限時死亡
喬美穩定了情緒,抬了一下臉,睫毛濡濕黯淡,嘴唇鮮紅。
接著,三個人的目光都投向了王霏霏。
喬美看到周末的舉動,忽然無限傷感起來,悄悄地問道。
「那又怎麼樣?你以為我帶著那把槍找這麼個地方殺他嗎?」
房子里嘈雜得令人不堪忍受,又是呼喊,又是貓叫,又是拍打敲擊,密封而堅固的牆壁又把聲音以迴響的方式擴大了好幾倍。
周末很珍惜似的看著兩罐可樂,又把它們裝進口袋。
周末第一次表現得相當平靜,並且漫不經心地咬著手上的一根肉刺。
周末膝蓋搓動,搖晃著,明顯的感到強烈的焦慮和不安。凱文握著他的手給他信心,但周末覺得是這種姿勢讓他突然想大便。
凱文一邊說一邊扶起喬美。旁邊的王霏霏瞄他一眼,凱文又搭手把她拉起來。只有善野還坐在地上。七個人中只有她光著腳,穿一身黑衣坐在銀白色的鋼面上,更顯得柔弱。
一聲喘息,韋小寶居然抬起頭來,他的身子不敢動,因為那把沒至手柄的匕首可能刺中心臟。
「陽光!」「陽光!」「陽光!」「陽光!」……
喬美把卡片給了善野,托著下巴眼睛變得迷濛起來,接著說:「你知道咱們學校的『戀愛角』嗎?」
王霏霏停止了哭泣,靜謐中隱約還有細碎的、殘餘的聲音。這若有若無的聲音竟然比那聲巨響更令他們害怕,因為它無法把握,忽遠忽近,詭異又飄渺……
陽光說:「6——再報!」
喬美回敬她一句,憤怒使她圓圓的下巴顫動起來。
周末吼道,他們像是笨拙而又無助的孩子,在光滑的不鏽鋼地面上糾纏。
凱文說。大家不約而同地抬頭看鍾,誰都不知道等一會兒會發生什麼,只能靜靜地等待。直到現在他們都有一種被人愚弄的感覺,希望是某個人的惡作劇,雖然這惡作劇看起來成本不低。
就快熄燈了,那個混蛋就要來殺她了。這就是他們所處的這個神秘地方的規則——註定到來的死亡。
接下來輪到誰死呢?最後一個死的又會是誰呢?作為最後一名雖然延長了生命但絲毫感覺不到幸福吧?
「如果不是她,我們都必死無疑!你覺得還有什麼方法有意義嗎?」
「真不公平,為什麼不給我留兩包煙呢!」
陽光和周末好不容易把他們拉開,四個人都累得氣喘吁吁,跌坐在地。韋小寶一隻眼瘀青了,周末嘴角流血。
善野說:「肯定的……她證明了她的清白……」
陽光看著天花板說,彷彿那個殺手正在上面俯視他們。從地面到天花板有10米高,同樣是一塊塊浮突的長方形整齊排列的裝飾,正中的長方形是一塊有機玻璃,裏面是直徑50公分的日光燈。陽光發現天花板方塊之間的凹槽里同樣分佈著一些小孔。
一陣短暫的沉默之後,善野疑惑而又好奇地說。
韋小寶的嘴角流下一攤紫血,眼睛已經完全闔上了,他的樣子顯得十分蒼老。
汗水從王霏霏的鬢角滲出來,聽著周末絮絮叨叨簡直讓她崩潰,她怕控制不住自己瘋跑起來。
大家覺得這個辦法可行,都點點頭。
他們都在心裏默默地倒數。秒針的走動好象是一個偉大、神秘、無所不能的人從遠方踏來,腳步由細小而逐漸宏大:「沙、沙、沙——」
「我……是我害死了爸爸……」
「為什麼警察逮捕的是你爸爸?」
「在回答前……先回答我另外一個問題:你是一個冷靜又堅強的人……為什麼在凱文死後你會嚇得昏倒?」
「奇怪的是,即使有人搖控機關,從天花板上放下吊索,它怎麼就能套住陽光的脖子呢?」
「你是我妹妹不是嗎?」
