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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無聊的人

兩個無聊的人

作者:滕洋
本來對話應該就停在這裏,因我從未試過吼著跟姑娘搭訕,鄧等似乎也不想被搭訕。那天後來發生的事,我想,可能是因為我上了太多職教班卻還沒有學到一些什麼,上天對我這個差生的念念不忘,終想要給一個參考答案吧。
「我看起來不正常么?」鄧等大聲回答,旋即意識到自己沒必要那麼大聲,她還是側著臉,指了指微微偏向我的右耳:「這隻能聽見一點點。」
她繼續說:「你知道我怎麼聾的么?」
她側臉看著我:「什麼?」
一年以後,我當然沒有投資研發出國內領先的電子耳蝸,但我也再沒感到過無聊,這個世界上有太多事需要太多人去做,根本沒空無聊。我甚至,沒什麼時間休息。最近一次進電影院,是等旁邊醫院耳鼻喉專家下手術台的間隙,我買了一張票,想進去補個覺。
我很難過,鄧等這個騙子,手語中級的詞彙,她初級就學了算什麼意思!
我腦中旋即浮現悲情畫面:震耳欲聾的爆炸聲中,巨大氣流掀翻了車子,鄧等在火光中昏倒在車內,血慢慢地從她耳中流出。
我笑了,左右嘴角一起牽動。從她走後,我再也沒有故作過什麼姿態。
她讚許地點頭:「康復得不錯。」
我真是太傻了,如果一個女孩在她人生最無助的時候,還願意陪我一起做了那麼多無聊的事兒,我幹嗎要糾結於她的拒絕呢。
老師聳聳肩,離開了,經過我時點了點頭。那女孩像沒事人一樣整理了課桌上的東西,拿起包也往外走。
她解釋:「想了解一個人不要聽他說了什麼,要看他做了什麼。」
我大喊「不用謝」,鄧等說「什麼」,我再增大幾個分貝大喊「不用謝」……光是這一聲寒暄,我跟她就糾纏了一個紅燈的時間。終於搞清楚彼此的意圖,我們默契地沒有再挑起新的話題。漫長的沉默中,只有雨和發動機的嗡嗡聲。我下意識地想,跟這樣一個姑娘談戀愛得多麼費嗓子啊,所有情話最終都變成喧嘩。
長這麼大,很少有姑娘不理我:論外表,我可能長得有點帥,我認識的所有姑娘,都對我表達了我「笑起來有一點小壞」的觀點。技巧很簡單,就是不笑那麼多,只笑一點點,我一般只笑左邊嘴角,看起來就有點言情小說的「邪魅狂狷」、文藝小說的「他笑得像整個星空」什麼的。論內在,有錢是我的核心競爭力。就是我這樣一款可以比作莫奈純金畫的內外兼修男青年,誰會不喜歡。但偏偏就是有這麼個頭昂九*九*藏*書到天上去的姑娘居然不理我,我對她產生了好奇。
我翻開她的書,看到她名字的時候,鄧等回來了,手裡拿著一杯黑咖啡,大聲問我幹什麼。我說,我來晚了,看看上午都講了什麼。鄧等沒說話,徑自走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下,手裡那杯咖啡明明都只剩冰塊了,她還是努力吸溜吸溜地喝著。
我說,你還是單身么?
她只說,在門口遇見你,就跟進來一起看電影。
其實我真正想說的是比較委婉的「鄧等你長得像我未來女朋友。」但這個句子太複雜,我不會打。原來人在被迫用一門不熟悉的語言表達時,才會直面自己的內心。我們很多時候,被自己的委婉、掩飾遮蔽了內心。鄧等說得對,想了解一個人,不要看他說什麼,要看他做什麼。
我忽然想起當時鄧等跟我說過的那句話:「想了解一個人不要聽他說了什麼,要看他做了什麼。」
她還是側臉看著我,轉移話題:「同學,你笑得有點奇怪,有時間去醫院看看,可能是面部神經癱瘓導致半邊臉笑,半邊臉不笑。」然後低頭翻書,戴上耳機,一氣呵成。
她已能很好地控制自己說話的分貝數,她說:「方天戟,你面癱治過了么?」
讓鄧等說中了,我最後真的沒有考過,這是我職業培訓史上唯一的慘敗,擁有鉗工、數控車床、挖掘機等諸多證書的我,終於還是敗給了手語。
我第一次見鄧等,覺得這姑娘脾氣不好。
我的小夥伴里,有打火機界青年才俊,紐扣界中流砥柱,他們叫我吸管——雖然他們知道我大名叫方天戟,他們還是執意喊我吸管。他們活得都很開心,只有我覺得自己像住在動物園裡,既然人生而平等,我為什麼不能像其他人一樣選擇自己的人生呢?
