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舞者
正當馬爾尼要開口的時候,雷蒙感覺好像有一個陰影從頭頂掠過。他下意識地抬起頭,只見懸在馬爾尼頭頂吊燈正向下急速墜落,隨著慘叫聲和重物落地的巨響,玻璃碎片撒了一地,整個房間立時失去了照明。藉著窗外的月光,屋子裡的另外三個人看到馬爾尼的大半個身體被壓在了不斷冒出電火星的吊燈下面,她兩眼圓睜著,看來已經斷氣了,鮮血正從她的身下不斷擴散。而在那盞吊燈上面,竟然還有一個人影。那是一個穿著白色長衣的女人,幾乎遮蔽整張臉的烏黑的長發間,露出一對猙獰的眼睛。
「哦,這我恐怕得要好好想想。」
「夏洛特小姐,我知道你現在病得非常嚴重,你需要幫助。」卡特醫生說,「請你開開門,讓我為你做一下診斷。」
「即便這次沒事。靜娜會那麼簡單就放過我們么?」
「是的,我願意。」屋子裡的女演員回答。
「那好吧,非常感謝你。」卡特說著朝門外走去,「如有什麼需要幫助的,請隨時和我聯繫。」
在偵探的車上,雷蒙聽對方說起林雨涵的丈夫方子明。這個年僅32歲就擁有醫學和生物學博士學位的高材生,大約在一年前結了婚。他的診所,是坐落在市郊的一棟三層花園洋房。
「那些警衛一定會指認我。」他說,「用不了多久,從警察局的複印室里。就會列印出幾十張印有我照片的通緝令……等一下,對了,列印!我怎麼沒想到呢?」
在醫學院盜取靜娜屍體的,也是扮演成靜娜的夏洛特。她扒下了屍體的表皮做了防腐處理,用頭皮和臉的部分做成面具,每次作案的時候都戴在頭上,所以目擊者看到的都是靜娜的臉;她又把身體部分的皮膚當成人皮套「穿」在身上,配合使用一些固體凝膠填充物,就能使身體看上去接近正常人的形態。但因為兩腿的長度已經明顯超出常人,為了不撐破「人皮套」的腹部,她只能併攏大腿,並且憑藉奇特的肌肉伸縮性,緊縮碩大的大腿肌群,使「胸部」以下看上去不至過於肥大,行走時也只能運動小腿,所以動作看上去很彆扭。
「9……」
「沒錯,就是那個連我媽都知道的夏洛特。」偵探說,「林雨涵失蹤的那天晚上,她就在診所的病房裡。剛才那段錄音就是我在找夏洛特了解情況時錄下來的。她病得很重,神智也有些不清醒了,突然冒出那樣奇怪的話我開始也沒有在意,可沒想到……」
「嗯。」雷蒙說著,轉向病床上的正打量著自己的夏洛特,此時方子明已經離開了病房,「你好夏洛特小姐,我是警察局的雷蒙警官,我想向夏洛特小姐了解一些情況,順便說一下,我個人很喜歡看你的舞蹈。」
「1……」
「在成功地扮演了一段時間卡特以後,我早已記不起自己的真實身份,伐的潛意識也故意埋藏了那些不願對面的記憶。我扮演的卡特很快發現自已並不適合做偵探,這是理所當然的,於是我又當起了普通的醫生。再後來,我所扮演的卡特突然意識到,原來的我——也就是方子明醫生,失蹤了。這也就是我後來以卡特醫生的身份,找到了你的原因。」
「所謂生理疾病和心理疾病的劃分,不過都是人為的限定罷了。」老人說,「從某種角度來說,正是因為我們習慣運用定義和分類,把事物概念化、系統化,才造成了現代人在認識論上的種種異化,當我們定義事物的時候,實際上也限定了我們對事物本質的認知範圍。不論病症的外在表現如何,都是同一實質的不同模態罷了。」
「除了她還會有誰。」司機說,「現在,她回來索命了!」
「在哪兒能找到她?」偵探問。
「誰來了?」雷蒙連忙問。
「沒關係的,我知道對你們警察來說,在真相沒有大白以前,任何人都是有嫌疑的。」夏洛特微笑著說。
現在是2010年2月20日
「是什麼?」
「別再耍什麼花樣了。」莫警官說,「把他們帶走!」
還沒等莫警官和另外三個警察再次開槍,夏洛特尖細的喉管里發出了一陣刺耳的尖叫,卡特發誓自己從沒聽過這樣尖利的叫聲,感覺就像是一把尖刀劃過中樞神經似的,所有活著的人都下意識地捂住了耳朵,房間里的燈泡都在這高頻音波中粉碎破裂,四周立馬黑了下來。
「雷蒙警官是為了巴士墜崖的案子么?」李舒婷說。
「在你朋友的內心深處,一定對於靜娜的死懷有很深的自責,她不願意也無法接受靜娜因為自己而自殺的事實,於是她的潛意識裡產生了一種扮演靜娜的傾向,以此來否定靜娜已經自殺死亡的事實及其帶來的愧疚感。起先這種傾向也許只會在睡夢中表現出來,可隨著她的病症愈發嚴重,全身各個器官的萎縮直接影響到大腦的營養供給,使削弱了大腦辨別事物的能力,在這種情況下,潛意識裡扮演靜娜的想法開始時不時地劫持她的大腦,左右她的行動。」
「怎麼了?」李舒婷驚醒道。
現在是2009年9月5日
「出什麼問題了么?」李舒婷問。
「她現在整天把自己反鎖在房裡,任何人都不被允許進屋裡去。」
夏洛特、李舒婷公寓內
「靜娜是在夏洛特來之前,舞團的首席女演員。」李舒婷說,「後來因為夏洛特太過出色,很快取代了靜娜的地位,成為了舞團的新首席。或許是無法容忍自己被奪走了首席的位置,在一次排練的時候,她從十多米的布景台上跳了下來,當場摔死了。事後,夏洛特為此而感到自責,認為靜娜的死,是自己造成的。直到今日,她還幻想著靜娜會變成鬼魂來報復自己和當時舞團所有的人。」
「我聽李小姐說,出自你工房的每一雙舞鞋,都是根據演員的腳型度身定做的。」雷蒙說,「那你是否還能辨認出,這隻鞋是屬於哪位女演員的。」
「芭蕾舞團的前任女首席夏洛特。」卡特說,「不過您想要見到她可不太容易。」
「芭蕾舞鞋?」雷蒙自語,「在哪兒發現的?」
「可我記得你曾經告訴我,方子明醫生說她有很強烈的求生慾望,由她這樣自生自滅,或許並不符合她本人的意願。」卡特醫生說,「不如讓我給她做一次診斷吧,說不定方子明醫生的治療,已經使她的病情出現了轉機呢?」
「夏洛特小姐,我是方子明醫生的朋友。」卡特繼續說,「我也是一個醫生。」
「是。也不是。」老人說,「世間萬物本就是一個有機的整體,生命體也是一樣,身和心作為生命體不可分割的組成部分,彼此之間保持著微妙的平衡。當心的狀態發生變化,打破了生命系統的平衡時,身就會產生相應的變化以使其達到新的平衡,反之亦然。所以你即可以說萬疾既始於心,而滅於心,又可以說萬疾始於身而滅于身。兩者之間是相互辯證的。」
「卡特醫生的意思是,你懷疑方子明醫生的失蹤,和治療我朋友的病有關?」路邊的咖啡館里,一個坐在幽暗角落裡、戴墨鏡的年輕女人問。
「你說得對,我記得在夏洛特在方子明失蹤后,就把自己關在屋子裡,我最後一次見她的時候,她的身體看上去要比現在乾癟了一圈還不止。」李舒婷說,「難道說……難道說她的病情已經好轉了?我現在突然想起來,方子明醫生跟我說過為了治療夏洛特的病,他做了某種大胆的嘗試,雖然具體情況我並不了解,但如果方子明醫生的方法真的奏效了呢?」
「就像你不是靜娜,而是夏洛特一樣。」卡特沒有理會李舒婷,繼續對夏洛特說。
「難道那具失蹤的屍體……」
「老地方。」
「夏洛特小姐,我希望你能夠冷靜些。」雷蒙說,「要知道這個世界上是不存在什麼鬼魂的。」
雷蒙有些不敢相信地看著他,卻沒有從他的眼中看出哪怕一點開玩笑的跡象。
「批捕?呵呵,這樣也好。」聽到兩人的談話,司機竟然莫名其妙地笑了出來。
卡特醫生和年輕的芭蕾舞演員並排走出電梯,後者高跟鞋的嗒嗒聲開始在樓面上有節律地回蕩起來。
年紀輕輕就擁有那樣一家氣派的私人診所,多半要歸因於和名門千金的聯姻。方子明本人並不如雷蒙想象的那般一表人才,看上去甚至還有些陰柔和潔癖。偵探向方子明介紹了雷蒙,並簡單說明他們的來意。
「也許當真正可怕的變化發生以後,他就不會有心思去做什麼筆記了。」
他本想再次上前攔住她,心裏卻有一個聲音說:「為什麼不由她去呢?」
「就是那個傳媒業大亨林志豪?他怎麼沒找警察?」
「夏洛特小姐好像說,自己經常會看到從前舞團里一個女演員的鬼魂?」
「她還說第二天會讓舞團的巴士翻下懸崖!」夏洛特繼續說,「她的話已經應驗了,難道還有比這更好的證據么?!不然我又是怎麼提前知道會有事發生呢?偵探先生,這一點你最清楚不過了,你們都認為我的腦子也出毛病了是吧?連舒婷你也是這麼想的吧!我們都要完蛋了,都要完了!她會把我們一個個都殺死的!」
「不過舒婷,作為夏洛特最好的朋友,不會讓你那麼快死掉,我要讓你受盡恐懼的折磨。再拉你和夏洛特一起下來陪我,啊哈哈哈哈!」
「後來,『我』又遇到了醫學院的老朋友布萊恩。他向『我』打聽夏洛特病情的時候,『我』告訴他自己毫不知情。他突然顯出一副吃驚的表情,說『我』前不久還帶著夏洛特到也負責的實驗室里做了一次血管造影掃描,那時『我』說自己正在辦理一官方委託的重大案件,需要做到絕對保密,並且出示了一系列相關的批文(顯然是卡特利用私人偵探的職業特長偽造的),在對夏洛特進行血管造影儀的時候,『我』還把其他人統統趕出了實驗室。」
周圍很快聚集起圍觀的人群,不遠處傳來了刺耳的警笛聲。
現在是2010年2月20日
「是巴士,快去告訴他們,靜娜要襲擊舞團的巴士,就在明天夜裡,在環山公路上。」從錄音筆上細孔狀的錄音播放部件里,傳出一個年輕女人的聲音。那聲音很輕,彷彿是隔了幾層面罩發出來的。
卡特剛想說些什麼,門外傳來一聲悶響,接著是大隊人馬的腳步聲。
「請你把門打開。」
「到你了,舒婷。」怪物說著,朝李舒婷和卡特步步逼近。在她距離兩人只有五米的時候,突然朝側面一躍,緊接著就傳來一聲槍響,子彈從莫警官的槍里射出,擦著怪物的側臉飛過。多麼驚人的神經反射力啊!卡特心中不禁暗嘆。第二聲、第三聲槍響緊接著傳來,可射出的子彈都被怪物以同樣的方式跳躍躲過了,她漸漸接近莫警官,他還來不及開出第四槍,他手裡的槍被怪物一腳踢飛,像玩具似的在牆上撞得粉身碎骨。面對近在咫尺的怪物,莫警官本能地揮出一拳,卻掄空了。怪物跳躍著繞到他身後,騎到了他的背上,兩腿夾住了他的脖子。莫警官原本想用手掰開那兩條女腿,卻發現力不從心,接著就是胡亂地敲擊捶打,可那兩條大腿上的碩大肌肉此刻就如同石頭一般堅硬,並且越夾越緊,他感到幾乎就要窒息了。垂死掙扎著,他的雙手繞到背後抓住了怪物的頭髮,誰知剛一用力,把她的整張臉和頭皮都撕了下來!
