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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情中草藥

愛情中草藥

作者:小卷
她不寫微博,不聊QQ,只在公司內網的論壇上看看帖子,偶爾留言。她喜歡一個叫「藍月」的發帖者,藍月只發電子產品的技術分析帖,估計多數人不感興趣,或被標題的枯燥嚇倒了,帖子經常零回復,唯有她細細讀過,能品出那種難得的深邃與幽默。更難得的是,藍月固定在每周四晚上七點發帖,像新聞聯播一樣準時。
戲看完了,許多看戲的女人都哭得稀里嘩啦,她臉上一滴淚也沒有,只是默然地坐著。所有的觀眾都退場了,她才緩緩地起身離開,而他一直陪著她,什麼話也沒說。
這個世界好像不值得留戀,卻會在你最灰心失望時給你一勺蜜糖。
33歲,路過書店,她的眼睛不再在愛情詩歌上停留,開始謹慎地打量家居和園藝書。
對他,她沒有任何記恨,她只是忘不了很多年前看流星雨的夜晚,兩個純凈的少年,對著夜空許下忠貞的諾言。
公司里沒有人知道他們的事,她依舊每周四晚上八點準時看他的帖子。天氣漸漸熱了,他們各自請了年休假,一起去峨眉山旅行。凌晨三點半,坐大巴從半山上金頂,她看著窗外,他把iPod的耳機給她戴上,耳邊響起「那些痛的記憶,落在春的泥土裡……」她仰頭望著窗外的參天林木,在墨藍的天空下,紛繁的枝葉如美人的長袖般冉冉飄過。為什麼最美麗的時候,她卻想落淚?
終老之前,總有一場驚心動魄的愛情在等待。
母親或許有輕度的抑鬱及躁狂,沒看過醫生,雲黛自己看心理書上的癥狀描寫,對應上的。
每天早上,她六點起床,慢慢展開用黃紙包紮的中藥,讓好聞的葯香瀰漫整個屋子。放進黑陶瓮,添水,浸泡半小時,再點火,小火慢熬半小時。熬藥是一個享受的過程,慢悠悠地熬著,彷彿整個人生也在水中慢慢釋出、濃縮、精益求精。每一味草藥都有一個秘密,歷經歲月的熬煮,散發出捉摸不定的香氣。
雲黛問李明:「你理想的生活是什麼樣?」李明說:「一家三口,吃飽了,在院子里晒晒太陽,就夠了。」那天的陽光,是近一個月來最好的,還有微風,李明開車送雲黛回家,他的頭髮被風吹得向後攏著,白凈的臉,彷彿吃了桉樹葉的考拉般滿足地笑。下車時,他或許是想問「下次見面什麼時候」,但遲疑了一下,沒有問,只說「上樓小心」。雲黛什麼也沒說。
小卷,中國性格色彩研究中心研究組長。@小卷性格色彩FPA
旅行回來,她不再上公司內網的論壇。旅途中受了風寒,去看中醫,拿了幾服藥。
33歲,她開始吃中藥,買基金,寫書。
其實雲黛不反對相親的,也見過兩三個不靠譜的男青年,不是穿著邋遢https://read•99csw.com,就是急於上壘,直到李明的出現,才給這看似徒勞的相親活動帶來了一線曙光。
請賜我一服藥,如紅色之明媚熾烈,如藍色之幽邃神秘,如黃色之剛直果敢,如綠色之萬法歸心,解情感之濫觴,祛情花之百毒。
這一生,無論你愛過多少男人。其實,你只愛過四個男人。——題記
雲黛理解母親,母親不習慣大城市的生活,卻又不敢回老家,離婚在村子里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事情。看見小區里的老人帶著孫輩,母親也會受刺|激,大半個晚上睡不著。
李明不抽煙不喝酒,臉洗得很乾凈,開著一輛加滿油的雪鐵龍,妥妥地把她接到浦江邊上的家常菜館。席間,李明自我介紹自己在外企做採購工作,離異無孩。她只投以一個詢問的眼神,李明就把自己和前妻從相識相戀到分開的全過程和盤托出。
