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無以復刻

無以復刻

作者:姬霄
「啊,你是?」
棒球帽終於說出了他的秘密,這個秘密的女主角叫小雅。

6

我不再問了。有些事不必問,因為如果一個人想傾訴,是無法控制自己的嘴巴的,而如果他不願回答,便證明那真的是一個秘密。
「范佩西。」棒球帽很自然地接過我的話,頓了頓繼續說,「那個踢球的,我當然知道。」
棒球帽是如此迷戀這樣的眼神,甚至願意為之付出生命。
「那張照片……你還找得到嗎?」我繼續問他。
沒來由的,我竟感到一絲緊張,彷彿大戰前的一瞬。這一個多月里,我對他的好奇程度不亞於發現外星生物。你知道,他一直是一個寡言少語的人。而在這樣的人身上發生的故事,通常不會太難看。因為他們一直在做事,沒時間講故事。
我點點頭表示明白,喜歡一個人時是沒有底線的,他顯然遷就了她太多。
一句沒頭沒尾,不明含義的回答。
羅賓·范佩西。
也難怪,擁有這樣一張足以以假亂真的明星臉,難免被好事的人揪住不放,久而久之,再有耐性的人也會對與自己相像的明星產生逆反心理吧。
是她啊,我記得這個女孩。
戀愛中的小雅的脾氣並沒有改變,甚至變本加厲,經常與棒球帽吵架。每當這種情況發生,他總是一言不發默默地承受。也許,他認為這也是一種快樂,只要能和小雅在一起,就算被罵也是快樂的。
「噢,不是。」他沉默了一下,接著說:「以前是和我的女朋友一起來,她喜歡吃你們店裡這道西班牙海鮮飯,所以我每次都會點。」
愛情會讓人迷失方向,甚至迷失自我。畢竟變成愛人所希望的模樣,是每一個人都會有的幻想,但誰又會像棒球帽這樣瘋狂而徹底呢?如果一個人的生命中留下的都是不屬於自己的痕迹,很難被長久喜歡吧。那些令人迷戀的絢爛光彩,註定是短暫和不可重複的。
因為那個自己,早在很多年以前,就被他拋棄了。
這怎麼可能?我有些驚訝。要知道,只有對這兒非常熟悉的客人才知道小角櫃里放有牙籤。一般客人就算想找,也都會直接去吧台,或者向我索要才對吧。
面對這個要求,棒球帽人生中第一次怯懦了。
「啊,抱歉。」
電視機里正在重播世界盃的比賽,是小組賽荷蘭5比1大勝西班牙那場。雖然世界盃早已經結束,但這樣精彩的比賽依然足以令所有球迷津津樂道。荷蘭隊作為上屆世界盃的亞軍,此次終於一雪四年前在決賽中被西班牙人擊敗的恥辱,范佩西和羅本分別打入兩球。其中范佩西那一記魚躍頭槌沖頂破門,給我的印象尤為深刻。
等到上了初中,棒球帽終於意識到這種感情已不再是單純的崇拜,他已經無可救藥地愛上了小雅。他處心積慮,終於找到一個機會向小雅表白,出乎他意料的是,她竟然答應了他。
這邊,棒球帽繼續說道:「我們從中學就在一起了,整整十五年。你應該看得出,她的脾氣不算好,但我偏偏就是認定了她,只要是她喜歡的,我都想竭盡全力給她,哪怕那是自己不喜歡的。」
聽他萬分篤定的口吻,我甚至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丟失過某段記憶。
「你看到這個就會明白。」棒球帽輕輕地說。
這個回答令我感到更加詫異了,雖說這間店已經經營了很久,但像他這樣外表鮮明的顧客,我一定不會忘記。
我自知失禮,立刻露出一副可以理解的表情。
紅色帽檐下的,是一張標緻的歐洲人面孔,筆直堅挺的鼻樑,深邃的眉骨。當然,來店裡用餐的外國客人並不少見,這不足以讓我如此驚訝。但如果你也看球,也看過荷蘭隊的比賽,你就永遠無法忘記這張面孔的主人。
也就是兩三秒的時間,我眼睜睜地看著他那酷read.99csw.com似范佩西的俊朗面孔像一顆碩大的橡皮泥般,被無形的手揉捏成了另一個人。
不好吃嗎?那可是店裡的招牌。是一次偶然的機會,我在香港的一家西班牙餐廳吃到的。味蕾驚艷之餘,當晚我就去而復返,這次,我帶著店裡所有的廚師。我要求廚師們按照原樣COPY,從佐料到醬汁,從火候到擺盤,還有海鮮的色澤、米飯的硬度,必須達到百分之百的相似。