工作室外大廳的地板上,莫警官正在朝對講機一遍遍地大喊著「請求支援!」而工作室里的一個警員把頭探出窗外張望,卻只看見了同伴的屍體,他用袖口不停地擦著額頭的冷汗,可誰知汗還沒擦乾淨,血又從脖子的一側噴了出來,慘白的月光下,在他那張因痛苦而扭曲的臉邊上,多出了另一張臉,徐靜娜的臉!她的牙齒死死咬住了警員的脖子,懸吊在窗檯的外側。
「夏洛特小姐,發生什麼事了?!」卡特醫生更用力地敲起房門來。
「見鬼!快,我們走!」
坐定后,卡特詳細地向他介紹了李舒婷和自己的來意。在卡特講述的過程中,塞西老人那雙標緻性的深邃的小眼睛,不時閃爍出思辨的光芒,但也有幾次微微皺起了眉頭。
「恩,還是別說這些了。」卡特說,「對了,關於最近發生的事,我有一個新的想法。」
「哈哈,果然是你!」來人一屁股在卡特的邊上坐下,「又見面了,最近還好么?」
「是的,她也經常向我提起這事。」方醫生說,「但我想那應該是她的幻覺吧,由於生理機能下降,她read•99csw•com的大腦有時會處於缺氧狀態,從而產生幻覺。」
「他並沒有提及什麼實質內容。」年輕女人說,「不過我按照他的要求,在家裡為他專門準備了一間工作室,那裡還有一些他遺留下來的物品,不知道是否會有什麼有價值的線索。」
「昨天夜裡的事情,我想李小姐應該已經告訴你了吧。」
「是啊,夏洛特,你就讓醫生做一下檢查吧!」李舒婷說。
現在是2010年9月7日
「我看不懂這些圖紙,而且你為什麼如此確定這些就是夏洛特血管造影,這是誰寄給你的,他又是從哪裡搞到的?」
「她是我請來照顧夏洛特的保姆。」
「那差不多就是在方子明醫生失蹤前後……」卡特思恃道。
「我們現在怎麼辦?」或許是已經習慣了周遭人的死亡,李舒婷聽到卡特的話以後,只是淡淡地問。
李舒婷大聲尖叫起來,卡特抬頭向樓上望去,只見一個穿著白色長衣的女人披散著長發,站在高層的一個陽台上,那應該就是唐荃家的陽台。可下一刻,他成了那個無法向前挪動半步的人,全身的每一塊肌肉都僵住了。因為,他看到——那個女人跳出了陽台,可是,她並沒有下落!她在向前飛行!宛如一道白彗,劃過了漆黑的夜空,在小區林立的高樓群中的掩護下,消失無蹤了。
「原來你還記得我已經懷孕了。」她說著,挺著大肚子晃到書桌前,從資料堆里抽出一本書頁差不多被翻爛了的書念道,「《腦垂體移植》,那是什麼?」
「你要去哪裡?」
雷蒙一個人到樓下去買煙的時候,聽到有人叫他,這時候並沒有多少腦細胞被他用來思考巴士失事的案件。他抬頭看了一眼來人,然後把目光轉向別處:「是你?」
「事情大概發生在五個月前的一個深夜。」布萊恩說,「學院解剖實驗的看守老吳——就是那個駝背禿頂的老頭,聽見樓裏面有奇怪的動靜,於是就帶著手電筒進去查看,後來發現聲音是從底樓的2號屍體儲藏室里發出來的。那畢竟是放死人的地方,就算是你我這樣擁有良好科學素養的醫生,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去那種地方,心裏也不免會發毛,別說是一個門衛了。當時,他正心裏猶豫是不是要進去看一下,那門卻自己開了!從裏面走出身穿白衣。披頭散髮的女人!老吳當場就嚇得癱倒在地上,眼睜睜地看著那個女人一跳一跳地出了解剖實現大樓,接著整個人騰空而起,越過了學院的圍牆,從視野里消失了。而再看屍體冷凍儲藏室里,一個存放屍體的冰櫃敞開著,可裏面的屍體卻已經不見了。」
「原來李小姐和夏洛特是舞蹈學院的同學啊。」卡特醫生說。
「沒錯,經過查實,就是那個芭蕾舞演員徐靜娜的屍體!」
「8……」
屋子裡一片寂靜,彷彿背後就是一個真空,沒有任何聲響能從那裡傳播出來。
從妻子的眼神里,他看出她識破了自己的謊言。她不再對他多說什麼,徑直衝向二樓的病房。
「現在請把門打開。」等腳步聲停止以後,卡特醫生說。
「6……」
「要說完全不存在個人名利方面的考慮也是不可能的。」醫生說,「但有一個觀點。我和其他醫生是不同的,那就是病人自身的意志和醫生的醫術,在治療過程中是同樣重要的。我從沒有見過一例病患擁有夏洛特小姐那樣強烈的求生慾望,正是這一點使我看到了治愈她的希望,事實上,她能支持到現在已經是一個巨大的奇迹了。」
窗外正下著暴雨,醫生已經記不清這是第幾個晚上加班了,也記不清自己有多久沒有合過眼。可即便如此,夏洛特的情況還是越來越糟糕。他想她之所以能奇迹般的支持到現在,是因著對重返舞台的、無比強烈的渴望,可他實在不知道自己是否也能堅持下去。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那你又是怎麼知道我不是卡特醫生的?」
「莫警官,事情我已經基本上搞清楚了。」
怪物一抬腳,就把客廳里的一張桌子踹飛起來,桌身在空中翻了個個摔在地面上,而桌面上的那塊長方形玻璃則朝著莫警官直飛而去,還好他反應快,一個側翻躲過了,可他身後那幾個衝出來的倒霉警員就沒那麼幸運了:極速飛來的玻璃像一把鋼刀一樣同時切斷了三人的脖子,又在工作室的門框上撞得粉碎,三具身體即刻癱軟在地,一指多粗的血柱從斷裂頸部的橫截面里噴射出來。
「很好,現在我要你站起來,走到門前來。」
說話間,一個白色的人影突然從天而降,落在汽車擋風玻璃前的蓋板上,偵探下意識地猛打了一下方向盤,整輛車橫衝出去,與對面開來的一輛計程車迎面相撞。雷蒙只聽見「轟」的一聲,眼前就是一陣天旋地轉。
「沒關係,我馬上就送你們一塊上路。」夏洛特邪魅地笑著說。
在她跳離地面,雙腳蹬向電梯門的時候,堅硬的金屬門板隨著一聲悶響嚴重變形;而當她再次這樣做時,身體連同門板一起撞進電梯井。下一刻,正在上升的電梯倉猛然向下一沉,緊接著,在倉頂上那兩條長腿,力量驚人的踢踹下,電梯的纜繩瞬間綳斷!依靠反作用力,電梯井裡的夏洛特騰在半空,兩腳一蹬井壁,跳回到了卡特和李舒婷所在樓面上,後者看見她的臉上浮現著陰悚的獰笑,笑聲卻被慘叫聲和電梯墜入井底的震耳回聲淹沒了。
卡特有些玩笑地說:
卡特醫生住在15樓的高層。來到書房后,卡特在書桌上的印表機上操作了幾下,印表機很快複印出了一組圖片。卡特拿起這些圖片,一張張地翻起來。李舒婷注意到,他身子也隨著翻看圖片數量的增加,愈發猛烈地顫抖起來。
「我相信一定還會有事情發生。」卡特說,「現在看來,在原來的舞團里,只剩下了你和芭蕾舞團的團長馬林霍夫了。至少到目前為止,兇手——暫且只能這樣稱呼那個存在了——的行動,和夏洛特扮演的靜姍所說的話之間,有著驚人的一致性,雖然不知道該怎麼解釋,但我想那絕不可能是巧合。」
工作室雖然雜亂,卻設備齊全。醫學顯微鏡和連著電腦的生化分析儀,聳立在攤了滿滿一桌的由各種語言寫成的醫學書叢中,桌子對面是滿滿的一柜子藥品、試劑和其他醫療設備。
芭蕾舞團長馬林霍夫家中
「更糟糕的是,方子明醫生最後孤注一擲的治療方法,就是給夏洛特注射更大劑量的生長激素,以對抗她身體的萎縮,由於病人上身細胞的生長代謝能力早就遭受了病魔根本性的破壞,這樣做的可怕後果是,腦垂體過量分泌的生長激素,集中作用在了人體各部位中對生長素刺|激最為敏感的腿部,使她的下半身超負荷地生長,雖然她心髒的機能有所減退,但是過度增殖的淋巴管此時反而分擔了大量血液運送代謝廢物的工作,大大提高了血液的傳輸效率,維持著她行動所需要的供養力。而且有的女性要到二十八九歲骨端才會完全閉合停止生長,可夏洛特只有二十二歲,要是不巧的話……」
現在是2009年9月5日
「不試試怎麼知道。」卡特醫生說著向夏洛特的房間走去,敲了兩下在緊閉的房門,「夏洛特小姐,你在么?」
「你這裏沒有相應的記錄么?」偵探問。
「好的,我知道了。」雷蒙沉思片刻說,他又指了指屍體正前方一米處的那把倒下的椅子繼續問,「那把椅子在屍體被發現的時候就是這樣的?」
「根據方子明醫生留下的記錄,以當時夏洛特病情的發展趨勢,到現在她的樣子絕對不會比納粹集中營里的難民好多少。」卡特回答說,「可是她現在的體態幾乎和正常人沒什麼兩樣,甚至還可以隨意站立行走,這太不合常理了。」