我大聲附和:「是啊。」
中指放在唇上,是手語稱謂中代表「哥哥姐姐」的順序。小指放唇上,則代表「弟弟妹妹」的順序。摸耳朵代表女孩,在耳邊揮手代表男孩。所以中指加摸耳朵代表姐姐,小指加揮手代表弟弟……如果完整做完「兄弟姐妹」這個詞,需要8個動作。鄧等那時是在問老師,能不能簡化為4個動作,老師則回答了她可以。只不過,那是我上午錯過的半節課的內容,我才齷齪地誤會了。
我說,你長得像我未來女朋友。
我問鄧等是不是這樣?鄧等一臉糾結地看了我好半天,告訴我實情,我以為的打仗是電影里那種紅天血河,可她經歷的那次交火不過是土炮互read.99csw.com射,炸彈在土路上炸出幾個淺坑,農村結婚放二踢腳的威力沒準都要大一些。
那是我的第一節手語課,我遲到了很久,趕到時上午的課已經結束了。教室里只剩一個女孩在同老師爭論。
我說:「鄧等,我喜歡你。」
她在戰火中掏聾了耳朵。我其實挺想笑的,但又覺得自己挺牲口的,一個靠聽說吃飯的人,忽然不讓她聽了,這種事情大概只有體育題材的電影里才經常出現吧。
我大聲對鄧等說:「我唐突了,我以為這個班都是正常人。」
以上,都是胡扯。
沒想到,那部電影我看完了。電影里有一小段手語,全場人都因為那個幽默的段落在笑。我笑完,卻又想起鄧等,鄧等打手語時動作表情總是很誇張,她卻總覺得不夠誇張。她覺得自己的身體像被禁錮在一個說不出、聽不見的單人牢籠里,必須要比比劃划衝破一些什麼,才能被了解。
熱舞的阿姨們沒見過手語隔空喊話,一時間都停了舞步,左右看齊一樣兩邊轉著頭看我們倆對話。
我的笑容僵在臉上,丟人又不想輸陣,只好繼續這麼笑著,主動握了握她因為拿冰咖啡而變得潮濕冰冷的手:「對不起……我學手語,就是……為了了解殘疾人。」
我只好隔著一群熱舞的阿姨,用磕磕絆絆的手語問她:我爸要談一個法國的分銷商,能不能幫我做翻譯。她搖頭,指指自己的耳朵。我補充,分銷商是個聾人,讓她來翻譯手語。她說,手語也有方言,她又不懂法國手語,讓我別編故事了,問我到底想說什麼。
接著,我看到女孩豎起中指放在面前對老師晃了晃。我完全看呆了,這姑娘真粗魯。
我打手語問她,我們這是巧合遇見么?
