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發明家
人的記憶總會將過去的事情美化,我一度忘記那個奇怪但卻會發光的大板子是什麼東西,只記得壯觀得讓幼年的我呆望許久。
從紗窗刮進來的風有點大,捲起好些過去日子里的塵埃。我眯著眼,那或明或暗的燈光卻能讓我看到方向在哪。
「你去把燈關上。」
那天二胖姥爺卻什麼也沒說,一個勁地安慰我們,說這世界上有生命的動物都有一天會死,不像植物,花謝花開,人和動物死了,只能等下輩子了。
在二胖家我倆很容易就翻出來了那塊記憶中巨大的板子。
二胖姥爺曾看著京巴狗,說人和狗都差不多,老了都是動不了,卧在那裡不動,有機會回憶一下這一生。
在我小時候有一個叫做《四驅兄弟》的動畫片風靡全陝,佔據了所有小朋友下午六點的時間。當時我們特別喜歡模仿電視動畫片里的場景來競速,一到點兒就分成南北兩樓在院子里為社團爭光。我還記得小時候在名為《一件難忘的事》命題作文中描述過相關場景,我的班主任因為我用「像剛放開繩的野狗一樣迅猛」形容在起點竄出去的小朋友們一事對我進行了嚴肅的批評,並讓我給院子里的小朋友們進行公開道歉。
二胖說,操,我要讓我姥爺給我做把槍斃了這群狗日的。
我再碰到二胖,已經是好多年後了。已經瘦下來的二胖在美國讀計算機,主攻圖像識別演算法,據說勢如破竹,造詣頗深,儼然業界新星。
二胖邀我到他家喝兩杯,我倆一路相談甚歡。
我說就不能讓你姥爺發明一個自動看守裝置嗎?
我默默地看著埋樂樂的地方,已經修起了一棟高樓。那些打麻將炒菜以及呼喚自家孩子回家吃飯的聲音都飄在了風裡,混合在巨大的施工聲音中漸漸聽不清。
我記事以後就沒見過二胖的姥姥,她很早就去世了。二胖自己說就是一個普通的婦女,和姥爺一起度過了最難熬的那些年,然後在本該享福的歲月里一朝撒手人寰。
二胖說那把它插到土裡。
二胖家有一幅巨大的畫,反正屬於我看不懂的那種。
我說,你終於是能發明自動看守裝置了。姥爺如何?
說是做暗器,其實完全沒有技術含量。一次例行擂台單挑,南九九藏書樓派出的鍋蓋赤手空拳上去,我們以為要靠拳法決一勝負,結果就聽鍋蓋大喊一聲「看招!」就撒出一把二胖姥爺給他的螺母,把北樓大將二蛋砸了一腦門子包,當即被永久取消參賽資格。大家義憤填膺,覺得暗器只有唐門才能用,全院只有我姓唐,其他人用一律算作背叛師門,不能留情。
在那個時候二胖姥爺就已經顯出了那個年代的工業分子特有的逗樂氣質。除了給二胖的四驅車改造馬達以外,在一次和二胖共同觀看《霹靂五號》后還給他的車增加了各種血腥武器,讓本來就沒有懸念的四驅車比賽更加沒有懸念,促使四驅車熱的消褪。
那時我問二胖姥爺,這是什麼東西。
我倆退後,站在客廳里盯著這黑暗中的亮光。
二胖姥爺有時候在院子里曬太陽,就獨自念叨:蘭兒啊,你說你要是在,也不知道嫌熱不嫌熱。
我說這真是你姥姥?
我想,過去的日子里,二胖姥爺也是這麼覺得的吧。
我說被人偷了怎麼辦?