林晗就是那勺天上掉下來的蜜糖。他35歲,未婚,擁有一家藝術品投資公司,還在鬧中取靜的紅楓路開了家咖啡館。第一次見面,在他的私家庭院,一棵大銀杏樹抖落滿身的金黃,葉子縫隙中漏下的日光,在青花瓷的茶杯蓋碗上精靈般跳動。林晗熟練地泡好茶,給雲黛和雲黛的老闆敬上一杯:「嘗嘗,看能不能入兩位的法眼。」雲黛品了一口,便知道是頂級的大紅袍,再看這院子里,桌椅均是古藤編製,看似古樸,想必價值不菲。會面的本意是洽談商務,卻閑坐了許久只是品茶論道,這本也是城中現下的時尚,見怪不怪。雲黛要去洗手間,林晗親自引路,雲黛從洗手間出來,卻見到林晗在荼蘼花架下恭候,這倒令她心下小小不安了。雲黛走過他身邊時,他彷彿耳語般低聲說:「我從沒見過穿旗袍像你這般好看的女人。」
林晗堵在公司門口等她。一見面就說:「給我一個理由,為什麼不接受我,我有什麼地方不好,我改。」她說:「能不能放過我,你覺得我有什麼地方好,我改。」林晗愁苦的臉突然大笑起來,她也笑了。這一笑之後,兩人的關係變得像朋友般輕鬆。林晗依舊每天發大堆的簡訊給她,她隔三差五的也會回復一下。總有耳報神告訴她,林晗和某某女生牽手逛街,林晗送給某某某女生一塊鑽石手錶,她從不多問,也不會向林晗提起。一天中午,林晗打電話來,竟是口齒不清地醉著,她怎麼也想象不出他為何會在大中午喝醉。林晗只是不斷地叫她的名字,那邊有女子的笑聲。她沒說什麼就把電話掛了。傍晚,他發簡訊read.99csw.com來道歉,她不回復,他竟突然說:「嫁給我好嗎?」她想了想,回:「你確定嗎?外邊春光正好,萬紫千紅。」他回:「婚姻制度是不人性的,但我相信我倆會幸福。」她回:「只有前半句是真話。」
他們之間很快就有了那種別人所不能理解的默契,比如他開著車,她坐在副駕駛上,他說:「餓不餓?」她說:「左轉。」他便徑直將車開到左拐彎處一家越式茶餐廳。點菜時,他讓她點,點好以後,他把菜單要過來看了看,她便對服務員說:「加個涼瓜煲龍骨湯」。他輕聲說:「你總是能知道我要什麼。」她心內也驚異,真的遇上這麼個人,讓她最纖細的神經都感到滿意了,她自己卻惶惑,不敢相認。
結婚五年後,她不必再動一根指頭,可以安心做少奶奶。張永一年有一半以上的時間在外地。某日電話響起,一個陌生的嬌嗲的女聲找他。雖然什麼也沒說,但她心裏似乎隱隱感到不祥。
這次以後,雲黛有心迴避,林晗通過雲黛的老闆邀了她幾次,她都借故不去。林晗便像著了魔似的,發了瘋地找她,雲黛有夜間關機的習慣,每天一早打開手機,總會跳出十幾條林晗發來的短消息,內容五花八門,有古往今來的情詩薈萃,「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這種,也有更為直白露骨的,「想著不想我的你慢慢地入睡」。
這是在雲黛為父母買的新房子里,父親可以關起書房門裝聽不見,雲黛拿起一串108顆的奇楠沉香佛珠,一顆一顆地盤著,每一顆珠子轉動,母親都發出一聲新的咒罵。
下班路上,她坐著公車,望著窗外緩緩掠過的樹木,發現枝丫間開滿了白色的小花,忽然很想知道它叫什麼名字,那一瞬她知道自己戀愛了,死了的心蘇醒了過來,悲欣交加。
她覺得,活著的每一寸光陰都值得計較:到一定的年紀,便要將生命用於一些長遠的投資了。
離婚後數年,他作為成功企業家的楷模,到母校開講座,昔日同窗紛紛發消息問她:「他做得這麼好,為什麼不複合?」
他買了很多衣服、包包給她,她都小心存放著,不|穿不戴。他突然對她說:「不要總是把事情藏在心裏,沒有人能猜到你在想什麼的!」她愕然,更加沉默。終有一天,她拿出一大疊他在外省開房的單據,放在他面前。一生中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他認錯,希望不要離婚。
【本文選自樂嘉主編新書《色|界》,現已上市】
聊起收藏,雲黛問和田玉什麼樣,他就拿出價值近百萬的羊脂玉給她看。她說:「怪不得說『謙謙君子,溫潤如玉』,這玉看起來是有一股暖意。」他便兩眼放光,又拿出兩塊百萬以上的。https://read.99csw.com連雲黛的老闆都看出來了:「今天我是沾雲黛的光,一飽眼福。」
