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撞七之夜

撞七之夜

作者:UU
胡永海的愛令人窒息,揪心、壓抑,且無法逃離。解脫的方式只有兩種,要麼我死,要麼他亡。曾經那麼相愛的人變成現在這個樣子,真是莫大的悲哀。我嘆口氣,拎著裝滿祭品和冥幣的黑色塑料袋,小心翼翼地踏進電梯,摸索著按了16樓的按鈕。
「你都看到了對不對?沒錯,那個人是我殺的?想報警就報吧!」
「夠了!」我強忍著心中的恐懼,試圖對一個鬼魂表現出不合時宜的幽默,「就算你真的回來了,也不用把自己想象成恐怖片里的主角吧?!把你蒼白的臉從我眼前挪開!還有,插在胸口的刀子也可以拔|出|來了,反正你也已經死了!別白費心機想要嚇我了,因為我什麼都不看到!」
我顫抖著在地上摸索,終於摸到了適才落在地上的刀。我緊緊握著刀,努力令自己冷靜下來,然後將刀藏進袖筒。我知道,現在刀可能無法「殺死」胡永海的鬼魂,但攥著刀的感覺,起碼令我覺得安全了一些。
我們越吵越咬牙切齒,後來他揪起我的頭髮將我推倒在地板上,我爬起來,順勢抓起西瓜刀刺進他的胸膛。當時他看了看自己胸前噴涌而出的鮮血,驚訝得張大的嘴巴。是的,跟電影里完全不一樣,他似乎並沒有、或者並未來得及表現出痛苦,只是驚訝,甚至根本沒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他在客廳里暴走了一圈,似乎在找和我對打的「兵器」,他先是抓起一個古董花瓶,但沒捨得砸,不知是捨不得花瓶還是捨不得我,最終他隨手抓起殺蟲劑,衝著我的臉一頓狂噴……
「你到底是誰?!」
他沒有應聲,但浴室的方向傳來浴簾被掀起的聲音,那聲音聽起來皺巴巴的,濕漉漉的。
難道,真的是胡永海回來了嗎?
如果他一直默不作聲裝神弄鬼,或許我會認為他是胡永海的鬼魂,若他繼續裝下去,或許我就會精神崩潰跳樓自殺。但他太自作聰明了,他說話了,且那句話裡帶著南方口音,而胡永海是地道的北方人。
房間里又傳來細微的響動,像是腳步聲,那個人似乎每走一步都是腳跟先著地,然後才小心翼翼地落下腳尖,他來了,一點一點向我靠read.99csw.com近。
「或者你想要錢?要多少?只要我付得起都給你!」
關於那天的記憶很混亂,我和幾個朋友在夜店喝了點酒,一進家就看到胡永海擺著殭屍臉坐在沙發上。爭吵具體是在哪一刻爆發的,我已經不記得了,我只知道我們越吵越凶,他埋怨我結婚兩年了還這麼貪玩,我怪他古板守舊對我管束太多;他說他拋妻棄子背負著道德和輿論的壓力,卻娶回一個全不著調的大女孩,我說我風華正茂怎麼嫁了個年近不惑的糟老頭;他說我不及前妻溫柔體貼,我說他年老體衰連上床都索然無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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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犯了一個愚蠢的錯誤,他不該說話的。
我緊張地將袋子抱在胸前:「你怎麼知道?你沒事幹嘛偷看別人的東西!」
