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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公案之美人如花

朱公案之美人如花

作者:廣思
朱公笑道:「你這傢伙甚是刁滑,若非本官將證物拿出來,想必你也不會承認。」說著,從身邊取出一錠銀子,在俎大面前晃了晃,問道,「俎大,你可還認得這一錠銀子?」
說著便語氣哽咽,不能說話。朱公嘆道:「這點我也知道。俎一刀這個暴發商戶,雖然有不少錢財,卻極其吝嗇。他正是在書房中對照你新抄錄的賬目核對銀兩時,覺得你有私匿銀錢之嫌,氣得抹了賬目,打罵你手腳不幹凈。你因為是他的同族兄弟,必然和一般下人不同,便和他爭吵起來。俎一刀從小就在街上打架鬥毆,火氣大時,就動起手來。於是你就順手抓起桌上那還沒有打開稱量的銀包袱,兜頭砸了他,這一打便使他一命嗚呼了。然後你又快速收拾好這屋裡,再裝作若無其事,走出俎宅想趁機離開,好扮作不在場的樣子,誰知正好被我們撞見了。」
朱公悄悄與杜捕頭說:「這個獃子,在心儀的月芝小姐面前,還是想著破案的事情,要給本官找線索。」說罷二人對視,會心一笑。
月芝小姐一聽,重重坐回綉墩之上,丟了魂一般,喃喃說道:「沒想到竟是這般結果,我怎麼沒有多留些心,早些料到?」說著豆大的淚珠如斷線珍珠般,不斷滾落。
仵作拿出袖中物件,卻是一個彈丸大小的碧玉瓶。朱公接了那小瓶來看,原來是個扁形的器具,一面畫著山水圖,翻過另一面,寫著四句蠅頭小楷。朱公問道:「這小瓶是從何而來的?」
俎大也附和道:「八成是這姦夫與我們主人起了口角,將主人殺害了。」
俎大這次乾脆不說話了,只是點頭默認。杜捕頭問道:「大人說這些毒品的來源,與俎大的動機有何關聯?」
俎大嘆氣道:「真是『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大人最早是何時開始懷疑小人的?」
杜捕頭拍掌道:「朱大人如此用心良苦,還故意喝了那麼久的次品茶水拖延時間,想讓仵作去對月芝小姐一訴衷情,只可惜那榆木腦袋,最要緊的話半句也沒說,那些詩詞歌賦都白讀了!」
杜捕頭又連忙說道:「想必是他家平時造毒花,見我們過來,以為要捉拿他,才慌忙逃跑。」
話說這天正是正月十六,朱公等眾人依舊在汴梁城中觀燈遊玩。因昨日未曾看得盡興,朱公便吩咐眾人各自游賞。
杜捕頭喝道:「我不管這花是誰給你的,看把你弄得如此神魂顛倒,還是燒了好!」
杜捕頭道:「我去買燒雞的那地方,便還算是一清凈去處。別看那家店雖然兩邊路上無人,可是卻生意興隆,門口總有幾個人買燒雞。」
杜捕頭低頭沉思道:「那……卻是為何?」
朱公道:「還不只這些,俎一刀還開了家叫怡紅院的風月場所,那裡給客人們吃的酒菜中,想必也攙了和燒雞一樣的毒藥,因此才生意格外興隆。」
眾人到了後院,管家介紹道:「這後邊大屋,就是月芝小姐的住處。」說罷,便敲那屋門,卻不聽有人回應。
朱公笑道:「看來月芝小姐和丫鬟果真想殺掉楊半仙,只可惜力氣太小,反被他追打了。」
朱公皺眉答道:「你家主人既然不可能是撞牆而死,那必然是被他人拿硬物擊打頭部致死,或是自己拿鈍器自殺,再被人移動屍體,可是房中卻不見有疑似兇器之物。」
姑娘聽罷,又嘆了口氣道:「仵作哥哥說得並不全對。你身上其實幹凈得很,並沒有什麼味道,另外,若要告發檢舉,平日里在深閨中不便出來,為何我昨夜正月十五時不去官府?」
仵作爭辯道:「大人這次便是疏忽了!看那女子裝束,絕非等閑之輩,定是名門閨秀。」
那人齜牙咧嘴道:「這位大哥,我不是賊,是這裏看門的家丁,名叫俎大。」
月芝小姐笑道:「既是公門中人,為何深更半夜私闖民宅?若是被人當做採花賊,當場打死,豈不冤枉?」
杜捕頭聽到此處,似乎明白了些,便問朱公道:「那殺害俎一刀的兇犯……」
杜捕頭哭笑不得:「大人莫要這般說笑了,一錠銀兩,怎能將人砸死?用這東西當兇器,最不順手。」
朱公道:「六七十兩的銀子,也頂得上鎚頭的分量了——依據本官的推測,這銀子原來是包在包袱中的。這兇犯正是拿起那裝滿銀兩的包袱,兜頭打來,殺害了俎一刀。」
杜捕頭又問道:「那為何門被從裡邊插上,屋裡卻不見有活人?」
仵作失落道:「說得也是。我也並無非分之想,只是想再見那姑娘一次罷了。」說完只是看著手中花朵發獃。
朱公再到俎一刀的屍首旁仔細察看,發現他另一隻袖口上並沒墨跡,卻沾有一小片血跡,不禁腦中閃過一絲靈光。朱公走到牆角,看到有一個烏木的小櫥櫃,打開來看見一錠錠官造的銀元寶擺在裡邊,還有一架稱銀錠用的小秤和一冊藍皮賬本。
俎大領著二人穿過兩道門廊,來到一間書房門口,邊敲門邊叫道:「主人,有兩位官老爺找上門來了,您快出來看看!」
朱公肅然道:「這便是俎宅的主人俎一刀。看他袖口上墨跡未乾,應該是剛被人殺害的。」
仵作也覺有些意外:「你家兄長剛才自殺,我家朱大人覺得頗有蹊蹺,正在你哥哥的書房裡勘察。難道姑娘不知道么?」
仵作見姑娘好奇,更有些得意,便解釋道:「小生來到姑娘閨房之後,看到這裏養的花朵,便明白了——依小生所推斷,姑娘是愛養花的人,嗅覺應該也不差。平日里姑娘痛恨尊兄私造毒物之行,想趁元宵節上街之時,到官府將其檢舉。當姑娘恰好走到小生身邊時,因為聞到小生身上那洗不凈的屍臭,便料到小生是衙門裡的仵作,應該也認得那毒花,便將它丟給小生,想讓小生順藤摸瓜,揭露你哥哥的罪行。這樣一來,也免得親自上官府告發,和尊兄壞了和氣。另外小姐並未想到小生不識那毒花,還以為小生所說的『睹物思人』是嘲諷之言;後來明白小生真的不識那花,才知道是你不慎害了小生,故此羞愧臉紅。不知小生這一番演繹,說得可對?」
只見身後走來一年輕女子,穿綢裹緞,頭上還有各色名貴珠寶,甚是華麗;手中還拿著一朵鮮花,嬌艷欲滴。再往臉上看時,更是驚艷——這女子,卻是無論由誰看來,都稱得上是一等一的佳人,要是用沉魚落雁、閉月羞花之類言語來比她,便是俗了。仵作見這如此美貌的佳人,向自己走來,不由得滿面通紅,心頭如有小鹿一般,撞個不停。
仵作一直看那女子走遠,才緩過神來。又看那地上丟著的花,便不由自主撿起來,嗅了又嗅;又看路邊花燈,也再無興緻,便拿著那花,魂不守舍,一步步挪回客棧。
仵作連忙謝道:「多謝大人理解。」接著,便講起昨晚之事。
那俊俏女子倒是毫無羞怯之色,見仵作痴痴看著自己,如木雕泥像一般,不由哈哈大笑。仵作見那女子笑容如芙蓉花開,聲似銀鈴,更是局促不安。這時遠處有一婢女打扮的小女童,聽得那佳人笑聲,便快步跑過來,要拉那女子走。女子對婢女笑道:「這兒郎相貌倒也算是周正,為何兩眼如賊一般,只是這般直勾勾地看人。」說罷又大笑一番,隨手將那鮮花丟在地上,便隨婢女走了。