「夏洛特小姐?!」
「現在這時候,她應該還在自己的製鞋工房裡。」李舒婷說。
「這段錄音是我一天前錄的。」偵探按掉開關說。
他驚慌失措地看了病房裡的三個人,其中兩人手裡還拿著槍!這時,電燈已停止了忽明忽暗的閃爍,窗玻璃卻碎了一地,而窗外除了無盡的暗夜外,空無一物。
「抱歉了小姐。」雷蒙說著,掀開了蓋在夏洛特身上的白色毯子。雖然早就有了心理準備,但是毯子下面,那具因為肌肉萎縮,而變得異常乾瘦枯黃、形如木乃伊般的身體,還是讓在場的兩人觸目驚心。要知道,正是這具身體曾經展示過的肢體語言,至今令無數人如痴如醉。
「為什麼?」
見夏洛特以死相逼,卡特和李舒婷也只能無奈地退出了屋子,並按她所吩咐的那樣把門關上。而幾乎就在被門關上后的一秒鐘,卡特聽到了「咔嚓」一聲,那是關保險栓的聲音。
「是啊,那又怎麼了?」
「可為什麼在方醫生的醫療筆記里,只提到了她的肌肉萎縮呢?」
「卡特和我的觀點並不一樣,他認為夏洛特的病根不是腦垂體病變,而是細胞代謝方面的問題,他想帶夏洛特去做一次完整的血管和內分泌方面的檢查,並保證會做到絕對保密。我當時並沒有反對,因為每當以往我們意見不同的時候,最後都證明他是正確的,這次我想讓他心服口服地承認我是對的。可兩天後,當他把夏洛特的血管造影掃描圖傳給我后,我知道歷史的宿命又重演了,就像過往的每一次一樣!可這次,我無論如何都不願承認自己的失敗,我自欺欺人地相信,夏洛特會因為我的手術而康復的。」
「不幸的女人?是誰?」偵探問。
卡特、李舒婷和唯一一個完好無損的警員此時也顧不上彼此之間的身份,都轉身朝門外跑。李舒婷和那個警員卻不小心被那三具橫在門前的屍體絆倒了。卡特轉身去扶李舒婷的剎那。看見窗檯前的那個倒霉蛋頭一仰,身體向後翻下了陽台,與此同時,那個怪物以受害者脖子上的咬合處為支點,兩腿踩住窗檯邊緣,來了個前空翻,下落時又順勢一腳踩斷了倒在地上的那個警員的脖子。
「我只是按照方子明醫生列給我的單子採購罷了。」
「一個病人?」妻子問道,「是那個芭蕾舞演員么?」
她作案的時候,是從自己房間里的窗戶出入的,同時身穿白色的長袍,遮住自己畸變的身體。這也能解釋為什麼「卡特醫生」看似命中的子彈卻無法對她造成傷害,因為以那個畸變身體的特殊構造來看,子彈可能剛好從她兩腿間穿了過去。
塞西導師家中
現在是2010年3月3日
「沒用的,她現在已經不再是夏洛特了。」卡特說。
「電腦桌是緊貼牆壁的,而且正對著這扇敞開的窗戶。」雷蒙說,「你覺得威脅是否有可能來自窗外?」
他讓李舒婷打電話到女演員唐荃的家裡,接電話的是唐荃本人。她的聲音聽上去有些發顫:「早些時候,莫警官也來過我家裡,這實在是太可怕了,舒婷。」
「你問我,我又該問誰?」
「別再叫我卡特醫生了,正如夏洛特所說,我是另外一個人。」卡特說。
「天知道。」
「見鬼,你是從哪兒搞來的這段錄音的?錄音里的女人又是誰?!」
「不,這不可能是真的!」李舒婷大喊道,「而且那時她的下半身也在萎縮,這我可以作證!」
「有什麼進展么?」
夏洛特、李舒婷公寓內
「這和我正在治療的一個患者的病情有關。」他說,「她病得很重,隨時都有生命危險,所以我必須和時間賽跑。」
「胡鬧!」他說,「已經快12點了,外面還下了這麼大的雨,你可是有身孕的人啊。」
「不試試看怎麼知道?」
「你不是說那不可能么?」
「什麼指甲?」偵探一臉茫然地問。
「至少這樣,靜娜的鬼魂找上我的時候,你們還能幫我擋一下。」
「夏洛特特小姐,我想為你做一下檢查。」他說。
現在是2009年8月15日晚
現在是2009年9月6日
「不!那不是幻想,舒婷!」夏洛特立刻否定道,「如果不是我,她就不會死了……」
「這裏足有20層高呢。」偵探靠近窗檯向外張望,「不過如果真有人從下面爬上來,或者從樓上降下去,只要有合適的工具也不是無法做到的——雷蒙,你快過來看read.99csw•com!」
此時,屋子裡再次傳來了邪魅的笑聲。卡特立刻穿過客廳,跑到了夏洛特的房門前。
「你剛才看見了嗎?」偵探說,「那他媽的究竟是什麼?」
「7,越來越放鬆……」
「原來她也不是。」
「也許,是她潛意識裡,還想回到舞台的強烈渴望,支撐她維持著自己的生命吧。」
「腦垂體是位於丘腦下部腹側,卵圓形的小體。它是身體內最複雜的內分泌腺,所產生的激素不但與身體骨骼和軟組織的生長有關,且可影響其他內分泌腺的活動。方子明醫生認為腦垂體的病變,導致了夏洛特生長激素分泌停滯,從而使她的身體產生了嚴重的萎縮。事實上,從夏洛特的發病時間計算,她能活到現在,已經是一個奇迹了。」
「李小姐,我總覺得你很臉熟啊,好像以前在什麼地方見過。」
「雨涵你到底想幹什麼?!」他試圖拉住妻子,伸出的手卻被她憤怒地甩開了。
「是這樣的。」直視著對面坐著的骨感美人,卡特醫生說,「也許你還不知道,其實我和方子明醫生念醫學院相識到現在,差不多有十多年的交情了,在失蹤前的一段時間,他表現出一反常態的躁鬱癥狀。他總和我談論起你朋友夏洛特的病,說那是前所未見的怪異癥狀,卻又從來不願向我提及具體的情況。我的直覺告訴我,在他對夏洛特的治療過程中,一定發生了某些極不尋常的事情,很可能就是導致他失蹤的原因。方子明醫生什麼都沒有對你說嗎?」
李舒婷情緒不好,卡特開車送她去附近的旅店住一晚。但他沒有想到,還未坐上車,迎接他們的,竟是前來調查情況的警察,帶頭的警官是一位四十多歲的中年人,名叫莫克。他告訴兩人,僥倖逃過巴士墜崖事件的舞團成員中,又有人死了。
「到底怎麼了?」
婦人聽了「喔」了一聲,就從兩人面前走開了,臨走前還用一種異樣的眼神瞄了卡特一眼。
「靜娜,是靜娜的鬼魂!」
咖啡館
「老師說的實質難道就是人心么?」
「卡特!是你嗎?」這時候,一個三十五歲左右的捲髮男人朝兩人走過來。
「我明白。哦,對了。」雷蒙拿出了林木給他的那隻芭蕾舞鞋,「夫人對這隻芭蕾舞鞋是否有印象?」
「把手放在腦袋後面別動。」莫警官手裡拿著槍站在工作室門口,身後衝進來有五六個荷槍實彈的警察。
「你不是……」夏洛特似乎突然察覺到有什麼不對勁,「你難道不是……不,你不是卡特醫生!」
「哎,也不知道事怎麼了。好好一個芭蕾舞團,自殺的自殺,車禍的車禍。」布萊恩嘆了口氣說,「還有夏洛特小姐的病。對了!雖然我知道不該問,可我還是忍不住想知道,她現在情況怎麼樣了?」
「怎麼回事?」偵探問。
馬爾尼是一個身材發福的中年婦人,製鞋工房傳到她那兒,已經是第三代了。不誇張地說,這座城市裡歷代最好的芭蕾舞演員的舞鞋,都是出自這個工房。馬爾尼把三人領進客廳,那裡和工作室間只隔了一扇落地玻璃窗,透過玻璃窗,可以清晰地看見工作台上的縫紉機、堆著的半成品、以及滿地的碎布料和木屑。
「你怎麼了?」
「呵呵,你說謊的時候能不能有一點技術含量?鬧鬼?我看是你心裏有鬼!」
「他死了。」卡特說著發動了汽車,並把剛才所發生的事告訴了她。
「知道么,林雨涵失蹤前,她丈夫的診所已經謝絕了所有的病人。但只有一個女病人除外,猜猜她是誰?她就是芭蕾舞團的前任女首席夏洛特!」
「怎麼回事?」
雷蒙知道偵探說的「老地方」是對街的咖啡館。
「不,我認為所有病人都是平等的。」方醫生說,「夏洛特小姐之所以重要,並不因為她是名人,而是因為她的病症本身是極其罕見的,那是一種由腦垂體病態引起的肌肉萎縮症,所有專家都肯定她已經沒救了。」
「如果可以的話,我想使用方子明醫生留下來的工作室,對夏洛特每天的排泄物做一些化驗,行么?」
「走吧,具體情況一會兒和你說。」私家偵探笑著說。
「定下計劃之後,我將夏洛特轉移到了你們的家裡,也讓你備下了充足的器材。這個開拓性的嘗試是我開始的,也將由我終結。卡特那個時候並不知道我轉移了夏洛特,我告訴卡特,我不會讓夏洛特接受其他任何人的治療,卡特這才意識到我的真實想法……後來,我們發生了激烈的爭執,然後大打出手,我……失手打死了他。」
「……」