我一直疑惑,既然二胖姥爺有空學電子技術,為什麼不學習一下廚藝。
二胖說那咱們每天派一個人看著,誰敢偷,你們就拿我的血滴子干他,腦袋拿來給我們小升初考試祭天。
二胖姥爺見我聚精會神,一下來了勁,刷刷幾下把這玩意兒弄到一塊巨大的板子上放好,然後給因為遲遲看不到裸女而略顯失望的我說:
二胖給它通了電,我已經模糊的記憶中上面的燈光就像星空一樣燦爛,但現在看來卻有些簡陋。
二胖姥爺的廚藝名震全院,大家一度力勸他做飯時候關嚴所有門窗。我在二胖家吃過他姥爺做的飯,一口后就喪失了繼續吃的慾望,但覺得這樣又不太好,於是開始嘗試分一半給他家的京巴吃。二胖家的狗也很有靈性,一看我要甩一筷子菜到地上,躲在門後面死活也不出來。
黑暗裡那一點又一點的亮光連成了一條條的線,有的暗淡有的明亮,組合起來好像是一個人照片的粗糙特寫。我大概能明白哪裡是鼻子哪裡是眉毛哪裡是眼睛,但讓我從上面認出這是誰,好像有點難。畢竟我從未見過這個人,我也無法將這燈光和人對上號。大概九-九-藏-書只有每天把原樣在心裏默過數遍的人才能認識吧。
一次二胖報名要參加武林爭霸,經過一番討論后,我們覺得他的體形構不成什麼威脅,何況自鍋蓋一戰後大家明令禁止暗器的出現,二胖不足為懼。結果武林盟主還是被二胖順利拿走,因為晚上登台的時候二胖手中赫然持著一個巨大的血滴子,驚恐的大家紛紛表示活動結束,還是讓二胖當盟主吧,不是打不過,主要是考慮到二胖姥爺的江湖地位,畢竟二胖姥爺德高望重,應該採取我國的傳統方式也就是禪讓制來決定武林盟主的歸屬。
我說你被打了我們替你打回去就行了,要啥廢鐵。
二胖姥爺笑眯眯地說,這是回憶。
二胖姥爺說生死有命這不是我做個什麼東西它就能活的,不然我早發明個什麼救活你姥姥了。
後來大家沉迷武俠劇,晚上經常在院子里組織比武試圖決出武林盟主,盟主可享受每天一瓶免費汽水的待遇。當時由於大家武力都不行,所以實力多半取決於兵器。但兵器大多出自二胖姥爺之手,所以其實水平也差不多,只能風水輪流轉盟主輪流坐。到了後來二胖姥爺也累了,總做些大件實在太累,於是開始偷懶做暗器。
二胖姥爺退休前是個搞機械技術的男子,退休后就義務給我院看管大門。此人十分全能,擅長機械修理、無線電研發、手繪工程圖、花草培育和京巴狗養殖等項目。每天日出之時起床,拿個搪瓷缸子弄一大杯黑不溜秋的茶,牽著自家京巴狗在院子里遛彎,中午吃完飯開始用榔頭砸來砸去,搞些發明創造,一直到日落方休。冬天我放學的時候天都已經快黑了,每次路過都會看到二胖姥爺在花園裡擺弄花盆,推一推自己的眼鏡,眯起眼搞些我從來沒弄明白的小玩意兒。
「好些人都走了,前幾年有陣子下面的花圈就一直沒停過。東頭的王奶奶,李老爺子,西邊那姓肖的老兩口,還有好多人,全都不在了。」
二胖說不然這是誰啊。
「這是回憶。」
好像那時候我還挺盼望有些東西可以回憶的,直到如今我漂來漂去,身邊的人來了又走,已經對告別和重逢麻木的時候,我才驚覺原來自己曾經一直渴求的九_九_藏_書回憶往往伴隨著失去。只有失去了,你才會回憶。
二胖姥爺笑了笑,摸摸二胖的腦袋,什麼話也沒說。
我一直覺得,二胖姥爺在電子界的巔峰就是那塊巨大的板子。可能因為那時候我覺得大就是牛逼,籃球就是比乒乓球牛逼,廣場舞就是比芭蕾牛逼,我大中華國土面積比別人大,我大中華就是牛逼。
後來我搬家,離開了那個院子,據說樂樂的小風車在一個夜晚被城市改建計劃的土車連根鏟走,連帶著樂樂一起不知所終,或深埋地下,或飄在風裡,哪裡都可能在,哪裡都可能不在。
那時我一直覺得這是胡扯,直到有天我前女友搬出我家,兩個星期內我常一人盯著爐灶出神,我才體會到一點這種感受。
我是不知道二胖姥爺對二胖姥姥的感情。去二胖家的時候,好像只有一張黑白的照片擺在柜子上。二胖姥爺也只是偶爾提起他和二胖姥姥的曾經,例如那時家裡窮,她是怎麼操持一個家讓大家都吃飽飯,例如怎麼含辛茹苦餵養大了自己的孩子。反正那個年代的媽媽們的事迹,聽起來簡直就像是傳說。
藉著酒勁我和二胖回了以前的院子看了看。記憶中的院子已經破落不堪。
二胖的爸媽離他很遠,遠得和自己的姥姥差不多。每次我們問二胖你爸媽呢,他就說在遠方。
二胖說,這尼瑪,這好像是我姥姥的照片。
我問二胖,這是什麼啊到底?我小時候就沒明白。
於是父母離家的留守兒童二胖家庭構成就非常簡單:二胖,二胖姥爺,和二胖姥爺的狗。
那時候在四驅界,我院南北兩樓正如聯盟與部落,勢不兩立,常因為爭奪龍頭鳳尾和平衡桿而爆發大規模武裝衝突。二胖每次在衝突發生時充當和事者角色,使勁勸大家:不要打了,反正這些東西都是垃圾,你們到底為什麼能看上眼。