朱公道:「你可記得,這銀子遞給我時,還是熱的——這可就奇怪了,如今正月天氣,正是寒冷之時,你這銀子又是放在腰間錢袋中的,不是貼肉掖在身上的,為何會是溫熱的?」
仵作哪裡見過這般陣勢,不由得一陣局促,好歹定下心神后,又接著問道:「姑娘先請節哀!可否將今晚事情的詳情,都告訴小生,好讓小生稟報朱大人,也好速速破解此案。」
杜捕頭又問道:「剛才大人還看到,這俎一刀的右袖口上略有墨跡,那是為何?」
朱公道:「因此兇犯還需要另一樣東西來幫忙。杜捕頭可知道,有一種暗器叫流星錘?」
杜捕頭見狀,便取出腰間繩索,將俎大雙手拴了,就要拉俎大走,朱公連忙攔住道:「且慢!俎大,本案背後,另有玄機。你少要在這裏避重就輕,侮辱本官的才智!」
朱公聽得此言,搖頭道:「非也非也。」
朱公點頭道:「正是。因為現在家中沒有其他僕役,俎一刀若是看到賬目不對,必然派人將抄賬目的人叫來,這便只能叫段忠或是俎大去叫那人。可實際上,他二人並不承認,可見這傳話叫人的事情,並未發生。」
仵作低頭思量道:這條線索,應該對朱大人極為有用。
杜捕頭嘆服道:「朱公僅憑仵作三言兩語,便理出如此多的線索,屬下著實佩服。」
朱公向外一看,沖門口問道:「你們兩人不在客棧里看護仵作,怎麼摸這裏來了!」
杜捕頭領著朱公,依舊去那家店買了燒雞,便繼續在街上尋找蹤跡。兩人只顧低頭查看,卻不料對面一醉漢,跌跌撞撞走來。杜捕頭正一頭撞在那人懷中,那人便「哎呦」一聲,倒在路邊角落裡,縮做一團。
師爺與文明聽了朱公的指派,便快步出去尋找尋街的官差去了。其餘三人,又跟隨著朱公,重新回到俎一刀房內。
朱公抬頭看了看前方仵作的清瘦背影,映在一片白亮日光之中,微笑道:「你看這天,道是無晴還有晴?誰知道?對於有些事情,或許這是與非,已不那麼重要了。」
杜捕頭思量道:「這麼一說,當時是有些發冷。」
朱公突然低聲叫道:「且慢!」說罷便伸手拿起桌上那一方硯台,問俎大和段忠道,「既然這硯台擺在桌上,俎一刀袖口還有墨跡,他剛才便應當是在練字,不慎沾污了衣袖。可是為何這桌上偏偏如此乾淨,你家主人寫的字在哪裡?」
到了街上,杜捕頭便問道:「似這般無頭案,大人該如何處理?」
杜捕頭上前道:「如此說來,這便是一樁兇案了!」
仵作並不敢貿然推門進去,先趴在門縫上看了一眼,發現屋裡竟然還有燭光閃爍。再仔九*九*藏*書細一看,那位讓他日思夜想的小姐,正坐在小桌前,看著那燭台發獃。仵作不忍心推門打擾,不由得又向屋內注視了一番。再看那姑娘,正是:胭脂粉淡,淡掃蛾眉,眉心微蹙瞼雙垂,垂頭痴看紅燭淚。淚生輝,輝映頹,頹顏依舊千般美,美人如花花似誰。
路上杜捕頭問道:「大人如何知道那姑娘家裡情況?」
俎大抬起頭,有氣無力地問道:「想必大人也知道小人殺死俎一刀的動機了?」
說罷伸手一推那兩扇房門,那門便如活的一般,「吱呀」一聲左右分開了。
杜捕頭又道:「我看小姐沒有熄滅火盆,是不是還對仵作有幾分情意,怕他受涼?」
朱公笑道:「除非他有仙法,否則我等進門就察看一番,如何看不到他?」
朱公道:「我們抓差辦案,最忌諱以貌取人。初始只是看你搓手的樣子頗為奇怪。」
杜捕頭又接著道:「巫醫神漢常用它害人。先讓人聞嗅,頭疼時再假意前去驅鬼,待幾日過後,那人自己痊癒了,便說驅鬼成功,索要高額銀兩。」
杜捕頭突然醒悟道:「朱公昨夜一反常態地拖延辦案時間,想必就是為了成就這小子!俎大那時說聽到有人進來,應當就是仵作的腳步罷?」
段忠問道:「那這姦夫該如何處置?讓俎大找來繩索,將他捆結實,在這裏仔細看管才好。」
段忠笑道:「大人說笑了,這麼說那兇犯還是有仙法,可以隔著門將裡邊的門閂插上?」
朱公一擺手:「無需多言,速速帶本官前去。月芝小姐可與本案有重大關聯。」
杜捕頭剛跑出大門,卻見仵作正在和幾個巡街的兵丁一起,沖一個頭上帶傷的犯人問話,那犯人還扛著個算命驅鬼的小幌子,上面寫著「楊半仙」三個字。杜捕頭稍微定下心來,問那幾個兵丁:「這老傢伙犯了什麼罪?」
杜捕頭道:「若是用幫手,也應該叫管家段忠幫忙,怎會叫這個看門的俎大做如此私密的事情?」
朱公聽了,又問明俎家在何處,便摸出一串銅錢答謝這乞丐,然後與杜捕頭向俎家走去。
俎大驚道:「由此說來,那這抄賬本之人,必然在這家中了?」
段忠道:「月芝小姐也是在發家之後,和我們主人一起學了段時間,認得些詩書。」
那漢子道:「俎宅管家段忠拜見老爺!」朱公看他面色微紅,還有些酒氣,想必是趁此元宵佳節,貪了幾杯,便問道:「其他家丁為何不來?難不成都喝醉了?」
朱公笑道:「那個南洋客商,仗著這裏與他國家遠隔萬里,便敢在這裏隨意說話。殺人之事,是在他們那邊犯下的,我們不便多管;可是單單這走私毒藥的勾當,我們就可以治他個死罪!」
俎大有些忍不住道:「大人說得沒錯,我和俎一刀是同族兄弟,從小一塊玩大,現在還幫他做這些見不得人的生意,可是他卻……」
朱公道:「本官正是了解你的動機,才斷定你是殺人兇犯的!本官若是沒有猜錯的話,那個當時出高價買了俎一刀幾粒珍珠的南洋客商,應該不僅僅只是和俎一刀做珍珠的生意。南洋各國,歷來盛產各種珍奇草藥,當然也有不少能使人上癮的毒物,這燒雞和毒花中的藥物,恐怕都是那個客商提供的。你倒說是也不是?」
朱公道:「其實我也不知。但是無論如何,也要快些破案。」
朱公把那玉瓶的塞子拔下來給杜捕頭看——原來是實心的。朱公道:「我接了這玉瓶,覺得如此沉重,就料到不妙啊。」
朱公道:「那蘇金雨蘇相公,是汴梁城中名流,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因此容易找到。剛才你說那俏麗女子,汴梁城中也不知有多少,又不知姓名,故此難以尋覓。」
又對杜捕頭道:「據仵作所言,他是先聽到那姑娘走路聲音。但是僅有環佩聲響,恐不足以引人注意。這富家女子之間,時興穿一種木底繡鞋,鞋底是空心的,裡邊裝有香粉。鞋底還有鏤空的花樣,走一步便用香粉在地上印一朵花。我想那女子也可能穿著那種鞋。既然是清凈去處,那地上印花或許還在,你注意看些。」
月芝小姐哽咽道:「事到如今,月芝也沒有什麼可隱瞞的:家兄平日里做了些不法的生意,為了怕我擔心,從未對我提起。今晚我與丫鬟上街看燈時,見家兄桌上有枝鮮花,便隨手拿去玩。到街上遇到小哥,又隨手丟在地上。可回宅之後,便被哥哥揪住問話,問我是否見到桌上的花。我將前後事情講述后,哥哥頗為不安,這才將毒花之事,告訴我知道。我也明白這次是闖了大禍,若是被官府發現,來拿住我哥哥,這可如何是好?因此才在屋中難以入睡,看著燭火出神。」
