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每碗我們一起吃過的食物前,我都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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割包說著,第一百零一次地把手上的煙盒揉皺。
「大錢,你知道么,和她在一起你從來不會有餓的時候。果盆兒里永遠都是滿滿的葡萄荔枝小番茄,好像永遠吃不完,永遠放在我夠得到的地方,冰箱里永遠裝滿巧克力三明治酸奶和可樂。大錢,你知道么,她會每天給我做便當,油燜對蝦栗子燉豬蹄蒜薹炒蛋香煎五花肉白菜獅子頭蜜汁烤翅,擺在便當盒裡,花花綠綠整整齊齊。大錢,你知道么,下雨天,她會在家裡燉湯,鍋里冒著綿密的泡泡,咕嚕咕嚕咕嚕咕嚕,我的心裏也在冒泡。」
「大錢,你知道么,她可愛吃了,一頓不吃就又蔫又喪慘兮兮,讓人忍不住想給她買吃的。」
而我,始終無從知曉,不愛,和死,哪一個更讓人絕望。
其實割包最愛的姑娘並沒有移情,也沒有別戀。她只是在一個很平常的日子里,就像以前一樣,為最新的跳傘器材去做測試,但她搭了一架會爆炸的直升機。那地方是真美啊,雲鋪滿天角,海盛滿桅杆,陽光顫慄,微風融化,連公路都是柔軟的。她就這樣飛在空中,跟著飛機一起爆炸,就這樣永遠留在了像那個種在雲上的美麗地方。至於割包,情深不壽的割包,無法接受愛人變成碎片的事實,就一直一直活在自己對自己的欺騙中。
「那後來呢,是因為吃得太胖而分手了么?」
花大錢,大學生。@花花姑娘大錢
我見過姑娘的模樣,在割包給我看的照片里。那是他們去台灣旅行的時候。姑娘站在海邊,微眯雙眼,臉盤乾淨頭髮烏黑,整個人盈軟膩滑,明眸皓齒的樣子。她讓我想到安房直子的《野玫瑰的帽子》——「像拂曉時分的月亮」,就是那種讓人一看就想把世界上所有的最好吃的東西都買給她,把世界上最好的運氣都送給她的人。那個夏天,他們從台北到墾丁再到高雄,然後經由九份和十份回到台北。他們在十份這個和它名字一樣的美麗的地方放孔明燈,上面寫著「我們在十份,十分幸福」。在墾丁,割包騎著小摩托載著她,慢慢開到台灣的最南https://read.99csw.com端。他們在海邊吃西瓜,把瓜拍碎在礁石上,紅瓤在手上,啤酒在肚裏,愛人在身邊,喝啊喝,喝到夕陽墜落滿天星,喝到一身都是酒味。
他倆認識那天還真是個相當特殊的日子——颱風。那天的雨下得跟在廣場上斗舞的大媽一樣。天上的雲啊,清一色得了尿頻尿急症,稀里嘩啦的,不帶休場地下了一天。姑娘在這種風劈雨殺的天氣里毅然決定出門,她就趿著雙人字拖,淌過千水萬水,出來買夜宵,獨自一人。不過,話說回來,像她這種超過0.05噸的體型也沒什麼好怕的,擱風口一站,必須是巋然不動的架勢,那麼堅定,那麼穩重。她經過路口的時候,正好割包和一妞在那兒推推搡搡的,傘已經被打飛在一邊。等她走近。那兩人都已經蹲在地上,女生把頭埋在臂彎里悶聲大哭。也不知道姑娘當時是腦子進水了還是腦子進水了,居然大聲唱了句「親愛滴小妹妹,請你不要不要哭泣」(參照90年代迪斯科女王薔薔的金曲《路燈下的小姑娘》),然後割包那傻逼簡直在雨中笑成了嗑多N₂O的重症病人。
第二次見面是在姑娘家附近的大學舉辦的的樂隊專場音樂會上。割包站在第一排,可勁兒扭,后搖專場都能給扭成朵麻花。那時候他留個九十年代最流行的郭富城式分頭,瘦,是那種得了文青通病——厭食症的瘦,整個人像是從七八十年代作家回憶青春的小黃書里走出來一樣,潮濕至發霉的臟,又臟又性感。當時人姑娘壓根兒沒認出他來,倒是他,一回頭就:
我從沒懷疑過割包是個小色坯!嘿,你也覺得是不是,一聽名字就讓人想歪。不過,他的名字還真是雞肉割包的割包。擅自加後綴的那位,嘖嘖嘖,害不害臊羞不羞!
