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都在單曲循環，你會停在哪一首
我們很少見到阿獨，每天清早他消失不見，去各個小區找垃圾。剩下滾球球蹲在草叢，看著藍天白雲努力學習。
於是我發現，原來滾球球只會說這一個字：「咕。」
然後打得一塌糊塗。
比如我跟老爹玩。
黑背顫抖著說：「我挺不住了啊。」
在《老太太怒斥少女不讓座，雙方互罵五分鐘》的報紙邊上，有幾行字：
姑娘沒有回答，獃獃看著滾球球，說：「你呢？你的夜晚里，你的海洋里，有什麼呢？」
肉丸醬說：「黑背你不咬我一口啦？」
我看了看，是大了點，跟滾球球腦袋一樣大。
老爹：「嚓！」
我：「呀。」
肉丸醬告訴我，他在尋找車鈴的聲音，跟黑背交易，讓他頂著，可以站更高一點，聽更遠一點，代價是給黑背咬一口。結果黑背一動不動頂了四個多鐘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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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他舉起手。
黑背：「哈。」
我說：「然後呢？」
我發瘋似的找滾球球，翻開牆角的垃圾，他蜷縮在那裡。拚命喊他，他一動不動。
滾球球搖搖頭，說：「不幾道，姐姐從來沒有教我。」
我渾身一抖，沉痛地說：「肉丸醬啊，梅茜姐姐平時只會拍字。」
對面9棟住著個姑娘，她每天很晚回家。路過草叢的時候，她會抱著滾球球，喂他吃點東西。然後一人一狗，坐在長椅上，仰頭看著月亮，輕輕哼起歌謠。
我跟著螞蟻噠噠噠走了一段路，腳碰到一顆發餿的小肉丸。
似乎是因為我看著它，恍惚里總覺得它沖我笑了一下。
滾球球說：「那一塊是什麼？」
我獃獃看著他們，一條小小狗，一個大肉丸，都一副嚴肅的表情。
接著我看到環保袋。
這是它唯一能回答正確的問題。
這時候，傳來一陣狂野的「哈哈哈哈哈哈」，黑背奔過來，一口含住肉丸子！肉丸醬慘叫一聲：「救命！」
我顫抖著說：「這不科學啊……」
3
在《小三上位出新招》的報紙邊上，有幾行字：
滾球球說：「嗯，就是有點冷。」
一天我噠噠噠經過，滾球球嚴肅地端坐，嘴巴一動一動，艱難地唱起來：「但願那海風再起，只為那浪花的手，恰似——你的溫油——」
滾球球點點頭，努力地說：「細的。」
老爹說，沉默是金，我們玩一次只能說一個字的遊戲。這個遊戲每次都以搏鬥結束。九*九*藏*書
7
以前我的名字叫梅西，因為老爹最喜歡的足球運動員是這個名字。後來有天，他發了很久的呆，喝了喝多的酒，說：「草。」於是給我加了個草字頭，我就變成了梅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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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滾球球，你吃我好不好？』
4
我問老爹：「老爹，姑娘和滾球球為什麼只唱一首歌呢？」老爹說：「每個人的人生，都像在不停單曲循環。每段時間，你就只能單曲循環一首曲子。你停不住，它停不住。等到換了曲子，說明你到了另外一個階段。」
他認真看著我：「梅茜姐姐，我不要拍字，我要學寫字，你看，我有手。」
這種局面直到滾球球出現。滾球球真的很小很小，毛絨絨的，走路跟滾動一樣，幾乎看不見腳，感覺用爪子一拍腦袋，整條狗都會壓扁。
黑背：「干！」
我顫抖著說：「你好，肉丸醬……」（當時其實我差點嚇尿。）
過了好幾天，我在馬路邊溜達。
我問滾球球：「姨媽的兒子怎麼稱呼？」
我是梅茜，一條拚命寫字的金毛狗子。
「滾球球說：『不可以，你還在發育呢。』