朱公擺手道:「只用我和杜捕頭去一趟便了,師爺和文明,繼續在這裏照顧你。」然後囑咐仵作安心養病,便和杜捕頭走了出去。
朱公拿了那熱乎乎的銀子,便收入懷中,叫杜捕頭放開那家人。家丁鬆了一口氣,又對朱公賠笑道:「這位老爺,如果還嫌不夠,可讓我稟明我家主人,再給老爺添些銀子便是,還請老爺千萬不要聲張,壞了我們的生意。」
仵作又聽見「妾身」兩字,心頭撞鹿,此刻見月芝姑娘要尋短見,怎能不管?上前再次抓住姑娘的玉手來阻攔,口中胡亂勸道:「姑娘莫要妄自菲薄,就是如你這般會押韻找轍,也是一般婦人比不得。」
俎大道:「這天氣正冷,搓手取暖,有何不對?」
杜捕頭接著道:「那按照朱公所言,俎一刀看賬目之時,這兇犯就在他面前了?」
段忠拿過那賬本,看了看道:「小人我雖是這裏的管家,卻從未見過這本賬目。去年末小人核對各處買賣的賬目時,也沒見過這一本。難道說,主人是讓月芝小姐幫忙抄賬目的?」
師爺也焦急道:「這該如何是好?」
杜捕頭接道:「可是俎一刀新近發家,有些以前留下的守財奴脾氣,也是合情合理的事。」
再仔細看時,那人破衣爛衫,想必是一乞丐,杜捕頭便又問道:「敢問這位大哥,可曾在街上見到一穿綢裹緞的漂亮姑娘?」
俎大一聽,忙從腰間錢袋裡摸出一塊銀子,向後遞過去:「既然這樣,還望老爺手下留情,不要聲張。」杜捕頭本要拒絕,卻被身後的朱公一把接過來了。
文明忙在身後拉了拉師爺衣襟。朱公捋著頷下鬍鬚笑道:「很好,很好。」
俎大此時有些沉不住氣,問道:「這位大人,剛才您說我家老爺定然不是自殺,有何根據。」
仵作連忙搶步上前,抓住手腕,急切道:「姑娘切莫做這般糊塗事!俎一刀的罪行,與姑娘無關。姑娘這般人才,縱然沒了家產,也可嫁個好人家,平安度日。」
俎大一聽,不由低頭倒吸了一口冷氣,眼珠轉了幾下,低聲答道:「其實……小人也不知那銀子為何是溫熱的……」
卻被一個兵丁又打了一耳光,罵一句「還敢狡辯」,頓時不出聲了。
乞丐道:「有,那俎氏小姐,聽說姿容甚是艷麗,只是年紀尚小,未曾出閣,那說媒的人,更是踩破了俎家門檻。不過你們若是想尋些樂事,還是去前邊怡紅院好了,俎一刀可是得罪不起。以前未發跡時,他便是街上有名的混子,誰要是招惹他兄妹,絕得不到便宜。現在發了跡,有些個錢財,對妹子更是溺愛有加,真是含著怕化了,頂著怕掉了,要星星不敢給月亮。」
二人邊走邊說,不一會兒,便到了俎家門口。只見俎家大門敞開,有個家奴模樣的人,正站在大門口,哈著氣搓著手指尖左顧右盼,看見朱公和杜捕頭朝這邊來,竟一下子慌了神,拔腿就往裡跑。
文明趴在桌上嘆道:「可不管是大家閨秀還是教坊名妓,你都般配不上啊。」
杜捕頭拍案道:「屬下當然知道,這流星錘,也是常用的兵器,鏈子前端有一鎚頭,小如胡桃,大如倭瓜,形式不一……可是這器具一時半刻,又怎能做成?何況流星錘這東西,沒有幾年的功夫,也使不好,若是隨便拿出來用,反容易傷了自己。」
朱公道:「這線索可就太多了。你看俎一刀如此富有,卻不把銀子存在錢莊銀號當中,要在自家準備小秤,還要親自稱量這些已經印著分量的官造元寶才放心。也正是他這多疑而又貪利的脾性,才使他懷疑自己的同族兄弟,生出口角。」
朱公本來半天未曾說話,此刻卻突然說道:「依我所見,此事並非巫醫所為。」大家聽了,都不由湊了過來。
仵作忙問道:「姑娘何出此言?」
朱公點頭道:「那月芝小姐,也會寫字嗎?」
仵作嘆了口氣,慢慢搖了搖頭,又向屋外走去。他一腳剛邁出屋門,迎面被那白亮的日光一照,頓覺分外刺眼,便回頭喚朱公與杜捕頭道:「想不到早已日上三竿了。屬下腹中也有些飢餓,不如先找個地方,吃些早飯,再做計較。」
正在這時,杜捕頭提著一隻燒雞進來,見仵作在把玩那花,二話不說衝上前去,劈手便奪過來,摔在地上。仵作慌忙要去撿起,卻被杜捕頭攔住問道:「看你臉色發暗,莫不是害了病?」
仵作哭笑不得道:「小姐莫要總是這般賊長賊短的叫,小生可是公門中的差役。」
朱公聽罷,不由笑道:「這雞毛之刑,恐怕只有文明能想到了!」
俎大嘆道:「想必我家主人聽說是官老爺來了,心裏害怕,便一下縱身撲過去,栽在牆角碰死了。」
月芝小姐點頭嘆息道:「不論如何,反正哥哥已死,這些家產也都要被抄沒,小女子再無親人,此身也無處寄託……還是隨我哥哥去了罷!」說完從袖中取出一彈丸大小的碧玉瓶,拔下塞子,便要仰頭往嘴裏倒。
朱公對杜捕頭解釋道:「不知你是否注意,現在放年假,僕人們大多都回家了,只有俎大、段忠和月芝小姐身邊的丫鬟留在這裏。」
朱公擺手道:「罷了罷了,他見了月芝小姐一面,想必已經心滿意足。只是未曾read.99csw.com想他竟然昏倒在這裏,還被段忠當做姦夫了!」說罷,微微一笑,又握了握那小玉瓶,沉思道,「或許對他來說,沒和那姑娘一起,反而是好事。」
文明在一旁笑道:「確實,仵作大哥害了相思病了。」
杜捕頭罵道:「卻又搞什麼鬼?」抬起腳來,「喀嚓」一聲,便踢翻了面前這兩扇門。
杜捕頭一聽,笑道:「大人可還記得文明的案子?這屋裡傢具都是大件,沉重異常,用來打人想必不方便,這兇器,想必是桌上的硯台!」說著便走到那烏木大桌旁,拿起桌上硯台一看,卻不由滿臉苦笑——那硯台上滿是墨跡,而且並沒有擦拭過的痕迹。
師爺道:「不曾,大人尚未歸來,小人怎敢獨享?只是文明那書生,禁不住饞蟲作祟,三番五次要吃,只是被我攔住罷了。」
俎大與段忠面面相覷,都無言以對。說罷,又看見旁邊放著一塊墨跡斑斑的大抹布,便展開看了看,好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問話道:「這塊擦墨的抹布也忒大了些!上邊墨跡尚濕,應當是剛剛用過,可這硯台為何還是如此不幹凈?」
俎大問道:「難道小人我天生長著一副作姦犯科的相貌么?」
看到眾人已經被繞得暈頭轉向,朱公突然高聲道:「好了!還望段管家與俎大引我們去月芝小姐那裡,叫她一併來聽證。」
仵作心中一驚,連忙問道:「難道這毒花之事,你都知道?」
仵作道:「這些緣由小生並未細想,不過剛才看到姑娘的模樣,便知道,姑娘還是為此事後悔的。」
乞丐道:「照你這麼說,俎一刀家便是這樣。」又指著杜捕頭手中的燒雞道,「你買燒雞的那店,便是俎家的買賣。」
朱公攔住道:「想必是月芝小姐回來了。你們且先不要告知她,免得她見了這般情形,撫屍而泣,碰壞了這裏的痕迹,有礙本官勘察出殺害俎一刀的兇手。」
其中一個答道:「我們幾個巡邏到了城牆根,正看到這老賊在一個沒人的衚衕里追打兩個年輕漂亮的姑娘,便料定他是個老淫賊,就一擁而上,把他擒住了。現在聽了你們仵作大哥所言,知道原來他還有其他罪名,正好帶到縣衙,一併處罰。」
