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有成為自己不喜歡的樣子
我做得到的,我竭力做到最好;我做不到的,可能我永遠也做不到。或許生命並不意味著成為了什麼、做到了什麼花好月圓,它原本就是這般的自在安然。
在幾天的工作快結束的時候,他偶爾會給鄰里的教師子女拍幾張照片,不要錢的。有一次得知要給我和妹妹照相,媽媽還慌忙讓我和妹妹回家換上整潔點的衣服,紐扣全扣齊了去照。似乎是幾天來的辛苦陪同有了回報,那麼神奇的人,竟然還可以這麼好。太想當曹師傅那樣的人了,只是覺得他的那套家當太高級了,需要全部買來才可以當吧。這個念頭在一個少年心裏滋生著,像是遇到了一座大山,自己是根本沒法逾越的。只能想想作罷,那實在不像做個「冰棍搖子」那麼簡單了。
我這代人,跟上輩人的交流著實很少,或者基本不交流,更多的情感都悶在心裡。國人的情感,太內斂也太壓制並且好拖延。現在每天我的兒子臨睡前一定認真地跟我說「爸爸晚安」,我都很慎重地也跟他說晚安。我常想,我都從來沒有跟我的父親說過一聲「晚安」,更不要說「我愛你」了。父母與子女間只有些最基本的關心,我也只在一些生活變動的節點上知會他們,這個節點又新成為他們擔憂的起點。
上初中時一度喜歡武術,其實就是被電影《少林寺》鬧的,買了好多《武林》雜誌看。看了李小龍的故事,又想練截拳道。記得一次,父親一聲不吭在院子里的樹上弔起了一個沙袋,我問他:「弄這是做什麼?」九九藏書他說:「給你練嘛。」
後來,爸爸還曾給我做了一個「冰棍搖子」。做好之後我就喜不自勝地搖著它在校園裡飛奔,引得別人狂笑:你光搖,你的冰棍箱呢?搞得我又很羞愧地回到家中。
在我要去上大學前,父親去百貨大樓花了八十多塊錢給我買了一把廣東產的紅棉牌吉他,應該是看我當時對音樂太痴迷了吧。在他的極力主張下,我和妹妹讀的都是師範院校,在我們即將邁出家門的時候,他憑自己的經驗替我們選擇了一種旱澇保收的「穩妥」。
喜歡過的事不少,回想起來,父親還都是支持的。高中時,父親曾許諾:「等你考上大學了,給你買一雙拳擊手套和一個相機。」父親以前教過體育,特別喜歡拳擊,一直到現在還每周末看電視上的《武林風》節目。至於為什麼想給我買相機,我一直也不太清楚原因,大概這些都是他心目中想玩又沒有玩過的好東西吧。
重要的是:我們都還在,我沒有成為自己不喜歡的樣子。
後來想想,那些其實是硬邦邦的老冰棍,奶油冰激凌之類高檔貨是後來才有的。有時冰棍還分顏色,有黃色和水紅,有點水果的味,更加誘人,後來才知道裏面無非是一些色素和香精吧。這些全不要緊,要緊的是他們的到來。冰棍哥哥穿著背心、戴著草帽、脖上搭條毛巾、騎著自行車飛馳而來的身影實在太帥。他們手中還有一個能發出聲響的「寶物」:鋸開竹筒,只留下竹節的圓片部分,在邊上鑽個孔,拴根小繩https://read•99csw•com,繩尾系一粒小圓珠子。這個寶物持在手中,像扇扇子一樣搖動,珠子打在竹節兩面,便會發出連續而清脆的噠噠噠噠聲響,我們都叫它「冰棍搖子」。小販搖著它可急可緩,免去了吆喝的勞累。那個聲響,與冰棍哥的帥氣、水果冰棍的清涼甜美是渾然一體的。曾經,我很認真地問過爸爸:我長大可以賣冰棍么?