直到電梯停在16樓,劉嬸還在喋喋不休地指責我,說以前的胡太太是如何有涵養,她拉著我,說:「胡太太……」
我嘆口氣,將祭品擺在茶几上,喃喃道:「永海哥,這些都是你生前愛吃的東西,哦,還有這些『支票』,應該夠你打發路上的小鬼了。永海哥……我真的不是故意殺死你的,你是愛我的對不對?你不會……你不會回來嚇我的對不對?」
「永海……對不起……我不得不這麼做,我不想坐牢,求求你,別看了,我不想這樣傷害的!」
是了,鬼是摸不到的吧,我頹然坐在地上,噴涌而出的眼淚刺得眼睛火辣辣的疼。
在那天之前,我一直覺得所有駭人聽聞的凶殺案和電影里的恐怖情節,都與我無關,只要關掉電視或者走齣電影院,就會徹底把它們摒棄在另外一個世界,而我則會重新被淹沒在平凡的生活中。雖然我曾無數次想要以死亡的方式來逃離胡永海,但那僅僅是個想法。事實上,從小到大我已經在腦海里殺死了無數個人,曾在背後說我壞話的女生,曾責罵過我的老師,曾甩過我的男生,以及胡永海那咄咄逼人的前妻,他們在我想象里以非常慘烈的方式被虐殺https://read.99csw•com。每每完成一次殺人推想,我對「被殺對象」的恨都會減少一點。從這個角度來說,關於殺死胡永海的想法,我也許永遠都不會付之行動。
我的眼睛愈加疼痛了,眼淚將一切暈染成暗黑系的抽象畫,這幅抽象畫越來越抽象,最終歸於一片黑暗,我什麼都看不到了。
胡永海回來了,在他死後的第六天,在我提前為他做七祭奠的時候,他四處飄蕩的靈魂找到了回家路。我瑟瑟縮縮地摸到浴室,扯下浴簾蓋在他的屍塊上。我知道他心底還愛著我,就像我愛他一樣,我知道就算我誤殺了他,他也一定會原諒我。但是,萬一他看到自己慘不忍睹的屍體,應該會非常憤怒把?
但那只是也許,畢竟胡永海已經死了,六天前。
不是劉嬸,沒有人,大概是我太緊張了吧。我小心地反鎖好門,然後深深吸了一口氣。明天就是胡永海的頭七,同時也是農曆十七,按照習俗,這種情形被稱為「撞七」,應該提前一天給死者做七。胡永海生前很信這些神神鬼鬼的東西,他曾無意中說過,頭七撞七,死者會在陰間受很大的痛苦。
黑暗裡又發出一聲竊笑,這次的笑聲不像第一次那樣偷偷摸摸,甚至還帶著一絲陰謀得逞之後的得意,他的腳步聲從我身邊經過,然後停在浴室門口方向,緊接著,浴室的門「吱呀」一聲打開了。
小區里統一安裝的密碼鎖防盜門,以前未失明時覺得很實用,起碼不用擔心丟鑰匙,可現在我一連輸入了好幾次密碼才將那該死的門打開。人若倒霉,莫說是清潔工,就連個破防盜門都蹬鼻子上臉地欺負你。
我不想他受苦,畢竟我們是愛過的,且愛得山崩地裂、刻骨銘心,不顧一切。可那種愛更像是急於擺脫某種枯燥生活的方式,於是激|情退卻之後,我們的新生活,似乎又變成了想要擺脫的東西,惡性循環。
那個男人沒再說話,甚至不再發出任何聲響,就像他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這套熟悉的房子在我的感知里化作一片混沌,一切都變得莫若兩可,我撞到了某個柜子,又踢翻了什麼奇怪的東西,我像一隻無頭蒼蠅,用雙九_九_藏_書手尋遍了每個角落,可那可惡的男人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