滾球球沉默一會兒，說：「因為我離開家的時候，只記得那兒有車鈴的聲音。」
「只要我兩分鐘不呼吸，就會死掉。
滾球球問：「姐姐，你的夜晚里，你的海洋里，有什麼呢？」姑娘的眼淚嘩啦啦掉下來，掉在滾球球的臉上。
我：「啊？」
我：「噠。」
「這樣，等滾球球醒來，他就會發現，吃的在嘴邊呀。
月亮嵌在夜的中間，像掉進水面的元宵，你會覺得它在一點一點蕩漾，彷彿永遠都在那裡，可是也許下一秒就會消失不見。
跟滾球球玩這個遊戲。
風吹起來，把落在草叢的一片葉子吹進家裡。
我突然很想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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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北京PM值爆表漫天陰霾》的報紙邊上，有幾行字：
「滾球球，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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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精神來了，和他並排坐好，教他唱整首歌：「動次打次，動次打次，你身上有她的香水味，是我鼻子犯的罪，不該嗅到她的美，擦掉一切陪你睡，但九九藏書願那海風再起，只為那浪花的手，恰似——你的溫油——」
我注視著發餿的小肉丸，有些眼熟。
阿獨是條非常牛X的流浪狗。傳說他會少林絕學易筋經。但就算這麼牛X的狗，因為他是流浪狗，所以也只能靠撿礦泉水瓶賣錢過日子。
這時候，一個肉丸子從滾球球身後探出頭，抱著滾球球的後腿，小聲說：「你好，我是肉丸醬。」
「那麼，再見啦。」
我繼續問：「舅舅的孫女怎麼稱呼？」
滾球球眼珠子都瞪出來了：「介么大！」
馬路牙子傳來微弱的叫聲：「沖啊沖啊沖啊！」
「讓它淡淡地來，讓它好好地去，到如今年復一年，我不能停止懷念。懷念你，懷念從前。但願那海風再起，只為那浪花的手，恰似——你的溫油——」
我狐疑地說：「是誰？」
第二天，大清早我起床散步，發現黑背站在高高的樓頂，努力昂起頭。
我好奇地爬上去，看見他頭頂肉丸醬，脖子梗直，一副試圖用腦袋戳破天空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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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牢牢記得老爹跟我說的，梅茜啊，只要你拚命寫下去，慢慢在大家的意識里，狗子都是身邊的朋友。在路邊看見流浪狗，會覺得他們就是梅茜，是自己似曾相識的朋友，然後隨手給他們一個麵包，一瓶水，說不定呢，他們就可以活下去了。
「現在，我認識字，我知道是老王五金。
我：「呸。」
「讓它淡淡地來，讓它好好地去，到如今年復一年，我不能停止懷念。懷念你，懷念從前。但願那海風再起，只為那浪花的手，恰似——你的溫油——」
黑背如遭雷劈，跌坐在地，直愣愣盯著肉丸，眼眶開始發紅，然後嚎啕大哭。
姑娘說：「有點冷啊，沒關係。這個世界很溫柔的。知道嗎，它是如此溫柔。花謝了，它會讓你看到唱歌的雪。雪停了，它會讓你看到透明的冰。冰融了，它會讓你看到微笑的雲。每一種美麗，都是它在溫柔地跟你說，別擔心，你們都在我懷裡。」
滾球球：「咕。」
我說：「快去吃吧。」