我搖下車窗,隔著淅淅瀝瀝的雨幕,大聲招呼她上車。
鄧等沒有說話,我從後視鏡里打量她的臉,天已經黑了,窗外霓虹、車燈的光影在她臉上穿梭,看不出是什麼表情。
她接著說:「國內大部分城市的路都不錯。」
這姑娘不但粗魯、冷漠,還特別煩人。但我才不會主動離開讓她覺得我是個挨了撅的猥瑣搭訕男,我坐在她旁邊,看著她,相信我這種威嚴的目光可以逼迫她對自己沒禮貌的行為作出解釋。
我只能在教室等著下午的課在我不知道的幾點突然開始。閑極無聊,我翻了所有人放在桌上的書的名字,好吧,我承認我是想以了解所有人的名字掩飾我只想知道剛才那個不睬我的姑娘的名字。
老師背對我九_九_藏_書,對女孩比劃了什麼。
那天之後,我再也沒有見過鄧等。倒是收到了她一封信,把她那天的話原文翻譯如下:我不想戀愛並不是針對你,而是因為自己。我從未有任何一個時候像現在這樣,找不到人生的意義,我在自己內心的絕境里,除了想找到出口外,沒有其他慾望。別急著反駁我,假設你落難沙漠、森林、海洋、星空,身邊縱有美人陪伴,你唯一想要的也是生存而非愛情。
這種傻問題,在我青春期萌動開始喜歡姑娘之後,就沒再困擾過我,因為我發現,雖然是同一個人,但作為「吸管小開」的那個我,似乎比作為「方天戟」的那個我多十公分隱形身高、六塊隱形腹肌、帥哭吳彥祖的隱形英俊。總之,市場表現力更突出。綜上,我就可恥地不再掙扎了,錢真是個糟糕的東西啊,它讓聖潔的靈魂為之淪陷。除了,我還是時常感到無聊。
我很好奇,卻審慎地掩藏了自己的好奇。但鄧等還是講了下去,她在學手語之前,就是翻譯了。只不過,做的是另一種形式——法語同聲傳譯。十年間,全國考到同聲傳譯資格的不超過100人,鄧等是其中之一。
鄧等也沒推脫,直接上了車:「謝謝。」
我點頭,不明白一個耳背的姑娘為什麼會對路況感興趣。
嘈雜的音樂,她聽不到我的聲音,讀唇以為我在叫她的名字,還開心地回應我:「方天戟,方天戟!」
我轉身,鄧等站在我身後。我還沒開口,她率先制止我:「不用那麼大聲,我現在學會讀唇了。」
我說,我一直在練習,我怕再遇見你,還是不知如何表達。
我看她沒有繼續對話的意思,主動在她旁邊坐了下來,擺出我招牌式的笑,問她:「上午講了什麼?」
滕洋,作家、編劇。「一個」常駐作者。@短短滕
她理都沒理我,頭也不回地離開。看來,這姑娘粗魯中還帶著冷漠。
她說,現在活得很開心。
一年前,鄧等在蘇丹跟一個項目。那天是個看起來什麼都不會發生的周末,鄧等跟司機開車去工地。黑人司機很健談,一邊在土路上風馳電掣,一邊不斷追問鄧等鑰匙上各種小配飾的作用。毫無預兆的,一顆炸彈在兩人乘坐的車附近爆炸了……他們遇到武裝分子和政府武裝的交火。
上海的交通並沒有因為下雨受到多大影響,延安高架上的車井然有序。鄧等沉默地看了車流好久,忽然說:「這路真好。」
「對,什麼?」
我對鄧等好奇的原因根本不是你九*九*藏*書們以為的那樣,因為她不理我,讓我對這個高貴冷艷的婦女產生了極強的征(tui)服(dao)欲。而是,她有一種沒什麼進攻性的漂亮。比如,黑夜裡的煤油燈,沙漠里的半瓶水,餓鬼眼中的隔夜飯。雖然不足以攝人心魄,但也足夠讓人垂涎。
她笑了,你手語進步很快。
鄧等跟我道別,下車,我想叫住她,可偏偏她是一個耳背的姑娘。透過後視鏡,她已穿過一群廣場舞阿姨向我招手。我跳下車,向她大喊:「鄧等,等等!」
鄧等有天生的語言天賦,不出一個月就成了班裡的模範學生,每次老師請聾人來交流,她都充當我這種半吊子學生的翻譯。我學得不好,但也很快弄懂了,我剛遇到鄧等的那天,她對老師比的中指根本不是什麼粗魯手勢:
她不問好,也不寒暄,說話的方式像從沒離開過。
電影散場后,我坐了很久才緩過來,起身離開時,有人從背後拍了我的肩膀。
我想到自己還沒有課表,想叫住她:「同學,下午幾點上課?」
我說,只看懂了她打的單詞,連起來完全不懂。鄧等認定我最後肯定考不到證,並自嘲自己天生是做聾人的料。她這樣慘烈的自嘲,我又不知如何接下去了。
我推開門,正好聽見女孩大聲說:「如果我一定要這樣呢?」
她說:「右耳很小的時候就不太好,幾乎聽不見什麼聲音,我高考就是為爭口氣才學了語言,又靠左耳考到了證,當了那麼多年的傳奇,現在……」
她說,不想耽誤別人。
我再也沒有去上過任何職訓班了,我知道我不會碰見學氬弧焊的鄧等、會汽修的鄧等……我終於還是接了我爸的班,他說你去一線先實習吧。但不到一個月,他開得了卸貨車、操作得了機床,還會勾毛線帽子的兒子就被趕了出來。他們說我不需要實習,因為我什麼都會。我爸說,那你進管理層吧。我說,我不想干這個,我想做電子耳蝸。他說那玩意能賺多少錢。我說,你知道中國殘疾人中聾人比例是各類殘疾之首么,耳聾是最常見的出生缺陷……我講了一堆數字,我爸聽后十分感動,但還是拒絕了我想要轉投電子產品的要求。最後我說,那我跟你斷絕關係。他說,投電子耳蝸需要多少錢?