「這一切,也是我剛才看到那些夏洛特血管造影掃描圖的時候,才想起來的。」醫生說,「是我殺了卡特醫生,然後扮演了他,就像夏洛特扮演靜娜一樣!」
聽到「徐靜娜」三個字,李舒婷這時發出一聲尖叫。
「夏洛特,你還好么,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她一把抱住躺在床上、身著一套白色睡衣的女孩,泣不成聲。床上的夏洛特卻只是冷冷地看著自己的好友,整張臉透著蒼白和憔悴。
雷蒙和抱著李舒婷的偵探快步跑出了製鞋工房,回到車上。偵探把李舒婷放到後車座上,迅速發動了汽車。
「所以,一個醫生能救活這樣的病人,就像一個運動員破了世界紀錄一樣光榮,是不是?」偵探調侃地說。
「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卡特在書桌上折騰了好一會兒,找出了幾部醫學書籍和一本咖啡色封面的記事本夾在腋下說:「李小姐,這些東西我想帶回去看一下,如果可以的話,請暫時不要清理這裏的物品好么。」
「老師,你能不能說具體一些?」李舒婷忍不住問。
「你到底想怎麼樣?!」連卡特自己也不知為什麼,自己脫口而出的,竟然是這樣一句荒唐的問話。
「沒有,只是普通朋友罷了。」卡特搖了搖頭,又轉向李舒婷介紹道,「這位是我念醫學院時候的同學布萊恩。」
「請問我有什麼可以為你們效勞的么?」馬爾尼問。
「我保證,如果連他都解不了我們的疑問,那就只有上帝才知道答案了。」
「不,你這個騙子!」
「別給我打迷糊了。」雷蒙說,「就算是我,也能看得出夏洛特的那具身體有問題,我想現在你那邊設備的規格要比以前在警局裡用的高多了吧。」
「出去,馬上離開我的房間!」女孩厲聲道。
「夏洛特!」李舒婷一眼就認出那張臉,「不,不該是這樣的,為什麼會是她!?」
卡特顧不上回答她的問題,只是一個勁地把她往門外拽。然後,他聽到了莫警官頸椎粉碎的聲響。
「3,你感到越來越放鬆……」
夏洛特、李舒婷公寓內
李舒婷認出了那張破碎的臉,分明就是靜娜!她尖叫一聲,暈了過去。雷蒙沒有猶豫,舉槍就是兩下點射。女子的白色長衣上,瞬間冒出兩個清晰的子彈。可下一刻,她卻突然消失不見了。房間里開始回蕩起一個詭異的、女人的笑聲。
「真巧啊,沒想到李小姐也在這兒。」
「奇怪……」雷蒙那手中的芭蕾舞鞋和窗台上的鞋印比對了一下,發現大小和底下的紋路完全符合,接著轉過身來問林木,「是誰最先發現屍體的?」
卡特在小巷盡頭的一扇漆跡斑駁的小門前停下,按響了門鈴。開門的老人體態精瘦,一頭銀灰色的白髮,卡特打賭此時穿在老人身上的那套工作服,就是十年前他在課堂上經常穿的那套。
「死者是芭蕾舞團的前任領隊劉先生。」李舒婷家的客廳里,莫警官把一組案發現場的照片放到桌面上。
現在是2009年9月9日
「雨涵,你怎麼來了?」他問道。
「哦,我想起來了。」一旁的馬爾尼說,「如果我沒有記錯,這隻鞋是屬於那個不幸的女人的。」
「重點是,她死後屍體被捐獻給了我們醫學院,而且就儲藏在2號屍體儲藏室裏面。」
「這太奇怪了,一切都和我預想的太不一樣了,她的情形不應該是這樣的。」
「是的,長官。」
「你說的靜娜是不是一年前自殺的那個芭蕾舞演員?」雷蒙問。
「看,你乾的好事。」卡特瞪了一眼布萊恩說。
「我……我在什麼時候見過……怎麼回事,我從沒見過你啊,可是……難道說……啊——」
而卡特聽著她的抱怨,只是象徵性地點點頭,一言不發,自從離開導師的家以後,他就突然變得少言寡語起來,像是在想什麼心事。
「這……」布萊恩用手撓了撓自己的捲髮,轉換話題似的說,「芭蕾舞團,倒讓我想起了去年醫學院里發生的一件屍體失蹤的奇事。」
「死者的屍體是在半小時前發現的。」警員林木向雷蒙彙報道,「死者的死亡時間距離現在大約過去了一個小時,死亡原因是多臟器受擠壓壞死。」「另外,我們還發現了這個。」林木把一隻裝在透明封袋裡的芭蕾舞鞋交到雷蒙手裡。
「你好,我叫李舒婷。」李舒婷禮節性地起身和布萊恩握了握手說。
然而,卡特的指令發出後過了十多秒,他面前的房門依然紋絲不動,他甚至沒有聽見拔插銷或者打開保險的聲音。
「這些是夏洛特血管造影掃描圖,可以看見骨血管里有明顯的淋巴管增殖現象。」卡特指著他攤到桌上的那些圖紙說,「實在不可思議,在大量生長所需的微量元素被增生的淋巴管吸收后,她的骨細胞居然還能頑強地新生,雖然新生骨細胞的體積較之原來明顯小了很多,但它們沒有在最初生成的過程中土崩瓦解就已經是一個奇迹了,難道說夏洛特無比堅定的求生意志,已經傳遞給了她的每一個新生的細胞么?」
「哦?你說的那個人是誰?」
現在是2010年2月20日
「看樣子很難辦啊!」卡特顯出一副沮喪的樣子說,「原來夏洛特生理上的病症對於現代醫學而言,已經是一個近乎超越極限的挑戰了,可現在僅僅要讓她配合治療,還必須先解決嚴重的精神問題,這……」
「怎麼會那樣?」
「是的,我記得。」
「她剛才端出去的那個碟子是怎麼回事?」
「你是逃不出我的手掌心的。」夏洛特的兩條長腿像是一隻準備捕食的蜘蛛那樣岔開著,身體前伸與地面平行,長發垂到地面上,一雙充滿殺氣的眼睛牢牢盯住眼前的獵物。
卡特帶著李舒婷逃到樓道上。樓下已經聚集了十來輛警車,紅藍兩色的警燈閃成一片。怪物從後面越過了卡特和李舒婷的頭頂,落在了他們以及他們奔向的電梯門之間。
「那接下來……」
現在是2010年2月25日
可還沒等卡特和李舒婷的手腕接觸手銬的冰冷,他們又聽到那個女人詭異的笑聲。這一次,笑聲是從莫警官身後傳來的,並且隨著笑聲越來越近,一個人影出現在了他的身後。莫警官轉過身去,看到了那個朝他走來的女人,屋子裡的每個人都看到了——那是—個穿著白色睡衣的女人,披散著烏黑的長發下是一張破碎的臉,正以一種極其彆扭的姿勢走著。
「我說過了,沒用的。」李舒婷無精打采地說。
現在是2010年3月1號
「我們能在你的腳上試一下么?」偵探問。
「天哪。怎麼回事,發生什麼了!」
「在你動手之前,你總該弄清自己殺死的是誰吧?」卡特突然用一種奇怪的聲音和語調問,「你確定自己知道我是誰么?」
「我一打聽到芭蕾舞團巴士墜崖的事件是你在負責調查,就立刻來找你了。」
卡特用了比上一次稍顯嚴厲的語氣重複了一遍,卻仍然不見任何動靜。
夏洛特大叫一聲暈倒在地,而再也無力支撐身體的卡特,在咳出了一口鮮血后,無力地平躺在地上。
「他是方子明醫生的朋友。」李舒婷說,「想取回一些他的東西。」
私人醫院
塞西老人的家離醫學院很近,嚮導師告辭后,卡特帶李舒婷去了學院邊上一家口碑不錯的西餐廳用餐。
「是的,我自己做的東https://read•99csw.com西,就算化成灰我都認得。」馬爾尼接過舞鞋稍稍看了一會兒,便立刻給出了肯定的回答。
「雷蒙警官,舒婷現在怎麼樣了?她不會有事吧?」
「你先聽聽這個。」偵探從口袋裡拿出一支錄音筆,按下播放按鈕,然後把進度調整到了他要播放的那一段。
「那可未必,只要你照我說的去做,我自有辦法讓她乖乖地把門打開。」
「那麼有沒有什麼方法,能找出這隻鞋子的主人呢?」
「你……你好,卡特。」老人有些異樣地打量了門外的卡特和李舒婷,然後把他們引進了屋。
「這恐怕只有馬爾尼本人才知道。」
「好吧。」李舒婷說,「我等一下就和保姆說,讓她取回夏洛特每天放到門外的痰盂后,不要立刻沖洗掉。」
雷蒙的瞳孔慢慢擴張,最終定格在不可置信的眼神之上。
「哦,對了。這就是我們剛才提到的那隻舞鞋。」雷蒙好像只是為了轉移話題,「由於製作它的馬爾尼女士已不幸遇難,我們到現在還沒能查明它的主人是誰。」
「僅僅靠化驗排泄物,還是不能得出什麼實質性的進展。」卡特搖了搖頭,好像又想起了什麼,把桌上那本方子明醫生的筆記本遞給了李舒婷,「這段是方子明醫生醫療手記中所記載的最後一段文字,因為和前面的記錄隔了將近十來張的空白頁,是今天一早我重新翻閱的時候無意間發現的。」
「4……」