電話里,介紹人絮絮地說著,說李明對她的印象很好,勸她抓住機會,放下面子,不要矜持。她客氣而禮貌地聽完,放下電話,默默對自己說:「我也許再也遇不到一個像他這樣適合結婚的人了。」默默地聽見自己心裏那個聲音說:「即便如此,我還是做不到和一個自己不愛的人相守一生。」於是認命地看著爐上藍色的火苗,輕輕地蓋上瓮蓋,彷彿把那些最寶貴的東西,深深藏在了心底的盒子里。
山路並不崎嶇,只是他們都喜揀人煙較少的岔路走,每遇到一個破舊的庵堂或小廟,他都認真地隨喜一番,遇上特別熱情的和尚,便會打一兩句機鋒。天色見黑,他們都想住在廟裡,但唯一提供住宿的萬年寺只剩下一間空房了。事先做過攻略,知道附近還有其他旅館,但當他沉吟著望向她時,她說:「住吧。」
定情的那日,張永邀曉虹和她一起看流星雨。曉虹因肚痛缺席,黑漆的夜空下,只剩下她和他。他們被天氣預報騙了,說好的獅子座流星雨沒有來,張永說了半小時自己的理想和未來,她只是聆聽。他突然指著右邊的天際:「看!流星!」她向右凝望時,他吻了她。
直到燈光暗下來,開演前一瞬間,他才坐在她身旁的位子上。漆黑的小劇場,舞台上的光清冷地照在他臉上,她問:「你怎麼知道我會來?」他安然地回答:「我不知道你會來。」
雲黛一直不回復,林晗便去她負責的展會現場,逢人便問雲黛在哪兒。雲黛看見林晗,才發現他真的瘦了,沒刮鬍子,樣子有些狼狽。林晗說:「你這個狠心的女人。」雲黛說:「我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種女人。」兩人似隔著銀河在對話。大約是動靜太大,第二天,老闆找雲黛談話。雲黛還以為老闆會勸她昭君出塞,為了公司與林晗的合作。老闆卻勸雲黛「審慎」,怕雲黛不明白,索性把話說得狠了些:「林晗這個人,沒有女人可以拴住他。你是適合當好妻子的人選,別誤了自己。」
手機鈴聲響起,她按下通話鍵,一陣短暫的沉默后,電話那頭響起樂聲:「遺忘過去,繁花燦爛在天際……」她靜靜地聽完整首,又沉默了一會兒,那頭把電話掛了。聽說,他明天結婚。
一張很大很大的床,他們分別裹著各自的被子,和衣而卧。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從音樂、佛學到茶道,他們的愛好驚人的一致。快要困得睜不開眼時,他說:「我有一個女朋友,從小認識的,我們兩家是世交。」頓了頓,艱難地說:「她……已經離不開我了。」她良久沒出聲,在他快要睡著時,她說:「我從沒問過你https://read.99csw.com,你是怎麼知道,看你的帖子的那個人,是我?」他說:「去年3月18日,今年1月10日。」這正是她僅有的兩次回復他帖子的日期。他負責網路部門,追蹤IP易如反掌。她不再說話,他也不再說話。
情緣里千難萬劫,總好過從未碰頭,從未知曉彼此的存在。她望著面前這碗屬於自己的湯藥,心情異乎尋常的平靜。
關注了一年多,一個周四的晚上,她看完藍月的新帖,發現帖子下面多了一條藍月自己的回復:「明天上午10點,到12樓大會議室開會。」雲黛正是在12樓辦公,正對著大會議室的辦公桌。第二天,確實有一撥人在大會議室開會,是17樓的網路部。會議結束時,十幾個穿西裝打領帶的男人從會議室魚貫而出,根本看不出有某個人比較特別。下班出大門時,前台的娜娜叫住雲黛,遞給她一個文件袋。她問誰給的,娜娜說:「17樓的一個男的,公司里的人太多了,很多面孔我對不上名字。他說和你說好的,你會知道。」她回到家才打開文件袋,裏面是一張戲票,孟京輝的《一個陌生女人的來信》。
「謝謝你的愛,但這已是你我最好的距離。」她在心裏敲下這條消息,按下發送鍵。
火候已差不多,深色的葯汁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音,濃郁的葯香撲鼻而來。她關了火,看見手機上還在不斷地顯示林晗發來的新消息,便把屏幕關了。