考試結束那天,我照例送鄧等回家,上海的路照例像我第一天送她那樣好,好得照例十分鐘就抵達目的地,好得讓人討厭。
鄧等最終敗下陣來,她摘下耳機,無力地看著我,指指自己的耳朵:「不是我不想https://read.99csw.com跟你聊天,我聾的,你跟我說話只會讓我很尷尬。」
我告訴鄧等,我當初對她有「粗魯冷漠煩人」的印象。鄧等無所謂地用手語給我打了一串話,我沒看懂。
從20歲到現在,我參加過的職業培訓很多我自己都忘了,只有年終盤點考的無數資格證時,才會重新回顧一下。它們無一例外,沒有成為我的職業。因為我從出生就已被理所當然認為要接我爸的班,生產遠銷海內外的吸管。
可好死不死,她當時正在給那個好奇寶寶托生的司機演示她那個多功能刀的挖耳勺功能,車從彈坑上顛過去的瞬間,鄧等把自己左耳的鼓膜戳破了,等她輾轉回國醫治的時候,耳朵早已感染……
鄧等搖頭,她打了一大段話給我。手指翻飛,我費力地讀著,讀不懂卻已了解對方的意思:她壓根就沒想讓我讀懂,也無需懂。這串動作的意義叫「拒絕」。
我問,你人生的意義找到了么?
命運真是黑色幽默段子手,我也不知道該安慰鄧等什麼了,在她面前我哪好意思賣弄自己的挫折呢?不過是一個閑極無聊的人,吃飽了撐得小蝌蚪找媽媽一樣的要找理想。
放學的時候,下雨了,我把車從停車場開出來時,發現沒帶傘的鄧等百無聊賴地在學校門口邊等雨停,邊扒拉鎮宅石獅子嘴裏的石球。
那天之後,我跟鄧等自然而然成了同桌。我們保持著周六見面上一天課,她中午請我喝咖啡,我晚上順便送她回家的習慣。漸漸的,沒有課時,我也會叫她出來一起無聊。比如,隨便搭上最先駛來的公交車,去商店用比價軟體把所有條碼掃一遍,賭下一個經過我們的人穿什麼顏色的衣服……一個尋找人生意義的人和一個失去人生意義的人比著無聊,最終,我以發明了「拋硬幣看誰的先立起來」的遊戲,勝出。因為失去人生意義的鄧等,總是想不到原來做人真的可以這麼無聊。
實際上,鬼才信。在此之前,我壓根沒想過這個班上會有真的聾人,我也沒想過要做手語翻譯。我就是你們見過的那種會因為無聊在超市裡捏方便麵的人,雖然,我沒那麼低級。我不捏方便麵,我上職業培訓課:車床、電氣焊、廚師面點、製冷設備維修、熱力司爐、有害生物防治、手語翻譯……
現在,換我尷尬了。我好像有一點明白,她一開始對我的置若罔聞、大聲呵斥、答非所問、喝咖啡像個粗魯的摳腳大漢——她聽不見。
不過我忽然想到這裏面似乎有點不對:「那你右邊耳朵又是怎麼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