「門被夏洛特反鎖了,她一直在自己的房間里度日,足不出戶,也不讓任何人進到屋子裡,我只能吩咐保姆每天把做好的飯菜放在門口,然後離開,等她吃完了再把盛飯的碟子收走,有時候我們可以在門外清晰地聽到她咀嚼食物的聲音。」李舒婷說。
「不,我不走!」卡特說著正要向夏洛特走過去,誰知床上的女孩竟一下站起身來,以一種看上去很彆扭的、踉踉蹌蹌的姿態退到了窗檯前,接著又坐到了窗台上。
「我吃飽了,到外面等你。」李舒婷說著扔下餐具,一路小跑著離開了餐館。
死者菲利浦家中
「去哪兒?」李舒婷問。
「那是迴光返照,小姐!」卡洛也大喊起來,「當開始察覺到生長激素分泌過量時,人體的自我保護機制會自行分泌抑制生長的物質使身體維持正常狀態,甚至當生長激素的過量分泌尚未達到一定閥值的時候,人體分泌的抑制生長的物質還可能佔到上風。所以,夏洛特的下半身在一段時間里,看上去是和上半身一樣萎縮的,然而情況不會永遠如此!」
「卡特醫生,你怎麼了。」夏洛特半蹲下身,扶起了卡特的頭。
「她現在一定已經站在門後面了,可她為什麼不開門呢?」卡特小聲說,「不該是這樣的啊!」
「正是這樣,所以我們與其坐以待斃,倒不如主動出擊,親自做個了結。」卡特說著從褲腰裡取出了一把手槍,令李舒婷驚得不由退後了半步。
「可這一切『我』都不記得了,『我』為此感到十分不安,『我』想如果自己真做過那些,一定會做備份,但我找遍了所有我能想到的地方,都沒有找到類似血管造影圖之類的紙張或電子文件——那些東西早就被我銷毀了。直到剛才,『我』才想到,如果『我』曾經對血管造影地結果做了電子備份,說不定會回家列印出來,『我』家的印表機有列印保存功能,會自動保存近期列印過的文件模版。只要通過簡單的操作,就能把近期列印過的文件重新列印出來……當我再次看到那些曾經使我的靈魂失去理智的圖紙時,我什麼都想起來了。」
怪物雙腳一蹬地。兩塊碩大的腿肌肉瞬間膨脹,整個身體向前彈射時,伸縮性驚人的肌肉纖維又緊密收縮成和常人大腿差不多粗細的一簇,然後,只見一道詭異的白光飛躥入了敞開工作室的大門,撞上了另一個倒霉的警員,巨大的衝擊力使得他也飛了起來,兩者一起撞破了身後的玻璃窗,摔出了窗檯。
「是這樣的。」坐在一邊的李舒婷說,「我曾經聽菲利浦說,舞團每個演員的舞鞋,都是請一位名叫馬爾尼的女士根據演員的腳型手工製作的,完工後,她會在每隻舞鞋的側面綉上一個紅色的M,代表是她的作品,就像這隻舞鞋上的一樣。」
「這怎麼可能?你在開什麼玩笑。」
「老師這樣一分析,還確實有幾分道理。」卡特說。
「你在胡說什麼?我怎麼可能是那個小賤貨?!」
「就算你不說,你以為我查不出來嗎?」
「照這麼說,死者很可能是感到某種突然的、來自前方的威脅,在下意識後退的時候,連人帶椅子一起翻倒在地的。」偵探說。
「為什麼這樣確定?」
「真可怕。」
「腦垂體是控制人體生長激素分泌的組織,說起來很複雜。」他說,「這不是你該關心的,你應該早點回去休息。」
註釋:
「我也希望我是錯的,可如果我是對的,整件事就有可能給出合理的解釋!」
「為什麼這樣說?」
晚上8點。卡特和李舒婷兩人站在夏洛特的房門外,前者把聽診器安在門板上,傾聽著從屋內咀嚼食物的聲響。漸漸地,那聲響變得越來越微弱。
「可這和芭蕾舞團巴士墜崖的事有什麼關係?」
「我是誰?」門背後的那個聲音又笑了起來,「我的名字叫徐——靜——娜!」
現在是2010年2月23日
他聽從了這個聲音,停住了腳步,目送著妻子消失在樓梯盡頭……
「喂,你好,我是雷蒙。」他接起電話,「是的,我在回來的路上……什麼?!好的,好的,我立刻過去!」
馬爾尼製鞋工房內
雷蒙來到偵探身邊,順著他目光滯留地方看去,只見窗台上有兩個明顯的鞋印,而且方向是朝著室內的。
「在原來的方子明失蹤的那段時間里,腦垂體的移植多少是產生了一些作用的,隨著夏洛特身體情況的好轉,對芭蕾舞團成員的殺戮也停止了。可那手術是治標不治本的,很快,新多植的腦垂體又受到增生組織的擠壓發生了病變,她的病情又開始惡化了,這也就是為什麼,我扮演的卡特來到你們家不久以後,又開始發生命案的原因。」
卡特默默地點了點頭,不再多說什麼。
「我是一個你可以信任的朋友。」卡特用極為平緩的語氣繼續說,「留心聽我的聲音,那樣可以使你感覺很舒服、很放鬆。現在,我要從一數到十,我每數一個數字,都會幫助你進入更舒服更放鬆的狀態。」
「能帶我去看一下那間工作室么?」,卡特醫生問。
「靜娜的屍體……」卡特用手托起了下巴,凝眉沉思道。
雷蒙和做筆錄的林木對望了一眼,接著對司機說:「然後呢?」
「不,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她這樣多久了?」卡特問。
「你從夏洛特腳趾上掰下來的那枚指甲,化驗出什麼結果?」雷蒙問。
「你大概聽說過,馬林霍夫芭蕾舞團在夏洛特之前的那個女首席自殺身亡的事吧。」
「從剛才卡特的敘述來看,你的朋友目前至少已經分裂出兩個不同的人格,」老人說,「其中一個是原本的自己,而另一個則是一年前自殺的靜娜,這兩種人格狀態彼此交替出現,病人完全不記得自己在扮演另一個人時所經歷的人和事,這很可能是一種妄想型人格分裂。」
尾聲
「從這個工房開張的第一天起,就從來不做什麼記錄,所有的信息和數據都儲存在製鞋人的腦子裡的。」李舒婷解釋說。
床上的病人和這位女演員年齡相仿,那張臉雖是消瘦憔悴到了極點,昔日舞台上天使般的清澈唯美已無法再現,卻透著一股惹人憐愛的病態的美感。
「我是舒婷啊,夏洛特,你真的什麼也不記得了么?」李舒婷泣聲道。
警察雷蒙家中
雷蒙和偵探來到死者妻子的卧室時,她正坐在床上泣不成聲,在一旁陪著她的,是剛才隨車一同前來的李舒婷。這位新生的寡婦是個30來歲的美婦人,身材相對高挑的夏洛特和李舒婷,顯得更嬌小一些。
「是靜娜,她……她來找我了,啊——!」
「你現在一個人在家么?」
「你總算做出了一次正確的判斷。」屋子裡的女聲回答,「呵呵,現在只剩3個了。」
「去她家,你來開車。」他說著一邊往外走,一邊取出手機撥打莫警官的電話。
「他這段文字中所說的情況,更類似於一種歷史上屢見不鮮的奇異病症,溶骨症。」卡特說,「在正常情況下,人類的骨骼細胞每天都在不斷死亡,但同時也在不斷地進行再生,就和皮膚組織以及其他人體細胞一樣。可在血管淋巴管不大規模增殖的情況下,增生出來的淋巴管大量吸收了原來維持骨細胞生長的微量元素,從而使纖維化完全或部分替代了骨組織,並繼發性地累及鄰近的肌肉組織和皮膚,造成骨骼細胞在死亡之後,沒有新的再生細胞進行替換。但是,患有溶骨病的病人不會出現身體萎縮的癥狀,而是全身骨頭大塊大塊地溶解消失,那顯然和夏洛特目前的情況不符。」
「大概在一周以前,我接手了一個案子。」偵探喝了一口咖啡說,「委託人是大名鼎鼎的林志豪,他想讓我幫他找失蹤了近一個月的女兒林雨涵。」
「我為什麼不能來?」妻子說著進了屋,標緻的臉蛋上抿出一個陰悚的微笑。
「剛還想給你打電話的。」
「你別激動,夏洛特小姐。」見對方情緒有些失控,雷蒙連忙說,「我並沒有不相信你啊,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所經歷的一切都是真的,那也一定會有比鬼魂更合理的解釋,你要相信我們,一定會把事情查個水落石出的。」
「你是說,如果夏洛特扮演的靜娜說,最後一個要殺的是我和夏洛特,那麼下一個受害者,就只能是馬林霍夫團長了?」
現在是2010年2月21日
「是的,請問你是誰?」屋子裡的女聲回答道。
「你是……布萊恩?」卡特打量一眼來人,在腦海中尋思了片刻說。
「見鬼,你到底是誰?!」卡特重鎚了一下房門喊道。
卡特說著立刻調轉了車頭。
「可是,方子明醫生醫療手記上的最後一段文字中,不是也承認了自己原來的診斷是錯誤的嗎?」
工作室內
「這不關你的事。」
「天啊!她怎麼會跟到這兒來!」卡特大聲喊,「快跑,危險!」
「有三個月了。」
