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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歡他

喜歡他

作者:紅肚兜兒
偶爾,想起某年夏天裡甜蜜不安的心情,他們是否知道?那一年,七歲還是八歲?記不清了。
小商店和理髮店,隔著一百米,每天上學,我都要經過它們。
夏季過去。一個又一個夏季過去。我很少再去小商店了,也不再在經過小商店的時候怪模怪樣。我的頭髮長長了,終於留了夢寐以求的斜劉海兒。理髮店的小青年,還是一副悠閑的樣子,他的中分齊肩發改成了蘑菇頭,有時他倚在門口無聊地吹口哨。他的家在哪兒?他結婚了嗎?他晚上也住在理髮店嗎?關於他的一切,我全不知曉。他喜歡我嗎?沒有答案。
小商店的老闆哥兒總是伏在玻璃櫃檯上聽收音機,我故意製造動靜,和小夥伴尖聲打鬧,或者一個猛子扎進店裡,又「噌」地逃走,我竭盡所能引起他的注意,但是,他聽著收音機里的流行歌曲,有時甩給我一句,「別吵了,出去玩。」
那時,她不知什麼是長大,也不知什麼是愛情,她只是興奮不安地體會著忽然而來的心動,那些未說出口的愛戀,藏在她心裏,彙集成一小撮甜蜜。很久以後,在回憶里遇見她,我都會停下來,去傾聽她的那個夏日里,一場細碎微妙的喜歡。
喜歡上十字街口那家小商店的年輕老闆哥兒。他的臉又瘦又白,眼睛細長,說話聲音溫柔。我在上學途中,來來回回經過那爿小商店無數次,也看見他無數次。忽然有一天,「咣當」一聲,腦袋像被某隻無形大手用力一九*九*藏*書敲,鬼使神差地喜歡上他。
有一天,小商店裡突然多了一個女人。她短頭髮,暗黑皮膚,平臉上長一雙三角眼,腰很粗。她是老闆哥兒的老婆。我很震驚,沒想到害我失眠的那麼好看的一個男人,竟然是結了婚的,竟然娶的是這樣一普通粗陋的女人。
我討厭他。
我有了秘密,誰都不想說的秘密。
要怎麼表達喜歡?絕不要玩得灰頭土臉的時候在他面前出現。每一件自我感覺良好的衣服,都要穿到他面前若無其事地逛一圈。買了新頭花,著急慌忙地求大人給梳起兩條羊角辮,一定要梳得光滑和紋絲不亂——佯裝路過他的店,崴進去,故意拿後腦勺兒對著他,聽見人家招呼自己,就條件反射地扭過臉擺出一副兇巴巴的樣子。
這些年,不知不覺長大,在成年人的世界里相愛離別。總有一些間隙,時光忽然觸動某一條神經,回憶里那個七八歲的小女孩,順著時光遂道跑來,她在夏日亮白的陽光里,像水滴般透明。
他越是好脾氣,我就越是作惡多端。隱約的,我覺得他喜歡我。我不知道喜歡一個人應該怎麼辦,也不知道被一個人喜歡應該怎麼辦。我在電視劇里看到一對男女接吻,把臉貼在一起,兩個腦袋扭來擺去,我問奶奶,「他們在幹什麼?」奶奶說,「狗咬狗。」我每天看動畫片,動畫片里美少女戰士在面對夜禮服假面的紅玫瑰時,羞澀地紅了臉。
誰知道為什麼呢?在https://read.99csw.com一個小女孩眼裡,有白王馬子,就有邪惡怪獸。他很愛說話,也許是職業需要,他問我,今天上什麼課呀?你要去哪裡玩呀?我都不回答,惡狠狠地瞪他一眼,像兔子一樣彈跳著跑開。他笑眯眯地看著我,兩粒小眼睛好像追著我的影子。有時,我溜溜達達經過理髮店,他正在給客人吹頭髮,吹風機「嗚嗚」作響,那是他的武器。我停住腳,警惕地看,他越是笑,我的臉就拉得越長。
我喜歡了他那麼久,一個夏天彷彿有一輩子那麼長。那種隱秘的期待被發現的心情,我一直以為,他都知道;我一直以為,那是我們之間的秘密。可是現在,他的老婆每天待在小商店裡,把孩子放到他眼前,把一碗熱湯麵放到他眼前,她像影子,填滿他的生活。我趴在玻璃櫃檯上時,她問我,「你要買什麼?」一切都不一樣了。
我帶領小夥伴去理髮店「視察」,在他的錄音機上亂按一通,對著牆上的髮型模特胡亂指點,我理直氣壯地要求,「你幫我剪一個斜的劉海兒,偏到一邊,可以順著臉垂下來,用吹風機一吹,就能翹老高那種。」他溫和地說,「你還小,現在的齊劉海兒很好看,不用剪。」
紅肚|兜兒,專欄作家。@紅肚|兜兒
已經找不出理由在他店前經過更多趟,儘管每次見了他都刻意露出一副莫名其妙的敵意,但是……萬一被別人看穿怎麼辦?我是喜歡他的呀,別人一定會笑,「read.99csw.com原來你每天在人家店門口溜達,就是為了多看他一眼,哈哈哈!」越是暗戀的人越有天大的自尊心。
後來還見過小商店的老闆哥兒,他開了家飯館,兒子已經上小學,他老婆的腰還是那麼粗,每天早上起來賣豆漿油條。當年的街道景物已全然改變,而他的樣子,天啊,當初為什麼會迷戀他?那張臉好像窩瓜,哦不,像茄子……一點兒都不好看,啞然失笑。理髮店早已不知所終,現在那裡是一棟住宅樓,雜沓的腳步來來往往,踩過我的回憶。那個小青年去哪兒了?他還記得我嗎?