我氣得哭了，擦擦眼淚一直寫，至今我還是叫梅茜，不叫梅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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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滾球球說：『這個世界很溫柔的，就算你變小，那說明有更美好的事情在等著你呢。』」
老爹說：「然後開始新的單曲循環。」
「因為我https://read.99csw.com只是一個普通的小肉丸。
9
黑背趕緊吐出來，瞪著肉丸醬，遲疑地說：「是你在說話？」
姑娘說：「聽，它在唱歌。」
黑背有氣無力，哭著說：「我頸椎都快爆炸了！我不管，我要回家睡覺。」
滾球球說：「有媽媽。有家。有叮叮噹噹的車鈴聲。」
他哭得梨花帶雨，慘不忍睹，結果肉丸醬受到感染，也嚎啕大哭。
姑娘抱起他，一塊坐在長椅上。
冊那！丫有手！
一個大嬸路過，嘀咕了一句，秋天這裏病死一條大狗，冬天又凍死一條小狗，真不吉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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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沒有聽見車鈴聲，但我學會了寫字。以前滾球球在葉子上，用小石頭刻著字，我看不明白是什麼字。
轉眼秋天到尾聲了。冬天面色煞白地撲過來。滾球球蓋著發黃的樹葉子，蜷縮在草叢。唱歌的姑娘很久沒和我們相遇。
我把耳朵貼著滾球球，似乎聽到他在唱：
「別怕，滾球球，我帶你去。」
黑背看見肉丸醬眼淚四濺，發了一會兒呆，猛地伸出舌頭，舔乾淨肉丸醬的淚水，喃喃自語：「吃不到肉，舔點肉汁也是好的。」
我說：「那你知道這幾句前面是什麼嗎？」
過了半晌，肉丸醬跳下來，大叫：「我聽見啦！」
姑娘說：「這就是下雪啊，你這麼小，肯定沒有見過。」
滾球球：「咕。」
他們走了。我站在門口，眼淚止不住地掉。
「在媽媽身邊被抓住的時候，他只來得及記住，住著的地方有塊牌子，上面寫著這四個字。
我只好問：「爸爸的妹妹怎麼稱呼？」
我低頭一看，無數螞蟻在狂奔，他們狂喊：「沖啊！吃他娘，搶他娘，闖王來了不納糧！」
「我們等了幾天，沒有東西吃，滾球球躺在地上不能動了。
在《趙本山告別春晚，網友紛紛挽留》的報紙邊上，有幾行字：
那個銹跡斑斑的車鈴，被人踢了一腳，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音。
滾球球說：「肉丸醬告訴我，他還可以長大，等他長大了，就不僅僅能餵飽我，還能餵飽更多的流浪狗子呢。」
「他每天寫千萬遍，就是怕忘記。
中午我叼了一顆最大的肉丸出來，放在滾球球面前。
過了十秒鐘，黑背又翻身爬起，說：「那我能不能吃你？」
滾球球搖頭，說：「我在等車鈴的聲音。」
「我坐在他嘴巴邊上
九*九*藏*書，屏住呼吸。我抬起頭，是間破敗的小店鋪，門頭有四個字：老王五金。店鋪倒閉很長時間了吧，牆角有個銹跡斑斑的車鈴。
可它是死的，而且很小。
然後慢慢地、慢慢地癱軟。慢慢地、慢慢地化為一堆粉碎的肉末。
我舉著爪子，震驚地說：「幹嗎？」
肉丸醬不顧我的憂傷，興奮地從草叢裡撥拉出幾張破爛的報紙，幾根鉛筆頭，說：「梅茜姐姐，我從垃圾堆里找到的。」
「謝謝你，在我是活著的肉丸的時候，你讓我知道，這是一個溫柔的世界。
他們認真地說，要去尋找有車鈴聲的地方。
2
（本文選自張嘉佳新書《讓我留在你身邊》，現已上市。）
肉丸醬堅定地說：「我和滾球球約好了，我還在發育，等我長大了，長成全世界最大的肉丸子，就剖腹自盡，讓滾球球用環保袋背著我，去分給所有的流浪狗子。」
然後打得一塌糊塗。