「她一會兒說不想讓別人看見自己可怕的病容,一會又說一旦開門,鬼魂就會來糾纏報復她,我看她現在已經完全神智不清了。」李舒婷搖著頭說,「現在,我對她的病情已經不抱什麼指望了,只希望這一切能快點結束掉,這樣對她本人來說,或許是最好的結局了。」
「卡特醫生!」
「是的。」唐荃說,「不過我已經受夠了,我定了明天一早的機票,準備去慕尼黑找我老公,現在正在收拾行……等一下,那是什麼?」
「不,你別過來!」卡特阻止了正欲靠近自己的李舒婷。
「方子明醫生說過同樣的話。」李舒婷落落地說,「但我還是為你所試圖為夏洛特做的一切而心懷感激,時間已經不早了,還是讓我帶你去看一下方子明醫生的工作室吧。」
或許是舞團一再遭受重大的打擊,馬林霍夫團長的精神狀況越來越不正常了。
醫生在李舒婷的懷抱和哭喊聲中失去了意識。然後,一群頭戴鋼盔,手持衝鋒槍的人出現在了樓道上。
「門沒有上鎖,請進吧。」
過了大約二十分鐘,當莫警官一行人落下一句「如果想起什麼隨時和我聯繫」的話,一無所獲地離開后,卡特走近了床上的名演員。
「不!不要啊!」李舒婷哭喊道。
「是這樣的。」雷蒙說著,拿出了那隻在馬林霍夫家樓下發現的舞鞋問,「這隻舞鞋是你親手製作的么?」
「這時候,身後傳來一陣巨響。我回頭一看,整輛巴士從路面上消失了,它翻滾著直墜崖低,發生了爆炸。隨著衝天的火光,一股滾燙的熱流攜著震耳的響聲撲面而來,我只覺得前胸猛然一震,便什麼都不知道了。」
就在卡特說到「方子明」三個字,的時候,屋子裡突然傳出了一種怪異的聲響,聽起來好像是生鏽口琴發出,的「嗞嗞」聲,嚇得正在靠近的李舒婷不由往後退了一步。
「天吶,究竟是什麼力量能把一個人的身體折read.99csw.com騰成這副模樣?」卡特驚詫道。
「是靜娜,一定是靜娜回來了!」夏洛特說著把臉轉向一邊,「這一切全都是我的錯。」
「現在你已經完完全全地放鬆了,你已經卸下了所有的壓力和負擔。除了我的聲音,你已經聽不到任何其他的聲音了,你只要按照我的話去做,你就會覺得更放鬆,更舒服,你願意么?請回答我。」
「但副作用就是,部分腦組織增生壓迫了腦垂體。」卡特說著一邊拿起那張類似頭部×光片複印圖的圖片,用手指指著腦垂體的位置,「這才使方子明醫生做出了腦垂體病變的診斷,他想當然地以為腦垂體停止分泌生長激素了,可是他錯了!生長激素不是停止分泌,恰恰相反,它正在過量地分泌!」
「你是誰?靜娜么?」
「不,大小完全對不上號。」雷蒙把鞋子放在夏洛特的腳邊對比了一下說,對偵探說,「這下你滿意了?」
下一刻,緊閉的房門背後,傳來正在接近的腳步聲。
「還不是老樣子,在這家醫學院里教書?」布萊恩說著把目光轉向卡特身邊的李舒婷,「你女朋友么,卡特?很漂亮嘛。」
現在是2010年2月23日
唐荃出事後的第二天早上,李舒婷端著麵包和咖啡來到方子明醫生,不,應該是卡特醫生的工作室,發現卡特的雙眼中布滿了血絲,顯然已經一整夜沒睡了。
「卡特醫生還真是健忘啊。人家想要做什麼,上次不已經講得很明白了么?順便告訴你們,我下一個要處決的,是那個叫唐荃的女人,處決時間就在這個月的最後一天。」女聲說完,屋子裡就再也沒有動靜了。
「也就是那時起,我的精神出現了和夏洛特相同的癥狀,開始扮演起卡特來,我和他認識十多年,曾經是形影不離的朋友。我了解他的一切,背景、習慣、動作、人際關係還有說話的語氣。」醫生繼續說,「我把他埋了,銷毀了大量的資料,取走了他隨身攜帶的鑰匙、銀行卡以及各種證件。由於我和他的身材體貌相仿,我找了一個業界有名的整容醫師。把自己的臉整得和卡特一模一樣。卡特在這座城市裡沒有什麼親人,生活圈子其實很小,他的失蹤並沒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恢復期間,我不斷練習卡特的一切習慣,直到它們和我融為一體。」
「5,越來越放鬆……」
「在聽見菲利浦先生的叫聲時,您正在沐浴么?」
「樓下的灌木叢里,長官。」
徐靜娜的身體突然從胸部以下向兩邊開裂,腿向兩側大角度的分開。即便是訓練再有素的警察,也無法承受如此可怕場景的衝擊,莫警官扣下了手槍的扳機,在槍聲響起的同時,徐靜娜幾乎完全開裂的身體突然騰空兩米多高,向後翻轉了一圈,子彈從他身下穿過扎進了牆裡。將怪物落回地面時,一張人皮被甩到了地上,她的整個形體也完全變了模樣,把在場的每個人都嚇得魂不附體。那張長著靜娜臉的怪物,究竟是一個什麼東西啊!她的上半身看上去只有自己的一個半腦袋那麼大,穿著一件可能是從洋娃娃身上扒下來的白色洋服中,手臂的大小粗細宛如一個幼兒,而那東西的下半身整個包裹在一條白色的芭蕾舞褲|襪中,兩腿要比普通人長出一大截,光是小腿的長度就和普通女人的整條腿差不多了,她骨盆的高度幾乎到了普通人胸部以上的位置,呈青蛙腿似的倒錐形向上延伸,到了大腿根部和碩大骨盆相連的地方,是兩塊碩大的肌肉群。
「可那天夜裡我看見她了,她就站在那兒!」少女驚懼的雙眼聚焦在離病床兩米遠的一點上,顫抖著說,「她穿著一襲白色的長衣,就那樣冷冷地看著我!她說她要回來複仇,不只對我,還有我身邊的每一個人!」
「然後,整車的人就感到腳下猛然一震,緊接著是一陣天旋地轉。我聽到了玻璃的破碎聲、慘叫聲和碰撞聲的聲音。我朝一側栽倒下去,五臟六腑差點沒從嘴裏甩出來。我突然就意識到,栽倒的不止我,而是整輛車!我感覺自己躺在駕駛座一側的車門上,數不清的玻璃碎片把我的背部扎得疼痛難忍,而巴士右邊的那排車窗已經成了『天窗』,整輛巴士在轉眼間向左側反轉了90度。」
「好吧。」對方回答說,室內昏暗的燈光映射著她那張消瘦得有些憔悴的側臉。
「怎麼了?」雷蒙問。
當恢復了記憶的方子明醫生用自己原來的聲音和語氣說話時,扮演靜娜的夏洛特調用了自己尚未人格分裂時關於方子明醫生的記憶,認出「卡特醫生」其實就是長期治療自己的方子明醫生,卻又不能解釋他為何又變成了卡特醫生的模樣,一時間大腦短路進入了休眠的狀態。這在精神病治療中,被稱為邏輯衝突法,就是利用具有強烈內在矛盾的暗示,使病人對建立在妄想基礎上的各種經驗做出自我否定。就好像一個人在做夢時,往往會因為看見不合理的事物而發現自己身處夢境之中,然後醒過來一樣。
「芭蕾舞團的首席男演員菲利浦在家中被謀殺了。」緩緩放下電話,雷蒙說道。
「這個……」夏洛特對著雷蒙拿到自己面前的舞鞋看了一會兒,微微搖頭說,「我也分不清那究竟是屬於誰的了,但至少,那不是我的鞋子。」
「不關我的事?」妻子冷笑道,「她就在這兒是么?」
「啊,是雷蒙警官。」芭蕾舞演員李舒婷站起身來。
「這也是我們想要搞清楚的。」莫警官說。
「你說話的口氣越來越像方子明醫生了。」李舒婷說,「可上次的情況你也看到了,除非你破門而入,她是不會主動讓你進到屋子裡去的。」
「是靜娜,一定是靜娜的鬼魂乾的!」李舒婷哭著把頭埋進了雙手中。
夏洛特話音剛落,李舒婷便迫不及待地打開門衝進屋內。
槍聲響了一下,又響了第二下,第三下。數秒鐘后,方子明醫生衝進了病房。
多日來的超負荷工作使醫生頭痛欲裂,他躺進靠椅里點上了一支煙,沒抽幾口,門鈴就響了。這麼晚了還會有誰來?當他打開診所的門時,門外站著的,竟是他的妻子。
「還記得前天我給你看的那段文字么?」沉默了好一會兒,卡特長嘆了一口氣說,「它是對的。」
「我開著巴士駛上了一段陡峭的山路,山路的外側就是深不見底的懸崖。我並沒有放慢車速,這時候最忌猶豫不決,就好像走鋼絲一樣。就在這段險峻的路程只剩下十幾米的時候,我在後視鏡里看見了一個白色的東西正快速朝著巴士接近。我肯定那絕不是一輛車。一來,在這樣的時候,很少會有其他車輛經過這段山路;二來,那個白色物體的體積相對車來說也太小了一些。它的大小看上去更像是一個——人!」失事巴士的司機又狠狠抽了一口煙,用手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珠繼續說,「長官你也許覺得我說這話太荒唐了,可我保證這就是我看見的情況!後來,我發現那個白色東西與其說是在路面上行駛,倒不如說那是在貼地飛行!隨著它的進一步接近,我終於看清那是一個女人,飛舞的長發問還隱約露出一張慘白的臉!驚慌失措間,我駕駛巴士偏離了行車路線。還好我立刻向回打方向盤,然後猛踩剎車,隨著車輪在路面上發出一陣刺耳的嘶鳴,巴士在即將衝出懸崖前,撞上了路邊的路燈桿,路燈隨著杆子斷裂的上半截掉下了懸崖,車剛好停在了懸崖口。整車的人,尤其是那些女演員都大聲尖叫起來……」