很苦悶,因為不知道喜歡的下一步是什麼。而引之注意的舉動更加野蠻,有時和小夥伴一起經過他店前,就惡狼撲食一般將同伴撂倒在地,並拖拽著她怪叫離去——聽見他喊,哎哎,你別欺負人家啦!
看上去,他們並不親密,並不像電視劇里那樣,總是甜蜜地拱在一起。我覺得,她霸佔了他。她的腰越來越粗,不久后,她生了個孩子。
我的門牙長出來了。我有了一條新連衣裙。我學會了編麻花辮兒。我開始收集小虎隊的卡片。院子里的棗樹,被一陣熱風吹出一層密密麻麻的棗花,引得蜜蜂穿梭飛舞,有一隻落在我脖子上,爬得癢,一拍,嚎啕大哭,脖子腫了一星期。我已經知道爸爸把酥糖藏在書櫥的哪個角落,但是,還不知道小商店的老闆哥兒是否喜歡我,理髮店的小青年是不是大壞蛋。
有一整個夏季,我都盼著門牙read.99csw•com趕塊長出來,那樣,他或許會喜歡我。
理髮店的小青年,則總是能發現我的身影,不論他是在剪頭髮,吹頭髮,或者閑極無聊吹口哨,總能在我經過的時候,笑眯眯地叫我,「嘿,小姑娘。」我把頭擰到一邊,把馬尾辮兒左右甩得要飛出去一般,兩條腿因為這特別的注視而擰成麻花,一瘸一拐地走過去。
有生以來第一次失眠,小小心靈幾乎承受不住這種突如其來的叫作「喜歡」的感覺,又懵又躁,卻不敢向別人說。
從街口的小商店往前走,有一家更小的理髮店,外牆刷成藍色,破舊的木頭窗總是敞開著,從窗口望進去,是花花綠綠的髮型畫報。理髮師是個留著齊肩發的小青年,兩粒眼睛又圓又小,每次我經過他的店門口,他就會從窗戶里探出頭,叫我,嘿,小姑娘。
我用力地「呸」了一聲,斜起眼睛,露出大片眼白,鼻孔撐開,恨不得連鼻毛都沖他豎起來。他是個小氣鬼。我想。他不肯剪免費的頭。
我每天和小夥伴瘋玩,站在一座老舊的石橋上,把魚線遠遠地拋出去,釣那種肚皮上有一條銀青色線紋的小魚;我們爬到柳樹上,把剛發芽的柳枝折斷,插在衣領里,模仿京劇里的錦雞翎;我們把桌布系在脖子上,頂著風,賣力奔跑,讓桌布在身後飛揚,就像武打片里的大俠。我們沒頭沒腦地玩著,可是,我已經有了秘密。
在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眼裡,愛情就是偷偷的、按捺不住的興奮;就是吃零食玩遊戲時一剎那read.99csw.com的走神,自己就紅了臉;就是仰望著高處,綿軟白雲,湛藍天空,漫無頭緒地想,他喜歡我嗎?他什麼時候才能注意到我?
只好想辦法,在經過他的店門口時,做點兒出格舉動引之注意。比如看到他時,撐大鼻孔惡狠狠地哼一聲,像只氣炸肺的刺蝟。比如看到他時,驟然觸電般口眼歪斜地大笑,露出脫掉了倆大門牙的豁口兒,妖形怪狀,趁其呆住「嗖」一聲逃走。比如人模狗樣地走進店裡,隨便提個問題——某次趴在玻璃櫃檯上指著一件東西問,「月經帶是什麼?」被轟走。
在示愛這一點上,小女孩和小男孩的招術一樣,希望用壞態度引起他人注意。可心裏又多麼盼望對方能以柔相待。他在看我嗎?他有沒有注意我新戴的頭花?他覺得我好看嗎?藏不住秘密的小傢伙緊張得像一隻羚羊似的滿屋亂竄。收音機里正在唱,「吉米,來吧!吉米,來吧!讓我們手牽手,來跳跳迪斯科。」
那讓人不明就裡的失眠。夏夜的紗窗外蟋蟀在紅牆縫兒里碎碎鳴叫,我在黑暗中的單身床上翻來覆去,想讓自己一頭扎進枕頭深處。腦海里卻不住地浮現他的臉,哎呀,一個男人怎麼會長得那麼好看?他白天無意間說的某一句打發小孩子的話,夜晚都會成為我想象的導火索——想象中的自己,文靜漂亮,坐在他身邊,一語不發,但是全世界彷彿堆滿幸福的泡沫,讓我漂浮起來,像神話劇里的仙女,甩起長長的水袖。
那一年,七歲還是八歲?記得正在換門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