後來二胖姥爺給京巴樂樂做了個小棺材,自己削的木頭上了漆,頂上還有個鐵皮風車,準備埋在院子外面的一片地里。
埋下去的時候我們說這風車怎麼埋,埋土裡轉不動。
唐梓嚴,青年作者。@自黑狂魔唐大夫
二胖哭著問姥爺你能發明個什麼東西把它救活嗎。
我們都知道二胖這是託詞,二胖在奔跑九九藏書時無法飆風只能憋紅了臉甩奶。他的體形讓我們踢球時只能分配他充當守門員的角色,但此陣型常有奇效,畢竟當你攻打對方大門時壓根看不到被對方守門員擋住的球門在哪,這事情還是很傷士氣的。其實二胖自身沒有什麼科技水平,他只需要把車裝上電池然後打開開關,接著原地坐等當第一名,如同你去大保健只需要交錢然後躺在床上一樣出工不出力。之所以他的衝刺流星雄霸全院,只是因為車輛技術員是他姥爺。
反正人總是不太珍惜現在有的東西。
二胖姥爺在小夥伴群體中享有很高的聲譽,不僅因為他給我們玩一些自己的發明創造,可以改造車輛,而且還因為他可以給我們鍛造兵器。
在二胖姥爺還是全院孩子口中的神話時我還比較年輕,對科學這種事一竅不通,一概歸為巫術妖法,覺得可以違背一切科學常理。有次我看見二胖姥爺在拿著一個奇怪的會發光的東西比劃,我適時對這個東西的名稱提出疑問。二胖姥爺一看我這麼好學,笑著給我說這個叫做三極體。
二胖說那我以後上大學,發明個什麼東西救活樂樂和我姥姥,一下就救活,再也死不了。
二胖說總有些東西我姥爺做不了,還得我來做。
那塊巨大的會發光的板子曾讓我以為二胖姥爺是光能使者。但據說二胖姥爺退休之前還並不通曉電子技術,只擅長機械方面的事情。可退休后便開始鑽研電子事業,自己弄些無線電台玩,雖然我覺得從那些電台的外觀來看他更可能是想聯絡外星人。
二胖說那個板子還在以前那個房子里,他沒動過,也不知道那是啥玩意兒,反正姥爺生前說這板子別扔,不然誰扔他帶走誰。二胖也不敢忤逆,回來的時候沒事兒還過去打掃打掃衛生,以示尊敬。
這好像聽起來就是屬於那個年代的再普通不過的婦女的再普通不過的命運。
那時我對我的朋友羅伯特說,我在中國也看過這樣的場景,羅伯特說,得了吧!你看的是不是Windows的屏幕保護程序。
「前兩年去世了。」
二胖呆了半晌,說等一下,咱倆站遠點看。
當年大院緊鄰著一個村,常有小流氓搶劫。一次二胖被劫,零花錢被掏走之餘還挨了打九*九*藏*書,哭著回家問我們有沒有廢鐵。
後來這三口之家裡那隻年邁的京巴狗先走了,在一個明媚的下午,在二胖姥爺的腳邊無疾而終。
二胖說這上面有的元件壞過,我姥爺活著的時候一直還給它保養,但是這兩年不在了我也沒照看,有的可能是用不成了。
我默默在心裏過了一遍二胖姥爺的那些小物件,心裏只能感嘆時光無情。
我恍然大悟,然後死死盯著這個三極體,期待上面會出現一些三級的東西。
我忽然想起來說你姥爺以前也做過一塊特別大的板子,上面都是燈,你記不記得?
關燈的一剎那二胖姥爺點亮了這塊巨大的板子,登時黑暗的房間里逐漸明亮了起來。時隔多年我已經忘了當時的具體場景,只在Lake Tekapo仰望星空時有這樣的感覺。
那時候我突然想起了那個笑眯眯的老人的聲音,他一邊看著我,一邊告訴那個一臉茫然壓根不會懂的孩子說:
這個頗為文藝的回答困擾了我許久,因為我覺得人只有老一點,才能有回憶。而恰恰那時我還小,沒有什麼可以讓我懷念的事情。我每天惦記的就是回家看動畫片,從來不知道「故人」和「故事」二字的含義。
二胖自己解釋是因為以前都是他姥姥做飯,這是姥爺甩手三不管政策帶來的後遺症。以前姥爺還做一點,姥姥去世后姥爺即在廚藝方面一蹶不振,據說是因為每次一做飯就想到自己結髮妻子在灶台前的樣子,隨即無法控制感情,導致不是放鹽時候手抖放多就是長吁短嘆錯過火候。
如果說我院南北樓勢同水火如聯盟和部落,那二胖就是中立野怪。二胖四驅水平極高,車跑得嗷嗷快。我們的車和二胖的衝刺流星比起來簡直就是慢跑月亮。當時南北兩個派系皆想拉其入夥,還開出了小霸王遊戲卡的籌碼,但二胖不為所動,堅持表示對江湖紛爭不感興趣,自己只是想單純地成為一名競速少年,速度之王只是虛名,與風相競時的暢快乃人生樂事。
二胖哭得很傷心,我們也是。畢竟這隻狗平時在我們打鬧的時候經常充當著大內侍衛的角色,坐在大家旁邊看熱鬧,時間久了大家也就當它是自己人。後來那隻狗老得有點跑不動了,我們還常常上去喂點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