在他的心中始終認為,小雅是天底下最好的女孩。
這時候,他忽然發現一個人影從宿舍樓里溜了出來,手裡還拿著一件外套。那個人越走越近,是小雅。
臨近打烊,果然,店裡又只剩下了他一個人,那份西班牙海鮮飯,他依然只吃掉了三分之一。可想而知,他來這兒並非為了填飽肚子。
說著,她停下腳步望著棒球帽,如果你也變成一個球星,所有人都來羡慕我,你說那該多好啊。
即便小雅愛的也許只是他變化而成的人,但這又有什麼關係呢?有時候,棒球帽甚至有些慶幸自己會遭遇這樣神奇的變化。因為經過種種的對比,他已經發覺曾經的自己是那樣的平凡和土氣。
是兩個人。我仔細辨認了一番,陪在她身邊的男人果然還是那個IT男。我的記憶並沒有出錯,那麼,我的判斷應該也是對的吧。
忽然間,我看到棒球帽從座位上猛烈地站起身來,原地踟躕了幾步后,他一個箭步衝進了吧台,躲在了我的身後。
然而,對於棒球帽的內心活動,小雅並不清楚,她自顧自地說,她們宿舍有個女生的男朋友是足球隊員,她也隨之變成了球迷,每天同她們講那些球星的事迹。
棒球帽成了店裡的常客。
事實證明,這是一次成功的嘗試。它的味道辛辣爽口,醬汁濃郁,卻不會掩蓋龍蝦和蛤蜊的生機,配上雞胸肉、洋蔥、迷迭香等輔料,上桌前就能聞到一股獨特的香氣,令人胃口大開。許多客人遠道而來,只為嘗一嘗這盤復刻版的海鮮飯。
這副落魄的模樣,即使稱之為潦倒也毫不為過,怎麼可能是范佩西呢?
「那個男人,就是我。」他揉了揉泛紅的鼻子,接著說,「曾經的我。」
直到看見他方寸大亂的時候,我知道,她來了。
終於有那麼一天,小雅告訴他,她喜歡上了另外一個人。
我忽然開始思考這個問題。今晚的生意出奇的好,店裡坐得滿滿當當。有兩桌是熟客,我各自贈送了他們一碟小菜,還有一桌是集體去看午夜電影的大學生,只點了飲料卻一直叫嚷著讓我打折,搞得我心煩意亂的。
可是,終究也不得不說出這個詞。
可是,陪同那個女孩前來的男人並不是眼前的這位客人啊。我又打量了一眼棒球帽下的面孔,更加確定了心中的想法。
棒球帽沒有回答,依然蹲在那裡,也就短短的幾秒鐘,當他再抬起頭時,眼淚已經泉涌而出,一滴滴砸在了地板上。看他的表情,像是痛苦,又像是委屈,更像是懊惱和悔恨。
那一刻,他比任何人都要激動,卻又比任何人都要悲傷,因為他卻清楚地看到,陪在小雅身邊的那個人,赫然就是曾經的自己,那個穿著土氣、長相平凡的自己。
「他是你的朋友?」
凍壞了吧,小雅微笑著問他,她終於原諒了他。
「你長得很像一個人。」終於,我忍不住開口詢問。遇上這種事誰也沒辦法忍住好奇心吧。
「當然,我不喜歡足球。」棒球帽的聲音很平緩,完全聽不出他的情緒,但看得出,他並沒有將這個話題繼續的興趣。
「58元。」
只不過,他們真的太像了。
經過無數次的試驗,最終才令這道美味重現。
小雅得不到滿足,氣得掉頭離去,留下棒球帽一個人茫然失措。看著小雅逐漸消失的背影,他忽然覺得心很痛。他後悔地想九-九-藏-書,也許被公交車撞那麼一下,也沒這麼痛吧。
就這樣,她從棒球帽的世界里徹底消失了。
「可最後她還是離開了我,她說她喜歡上了另一個人。」
但那個男孩顯然不是,他普通到你只要看過一眼,就絕不會在腦海中對他進行美化的記憶——褐色的面龐,國字臉,並且永遠背著一個土裡土氣的電腦包,似乎是搞IT的人士。
天蒙蒙亮的時候,棒球帽已經被凍得面色發青,他的心更是一片死寂。
她笑顏如花地回答道。
我小聲地報出價格,心中卻在飛快地計算,如果他說食物不好吃,我應該如何應對,給他打個折吧,八折?還是七點五折?58元的七五折是多少?
「你女朋友?」
最後,他來到那家曾經他們最常去的餐廳。
他再次露出痛苦的表情,閉著眼,不住地搖著頭。
黃渤?黃渤!
她?她叫什麼來著?