3

「永海?你在幹嘛?」我摘掉墨鏡,撕掉眼貼,強忍著劇痛,努力睜開眼睛。我感覺自己漂浮在無盡的黑暗裡,浴室的方向似乎亮著燈,燈光被分裂成一塊塊遙遠又模糊的慘白,在那支離破碎的慘白里,我隱約看到他俯身面向魚缸的輪廓。
劉嬸也給警方提供了有力證據,她說:「我本來想提醒她走錯樓層了,誰知她根本不聽,徑直進了趙先生家,這麼說來,她不是無意走錯,而是早有預謀的!唉,胡先生也是自作孽,誰讓他娶了狐狸精呢!」
我一步步退到浴室的門邊,企圖尋找大門,可房子在這一刻變成了迷宮,變成了奇門八卦陣,或許在我迷戀上胡永海這個老男人的時候,或許在我以愛情的名義橫刀奪愛的時候,或許在我殺死胡永海的時候,我的生命就已經變得毫無出路。
我懶得解釋了,反正我殺一個人也是殺,殺兩個還是殺,那麼,就讓我成為趙先生的天使吧。
「小偷嗎?」
胡永海死得太突然了,一點預兆都沒有。
「誰!」我大喝一聲,磕磕絆絆地在屋子裡四處摸索,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勁兒,電視似乎變小了點,而窗帘的質感好像變厚了,有那麼一刻,回憶起劉嬸在電梯里想攔住我的情形,我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走錯了樓層,但當我爬到浴室,摸到浴缸里那一截冰冷的、血淋淋的小腿時,又馬上否認這種荒謬的揣測。
趙先生操著一口南方口音哭著說:「早就聽說我太太和胡先生有染,想不到竟然……」
劉嬸的語氣聽起來十分理直氣壯:「喂!我還用偷看嗎?你用透明的塑料袋裝那些東西,別人隨便掃一眼就看到了啊!我本來還打算安慰你幾句,誰知道你這麼不講理!」
這時,男人在房間的某個角落「咯咯」笑起來,他說:「你真是老天爺送來的禮物,是我的天使,擺脫這段該死的婚姻獲得真正自由的天使!你知道嗎,我本來以為我完了,畢竟我殺了人。就在我發愁怎麼拋屍的時候,我聽到門外傳read.99csw.com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從貓眼仔細一看,哎呦喂,聽說樓上的胡太太眼睛生病了,該不會是走錯門兒了吧!於是我從裏面給你打開了門……」
我關好浴室的門,在沙發上正襟危坐。雖然我什麼也看不見,但我能感覺到他就站在我對面,就像有時候你不回頭也能感覺到來自身後的目光一樣。我頭頂蓬亂的髮絲似乎被什麼碰觸了一下,然後,又似乎有一雙粗糙的手似有似無地撫過我的臉龐,甚至,我還聞到了屍體腥臭的味道,和浴室里的氣味不同,這股味道是流動的,就像某個剛剛吃過爛魚的人在猥瑣地沖你臉上吹氣。
所有人都認定我是殺死胡永海和樓下趙太太的兇手。胡永海就不用說了,趙太太家裡到處都是我的指紋,包括殺死她的刀子上。
最後,我循著氣味兒,摸索到浴室。
房子里飄蕩著濃郁的血腥氣,聞起來像是某種變質糖果的味道。走廊里的聲控燈「吱吱啦啦」響了兩聲,似乎是亮了,與此同時,我還感覺到很輕的風聲,像是某個人悄悄從你身邊走過。
傢具的位置似乎和記憶中不太一樣,是錯覺嗎?自從失明以後,我對空間的認知就變得遲鈍而混亂,世界在我「眼中」延伸成一個碩大的無底洞,無限寬,無限遠,比如原本狹小的電梯似乎變得很寬闊,比如以前隨手就能拿到的東西,一下子變得遙不可及。
「誰?!是誰!!」我慌亂地揮舞著手臂,「劉嬸!是你嗎?你幹嘛跟著我!」
我也想早點去醫院,但相比之下處理胡永海的屍體更重要,在我費盡九牛二虎之力花了好幾天時間才將他的屍塊堆放在浴室的時候,我的視力已經接近於零了。
我一路摸索著,鞋櫃、衣架、牆壁,沙發,茶几……一切似乎都在它們原來的位置,可又似乎不一樣。記得以前,我和胡永海經常為傢具擺放的問題爭吵,他習慣房子里保持原來的樣子,而我總是偷偷把傢具擺在彆扭的位置,因為我想消滅他前妻存在過的一切痕迹。
浴缸上方的蓮蓬頭似乎壞掉了,滴答滴答的水滴砸在胡永海的屍體上,我摸到他的腳掌,手臂,身體,最後是頭——我歇斯底里地尖叫一聲,袖筒九九藏書里的刀不小心刺傷了手臂。
就在這時,我竟然真的聽到刀子落地的聲音!不是幻覺,不是揣測,不是我的想象,那聲音清脆而真切,將無盡的黑暗劃出一道血痕。緊接著,我聽到幾聲凌亂的腳步聲,以及什麼東西撞到酒架的聲音,酒瓶子們叮叮咣咣地顫動著。
該死的,明明跟花圈店的人講好一定要用黑色塑料袋裝的,想不到他們竟然連這種小事也要欺負我這個盲人——是的,我是盲人,起碼現在是,這一切都是拜胡永海所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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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能有誰?家裡除了我,只有胡永海,他此刻就支離破碎地散落在浴缸里,若不是當時眼睛實在撐不住了,他現在應該分散在郊外的各處。我屏住呼吸仔細聆聽,那聲音又沒有了,整個世界變得異常安靜。
突然,房間的深處發出一聲輕輕的竊笑。我騰地站起來,碰翻了茶几上的杯子,誰在笑?還有誰在這個房子里?!

5

「胡太太家裡有人過世嗎?」是小區清潔工劉嬸的聲音,她什麼時候上的電梯?一直都在嗎?為什麼沒聽到動靜?
不,不是因為這個。我之所尖叫,是因為我摸到了一頭長發!那不是胡永海,那是一具女人的屍體!在這個扭曲而混亂的夜裡,一切都變得不可思議!
樓上的胡太太?
「永海,是你嗎?真的是你嗎?」我慌亂地站起來,一邊揮動著手臂,一邊在房間里搖搖晃晃地摸索著,可除了傢具的稜角,我什麼也沒摸到。
樓上的!
「永海!永海?!」
浴室里傳來沉重的喘息,還有屍塊被挪動的聲音。
「我不是你心目中那個有修養的胡太太!」我憤然甩開她,走出電梯。
醫生說,倘若我早點來醫院,或許清洗一下就沒事了,但現在我眼睛結膜充血,角膜上皮大片脫落,只能先敷藥觀察兩天再決定是否需要手術,而這段時間,我只能貼著眼貼戴著墨鏡,和盲人無疑。
「你怎麼進來的?你是胡永海的親戚?還是他前妻請的私家偵探?」
「我想把我的屍體拼起來,否則沒辦法投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