夏洛特患有嚴重的妄想症,她有時是自己,有時又扮演靜娜,確切地說是附著在夏洛特身上的靜娜的鬼魂。在她看來,靜娜是帶著巨大的怨恨死去的,所以才分裂出一個異常邪惡殘暴的人格,芭蕾舞團發生的系列謀殺案。都是無意識地扮演成靜娜的夏洛特所為。她的身體因為疾病和錯誤的診療產生了可怕的畸變,從而使她的雙腿變得異常有力,可以跳上高樓的陽台,還能輕易殺死原本比自己強壯的男子。至於她是否有能力踢翻坐了幾十個人的巴士就很難說了,也許那真是一場交通事故也說不定。
「可這和芭蕾舞團有什麼關係?」
「正所謂萬疾始於心啊。」卡特說完后,老人沉思了一會感慨道。
偵探來以前,雷蒙的屋子裡彌散著濃重的煙味,煙蒂摞了滿滿一個煙灰缸。
「呵呵,你以為『我』為什麼要讓你讀一段自認為毫無意義的話呢?」醫生悲苦地笑出聲來,「那段話應該是我扮演的卡特後來自己添加上去的,因為在我最深層的潛意識中,不願意接受自己費盡心力,卻還是與真相背道而馳的事實,所以才會不自覺給你看那段話,因為在我的靈魂深處,依然本能地希望得到更多人的認同。說到底,這本來就是一場自己欺騙自己的遊戲,現在一切都該結束了……」
「不,不可能,你明明是夏洛特!徐靜娜已經死了!」卡特繼續大喊道。
偵探開車,雷蒙分析著案情:「方醫生說這是完全可能的,也許那只是碰巧,夏洛特幻想中的事件和現實中的事故剛好契合在了一起。」
他同時注意到夏洛特身後,電梯門一側樓層顯示器上的數字正在不斷遞增,接近他們此時所在的15層,一定是又一波警方趕來增援了!可夏洛特幾乎同時察覺到卡特目光和神情的微妙變化,轉過去回看卡特一眼,看見這時樓層顯示器上的數字已經到了10,立刻明白了一切。
「告訴你,你也不會相信的。」靜了幾秒鐘,偵探低下頭彷彿自言自語似的說,「其實,那是一枚死人的指甲……」
「也就這樣吧。」卡特說,「你呢?」
「你這傢伙來找我准沒什麼好事。」
夏洛特、李舒婷公寓內
「這太荒唐了!我們那天親眼看到了她的情況,不是么?」
事實證明,卡特是對的。就在當天夜裡,當他瞥見一個白影,從別墅外的林蔭間掠過時,他並沒有喚醒身旁睡著了的李舒婷,一個人悄悄下了車,朝別墅走去。門衛看到卡特,正要阻攔,卻被他手裡的槍頂了回去。卡特一腳踹開馬林霍夫團長的家門進入屋內,發現一個人正呈大字型躺在地板上,鮮血和腦漿流了一地,正是馬林霍夫本人——還是來晚了一步。卡特快跑著離開現場,回到車上。
「不,這不是真的!」
夏洛特、李舒婷公寓內
「10……」
「那應該是夏洛特吃完剩下的碟子。」李舒婷輕嘆一聲說,「這至少說明,她此刻還活著。」
雷蒙頷首,此時,手機就響了。
「不!」突然間,剛才那個輕柔的女聲又突然變得狂暴起來,「你別想騙我!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就是靜娜的鬼魂變的嗎?快離開這裏,快走!」
「那……那麼夏洛特還有救么?」李舒婷連忙問。
「我的天啊,原來是這樣!」卡特的聲音聽上去幾乎是在哀嚎。
卡特豎起一根手指放在嘴唇上,開始對著屋子裡說話:「夏洛特小姐,你能聽見我的聲音嗎?」
事實上,除了吃飯睡覺外,終日無所事事的他整天就在自己家的花園別墅里,漫無目的地走來走去。當卡特和李舒婷來找他的時候,他更是莫名其妙地變得暴跳如雷,二話不說就讓警衛把兩人攆出了門。
「怎麼了?!」李舒婷連忙問,「發生什麼事了?」
「她的動作怎麼這麼快,就在我關上門的時候她坐在窗台上啊,怎麼可能只用一秒鐘時間就來到門前關保險呢?」卡特帶著滿心的疑惑,和李舒婷一起來到客廳。
雷蒙、偵探和李舒婷邊聽邊互相對視了一眼,好像誰都不知該說些什麼好。
「還好這次我們撞的只是一輛小的士,醫生說她可能有一些輕微腦震蕩。」頭上仍然纏著紗布的偵探對病床上的夏洛特說,「雖然恢復了神智了。但還要住院觀察一段時間,應該很快就會沒事的。」
唐荃住的地方離李舒婷家大約只有十分鐘的車程。兩人趕到的時候,唐荃居住的公寓樓下還沒有一輛警車的影子。下一刻。他們將為自己行動的迅速而慶幸。因為,就在他們下車,向前走出了不到兩米時,身後傳來一陣悶響。回頭一看,整個車頂都被砸塌了,在沾滿血跡的碎玻璃中。儘管死者的面部已經血肉模糊,但彷彿是某種經驗性認知一樣,卡特肯定她就是唐荃。
「看來我放進夏洛特食物中的藥物已經開始生效了。」卡特小聲說,「她已經進入了類似於半夢半醒的恍惚狀態,這也是最容易接受催眠暗示的狀態。」
「我聽偵探說,這裏除九九藏書了夏洛特小姐外,就沒有其他病人了?」雷蒙覺得整個診所乾淨得讓人不舒服。
「不!」卡特一把推開了李舒婷,自己卻被踢飛出幾米之遠。他重重地摔到地上,感到五臟六腑好似炸裂一般的疼痛,口裡湧出鮮血。
「哦,怪不得!」布萊恩恍然大悟地說,「我以前可是夏洛特小姐的舞迷,所以經常會去看你們舞團的現場演出,哎,沒想到可憐的夏洛特小姐……」
「我不是卡特醫生,而是方子明醫生!」
「看來當時你準備得很細心。」
敏銳地捕捉到莫警官眼中流露出的失落之情,卡特見機說:「其實,在這裏熟悉芭卡特舞團情況和死者的,除了李小姐之外還有另一個人,也許她能提供某些有用的線索也說不定。」
「我家。」卡特說著,加快了車速,卻沒有注意到後車蓋里傳來的奇異聲響。
「我想這應該沒什麼必要了吧。」雷蒙說。
「由於重病造成的生理機能下降,很可能已經影響到了她腦部的營養供給。」卡特醫生說,「使她喪失了在現實和虛幻之間做出正確判斷的能力。」
「除非兇手是從電腦屏幕里鑽出來的。」偵探半開玩笑似的說了一句。
「呵呵,你說得不錯。」醫生繼續說,「可你一口咬定我是另一個人,那你又是何時何地見過我呢?你想得起來么,徐靜娜?你什麼時候見過我?!」
「夏洛特扮演的靜娜曾經說過,你和夏洛特將是她的最後一個目標,還記得么?」
「難怪她的骨骼沒有像普通的溶骨症病人那樣大塊大塊地溶解,而是縮小了。」卡特沒有回答李舒婷的問題,只是自顧自地說著,語速也越來越快,「而同樣的情況也蔓延到了手邊的臟器、肌肉和皮膚細胞。這才是她身體萎縮的真正原因!可是……可是這還不是全部,從造影圖上看,病變並沒有蔓延到頭部和下半身,由於病變部位萎縮而冗餘出來營養物質被大腦和下身吸收了。這增強了夏洛特大腿肌肉和腦細胞的活性,後者使她原本已經十分強大的求生意志在病情不斷加重的情況下繼續維持、甚至加強到前所未有程度。
「你這段日子沒日沒夜地加班,就是在研究這個?」
「即便你扮成了卡特醫生的模樣,但我還是能覺察出你身上的那股氣息!」
「就是那個得了怪病,不得不提前退役的天才女演員夏洛特?」
偵探以最快的速度開車趕到案發現場。
「死吧,李舒婷!」夏洛特轉眼又跳到了李舒婷身前,抬起一條腿向李舒婷當胸蹬去。
「這隻舞鞋應該是屬於芭蕾舞團里某個女演員的。」她對著舞鞋看了一會兒說。
「她是芭卡特芭蕾舞團的一名演員。」
「出去,都給我出去。」
芭蕾舞者唐荃家中
卡特早料到經自己這麼一說,警方一定會試圖進入夏洛特的房間詢問情況。但他怎麼也想不到,他們的這一企圖竟然沒有受到任何阻礙就輕而易舉地實現了。
現在是2010年2月28日
「不準再過來!」她對卡特說,「不然我就立刻從這裏跳下去。」