最後活下的人痛苦地回憶那個夜晚:電燈每熄滅10分鐘,他們當中就有一人殘忍地死去……
七個人一溜靠牆坐著。而韋小寶,被人疏遠開,一個人坐,表現出一種戲劇性的孤獨。
周末感到越來越痛苦的壓迫,他知道他那根弦再崩下去非斷不可。太安靜了,他透不過氣來。一定要說點什麼,哪怕使空氣微微流動也好:「已經12點10分了,12點10分,我們坐在這裏,可是12點10分了,我們還坐在這裏,12點10……」
「你們看這個!」
「你爸爸是建築師,以設計神秘的能建築而聞名。你爸爸對你有很大的影響,是你崇拜的偶像。不過,在你十三歲的時候他因為謀殺妻子而坐牢至今。我想,這個不鏽鋼房子就是你爸爸當年設計建造的。」
「剛才就在我身下壓著,我起來時才看見……」
後來熄燈了。燈亮時,喬美已經死在善野的懷抱中。她的胸口扎著一根注射器。黑暗中善野感覺到喬美劇烈地痙攣,慌亂中她抓住一隻手臂,但喬美的雙手突然死死地掐住她的脖子,善野感覺脖子就快斷了,眼淚決堤般的滾滾而下。終於,喬美的雙手逐漸變得僵硬,最後像凍住一樣靜止了。
韋小寶趴在地上,一手壓在身下,一手向前伸出,像是游泳側身的動作;小白貓——尤基毛色已經黯淡了,幾乎融入地面的銀灰之中;陽光很像上個星期室內攀岩,到達頂峰后從保險繩上自然墜落,很享受的樣子;王霏霏在宿舍里經常以這種姿勢睡著,而且流出一大攤口水,就像嬰兒玩到一半不知不覺入睡了一樣,她身上就有某種嬰兒的情狀;周末經常裝酷,故作神秘,所以離開其他人四仰八叉地躺著,表現出一種戲劇性的凸出……
凱文忽然拍拍身邊的人,讓大家集中精神,他用極輕的聲音說:「這樣,我們每個人手牽手圍成一圈,等到熄燈后的第一時間快速轉移到門邊,如果感覺有人開門就不顧一切地衝出去!」
陽光不服氣地說。他正在檢查牆壁,那些浮突的長方形不是抽屜,沒有一塊是活動的,可能只是一種裝飾。
「好了,還剩……5分鐘,我們蹲著圍成一圈,手牽手,用眼角餘光打量路線。」
報數聲在黑暗中回蕩,但凱文從混響中聽到古怪的咯咯聲和衣服的窸窣聲,還有嗡嗡的機器聲,隨著大家的沉默一切又歸於沉寂。
王霏霏吃驚地說。她的手按著胃部,顯然胃病又犯了,皺著眉頭。
「其實……不用我親自動手……這房子里的機關……完全可以將你們……一個一個……的殺死!」
「我經常看A片,算不算?」
王霏霏打了凱文,自己也感到驚愕,哭泣著說出自己的恐懼。
「就像你說的,他對我影響很大,我崇拜他……以至我後來的所作所為都表現了我對他的景仰和愧疚。」
陽光就懸挂在他們頭頂的天花板上,一根銀亮的細鋼絲勒住他的脖子,他的腦袋似乎變大了,呈紫紅色,怒睜的眼睛布滿血絲,舌頭伸出口外,一個小指頭還在抖動。
周末喊了一聲,緊挨著身邊的喬美和善野都感到從他胸腔傳來的振動,對於他呼喊的回答,是一陣冷酷、嘲諷性的寂靜。
「我說,那個點名,憑什麼你的名字排在我前面?」
韋小寶揉著發紅的手掌,轉身說:「好啦!我隨便一說,你們還當真。看看怎麼才能出去呀——反正這個門我拍了這麼多下,表面一點不凹,看來很厚。」
韋小寶眯著腫起的烏眼,斜著臉說:「反正都要死,不如讓它早解脫!」
「你呢?喬美。」
周末對善野叫著。他伸出雙手對凱文手裡的卡片做出呈現的手勢,胳膊下的肥肉顫悠悠的。
「這……說真的嗎?」