仵作勸道:「若單單因為毒花之事,俎一刀決不至於畏罪自殺。那毒花只能使人頭痛幾天,對人並無致命危害。即便官府發現,也頂多打幾十大板,再罰些銀兩,絕沒有死罪之說。那楊半仙被我們捆在悅來客棧里,略作審問,便說出了這裏的底細,可見這並不是什麼要命的罪過。」
文明道:「不如你去那煙花柳巷,找個頭牌姑娘來,先解了他心病再說。」
師爺插話道:「我看不對。良家婦女,笑不露齒,怎會如此放蕩?這姑娘想必是那風月場上的女子,她們逢場作戲,多有賞錢,也能穿起那華貴衣裳。」
杜捕頭上前問道:「大人可曾有所發現?」
杜捕頭還有些疑惑,朱公微笑道,「有些事情,你暫且不必多想,順其自然便是。待我們速速吃了早飯,再前去開封府,將本官關於楊半仙的推測,講與他們知道。」
仵作只是低頭不語。朱公笑道:「其實本官早已猜到了:師爺與書吏抓住楊半仙審問時,楊半仙必然因為挺刑不過,發出聲響,這就引起了你的注意。因此你假裝在床上睡著,將楊半仙所說的話,聽了個一清二楚。楊半仙提到俎宅情況,也必然介紹俎宅中的人口。而師爺與文明兩個文弱之人,正是聽說俎宅人口稀少,才敢親自前去查看。你便在他二人前去查看之時,悄悄起來,也跟去了俎宅。」
朱公並未搭話,兀自說道:「當時咱們兩個是穿著便服來的,可俎大卻見了我們就驚慌逃跑,我便思索他為何要如此害怕。後來我再結合他的種種行跡,便做下一個大胆的猜測:這俎一刀發達之後,為了讓生意更加興隆,不惜在燒雞中加了使人上癮的慢性毒藥。由於這種藥物對人身傷害較小,只有長期食用這燒雞才可能致死,這樣鬧出人命,也不會有人想到死者是因為長期食用俎記燒雞而毒死的。而今晚我們提著燒雞來這裏,俎大便以為是我們家吃死了人,並發現了這燒雞中的玄機,來找他們打人命官司的。若是官府再查出以前有多少人是因為吃他們的燒雞而死的,那恐怕,他們要被判個凌遲的罪名了。」
朱公道:「若按照你這樣理解,也是說得通。可剛才本官喝了他一壺茶,發現他的茶水是極其劣質的下品,還不如平常百姓喝的茶好,你說這不是吝嗇非常么?另外,你們在屋裡站了半天,難道不覺得身體有些不適么?」
姑娘見仵作不說話,以為他心中為難,便說道:「小哥不必為難,我哥哥做了那些不法之事,如今畏罪自殺,也是天意。小哥只管秉公執法便是。」說著,眼淚又忍不住流下來。
朱公高聲道:「先將你們宅中的人都召集過來,不得有誤!」
杜捕頭笑道:「幸好我們來得及時,要是再晚一小會兒,那塊銀子恐怕就涼了。」
朱公不答話,給自己倒了杯半溫不涼的茶水,慢慢品著。這般勉強等了約有一炷香時間,杜捕頭實在忍不住了,上前喚朱公道:「如今這裏發了命案,大人又說要趕緊解決,為何還在這邊優哉游哉地品茶?」
仵作說完,掖了掖袖子,便從床上下來,向屋外走去。杜捕頭問道:「你現在,還好受些么?」
杜捕頭在一旁琢磨,卻也不知是什麼意思,只得悶聲跟在朱公身後察看書房內的各般物件。
朱公搖頭笑道:「誰叫咱們是公門中人,這事也推脫不得。」
俎大答道:「朱大人猜得確實沒錯。」
俎大面露疑惑。
杜捕頭又問道:「那朱大人剛才說俎一刀這人極其吝嗇,又是有何依據?」
乞丐訕笑:「姑娘?哪裡有你們這般滿地找姑娘的?若是二位大爺想尋個快活,只去前邊怡紅院便是。」
仵作正有些疑惑,又看到朱公背後還有一個陌生的中年漢子。那人搶先答道:「我是這裏的管家段忠。現在俎相公被殺了,俎大也進了大牢,家產也要被查抄沒收了。我只是在這裏等待月芝小姐回來,將這些事情與她講述清楚,然後我也要回老家謀生去了。這位小哥想必是月芝小姐的情夫,你可知道月芝小姐在哪裡么?」
朱公看罷,問仵作道:「瓶上寫的這些詩句,你是否看過?」
朱公笑道:「我且先說說這兇犯的手段:剛才我等搜查了半日,卻不見兇器——可其實,這兇器就在這屋子裡。」
杜捕頭一看,包燒雞的紙包上果然有「俎記燒雞」幾個字。那乞丐又說道:「那俎一刀,原來是個殺雞賣肉的,只是做些小買賣。前幾年殺雞時,在雞嗉子里發現幾顆上等珍珠,便賣與一個南洋客商,得了幾百兩銀子,因此發了家。又用那些銀子置辦了好幾家買賣,自己當股東。幾年下來,便積攢下了不少家業。前邊怡紅院,也是他開的買賣。這也真是世事難料,以前他也窮困潦倒,和我也差不多,有時還在街上打架鬥毆,偶爾還小偷小摸……可現在,嘖嘖嘖。」
杜捕頭笑道:「我是故意與他玩笑的,這床單被褥,也是乾乾淨淨的,昨晚定是沒有什麼風花雪月之事。」
朱公又仔細看那小瓶上的四句話:妾身遠去如浮雲,相思綿綿情意深。來世投生早相見,定續前緣不負君。
朱公笑道:「正是如此。跟隨我的這些時日,你可是大有長進——可惜只是答對了一半。」
仵作答道:「屬下都看過了。這月芝小姐果然用心學過幾年書。」
俎大自言自語道:「卻又是作怪!難不成又是一樁命案?」
杜捕頭急忙道:「屬下這就去找巡街的兵丁,挖地三尺也要把他們找出來。」說罷便急匆匆跑出大門。
師爺上前解釋道:「回大人,我倆在客棧看護仵作時,聽到外邊來了個搖串鈴的巫醫,喚作什麼楊半仙。文明便出了個主意,騙那巫醫進來與仵作治病。那巫醫看了仵作情形之後,果然說什麼邪魔纏身,要驅鬼幾天。我倆便當面拆穿了他,逼問那毒花是從何處來的。他死不承認,我倆便將他捆起來,從店家的雞毛撣子上拔下幾根雞毛,來刮他腳底。他挺刑不過,便只得告訴我們,全城的毒花都是從俎宅這裏來的。」
俎大突然道:「大人,外邊好像有人來了!」
杜捕頭答道:「那是當然,俎大是看門的,段忠是管家,丫鬟又必須跟在小姐身邊。」
杜捕頭道:「其實大人辦事已經夠周全了。去月芝小姐屋中時,大人堅持要一同去查看,想必也是怕俎大心虛,趁機挾持月芝小姐作為人質。現在看來,那月芝小姐和楊半仙,也沒有什麼大的罪過。我看就不用發下海捕公文通緝他們了吧?」
朱公答道:「其實你差一點就能明白了。剛才杜捕頭正巧說反——其實兇手並不是反鎖上門后又離開的,而是先離開后再將門鎖上。」
朱公道:「平常人搓手取暖,都是搓著整個手掌,而你卻只是搓弄指尖——後來我又聯合那些關於賬目的猜想,便明白了,你定是替俎一刀抄錄賬目,指尖沾上墨跡,為了避免讓人發覺,故此用力搓掉。」
月芝小姐答道:「小哥難道不是官府派來抓我去打官司的?我這就隨你去。只是我那個丫鬟,年幼無知,這一幹事物,都與她無關。」
段忠拱手答道:「回稟大人,這幾天給僕人們都放了假,只留下俎大來看門。其他除了小姐的貼身丫鬟之外,都回家去探親了。」朱公又問道:「那俎家小姐,現在何處?」
仵作接話道:「朱公又好像是親眼所見一般。可屬下昨晚在月芝面前的一番推斷,卻還是漏洞百出。何時能像大人一般,不,能敵得過大人的一半,屬下就心滿意足了。」說著便悵然若失,有一步沒一步地往前走著。