滾球球說：「好噠。」然後滾球球小心翼翼滾著球，轉眼不見了。我心想，哈哈哈哈足夠他吃兩天了。下午我噠噠噠路過，有個怯生生的聲音喊我：「梅茜姐姐。」
突然我的心猛地收緊，不知道為什麼，眼淚開始衝出眼眶。
又下雪啦。
滾球球：「咕！」
我趴在窗檯，看著他們。
「我哭了，說：『滾球球，我發現自己長不大了，反而在逐漸變小，你看我，已經不是獅子頭，跟魚蛋差不多大啦。』
滾球球身背一個環保袋，裡頭裝著破報紙和鉛筆頭。
滾球球和肉丸醬敲開我家的門。
聽不見他們在唱什麼，滾球球大概一路咕到底吧。
她說：「我有一個溫柔的世界，一切美好，花朵無限的香，青草無限的綠，天空無限的藍，可是差了一塊，要等那一塊填補上去，這個世界才是完整的。」
這父子倆都是文盲。
在如此安寧的深夜，姑娘和滾球球一起，輕輕地唱歌：
老爹說，如果我不努力寫東西，就會沒有用，是個草包，要改名梅苞。
我難過地舉起前爪，說：「你看，咱們手指分不開，打字只能靠拍的，啪，拍一下，啪啪啪啪，才能打好一個字，還經常想拍G，結果拍到H，想拍U，結果拍出來Y78UI，還他媽的寫字，5555……」
我在環保袋裡裝了點狗糧，說：「找不到就回來。」
姑娘捧起滾球球，雪花飛舞，全世界像在單獨做一個夢，夢裡有一望無際的夜。它包裹你所有記https://read.99csw.com憶，變成一望無際的海。
各種行人的吵鬧，汽車的喇叭，還有小孩滑了一跤，正在放聲大哭。
我說：「沒事，過一會兒他就好了。」
可是這裏很喧嘩。
肉丸醬點點頭。
……晴天霹靂！肉丸子活了！冊那！
老爹寫字的時候，嘴裏叼著香煙。我寫字的時候，頭上綁一隻襪子。大家鍵盤都打得啪嗒作響。做自己喜歡的事，總得付出些代價。只要能寫出字來，老爹不顧健康，我不顧形象。
滾球球鑽出來，說：「我介紹一個好朋友給你認識。」
我咚地跳轉身，說：「誰？FBI嗎？」
肉丸醬問：「他怎麼了？」
遠處還能望到，黑背撲通摔一跤，掙扎著爬起的背影。
肉丸醬踮腳站在黑背頭頂，側著耳朵，閉目聆聽，小聲說：「挺住，挺住，我感覺我快聽見了。」
老爹：「咋？」
滾球球：「咕。」
「我問滾球球，他說也不認識，他是文盲。他只記得，小時候被抓住丟到河裡，幸好阿獨救了他。
嚇得我一屁股坐在地上：「滾球球你會說話啦？」
我撿起來，上面居然刻著四個字：老王五金。
喪心病狂！廣告做到大自然了！
姑娘說：「為什麼要等車鈴的聲音？」
「滾球球昏過去了。
我說：「這是肉丸子。」
「走得真累。終於走到了老王五金。滾球球不肯離開，他說要等媽媽。」
滾球球：「咕。」
黑背搖搖晃晃離開，臉色發青，嘀咕著：「我不行了，我要回家睡覺。」
肉丸醬困惑地說：「什麼叫作拍字？」
說完，黑背一路踉踉蹌蹌回去了，中間連摔七十幾跤。
所以你只要在夜裡，對漫天飛舞的雪花說，我想你。
我撥拉開袋子，叼出破破爛爛的報紙，邊緣上寫著許多歪七倒八的鉛筆字。
滾球球大驚：「梅茜姐姐，介四神馬？」
肉丸醬找我，小心地說：「梅茜姐姐，你可以教我寫字嗎？」
黑背兩眼一白，翻身暈厥過去。
不知道他在哪裡，所以要唱給整個夜晚聽，唱給整片海洋聽。
我們都在單曲循環，你會停在哪一首？
我：「嘿。」
我：「滾。」
比如我跟黑背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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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到下雪的深夜，她拖著行李箱要離開小區。她蹲在草叢，對滾球球說：「我要走了，和我一起走嗎？」
你想念的人在夜晚某點某分。在海洋某處某地。在那片一望無際的某個角落。
他們靜靜地坐在長椅上，雪花落滿身體。
我們一起搖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