露出一個007的招牌歪嘴笑容,眼睛里突然迸發出無限光芒:「走!我帶你去肯德基!吃雞翅!」
我定睛一看原來是仲嶔。
我問:「你那麼晚出去幹嗎?」
我鄙夷地看著他:「當然不是。」
仲嶔瞪大了眼睛,兩步走近我,上來就用在部隊里學來的擒拿招式,死死地把我的右手扣在背後,見我不能動彈了,就拿出了哥哥的口氣:「你什麼時候學會了這樣子跟你哥講話的?」
那天傍晚,肯德基里,仲嶔問我:「仲尼,你要幾個雞翅?」
被毒品侵蝕多年的仲嶔,又怎能奈何我一個每天打球的十六七歲少年,說罷,我開始用勁,從右肩發力,任憑仲嶔的雙手如何用力,我的整個手臂,依然沿著被拐到背後的弧線,一點點地扳回到身前。
火化場。
後來他確實消失了,但不是因為入獄,而是把目光投向了別的學校,事後,我成了校園裡流氓學生專門欺負的對象,好學生們也因為仲嶔的事對我避而遠之,老師們因為我有一個吸毒犯法的哥哥,也和我盡量保持距離。
仲嶔:「我中了一種毒,就像《射鵰英雄傳》裏面的那種,那個是解藥,哥哥要用解藥才不會死。」
(仲尼新書《謝謝你曾來過我的世界》,即將面世。)
我:「那好吧。」
我強壓著滿腔的憤怒:「要不是因為你,我今天也不會淪落到這種高中,你知道我初三那年是怎麼過來的嗎?給錢是不可能的,我走了,你也早點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