杜捕頭問道:「大人何出此言?」
段忠有些不耐煩:「這位大人,為何不趕快立案,卻在這邊https://read.99csw.com勘察什麼?」
朱公猛「咳」了一聲道:「肯定是去找那楊半仙了!只可惜咱們人手太少,否則在昨晚,我就能另派人將那楊半仙押到官府。」
仵作又想了一陣,說道:「照姑娘所言,俎一刀應當是害怕官府調查毒花之時,順道發現他走私使用其他毒藥,才畏罪自殺。」
杜捕頭有些急躁,不由喝道:「我們大人正在考慮案情,你少在這裏打岔!」
朱公笑道:「這兇器就在我們眼前,其實就是——」說罷起身一指牆角的那個烏木小櫥櫃,「就是那些銀子!」
朱公道:「其實本官早就發現了,兇犯就是——」說著抬手一指,「就是你俎大!」
仵作回答道:「不妨事,反正我現在早已是寢食難安了。」
杜捕頭笑道:「不妨,我再去買一隻便是了。」
俎大一挺身,滿臉茫然道:「小人都承認殺人害命了,還有什麼避重就輕之理?」
朱公道:「自從第一眼看到你,就覺得你十分可疑,因此之後就倍加留心。」
朱公也笑道:「比起以前,你只會蠻幹,近日可是大有進步。只是還有些急功近利,以至於考慮欠些周全。」
朱公道:「這倒不必,只將這門反鎖上便可。」
杜捕頭笑道:「可惜我等並不是尋花問柳之徒,敢問大哥,這汴梁城中,可有這樣的大戶人家:家私富足,家長早亡,只有一寡居老母帶著未出閣的女兒的?」
此時朱公也走了進來,止住杜捕頭道:「你看他身上衣服整整齊齊的,能有什麼事情?」
二人剛剛進了那客棧,便聽見師爺與文明大聲交談。只聽文明說道:「仵作大哥高燒不退,一直死死攥著我手,叫什麼姑娘。你看我這手指,都快被他握斷了!」
朱公道:「我們都以為是俎一刀練字的時候沾上的,其實卻另有原因——現在剛剛年初,我推測俎一刀是核對去年賬目之時,將墨跡沾在袖口的。」
朱公一皺眉:「此事也不可隨意忽視。月芝小姐聽了仵作的話后,並不知道是俎大殺害了她哥哥,只以為是俎一刀畏罪自殺,必然心中怨恨楊半仙泄密。於是她肯定要來悅來客棧,取楊半仙性命。」
正在這時,只聽那書房的兩扇門「啪」一聲,倒在地上。
俎大一聽,慌忙分辨道:「你有何憑據這樣說?少在這裏紅口白牙地冤枉人!」
仵作走近了一步道:「姑娘不必隱瞞。剛才小生看到姑娘對燭光出神,面色憔悴——想必是得知官府的人已經來到這裏,你哥哥畏罪自殺,才如此容顏頹廢。」
說罷,背起雙手,悠然向前邊走去,好似什麼大事也沒有發生。只有手心裏握著的那小玉瓶,還在陽光之下,微微閃亮。
師爺又道:「我倆本來準備先來這裏看個虛實,誰知卻聽見朱大人在這裏說話,便直接推門進來了。」
月芝此時已滿臉通紅,如石榴花一般,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仵作長出了一口氣道:「既然這樣,小生都明白了。」
俎大嘆氣道:「要是這俎一刀稍稍大方些,弄個火盆在屋裡,我也不會凍著手給他寫賬目,窩了一肚子火,更不會留下這包袱皮的做證物了。」
文明看到那門閂,不由訕笑道:「我還真道是我倆變得神力非常了,原來這門已經壞了。看這樣子,想必是杜捕頭弄的。」
月芝小姐又一愣:「後悔?此話怎講?」
文明本來還想玩笑幾句,忽然發現牆角死屍,不由驚得後退一步,道:「這裏如何趴著一具屍體?他可是這家的人?大人可知道這命案是何人所為?」
朱公對三位屬下笑道:「我是想,這般簡單的案件,不用本官親自辦理也可,剛才只是等你們幾個,希望有誰能茅塞頓開,其實本官剛才已經給你們足夠暗示了。」
仵作怕驚醒了丫鬟,連忙掩上門扇,對月芝小姐施禮道:「姑娘真是說笑了,卻才分別了幾個時辰,為何不認得小生?」
杜捕頭笑道:「大人多慮了,剛才文明與師爺來說,客棧里的楊半仙,掙開繩索跑了,屋裡並不曾有什麼殺人的痕迹。」
朱公道:「實際上,俎大與俎一刀關係非同一般:不知捕頭可還記得,俎家以前只是殺雞賣肉,這幾年才剛剛發家,因此這裏的奴僕肯定都是近些年才招來的。我又聽了段忠的名字,便知道俎家也並沒有奴隨主姓的規矩;這俎姓又不是常見的姓氏,因此我就推測俎大很有可能是俎一刀的同族親戚,而且關係較為親密,這樣他才會成為俎一刀作惡的幫凶。而俎大明裡不過是在俎家看門,地位低下,也會覺得他和俎大實際上關係並不甚好,絕不會懷疑他倆有何機密行徑。現在宅內人員稀少,丫鬟總是跟著小姐,而段忠這人,我看他又是不願多管閑事的,這就正好給他二人一個機會,使他倆明目張胆地湊在書房內,商量這有關毒物的賬目,也不怕別人發現。」
朱公正色道:「當時本官接過這錠銀子后自己收起來,並非是貪圖這點小利,而是發現這錠銀子頗有詭異之處。」
杜捕頭道:「這些情況,屬下也想到了,因此我估計,她家裡應該是有一年邁寡母,才嬌慣異常,這又有何不對?」
仵作雖然有些失落,卻仍勸道:「這些都是小事。只要姑娘對小生還有情意,那門當戶對之言,全是無關緊要的。」
見杜捕頭還有些不明白,朱公接著說道:「我見到仵作睡在這裏,屋裡又暖烘烘地生著火盆,便料到小姐和丫鬟已經跑了。我因為要講述案情,又怕俎大狗急跳牆,我一個人擒他不住,只好讓你留下。至於師爺和文明,都是文弱之人,要是讓他倆分開,派一個人去尋找官兵,只讓另一個人去客棧,又恐怕弄不住楊半仙。兩者相較,只好讓他倆去找開封府的官兵,先顧住要緊的一頭了。今天聽了仵作的話,才知道昨晚安排欠妥。」
俎大隻得乖乖帶路。
到了俎一刀房中,朱公將那兩扇壞門重新立好,封在門口;又看了看牆角,那屍首還在原處,便坐在桌邊,對三人說道:「本來我還想去月芝小姐那裡打聽些事情——不過現在也無關緊要,因為本官在小姐房中也勘察到了些蛛絲馬跡,已經將此案完全弄清了。」
杜捕頭上前道:「既然如此,請大人快快講明,屬下洗耳恭聽。」
朱公義正詞嚴道:「那就由本官來告訴你!你用銀包袱打死俎一刀時,那包袱上必然沾有血跡。而那包袱皮只是薄薄一層布,因此必然也有些銀錠沾上血跡。這人血又乾涸最快,所以你在將那些銀子擺在櫃中時,就不得不用那塊包袱布用力擦去某些銀錠上的血跡。這金銀銅鐵之類,最易摩擦生熱,那錠銀子便摸上去不似一般的銀錠那樣冰涼了。」
俎大也在一旁幫腔道:「管家說得是,這幾位上來就說是官爺,卻並未出示憑證。由這位剛才蹭吃蹭喝之舉來看,定非真正的官人,說不定是前來偷香竊玉的猥瑣的大叔而已!」
朱公也攔住道:「仵作之言,也有道理。杜捕頭與我先去開封府報案,上交了這毒花。師爺與文明,在這裏照料仵作,不要出什麼事端。」
月芝小姐定睛一看,恍然大悟道:「原來你是街上那賊眼睛的小哥!」
段忠白了他一眼,低聲罵道:「烏鴉嘴!」又對屋內喊道,「梅香!大小姐!段某可要進來了!」