1

那一瞬間,棒球帽感到天旋地轉,彷彿一整個世界棄他而去。他憤怒地抓住小雅的手,質問她是誰。隨即,他又痛苦地跪倒在小雅面前,希望她能回心轉意。
因為招攬顧客的緣故,我確實拍了許多客人的照片貼在店裡的牆壁上,希望他們將這間店當做一個小家,時時會想起前來光顧。但是此刻,我完全想不起棒球帽和他女朋友的模樣。
日暮西沉,陽光漸漸落在我的臉上。
然而,精彩的球賽並沒有吸引那位客人的目光。他始終低著頭盯著盤中的食物,像個虔誠的信徒。無論如何,反正他不是球迷。
有一天,她看了一部韓劇,要求棒球帽變成電視劇里痴情男主角的模樣。他們在雨中彼此追趕,忘情地奔跑,最後小雅跳上一輛公交車,讓棒球帽在後面追趕。再然後,她竟然要求棒球帽從車前插過去,用肉身逼停公交車。
「不用找了。」他說。
誰也不知道他要去向哪裡,就像誰也不知道他來自哪裡一樣。也許他只是一段意志,變成了魔化作了妖,最後消散在夜色中。也許他確有其人,只是放棄了自我的人,又怎麼能稱之為人呢?
這就對了,第三者應該就是那個IT男吧。我默默地想著,並沒有應聲。
那是一個雨過初晴的夜晚,店裡還有稀疏的幾位客人。
也不知為什麼,說完這句話的同時,在棒球帽的身上忽然產生了一種奇異的變化,這讓他有些不知所措,因為他發現,小雅在不斷地變矮。
「所以你不是他。」
這樣的感情持續了有那麼幾年,其間,棒球帽品嘗到了感情的巔峰。
我將雙手支在吧台上,用餘光偷偷打量著那位客人。他看上去二十歲上下,有著結實的肩膀,穿著很隨意。至於相貌,因為棒球帽的關係,我只看得到他的鼻子和下巴。他的頭始終低著,像是在沉思什麼,更像是吃到一半不小心睡著了。
每天他都是下午四點鐘左右過來,點一份西班牙海鮮飯,坐在左側靠牆的位子,並且一直待到打烊才離開。一周、兩周、一個月……風雨無阻。
可接下來的一幕卻讓我頓住了腳步。
她始終是關心我,在乎我的。棒球帽高興地想著。這時候的他,已經全然不顧周身的冰冷,他的內心像被注入了新的氧氣,重新燃燒起來。他緊緊地擁抱著小雅,再也不捨得放開。兩個人繞著學校的操場,不緊不慢地走了一圈又一圈。
可是終究,小雅只是冷漠地甩開了他。
他義無反顧地轉過身去追小雅。他不得不追小雅,他的血液里只有小雅存在,才有流動的意義。
「既然你這位老闆只有我這一位衣食父母,那可要用盡一生認真作陪啦。」
一般人的普通,看過之後會忘,再想起時,大腦會自動補充許多額外的信息,這令腦海中的那個人比現實中的會好上一些。比方說一個人有很https://read.99csw.com多雀斑,過了很久不見,他的雀斑在你印象里就沒那麼明顯了;又比方說一個人很碎嘴,隔一段時間再想起時,他的話語便沒有那麼啰嗦了。
「嗯,許多次了。」他點了點頭。
我胡亂猜測著,但卻無從安慰。
「你怎麼了?」我關切地詢問。雖然是萍水相逢,但相處這些天,我已經將棒球帽當做一個朋友來看待。
在小雅欣喜的訝異聲中,他赫然變成了一位世界級的球星,范佩西。
想來想去,我驚訝的發現腦海中一片空白,我甚至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進來的。我幫他點過菜嗎?當時我們都說了些什麼?
偶爾,我也會百無聊賴地猜想。他為什麼要等她?如果再見到她,他是會向她解釋,哀求她回頭?還是咒罵她的背叛,報復她,甚至動手將那個第三者揍一頓呢?
飯店也一樣。
曾經他趁餐廳老闆不在,無數次地變化成餐廳老闆的模樣,為她定位和免單。他記得她最喜歡吃這家餐廳的西班牙海鮮飯。
在很久很久以前,我有過一個女朋友。她說她的夢想是開一間飯店——一間小小的,只容納得下幾張桌子的飯店,店裡的菜單由她來定製,只做她最喜歡吃的菜。這樣,她就再也不用為「下一頓吃什麼」的問題而整日煩惱了。
姬霄,作家、「一個」常駐作者。@姬霄
他低聲呻|吟著,盡量壓制著不讓自己哭出聲來。我知道,他不願讓她知道自己正在這個角落裡為她而哭泣。看著他,我忽然想起小時候長輩們總是說,男兒有淚不輕彈,但直到長大后我才知道這句話還有下半句,只是未到傷心處。
也許只是心情不好吧。