母親問她:「你工作那麼久,就沒再認識一個可以談戀愛的對象?你高中、大學那麼多同學,就沒有單身的男的?實在不行,找個離婚帶孩子的也行啊。」
很多人熱心給她介紹對象,她都推說忙。認識了15年的閨蜜說:「你是不是還在想著張永?」她微笑著搖搖頭。
她和張永大學戀愛了4年,有6年的婚姻。看著他從零開始,做設計工作室,後來迅速膨脹成公司和集團,進軍房地產。今天,張永已經是跨國公司的大老闆,旗下多種產業。
戀愛時,前妻曾在三個不同城市之間更換工作,每次她都要求李明來自己所在的城市陪伴,每次李明都費儘力氣找到了前妻所在城市的工作。婚後安生了幾年後,前妻再次跳槽去了一家著名的商學院工作,在那兒認識了很多成功人士,學會了一句格言:「再不行動就老了。」前妻要求李明辭職,和自己一起考託福和GRE,去國外深造,李明不敢反對,但乞求邊工作邊考,前妻斷然拒絕,因為「不能留退路,否則就做不到全力以赴」。李明只好聽命辭了職,但妻子卻又變卦,說不出國了,還是國內有發展,讓李明再去找工作。李明回去找自己的上司,上司居然回收了他,仍然任命他做原來的職位。萬萬沒想到,前妻再九-九-藏-書次反悔,堅決讓李明再辭職考託福。李明居然再次服從了,雖然他心裏已經猜到,前妻的這一次熱度,恐怕也持續不了多久。果不其然,又過了三個月,前妻說:「還是國內日子過著舒服,咱們別折騰了,就呆在國內吧。」李明實在無法再回原來的單位,幸好有一位以前當過他領導的前輩,在同行業另一家公司做得風生水起,向他拋來橄欖枝,於是他很幸運地又獲得了跟原來職級一樣的工作。最後前妻終於說了:「其實我折騰這麼多事情,是因為跟你的生活沒有激|情,活著跟死了沒分別,很痛苦。但你又沒有做錯任何事情,我不知該怎麼開口。」
初時,她是內斂的性子,張永驕傲,都不肯表白。張永便極力邀約她的室友曉虹,商討學生工作問題,曉虹每次都帶著她。她沒有那麼多新衣服,便儘力把襯衫洗得素白,單色長裙,直發柔柔披下。每次都是張永和曉虹熱烈地辯論,她在一旁靜聽。私底下,曉虹總說,張永為人如何才華,如何桀驁。女孩兒間最是無可隱藏,這份柔軟的心意,她怎會不懂?說得多了,她便說:「是不錯,你可考慮他。」看著曉虹呆怔的樣子,她心裏一絲暗暗的喜悅蕩漾開來,很快卻又被擔憂取代。花未開時最美好,盛放之後便是凋零,但誰又有資格阻擋一朵花兒的開放?
她很早就知道他的性格,他是明亮而粗糙的男人,身體的叛逃不代表情感,但是決定搜證前,她就已經想好了,此去斷沒有回頭的餘地。他發動了能找到的所有人來勸她,學生會主席的影響力再度顯現,她只如泥雕木塑一般,讓所有說客筋疲力盡。
畢業后,他們兩手空空,唯有同窗好友們的祝福,就這麼成了婚。她知曉他的出身,和她一樣來自農村,她愈益憐他。他腿有舊疾,不便開車,她就學車,給他當司機。他在一間幾平米的辦公室開始創業,為節約成本,她當了財務。結婚兩年之後,他買了車,她開著車和他一起回村看望親戚,掀起極大轟動。他把父母接來同住,她每天給一家四口做飯。老同學偶爾見面,無人不讚歎她的賢惠。
33歲,雲黛擁有了一間屬於自己的屋子。
相識開始於一個暖洋洋的春夜,她穿了新買的白底青花長裙,去學生幹部辦公室開會,一推門,伏案繪圖的男孩眼睛「嗖」的一下望過來,眼神久久沒有收回去。結婚以後,張永偶爾問她第一次見面時的感覺,她翻開《聊齋》,指著一行字,莞爾一笑。那是王子服初遇嬰寧時——「目光灼灼如賊」。
她刪除了所有簡訊,在爐上點著小火,看著瓮中伸展開來的深灰色草藥,輕輕嘆一口氣。
在這個情感速朽、誓言不堪一觸的年代,李明和前妻的離婚理由足以載入奇葩大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