杜捕頭驚道:「那依大人看來,俎月芝如此耗盡心機,欺騙仵作,卻是為何?」
俎大應承下來,不多時,便叫來一個瘦高的中年漢子。
管家段忠四下一打量,見屋角的一張小榻是空著的,便道:「這外屋並不是小姐卧房,平日里小姐只是在這裏學習書畫,由丫鬟伴讀。晚上丫鬟便睡在屋角的那小榻上,給小姐看門。現在那丫鬟的小榻還是空著的,恐怕還在外邊和小姐看燈,未曾回來。」
朱公又搖頭道:「非也非也,咱們當時又沒有拿著毒花來,怎知道咱們是為這事找他家說理的?」
乞丐瞪眼問道:「怎麼?你二人想過去當個上門女婿怎的?」
說罷朱公便走到烏木櫥櫃前,取出賬本,翻開一看,笑道:「果然是新抄寫的賬目。你們來看,這頁還有被字跡抹過的跡象。」
段忠含糊答道:「月芝小姐和丫鬟上街遊玩,不知是否回來了。俎大,你在這裏看門,可曾看到她?」
朱公不言語,推開裡屋門,叫俎大點上燈燭,屋內頓時一片大亮。眾人此時才注意,屋裡靠內牆處還有些輕微的呼吸聲。
朱公笑道:「杜捕頭,你沒發現這俎大的各種行為,十分奇怪么?」
朱公點頭道:「正是。若是俎小姐回來,必然帶著丫鬟,腳步聲也必然是兩人的。縱然女子腳小聲輕,仵作也因體弱而腳步較輕,可那女子的木底鞋還是可以聽出來的。其實俎小姐恐怕是在俎大在俎一刀房內時回來的,因此俎大不曾發覺她何時回家。」
俎大結結巴巴回答道:「大人這說的是哪裡話?小人……實在是聽不懂。」
朱公道:「既然這樣,待本官先查看一番,再去找那月芝小姐。」說罷,朱公將剛才所見情形,又與段忠說了一遍。那段忠並不曾有何反應。朱公講完,便伸手扶起那兩扇摔得斑斑駁駁的書房門,檢查內側的門閂——那門雖是被杜捕頭踢壞了,卻還是能看出,內側門閂之前是插著的。接著朱公又在屋內桌上地上仔細察看。
杜捕頭將手中提著的燒雞看了看,仍覺疑惑不解。
三人一看,果真如此。朱公道:「那本官就有些不明白了,俎一刀是生意人,賬本對他來說,可算是最重要的東西,為何這般草率,將這賬目抹亂?因此,他必然是在核對賬目之時,發現有何差錯,一氣之下,用手掌拂抹了這新抄的字跡,使得袖口上也沾了些墨跡。」
朱公笑道:「好,快帶我們去見你家主人。」
仵作又追問道:「還請姑娘再想想,今晚你哥哥告訴姑娘些什麼事情?」
仵作大驚道:「那解藥是何配方,你可知道?」
朱公笑道:「你且不要九*九*藏*書著急,想想看,俎一刀做這麼多見不得人的生意,是不是還要用個幫手?」
仵作滿臉失望,又見杜捕頭拾起那花,要丟入爐火中燒掉,便急忙攔住道:「燒不得,這可是證物!」
朱公一聽,回頭冷笑道:「你怎知他是自殺?照本官看來,你主人絕非自殺!」
朱公又轉手一指桌上,「而那包袱皮,正是那張抹布。由於包袱打破俎一刀頭顱,因此包袱皮上必然沾血。兇手可能怕把包袱皮丟在別處,被人搜查到,又來不及跑遠——因此為掩蓋痕迹,便將墨汁倒在上邊,蓋注了血跡。可是俎一刀被打傷頭部時,必然護住傷痛之處。因此左手袖口有一片血跡。由於被打得太重,他踉蹌了幾下便死了。」
朱公道:「那我們現在先去買,免得待會那店關門。再者仵作只是說在一清凈去處見得那姑娘,並不記得具體|位置,恐怕一時半刻,我們也查不到線索。」
朱公道:「俎小姐和一般女子不同,是個聰敏異常的姑娘。她不知道楊半仙住在客棧的哪間屋子,只能先向夥計打聽哪個屋的客人請過巫醫,然後再找到那屋。若是在屋內殺死捆著的楊半仙,雖然省力,卻一定會在日後官府調查這一命案時,被那裡的夥計檢舉。因此她只會放了楊半仙,先誘使他到沒人的地方,再趁他不備,將他殺害。」
俎大不由得眼睛又睜大了些,結結巴巴道:「這銀子……有何詭異?它在小人身上裝了半天,小人怎不知道!」
朱公繼續說:「聽你們剛才所言,那女子若是巫醫或與巫醫一夥,便有四處疑點:其一,仵作是看那女子走遠才回來,若是無人跟蹤,就不知住處,要想以此法騙錢,便行不通;其二,那女子衣著首飾甚是華麗,若是巫醫手下的騙子,所需本錢也太高;其三,以仵作的相貌打扮,並不是富家子弟,想必騙不出多少錢財,本錢太大,卻收不回,不適於巫醫下手;其四,巫醫如要下手,必然會挑本地富戶,像我等這般外地人,若是做法事,便只能在客棧——這裏南來北往的人口眾多,若是有人知道他的把戲,當面揭穿,反而丟了飯碗。這巫醫神漢之流,平日行騙最為小心,而且最愛用小本錢賺大買賣,怎會犯下這四樁漏洞?」
俎大仗著膽子,向那有聲處探了幾步,仔細觀瞧,只見是一個年輕後生,獨自睡在小姐的繡花床帳之中。其餘眾人也都圍了過來。段忠一看,拍著大腿叫道:「月芝小姐雖然平日里有些男子脾氣,可也沒想到竟做出這等敗壞門庭之事!竟然讓這姦夫睡在屋裡。」
月芝小姐聽罷,面色卻更加黯然,嘆了口氣,對仵作低聲說道:「我也早料到你們會來。既然小哥已經知道這其中內情,便無需這般冷言譏諷了,我跟你走便是。」
仵作敷衍著答應了一聲,又想著昨晚的事情,低頭不語。杜捕頭將屁股下的板凳往前挪了幾步,坐到床邊,問仵作道:「你還不老實交代,昨夜辦了什麼好事,怎睡到這小姐床上來?」
三人都點頭稱是。
杜捕頭又問:「那俎一刀可曾有一妹子?」
段忠訕笑道:「那就沒有我什麼事情了,捲鋪蓋走人去也!」說罷拾起身邊一個大包袱,便快步走了。
朱公笑道:「本官剛才是在考慮案情,只是不知不覺便喝了這麼多。現在我已經將這案件的來龍去脈全部理清了。」
仵作一聽,便來了精神,病也似乎好了一半,勉強坐起身來,說道:「如此甚好。請大人吩咐,小人自當盡全力查案。」
俎大低聲道:「小人起先並沒有殺他的意思,只是失手打死了他。為了免於官府的責罰,才把他假扮成自殺。可惜還是心中慌張,留了破綻。」
朱公等人進了屋裡,頓覺眼前一亮:屋內不僅香氣繚繞,更兼那牆上的幾幅名人字畫,窗台上仿古瓷瓶中插著幾朵鮮花,嬌艷欲滴,又為這屋內添了幾分書卷之氣。
姑娘一聽,不禁頰生赤霞,揚起那淚汪汪的雙眸,盯著仵作,似乎明白了些。仵作看姑娘對他垂青正視,頓時也滿面通紅,想垂目避開,又有些不舍之意。目光一垂,又見自己還捉著姑娘的縴手,連忙撒手放開。姑娘見仵作這般模樣,心中也明白了八九分,又嘆了一口氣道:「承蒙郎君錯愛,只是……」
杜捕頭一拍腦門,說道:「對呀,分析了半天兇犯的手法,還沒想到這動機是什麼。」
朱公搖頭道:「卻也未必——不過此案並不重要,我在一炷香時間之內便可破獲。只不過其中隱情,卻盤根錯節,不易察覺。你我若是不快些辦完這邊的事情,恐怕又有幾個人要遭災受難了。」
俎大聽罷,垂頭喪氣道:「朱大人果然是明察秋毫,小人甘願認罪伏法。」說著雙手往前一遞,「只是懇請大人將小人押到衙中,賜小人速死。」
月芝小姐聞得此言,還是滿臉疑惑,秀目圓睜,不由低聲脫口問道:「還請小哥說清楚。」