2

從小,棒球帽就在父母的要求下照顧小雅,他當然也依命而行。男人保護女人,這本就是天經地義的事情。但年幼的小雅卻錯誤地理解了這種照顧,她認為棒球帽只是她的跟班,是她的隨從。
棒球帽終究沒有從角落走出去。
只見棒球帽站起身,徑直走向最後一張桌子,打開半人高的小角櫃,從最下面一層,駕輕就熟地摸出一罐嶄新的牙籤。
他可以變成任何人,卻再也變不回自己了。
這個人究竟是什麼來頭?他身上又有著怎樣的故事呢?我站在店外頭抽著煙,饒有興趣地觀察著他。正在這時,我看到他拿起桌上的牙籤罐撥弄了幾下。噢,糟糕,桌上的牙籤昨天就用光了,一直忘了添。我連忙熄掉煙向店裡走去。
隨著年齡的增長,一次次得到縱容的小雅開始變得張揚跋扈,任何事都指使棒球帽去幫她完成,即便闖下了禍,也讓無辜的棒球帽去頂包。
有一段時間,她經常和一個男人光顧。除了海鮮飯,她還會點許多食物,多到兩個人是絕對吃不下的,但每次她都會強迫那男人一個人吃光,自己還在一旁喊加油。當時我還想,以後一定不能和這樣刁蠻的女孩子談戀愛,可愛歸可愛,但實在是太難伺候了。
那個男人的外表非常普通。
「當然,呶,就是那張。」聽了我的話,棒球帽幾乎不假思索,準確地指向左上方的一張照片。順著他的手指看去,照片中是一個穿裙子的女孩,面龐素凈,很漂亮。
店裡還剩最後一位客人。
「謝謝……」我回答道,想了想又開口問:「飯菜不合您的胃口嗎?」
「嗯。」他低聲答。
任何人換了一副身體,當然會不適應一段時間,但這段適應期在棒球帽身上過度地快。因為他發現小雅看他時的眼神已經全然不同,有驚喜,有崇拜,還有更深的痴迷。
「來了?」我低聲問。
他妥協了。