原來,割包眼裡那些破碎的光亮不是一口水井,而是一座少女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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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不知道,你手上的割包還吃么,不吃我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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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遇上割包時,只九九藏書是個普通的暴食症少女。這是個很可怕的病,食物是葯亦是毒。吃東西變成了一種軟癮,一種鑽入骨髓的癢,一種潛意識層面的自我虐待。因為孤獨,她每天要吃好多好多的飯。認完親的那天晚上,他倆就相約一起去吃烤串兒,「老闆,二十串裡脊二十串雞胗十串掌中寶十串大魷魚五根台灣烤腸再加七串雞皮三串秋刀魚兩串大茄子多放辣椒茄子要蒜蓉。」這麼一氣呵成豪放無比揮金如土目空一切的開場白一下子就俘獲了割包的心。他倆就這麼好上了。姑娘不再病態地暴飲暴食,她有了更加重要的事,就是和割包一起做飯一起吃。她不再每天在打破原則獲得的短暫快|感和接踵而來的負罪感之間反覆煎熬。她覺得快樂覺得滿足,她不再總是感到飢餓難耐。在這個世界上,如果說還有東西比食物更能慰藉人心,那就是愛。
「大錢,你知道么,她很好看,是那種壓秤的美人,有熱氣。」割包只是笑著說了一句不著邊際的話。
「去了哪裡?」
因為割包在很久以前交往過一個姑娘。
「你才小妹妹!我特么是你大姐姐!」
姑娘左右互搏很久,她也不想離開割包,但紐西蘭是著名的極限運動的天堂,皇后鎮又是著名的探險之都,那裡的市場多廣闊呀,一定會有很好的機遇與發展。最後,為了彼此能有個更加舒坦的未來,她決定要出去。割包自然是抽抽嗒嗒地不放行,但最終他還是讓步了。一個曾經激進衝動的熱血少年在此時選擇了妥協,選擇了犧牲。愛就是這樣啊,你投降,你繳械,你戰敗,還心甘情願無條件地割地賠款。很多時候我們也會想要強求,想要撒潑發脾氣,但你不能一直任性啊,你要懂事,雖然懂事很委屈,懂事也很辛苦,但你也只能一邊懂事一邊哭。
我要講的是第二個故事。
「大錢,你知道么,和她在一起,我很容易就會想到天長地久。」
那是他們在一起的第二年,姑娘的工作逐漸步入正軌,漸漸忙碌,同時,他們感情穩定。每天吃一個西瓜,看一部電影,走一條路上班和回家,窩在同一張沙發上想著以後你打麻將來我跳廣https://read.99csw.com場舞的生活。那個時候的割包不關心政治,不關心穿著,不關心街上姑娘們的大白腿。留著小田切讓同款乞丐頭,整個人像被系統重裝了一樣,喜怒哀樂一股腦地寫在臉上,事無巨細都能無限度讓步。割包真的是覺得找到了愛人,對,就是愛人,他記得在他高中的時候,碰到過一個有腿疾的語文老師,謙遜溫潤,每每提及自己的另一半的時候,永遠稱之為愛人,而不是其他。當時只覺得是文人的酸楚和腐朽氣,但現在割包完全不覺得。他覺得他們好像永遠有著相同的固有頻率,永遠可以共振,割包再也不需要用那些泡妞絕招談感情秘籍,只需要散漫地幸福著。好的感情,就是有這樣的魔力,你不用端不用裝,只要躺成一個大字使勁兒耍賴就好。幸福,快樂,都是特庸俗的事兒。
故事講完了,這個專屬於割包的故事,這個這些年來他對外對己一致的口供,就這麼結束了。
那個時候,他們住在一起,姑娘在一家極限運動器材公司上班,每天晚上下班,姑娘都會提一籃子菜回家。新鮮的肋排,剁成方方正正一塊塊,過水去浮沫,用料酒生抽腌上那麼二十分鐘,拿熱油炒冰糖和香醋,炒得黏嗒嗒的時候,排骨入鍋,滋啦滋啦,聽著就要流口水,然後不停煸炒收湯汁,出鍋前記得要把剩下的湯汁澆到排骨上,千萬別浪費哦,好吃到不用洗盤子!有時候也做辣子雞,一大鍋的寬油,辣得紅艷艷,花椒干椒一起炒,香得入骨,記得要撒一把蔥花和芝麻,最後嘗一下味道,要是放多了辣椒,姑娘立馬跑出去親割包,把辣過給他,壞得不行。啊,廚房裡還有紫砂煲呢,煨著一鍋魚頭湯,奶白色的湯汁噗噗噗,熱氣四溢。村上龍說過「好喝的湯是很可怕的。湯是那麼溫暖,又是那麼美味,讓人忘了朋友,忘了痛苦,忘了煩惱,一切的一切都忘了,只顧喝著我的湯。」好喝的湯確實是很可怕的,割包喝著喝著,就想,如果每天都能喝到就好了,如果可以喝一輩子就好了。生平第一次,他萌生了想娶一個姑娘回家的念頭。生平第一次,這個策馬紅塵的浪子想要泊岸九-九-藏-書。