「我和卡特討論過夏洛特的病情,我一度確信,自己關於夏洛特的畸變是由腦垂體病變引起的診斷,是準確無誤的。並且我突破極限做了一個大胆的手術,」醫生說,「夏洛特身體的變化引起了我們兩個的爭吵。我的妻子死,也是因為那天晚上,我沒有阻止她闖進夏洛特的病房而造成的……卡特從醫學院畢業后,做了幾年法醫——和當時負責舞團巴士墜崖案件的雷蒙警官也有多年的交情,然後辭職成了一個私家偵探。我怎麼也不會想到,我的岳父居然會請他來調查我妻子失蹤的案子,而他又帶來了雷蒙警官。後來,他很快發現我為了掩蓋夏洛特的身體畸變,利用藏在地下室冷藏庫里妻子的屍體,所搞的障眼法。我只能把夏洛特的真實病情,以及將雨涵的腦垂體移植給夏洛特的事全都告訴了他。誰又能料到,為了我們十多年的感情和這個醫學奇迹,卡特醫生殺死了雷蒙警官……而我則殺了他……
如果在往常,一個人格分裂的精神病人的話,卡特是絕對不會信以為真的。可是接二連三發生的怪事,已經逐漸動搖了卡特所顧持的科學理性之傲慢的根基。
「你的那個導師算什麼嘛,說了一大堆玄之又玄的話,連一點操作性也沒有。」李舒婷說著,用叉子狠狠插了一塊牛排送進嘴裏咀嚼起來。
「什麼?你們到底在說什麼?」李舒婷一臉茫然。
「啊!」夏洛特突然喊了一聲,「是她,她來了!」
「你好,塞西老師。」卡特恭敬地說著。
警察局
「去哪兒?」雷蒙注意到對方身上休閑西服的灰色和此時天空的顏色沒多大區別。
李舒婷和夏洛特的公寓包括三個房間和一個足夠寬敞舒適的大廳,兩人剛進屋,就看見一個體態發福的中年婦人蹲在一扇緊閉的房門前。樣子像是在從地上撿什麼東西。當她站直了身體,轉向卡特和芭蕾舞演員的時候,卡特才看清她手中正端著一個長方形的碟子,碟子里還有一些吃剩的飯菜。
然而,就在下一刻,卡特醫生卻聽見了一個如微風般輕柔的女聲,也是從門後面傳來的:「不管你是誰,請你快點離開吧。」
「喂,小荃!小荃!你快說話呀!」隨著電話那頭傳來一陣尖叫,便再也無人回答了。
「是的,我聽到他只叫了一聲,就再也沒有動靜了。」她抽泣著回答,「我害怕極了,於是我立刻起身離開浴室,想看看外面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然後就……」
他慢慢地滑倒在地上。失去了最後的力氣。
「一個成年男子,總不可能被電腦里的什麼東西嚇得那樣手足無措。」雷蒙看著座椅前的電腦桌上,仍然開著的電腦屏幕說。很顯然,在案發前的一刻,死者還在使用電腦。
「腦垂體是什麼東西?」電話那頭的李舒婷問。
「夏洛特的情況比我想象得更糟糕。」卡特在電話里說,「按照方子明醫生醫療手記上看,夏洛特的身體萎縮應該已經十分嚴重了。他認為造成這種萎縮的,是患者腦垂體的病變。」
「找過了,可沒用。」偵探輕描淡寫地說,「首先報案的,是林雨涵的丈夫。他是一名外科醫生,他說自己最後一次見到妻子是在他的私人診所里,那天夜裡他們兩個發生了一些爭執,林雨涵一怒之下憤然離開了診所,此後就再也沒有見過她。」
「真他媽噁心!」偵探看著房間地板上那具早已扭曲得不成人形的屍體說,「如果真有兇手的話,他是怎麼做到的?」
「莫名其妙,語無倫次,荒唐之極。」卡特說,「他能寫出這樣的話,說明他已經徹底失去理智了。且不論他是根據什麼證據作出如下的推測,如果夏洛特的血管淋巴管真是大量增殖的話,那麼發展到今天,恐怕她身上已經連一塊骨頭都不會剩下了。」
此時,兩人正走在一條狹窄的小巷裡,兩面房屋的牆上滿是塗鴉。
說話間,方子明打開一扇門,把兩人帶進屋。屋子裡明亮通透,還有一股茉莉花的清香。一個身形高挑的漂亮女孩正守在病床邊,雷蒙認出她是芭蕾舞團的一名女演員。作為舞團的核心演員之一,她提前幾天去了演出現場排練,並沒有乘坐昨晚出事的巴士,這才逃過一劫。
「當然,剛才我所說的情況,都是老吳事後的敘述,其可信度的確值得懷疑,可是可憐的老吳在事發當天晚上卻因為驚嚇過度病死了。這至少表明,不管當天晚上的具體情況究竟怎樣,一定發生了極為可怕的事!」
卡特剛說完,門背後突然傳來一陣詭異的笑聲。那笑聲根本不像是人類發出來的。
「你確定你要繼續下去?」李舒婷問卡特。
「有沒有可能,卡特醫生可以問問你身旁的李舒婷不就知道了?」門背後的女聲說,「翻下半山的巴士、菲利浦,馬爾尼這些人都只是一個開始,你們一個都別想活!我絕不會放過你們的!」
「我想去見夏洛特小姐,就現在。」雷蒙說著,起身讓服務員結賬。
「既然他不肯配合我們的行動,那我們就在車裡等著。從過往的案例分析,案發時間間隔的周期不會很長,可見兇手沒有持久戰的打算,而且現在離上一次兇案發生已經兩天了。」
「舒婷小姐,你回來啦。」婦人說著,打量了一下女演員李舒婷身邊的卡特醫生問,「這位先生是?」
「謝謝。」夏洛特臉上的微笑雖是發自內心,但卻顯得僵硬,顯然她正被病痛殘酷地折磨著。
私人醫院
「徐靜娜!這怎麼可能?!」他的瞳孔迅速放大。
「她是誰?」
「是死者的妻子。」林木說。
「不,你不能上去,這個屋子鬧鬼!」
「別白費力氣了,夏洛特不會讓任何人進屋去的。」
「意志力有時候確實能讓人超越某些生理上的極限。」卡特說道,「可光靠意志力,也很難從根本上改變病情的發展趨勢,但她如果能接受及時治療的話,即便只是一種瞎貓撞死耗子般的治療,那也不是完全沒有希望。」
「你到底是怎麼了?」雷蒙提高了聲音。
卡特醫生家中
「嗯,反正我最近也無暇打理這些事情。」李舒婷說,「最近一個月,我都要跟舞團到外地去做巡迴演出的。」
「必須面對的一個現實是,兩個月來,我做的一切嘗試都失敗了,即便我查閱了所能接觸到的一切相關的醫學典籍和案例,即便我辭去了工作,把一切精力都投入到與這一可怕疾病的鬥爭中,即便我一天只睡4個小時,卻依然無法阻止患者病情的不斷惡化。我意識到。自己從前犯了一個巨大的錯誤,病人的根本病因並不是腦垂體分泌失調,而是細胞代謝方面出的問題。我最新的推測是,病人的萎縮是其骨中血管的淋巴管增殖造成的,如果事實真是如此,那麼我將徹底陷入絕望。」李舒婷念完后合上筆記本,「這是什麼意思呢?」
「可你現在需要治療!種種跡象表明,你現在的病情已經非常嚴重了,隨時都可能會沒命的!」
「2……」
「什麼?!我不明白。」
以上,是事後為夏洛特進行心理康復治療的塞西老人,結合夏洛特和李舒婷的回憶,以及警方的調查結果所做出的推斷。在他的疏導調理和李舒婷的照料下,夏洛特的精神狀況一天天地好了起來,再也不曾出現過扮演靜娜的妄想,而她的體型也開始奇迹般地恢復常態,半年之後竟完全康復了。
「因為我沒有精力在治療夏洛特的同時,去操心其他病人。」方醫生說。
透過車窗,我看見了那個身穿白色長衣的女人正站在右面的車身上——此時已經成了車頂,兩眼透過遮面長發間的縫隙,俯視車輛里垂死掙扎的人們,由於那些坐在巴士右側的倒霉蛋在翻轉的瞬間被甩向左側,和左側座位上的倒霉蛋相撞后,上下疊在一起,完全動彈不得。出於求生的本能,我也顧不得滿地碎玻璃,使勁向擋風玻璃碎裂了的車前窗外側翻滾,當我好不容易從車廂滾到路面上的時候,早已是遍體鱗傷了。
「聽過一句話,叫無知者無畏么?」
隨著病房裡的燈突然忽明忽暗地閃動起來,夏洛特面向窗外發出一聲凄厲的尖叫。雷蒙和偵探也同時轉過臉去,竟同時尖叫出聲。只見窗外,一張血肉模糊的女人臉倒垂著,長發如同黑色的瀑布傾瀉而下。
「你笑什麼?」
「帶他去做一個精神鑒定。」雷蒙吩咐道,「如果神智沒問題,就以涉嫌交通肇事批捕。」
「在學校的時候,我們總是形影不離。」女演員說,「夏洛特是一個對舞蹈無比執著的人,記得那時候,我們差不多每天都在一塊兒練習舞蹈,直至深夜。她是我見過的最有天賦的舞者。畢業后,我們兩個被同一個舞團錄用了,而在短短半年之後,她就成了舞團歷史上最年輕的女首席。」
「他們的死狀非常殘忍。」他用手指著一張照片說。當看到照片上那具早已扭曲得不成人形的屍體,別說是李舒婷,就連作為醫生的卡特也感到一陣反胃,「種種跡象表明,這個兇手都不是一般人物。」
「夏洛特要比別的病人重要麼?」
「天知道,我明明已經打中她了,怎麼會……小心!」
現在是2010年3月3日
「快,快點離開這裏!」雷蒙大喊道。
可是,在那張臉皮下面的不是血管和肌肉,而是另一張絕美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