3

他點了同樣的食物,坐在同樣的位子,依然是一語不發,沉默得就像掛在店裡的招貼畫,或是那台壞掉的九-九-藏-書電風扇。我的意思是,他幾乎要和周圍的環境融為一體了,如果不是對那頂紅色棒球帽有些印象,我可能又要像上次那樣,忽略掉他的存在了。
我回過頭剛打算髮問,卻發現棒球帽的面色已經漲得通紅,他雙拳緊攥,身體輕輕顫抖著,像是即將爆發的火山。誰也不知道他的內心之中,是藏著怒火,還是久別重逢的激動。
「你以前有來過?」猶豫了一會兒,我還是沒忍住走到他身旁問道。
畢業后,棒球帽依舊依靠著變化相貌,屢次幫助小雅。小雅生病,他變成醫院院長的模樣讓護士送她去最負盛名的專家那治療;小雅面試,他變成公司董事的模樣讓嚴厲的面試官最終高抬貴手;就連小雅去餐廳等位,他都有辦法變成餐廳老闆,責令服務員立刻騰出包間。
我似乎記起一件事來。
這時的棒球帽大概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因為他得到了全世界最珍貴的寶物,他更加珍惜與小雅相處的每分每秒,對她的照顧已經到了無微不至的程度。
當然,這都不是最令人煩惱的,因為愛情總歸會有些煩惱。真正令棒球帽煩惱的是,小雅認為棒球帽可以變得更好。她開始要求棒球帽改變自己的穿著、髮型,甚至早睡早起的習慣。
三九天,小雅愛美只穿了單褲,棒球帽二話不說就脫下自己的皮夾克。
棒球帽和小雅打小就認識,他們的父母是世交。
但他當然不是他。
他木然地點了點頭。
他低下頭,原來是自己長高了。
「買單吧。」
因為是站立在他身旁,這個角度我依然無法看到他的眼睛。我略微欠了欠身,再抬起頭。這一次,他的面孔終於完完整整地展露在我眼前。
漸漸的,小雅對棒球帽的要求愈加多。
然而就在我準備開口安慰他之際,他卻忽然蹲了下去,雙臂抱住了自己的臉。
身軀變高了,鼻樑變挺了,就連頭髮也變成了深褐色。
他在小雅的宿舍樓下站了一夜,無數好事的女生探出腦袋看他。一開始,她們嘲笑他,奚落他,再後來,她們鼓勵他,支持他。又過了一段時間,再也沒人探出腦袋了,女生們都睡了。
沒有答案。因為我根本無從分辨他的情緒。那頂紅色棒球帽的底下,永遠是一張淡漠的面孔,似乎就算世界下一秒就要毀滅都與他無關。
奇異的是,棒球帽並沒有因為小雅的頤指氣使而產生任何壞感。相反,他覺得小雅的叛逆是有個性的表現,翹課、抽煙、通宵、染髮,小雅的一舉一動都令規行矩步的他驚訝之餘,羡慕不已。
然而,棒球帽依然站在那兒,他不是給別人看,也不是給小雅看,他是在懲罰自己,懲罰自己的怯懦,也懲罰自己對小雅命令的違背。
這時候我已經大概看得出,他是在等人。
「嗯,你應該有印象的,你為她拍過照。」