「大錢,你知道么,那時我真的覺得自己快死了,我會想她,在每碗我們一起吃過的食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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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錢,你知道么,我們在一起那會兒,每天必須是身體和心靈至少有一個在飯桌上。」
「她走了。」
走的那天,姑娘做了好多好多好吃的。割包想告訴她,他愛她,但是他沒有,他只是默默吃完了所有的東西。他想開口挽留,但是他也沒有,他怕一開口就會潰不成軍,所以他只是不停地吃,所以他只能不停地吃。
「大錢,你知道么,她還喜歡做菜,她做的菜特好吃。」
割包有很多女朋友,有些顏正,有些身材好,至於兩者都沒有的,對不起我忘了看了。雖然有那麼多女友,但他從來不和她們一起吃飯,從來不。他喜歡一個人安安靜靜地吃,特正經,特像個人。就像《不能結婚的男人》里的阿部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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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呀,你不是那天那個親愛滴小妹妹嗎?」
最後,割包把一萬顆破碎的眼淚擦拭乾凈,收進了姑娘的行李箱里。他們在汽車的後視鏡里見了最後一面。微笑道別。
姑娘出國之後,他們只能通過電話微信來聯繫。那時,割包才發現,原來上海這麼大,這多條街,這麼多飯館,他卻不知道去哪裡吃飯。有時候割包接到姑娘打來的越洋電話,紐西蘭的夜裡瓢潑大雨,但割包在上海卻是好天氣,割包就想,為什麼上海不下雨,如果能夠擁有一樣的雨天,是不是可以假裝還待在一起。姑娘其實是個非常聰明能幹的人,馬上,她在紐西蘭的生活漸漸步入正軌,在工作上也得到了很多的賞識和提拔。她是真的很喜歡這份可以邊玩邊認真的工作,還經常能去笨豬跳傘滑雪衝浪。而割包呢?生活依然千篇一律沒有重心,每天就是等電話和數日子盼姑娘回來。終於,有段時間,割包很久沒有收到姑娘的電話、信息、郵件。什麼都沒有。他找不到她。割包當時就跟瘋了似的,你知道那種生活突然失重,但你卻什麼東西都來不及抓住的感覺么,對,就是這樣https://read.99csw.com。割包只能去找姑娘的朋友,但卻得知,姑娘在那裡,在那個美得像種在雲上的地方,有了新的戀情,並且很快就要結婚定居,不會再回來了。那天,割包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回到家的,黑漆漆空無一人的家,割包打開冰箱,裏面沒有巧克力三明治,也沒有酸奶和可樂,沒有很久了,以後也不會再有了。冰箱里只有幾灌啤酒,兩個月前的過期啤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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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錢,你知道么,原來我一直以為我人生中的快樂,一半藏在食物里,一半窩在音樂中,還有一半綁在她身上。後來,她走之後,我才發現,她才是我的食物我的音樂,是我一切的一切是我全部的快樂。」
我一直覺著,臭味相投才是鐵血真感情得以維繫的關鍵所在,就像我和割包,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就知道彼此都不是啥好東西,簡直是一拍即合。至於為什麼叫他割包,是因為我曾在某一個晚上帶他吃了他人生中的第一個奧爾良雞肉割包。當時,我不敢相信他以前從來沒吃過這個,我更不敢相信他吃割包的樣子就像個剛開葷的三代貧農。至於,他帶我掃蕩了整條街所有便利店裡割包這件事,美得我不敢回憶。所以,我就連夜賜了他這個愛稱。
「大錢,你知道么,她是我生命中出現過的所有人。」
「大錢,你知道么,她一說話,我就忍不住想笑。」
將近一年的時間,割包都處在一種混沌恍惚的狀態里,他剪掉了他的小田切讓頭,經常在夜裡一個人操著酒瓶走很長的路再走回來,他每天給他們一起養的植物澆水,但那些植物最終還是死了。他交很多很多的女朋友,但是他從來不和她們一起吃飯,總是一個人安安靜靜慢慢地吃。
「大錢,你知道么,她的頭髮里藏著春天,每天都蹦蹦噠噠吭哧吭哧,像只小鹿。」
也在那年的秋天,姑娘的公司有個特別好的外派機會,去紐西蘭,去三年。秋天呀,是個特別神奇的季節,它留不住,走得快,所以你更希望它快快過去。就像有人說過,在仲秋乘公交車的每個人,都像是要去遠方一樣。
割包在說這些話的時候,眼睛亮亮的像是一口水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