師爺呵斥道:「你這書生,這般時節,你還只是調笑!」
朱公笑道:「正巧,我們且去看看。」
月芝小姐想了想:「我也不明白那些有關毒物的細則,就追問幾句,哥哥怕我心急,便和盤托出了:前幾年那個買走我們珍珠的南洋客商,一直和哥哥暗中聯繫,他正是通過我哥哥,走私各色毒物到這裏的。」
杜捕頭又喝道:「那為何見了我們公門中人,就如此慌張?」
朱公並未搭話,繼續說道:「兇犯將俎一刀殺害之後,慌忙將屍體挪到牆根,假作撞牆自殺。只可惜屍體頭部受傷處靠牆的位置太低,反露了馬腳。接下來,他又將包袱皮倒上墨汁,改作抹布,將那些銀子和賬本都放在烏木櫥櫃里,便自以為做得天衣無縫了。或許他還將俎一刀那擦抹字跡的右手也擦乾淨,可是那袖子上的血跡和墨跡,是如何也擦不掉的!」
朱公自言自語道:「看這書桌和地上都這麼乾淨,想必那兇手已將兇器移走了。」又走到俎一刀身邊,抓起他的衣袖一看,不由問道嗎,「這俎一刀袖口上,為何還有些較新的墨跡?」
朱公走進仔細看了看,微微一笑道:「果然不出我所料!」說罷轉身面向眾人,正色道,「此案之來龍去脈,各處細枝末節,本官已全部理清了。現在請師爺和文明去找開封府的官差過來。其餘人等,與我去俎一刀房中,待我將這案中前後詳情,細細講與你們。」
朱公笑道:「你這刁滑之徒,只是承認了殺害俎一刀之事;可是你以前和俎一刀同謀,害了多少人?還不快與我從實招來!」
可是房內卻無人應聲。杜捕頭心急,便走上去一把扒開俎大,伸手用力推門,卻推不動,便知屋裡邊插著門閂,是反鎖著的。
仵作苦笑道:「大人說得果然有理,只是我因思念月芝小姐心切,閉著眼躺在床上,一直都不曾睡。」
段忠有些沉不住氣,強壓怒火道:「這位大人也不知是哪裡來的官員,貿然來我們宅中,就看到我家主人被害。如今三更半夜,又要去我們小姐深閨內宅察看,不知是何居心?難道大人有某些怪癖么?」
仵作答道:「你剛才說的那番事情,我已經告訴月芝小姐了,她聽罷便帶了丫鬟,連夜走了。」
仵作接著問道:「原來姑娘是在扔花之後才知道這花中玄機的——可是俎家如今這般富貴,為何還要私造毒花,做這種巫醫神漢的營生?」
俎大慌忙衝進屋內,卻看不到主人。左右尋了一陣,忽然指著牆角叫道:「看那不是我主人?怎麼趴在那裡?」說著便要撲過去扶。
仵作輕描淡寫地答道:「沒事,歇息了這一夜,頭早已不疼了。」
姑娘側過身,含淚答道:「我家乃是暴富土豪,郎君身為公辦親隨,門不當戶不對,雖年歲有所般配,卻不能比翼雙飛。」
朱公道:「正是如此。現在這正月天氣,尚且寒冷,可這俎一刀屋內,連個取暖用的炭火盆也沒有,足以見得這人十分吝嗇。只有俎小姐房內,春意盎然,暖氣融融,可見他只是對妹子十分用心。可也正因為這屋中寒冷,俎一刀的屍首放在地上,竟然比放在俎大荷包裡邊的銀子還冷卻得快,另外,俎一刀屍首的體溫較低,也是本官判斷他並非剛剛自殺的證據。」
杜捕頭並不理會,又問仵作道:「你也不想想,正月期間,天氣寒冷,哪裡來的這等鮮花?我以前查案時見過這類物件:這是由能工巧匠製成的帶毒的假花,江湖騙子常用它來害人,你現在已經中了毒了!」
月芝小姐聽到此處,竟嚇得一下站起身來,沖仵作道:「小哥說的可是實情?我哥哥是什麼時候自殺了?」
朱公捋須道:「若是如你所說那般,她家沒有男子拋頭露面,那毒花又從何而來?因此她家必然有人當家主事,來做這不法的買賣。由此那女子必然有一長兄,平日為人豪橫,稱霸鄉里,又對妹子十分溺愛,才會有今晚仵作所見。」
仵作見眾人都不說話,便對朱公道:「既然如此,我們何不順藤摸瓜,找到這做毒花的窩點,將他們一網打盡?」
朱公笑道:「我看你不是想破案,卻是想再次見到那姑娘。」
仵作道:「本來小生以為姑娘對小生有一絲情誼,才丟下那朵花來。可惜你並不知道那花有毒,才害了小生。可是現在,小生又有一番完全不同的推斷了。」
段忠問道:「那大人且說說兇器是何物?」
朱公此時也走了出來,和開封府幾個兵丁見了禮,就看著他們拉拉扯扯地走遠。仵作對朱公道:「不知大人注意了沒有,楊半仙頭上還有傷痕,好像是磚頭打的。」
朱公笑著插話道:「剛才他是調笑來的。我們是想問:可曾有這樣的大戶人家,並非世代書香門第,而是新近發跡,家中家長早亡,由兒子當家,平日里為人豪橫,時常做些違法亂紀之事,還帶著個未出閣的妹妹?」
杜捕頭道:「現在沒了外人,你可以說說為何晚上睡到了此處么?」
段忠上前答道:「回稟大人九_九_藏_書,我家主人是發家之後,才學了些書法。平時晚上閑時也練兩筆字。」
杜捕頭手疾眼快,一個箭步衝上去,便一把揪住那人後脖領喝道:「你這漢子,見了我們就跑,難不成是偷雞賊么?」
杜捕頭說道:「大人所言甚是有理,若是再給死者換衣,便有可能來不及了。可是屬下還是有一事不明:大人可曾記得,我們剛來這裏時,門是從裡邊反鎖著的,還是我踢壞了門,才得以進來的。那兇犯若是在屋內殺害了俎一刀,他是如何反鎖上門后又離開的?難不成是先躲在屋中,等我們開門進屋后,再乘機逃跑的?」
杜捕頭頓覺哭笑不得:「朱公還說這次案件簡單,竟然思索了這般長久。屬下還記得,大人平日里斷案,在屋中踱幾步,便能想出其中前後情況,為何今日卻坐在這裏,喝著茶想了這麼久?」
原來仵作跟著師爺和書吏,悄悄到了俎宅,又伏在書房窗下聽了一陣,將俎宅中的命案以及小姐的名字,都知道得一清二楚。想到自己終究是為了小姐而來,便又摸到了后宅。到了後院,看到一件大屋,估計這就是月芝小姐的閨房了,便躡手躡腳進去看。仵作進門后,看到外屋還點著一盞油燈,一個丫鬟趴在桌邊睡著,不由大喜,心中想道:想必這外屋是丫鬟的住處,小姐一定在裡屋。待我摸進裡屋,只是看那小姐幾眼,便滿足了,也了卻我這一樁心事。想罷又走到那裡屋門邊。
杜捕頭朝那櫥櫃掃了一眼,答道:「怎麼說也有六七十兩。」
杜捕頭點頭道:「這樣一來,俎大所編造的俎一刀撞牆自殺的動機,也說得通了。」
朱公道:「你若是洞悉了俎大的動機。這便不難理解。」
月芝小姐聽仵作這麼一說,反而覺得如墜五里雲霧了,抬起水汪汪的一雙大眼,問道:「小哥知道什麼了?」
出了開封府衙,杜捕頭抱怨道:「這開封府的官人也是,只因朱公昨夜幫他們破了一案,今日出了這樁案子,便又託大人幫忙一同辦理。」
俎大看了看道:「這不是剛遇到大人時,小人打點用的那錠銀子?這可是官造的銀元寶,有何不對之處?」
朱公一把攔住他,走過去看那地上的人——臉貼在地上,額頭頂著牆根,頭上有一小片血跡,牆上被頭抵著的地方也有血跡。朱公將手探過去摸了一把,又翻過他的臉看了看,搖頭道:「你家主人血脈停滯,身上也已經發冷,看來已經不行了。」