4

「那一定沒有生意啊。」我微笑著打趣她道,「因為我只願意接待你一位顧客。」
難道是我記錯了?
再次見到棒球帽,依然是在店裡。
這時候,他卻終於等到了她。
「許多次?也是一個人嗎?抱歉,我記性實在不太好。」我試探著,想誘導他說出更多。
「我不太明白。」
不,絕不是。
直到女孩吃完飯離開,我終於開口問他:「你認識她身邊那個男人?」
我坐在餐廳的招牌下,默默地將那道復刻來的西班牙海鮮飯從菜單上劃去。
總之,絕對不會是棒球帽這副模樣。
彷彿魔幻電影里上演的劇情一般,他高聳的眉骨像融化的冰山,一點點鬆軟了下去,鼻樑也陷了下去,而臉頰上的肉卻像充氣般的迅速鼓了起來,露出粗大的毛孔,看上去有些驚悚。
范佩西絕不會出現在這裏,他不僅不會用中文與我交談,更不會是如此這般的穿著——我上上下下重新打量他了一番,褲九九藏書腳沾滿了污漬,顯然走了很多的路,衣領泛著油膩,也許幾天都沒有洗澡了。還有雙手,他的指甲明顯缺乏悉心的養護,有一些明顯的畸形,指節泛黃,這表示他很有可能是個老煙槍。
他在那裡坐了多久了?
三伏天,小雅想吃解暑的冰西瓜,棒球帽頂著烈日翻牆出學校去買來。
我再次與他的雙眼對視,他的瞳孔布滿了血絲,眼袋也很重,好像幾天幾夜都沒有睡覺的樣子。
棒球帽走了。
棒球帽忽然開口了,嚇了我一跳,慌忙應了一聲,拿起賬單走到了他的桌前。
如果一個男人在女人面前流淚,他也許只是故作姿態,想以脆弱博取更多的愛。但如果一個男人在男人面前流淚,那隻能證明,他確實傷心到了極處,傷心到連男人的自尊都可以棄之不顧。
他不斷地變成小雅喜歡的人、崇拜的人、見過沒見過的人。他發現這樣的感情並沒有想象中那麼差——他依然得到了小雅的愛,甚至比曾經的更加熾烈。
原本我以為他會說更多,但講到這裏,棒球帽卻再也沒有多說一句。
我使勁揉了揉雙眼再定睛看去,不由得發出一聲驚嘆。
他等了多少天,連他自己也記不清了,就連餐廳老闆也終於發現了他的怪異。
因為店裡僅有的服務生請假回家的關係,招待客人的事落在我一個人的頭上。按理說,我應該是有和他交談過的,可現在的我完全沒有印象。
然而,他什麼都沒有交給我,他只是抬起頭,用他那通紅的雙眼盯著我。就在這短暫的交錯瞬間,我忽然發覺他的五官模糊了起來。
他坐在左側第二排靠牆的位子上,電視機的正下方。在他頭上戴著一頂棒球帽,紅色的,很是顯眼。我坐在吧台里看電視,正好可以將他一併收入眼底。
我留意到,在他面前擺著的西班牙海鮮飯只吃掉了三分之一。
什麼人才值得這樣等待呢?那個女孩么?我的腦中立刻跳轉出她蠻不講理的模樣,隨即不由自主地搖了搖頭。也不知道這是在否定自己,還是為棒球帽而感慨。
這個穿著橙色球服,眉宇間盡顯桀驁不馴的超級球星,是綠茵場上盡人皆知的驚世奇才。此時此刻,他卻像一個長途跋涉的觀光客般出現在我的店裡,端坐在我的面前。簡直像做夢一樣,我驚訝得連話都說不出來。
可是再令人眼花繚亂的變化,也無法阻擋小雅愛上別人。
棒球帽走了很多的地方,問過很多的人,都沒有小雅的消息。他日以繼夜地在小雅曾經待過的地方等待,希望那晚的奇迹再一次降臨。可是既然是奇迹,又怎會出現第二次呢?
我拍了拍棒球帽的肩,想要鼓勵他,卻發現自己的手心也已經全是汗水。與此同時,店的另一邊,她已經推開了店門,服務員適時地迎了上去。

5

但出乎我意料的是,他順從地從懷裡摸出幾張零鈔放在桌上。
又過了許久,棒球帽終於克制住了自己的情緒。
棒球帽為何會這樣傷心?我無法理解。是因為終於等到了她的到來,卻要面臨殘酷的現實?或者,是對她竟然會因為這樣一個平凡的男人而離開他而耿耿於懷?再或者,那個IT男是他最要好的兄弟,兩個最親近的人同時背叛了他?
起初,棒球帽對這樣的要求欣然應允。如果一個女人要求你改變,恰恰無疑說明了她在乎你。他總是這樣想,但他卻不知道,女人對男人的要求是永遠無法到某一個程度便可以止步的。
我突然愣住了,雙眼卻不由自主地投向掛在上方的電視機。
棒球帽還能說什麼呢?他的意志早已被小雅的溫柔所融化。他點了點頭,將對小雅全部的柔情化為決心,堅定地說,從明天起,我就開始練足球。
他的故事我終於聽完了,不得不說,這是個好故事,一個充滿荒誕,卻又令人不得不信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