少不更事時,認為人生、工作就是職業扮演,越往後越發現,扮演是件痛苦的事。內心的喜歡,才不用扮演。特別是在一些「大型藝術場合」,接觸到不太喜歡的人和事,也會煩惱頓起,覺得那裡的空氣都不是我的。真的想拔腿就逃,離開那些紅男綠女,回到我的實實在在的江湖去。一個新職業,並不意味著比前一個職業更對更好更輕鬆,同樣有行到水窮處的鬱悶,又總覺得盡量堅持才算是對的,因為樂趣的根本並不是在於改行。若能像個孩子般,懷抱著對一件事最初的純真迷戀,並能一直沒有煩擾地去做到底,那該多好。我在鄉下拍照,偶爾就有小朋友充滿好奇地一直跟著我,我也不會趕走他們,要看相機取景器里的影像我也會讓他們看。我知道有可能這些少年中將來就有做攝影師的,如果這天他心裏悄然種下了夢想的種子的話。他們就是當初的我。
中途曹師傅回去換膠捲,我們也會跟去倚在門邊看,見他坐在床邊兩手插在被窩裡擺弄,只見被子在動,怎麼也不明白那是在裏面做什麼。覺得他就像https://read.99csw•com一個魔術師,能操作一種神奇,能將人的像弄到紙上去。
父母年齡越來越大,讓我這個已經習慣在外奔突的人越來越心有惴惴。特別是我的父親七十多了,身體不好。這幾年的暑假,我都會帶兒子回老家與他們同住些日子。每次都發現他們又老了一些,尤其是父親的說話、思維都不似以前。記得有一次在老家,父親在說到關於我工作的話題時,嘆了口氣:「唉,做什麼不行呢,能找一口吃的就行了。」這句話應該是他們對於我職業問題的意見終結,之後再也沒有對此說過什麼。生活的事,要求已經降到了底線,反倒都輕鬆了。只是他們對我沒了擔憂,我對他們的擔憂卻與日俱增。
小時候,我家住在一個鎮的中學里,離鎮上還有幾里地,是被村莊包圍的一塊地方。那是一個什麼都貧乏的地方和年月,就是在那兒,好幾樣最初的職業夢想萌生了:賣冰棍、放電影、照相師、當兵……第一個想法就是賣冰棍。賣冰棍的大哥實在太酷了!他們一般騎著自行車來,後座上馱著個木箱,箱中的小棉被內便是碼放整齊的夏季里最晶瑩剔透的寶貝。
我家所住的中學里,有位老師的哥哥是照相師傅,姓曹,一隻眼睛是瞎的。小時候剛見到他時,覺得他那隻塌陷的眼眶很可怕,後來慢慢發現,他是極有本事的,人也特別和藹。每到畢業季,他便來學校內住上幾天,做做給師生們拍畢業照的生意。那些天,是我和小夥伴們非常歡樂的日子。下午的操場上,九_九_藏_書圍觀他擺弄那些照相設備、組織學生老師們站隊。就見他在三腳架上擺弄一番后,頭鑽進一塊大的黑布里,黑布一直在動,不知道他在黑布裏面做什麼,我們只能等待。
每年,當聽到賣冰棍的搖響第一串噠噠聲,我和妹妹一定驚喜地對望:啊,夏天來了,賣冰棍的來了。然後會去找爸爸商量,我們是不是可以買?買,是艱難的,天天吃冰棍,實在是太奢靡的消費。好,就算不買,我在家中也可以聽著那些勾魂攝魄的噠噠聲響,判斷出它們的方位、遠近,以及小販的數量。只有在極熱的夏天,我們小孩子需要老老實實午睡,醒來后,便可以從大人那兒領到一角錢去買上兩隻冰棍吃。吃的時候是不能胡亂跑動的,因為有時冰棍保存得不夠好,有要融化的傾向,我與妹妹需在地上擺一個臉盆,然後圍在那兒蹲著吃。爸爸還會在邊上看著,不時指點我們應該怎樣吃才不至於浪費:化了的冰水不要流到手上,吃到尾聲時冰棍快散架了要用手在底下護住,最好及早吃到嘴裏落肚為安……
總結那些兒時的職業夢想,它們隱約是這樣的:有用是必須的,還要夠帥。像曹師傅和冰棍哥那樣,在被需要時會如約而至、風馳電掣而來。
嚴明,攝影師、作家。曾在《獨唱團》發表過攝影專題。@嚴明
可惜我實在不是個受得住「穩妥」的人。離家轉眼二十多年了,我竟然還是一個看上去毫無定性的人。畢業後分配在外地的中學教書,沒兩年就辭職跑掉,讓父母揪心了好些年。後來搞音樂,九_九_藏_書顛沛流離十年,他們也是極為牽挂。直到後來做記者,經常給他們寄些報紙,感覺他們才安下心來。又十年之後,我又跟爸媽說,我又想辭職了,去搞攝影,他們再次陷入了無邊的擔憂。
願煩擾不要降臨在少年身上,以及他們未來的路上。願他們「凡期盼的,都得到;凡尋覓的,就找著」。近一些年,我也經常把一些發表了我作品的報紙雜誌寄回老家,有時寄回厚厚一摞,父親也經常戴起眼鏡翻看。我不清楚他對我那些照片是否喜歡,但願那些或許有點意思的圖像和白紙黑字能給他們一些靠得住的慰藉。我不想跟他們說闖蕩世界有多麼難,也不想說在我慢慢看懂了這個世界后,不再妄論什麼成與敗,我只想用剩下的時間找我的從前。
終於,頭從大黑布里伸出來,看得多了之後,我們都知道關鍵時刻到了,也跟著屏息凝神。曹師傅手捏著一個橢圓的「皮球」,另一隻手在大相機的旁邊優雅地舉起食指,「好,看我這裏,不要眨眼睛……」噗嗤一聲,曹師傅捏下了皮球並彈射般地鬆開。我揪著的心也鬆開了,知道結束了,他搞定了。
照相真是有一種果斷的帥。
前不久,母親打電話來,提到父親有次一個人上街去商場,出來后就迷糊了,差一點找不到回家的路,現在已經不讓他一個人上街去。我的擔憂又加了一層!我總是盡量多地給他們打去電話,以減少他們給我打電話。不是為了省錢,而是我已經很怕接到家裡的電話,我怕終有一天,我接到了那個電話,告訴我那件天大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