杜捕頭又接著解釋道:「可是我和大人剛才察看了一番,卻沒見到屋內有疑似兇器之物……」
仵作正看得入神,不小心碰了一下門扇,月芝小姐在裡邊聽到響動,立即驚問一聲,轉臉朝門口看去。仵作見此時也瞞不住了,只得推門進來。月芝小姐一見他臉色鐵青,頓時花容失色,喝問道:「你到底是人是鬼?三更半夜,來我的閨房作甚?」
朱公答道:「根據仵作所說,那姑娘雖是舉止不穩重,卻未曾說半點招徠之話,由此可見,那姑娘應當不是風塵女子。可是她那說話模樣,卻又不像是書香門第的大小姐,因此我又推測,她家裡是新近發跡,而且是父親早亡,家中必然嬌慣非常,才似那般不懂禮數。」
仵作答道:「我醒來時,就見它在枕邊放著,知道那是月芝小姐留下的,隨手就收在袖中了。」
姑娘聽了仵作所言,卻並未有所緩和,還是搖頭道:「妾身並非無意于郎君,只是為郎君自身考慮:妾身行如紈絝公子,不曉三從四德,也幹不了家務活。針織女紅,也是不會,娶回家中空遲累。再說,我哥哥省吃儉用,到現在也是不捨得吃不捨得穿,有錢只肯給我花費,我若在他死後,又過得快活,怎對得起他?」說罷,又攥著那小玉瓶,要往嘴裏倒葯。
俎大與段忠上前請求道:「何勞大人費心?讓小人去叫大小姐來便是了。」
杜捕頭一把掏出腰牌在二人面前晃道:「你倆睜眼看看,我們可是假官人?」又揮拳喝道,「剛才我們大人頂多是蹭些茶水喝,哪裡有蹭吃的?」揮拳之際,才發現手中還提著那隻燒雞,便更加來勁,「我們自己有帶吃食,也不用你的。」
見朱公進來,便忙起身相迎。朱公道:「剛才我們去開封府報案,他們請我等幫忙一同調查。」
朱公正要解說,杜捕頭卻突然攔住道:「大人,還是把他送往開封府衙,讓本地的官人慢慢審問好了。您可曾記得,剛才還說要快快了解此案,若不然就會有其他禍端——可又為何這大半天來一直都不慌不忙的?」
誰知他本來就中了毒,有些頭痛,現在又焦急躁動,氣血上涌,不覺一陣頭暈目眩,腳下一軟,栽在地上,便不省人事了。
姑娘幽幽答道:「只因為我們兄妹倆有一個當巫醫的表叔,是先父的表弟,人稱楊半仙。現在他仍舊在街上幹事,不願放下以前的買賣。哥哥受了他的委託,故此經常做些毒花,低價賣給表叔和他的師兄弟們使用。」
俎大搖頭道:「不曾。」
朱公道:「非也。其實從外反鎖大門之法也很簡單。」說罷朱公走到門邊,指著那門上木頭格子里糊著的白紙道:「大家且看,兇犯只需將一根線拴在門閂把手上,再穿上一根針,刺過白紙,將線引出屋門外側。因此關上屋門之後,一拉那線,就可以將門閂插上。若是做這般手腳時被人發現,也可以說是裡邊屋門鎖上,叫主人又不應聲,想看看裡邊情形,然後再假裝撞開門便是。撞門時那人可故意用大力,將那門撲倒,門上的這些白紙便極容易摔破——這針眼的痕迹,本來就難以注意,更兼天色已晚,又加上屋外人肯定心急,必然不會在意。即便開門時那兇犯碰巧不在場,同時那針眼又萬幸未被毀掉,他後來再到這裏看時,也可以悄悄捅破有針眼的那一格白紙,破門上多一個洞,又有誰會注意?」
到了客棧,除了杜捕頭之外,其餘三人已坐在大堂桌旁,閑談剛才見聞。仵作這才明白,自己剛才在街上發愣了許久,也不做聲,只是獃獃坐在桌邊,把玩手中那朵花。文明眼尖,便問那花是從何而來。仵作將剛才偶遇佳人之事告與眾人,又問朱公道:「大人曾經憑那一枚銅錢,便破獲蘇金雨一案,可否由這朵花,找到那姑娘?」
說著就又扯楊半仙走。楊半仙還想分辨:「明明是她們倆先……」
杜捕頭突然醒悟道:「大人,我明白了,你說的要快速辦完此案,免得另外一些人遭災,是害怕文明與師爺吃了那有毒的燒雞。當得知他倆安然無恙,並未吃雞時,便安下心來,慢慢處理此案了。」
朱公正色道:「你和俎一刀一樣,不過是市井閑人出身,怎能想到這從外頭鎖門的計策?」
朱公又問道:「我看你剛才好像藏了些什麼,可否給本官看看?」
朱公道:「你可演練一番:若是額頭撞在牆根而死,鼻樑八成會在地上摔斷。就算輕些,面門也必然擦破。可這俎一刀的臉上,卻沒有擦傷。」
月芝小姐仍舊盯著仵作,臉上浮出一片似有不舍,卻又不得不舍的神情。最後姑娘咬了下牙,痛心道:「嘆只嘆,造化弄人,你我二人有緣無分。」
朱公突然又問師爺道:「那杜捕頭買來的燒雞,你倆可曾享用?」
杜捕頭搖頭道:「這毒花無葯可解,但也不必擔心。人嗅過之後,只是會頭痛幾日,寢食難安,幾天過後,自然痊癒,不會傷及性命。」
俎大答道:「那個南洋的客商,也是不法之徒。有次俎一刀和他一併喝酒時,那客商當笑話告訴俎一刀,說他曾經在南洋殺了人後這樣收拾,當地的那些官吏也只是當做自殺案來辦。後來俎一刀又隨口告訴了我。」
杜捕頭忙叉手施禮道:「這位大哥,我們正在專心搜尋,未曾注意,一時衝撞,實在抱歉。」
朱公伸手衝著杜捕頭一指:「答案就在你手中!」
杜捕頭答道:「那是當然,俎大見了我倆就逃,當時便是因為剛殺人而心虛了。」
杜捕頭忙問為何,朱公道:「你可記得你回客棧時,帶來了一隻燒雞?若是我們不早些破案,他們三人,便將燒雞吃完了。」
杜捕頭接著問道:「那另一半是什麼?」
次日晌午,仵作從床上醒來,睜眼瞥見卧房門口陽光耀眼,想必是已經日上三竿了。杜捕頭在旁邊坐著,見仵作醒來,便笑呵呵問道:「你在這繡房里住了一夜,可睡得香甜?」
朱公笑道:「其實本官見了師爺兩人過來,與我說了那邊的情況之後,就料到你可能會來。我也知道你這人一向規矩,見了婦道人家,便不由臉紅,決不會做什麼越禮之事,這才放心讓你隨便做事。」
文明道:「若是這般,便容易了。一會兒那巫女必然來做法事騙錢,我們便擒住她,罰她給仵作大哥做個家事總管。」眾人聽了都笑。
朱公笑道:「我看這詩句之中,似乎有謎語在裡邊,說明了她的去處。你可想去尋么?」
姑娘抽泣道:「據哥哥所說,走私的毒藥並非一種。比如俎記燒雞裡邊攙的,就是一種使人上癮,久之能害人性命的毒藥。其他能害人性命的毒藥,也有好多種。」
仵作一聽,更是摸不著頭腦,問道:「姑娘這是哪裡話?」
其餘人等暫且不提,單說那仵作。這人除了查案時愛刨根問底之外,平日里只是沉默寡言,也不甚愛熱鬧,走著走著便到了一處人煙較少的地方。仵作正欲歇歇腳,忽然聽得身後一陣環佩叮噹,香氣襲人,不由轉身觀看。
這「郎君」二字,本來平常,可今日仵作聽來,卻似乎含有無限情意,心中不禁又生一陣悸動,急忙問道:「不知姑娘有何思量?」
仵作苦笑一下道:「只因為小生拾了姑娘丟的那朵花,反覆觀賞,睹物思人,若是不再見姑娘一面,恐怕這病也好不了了。」
朱公笑道:「杜捕頭誤會了,我並非說兇犯是用真正的流星錘,而是用類似的東西。杜捕頭且看那櫥櫃中的銀兩,大約有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