這時候已經12點零4分,還剩下6分鐘。每個人都像神色茫然的猴子,孤立地坐著,面孔一律朝向左上方,盯著那塊計算生命的石英鍾。隨著沙沙之聲,他們的呼吸也開始加重,渾身冷嗖嗖的,某種神秘、危險的氣息在肌膚上盤繞。
「哎……怎麼……我就是要報復男人也不能拿他們開刀啊!而且……選擇這麼個鬼地方,這裡是什麼啊?」
周末說:「聽聲音就知道安裝了消音器。牆上的小孔至少有一尺深,從外面開槍怎麼能看到火星?」
周末放開王霏霏的手,清了一下嗓子說:「這就是說,殺手應該就在房子里——這裏除了我們沒有別人……」
喬美怒喊著。但周末身寬體胖,她掙不脫他的熊臂,就把匕首扔了過去。
「這是在韋小寶身下發現的信封。」
善野移動著堅定的目光,望著同伴們的屍體反覆念叨著這句包含憎恨的話。她的手在發抖。臉上顯出一種決絕,嘴巴兇狠地抿著……暗暗地下定了什麼決心。
凱文嘆口氣說,抬頭又看一眼陽光,他的臉已紫中帶藍,舌頭髮黑,太陽穴上暴露出網狀的充血脈絡,情狀十分駭人。
這個大房子里只有一盞日光燈和一個石英鍾,四周的鋼鐵雖然有反光但還是不夠亮;地面很潔凈,倒映出朦朧的影子,其他的什麼都沒有。他們不記得是怎麼來到這房間的。
喬美垂頭看著周末的屍體說。善野噙著眼淚看著她慢慢地蹲下去,從周末牛仔褲的口袋裡抽出一把匕首,跟著又掉下一個摺疊的沾血的黑色信封。但是喬美只把匕首拿在手裡端詳。
周末白著臉,抖著嘴唇說,他還是相信外星人一說,這樣要恐怖一些,膽小的人總是把事情想得更糟糕。
「就憑這一點?」
「1!」
「但是她最後說的那句話,讓你儘快除掉她。她說到讓我們搜身,看誰身上藏著信封、夜視鏡之類的東西。她最後半句話沒說出來,應該是『連死了的人都要搜。』當然,她不是懷疑到你。假如活著的人其中一人是殺手,那麼在空蕩蕩的房間里把信封和夜視鏡之類的東西藏在死屍身上,無疑要安全的多。」
「嗯。」
就是在這種潔凈、清冷的光輝中看著韋小寶躺在那裡才更加可怖,血在他身下漫延開來。
「不錯啊,腦袋上嵌著滑輪——頭腦風暴嘛!」
當紅色的秒針與黑色的分針重合時,霎時,一片漆黑——準確無誤,又快得出奇,黑得出奇。每個人都發出「喔」的叫喊,然後是一片死寂,彷彿整個世界都凍結在一塊黑冰中。
「她有足夠的理由殺人,被人強|奸過,這次又墮胎……上個月我就發現凱文的情緒很低落,而且在他大腿上有一道傷口,他說是玻璃割的,現在看來正是她用這把匕首划的!」
王霏霏的聲音微弱了下去,變成嚶嚶的哭泣,從哭聲判斷她並沒有向房間的這一端移動,這讓他們緊張的情緒稍稍放鬆。
「王霏霏!」
周末說完了,他聽到的仍然是一片沉默,不禁抬起頭來,大家正表情古怪地看著他。
「他是被槍打死的嗎?」
死神瞬間降下黑暗,天花板上有個詭異的圓形燈暈。
「說說看……」
「熄燈一次,我就喝一口,如果我死了可樂就留給你們,再熄燈一次你們再喝一口,剩下的就留給最後的人吧。」
「你們……懷疑我?」
八
「當然不,這一點只是讓我諸多懷疑一下子變得明確而確鑿。」
「會不會就是我們當中某人乾的呢?」
陽光也想到自己是不是嚇過頭了?凡是遊戲都立規則,對於有遊戲癖的人來說,守規則是第一要旨。既然遊戲者在卡片上說明了只在熄燈后黑暗的10分鐘內,某人會死掉,那絕不會在亮燈的情況下讓牆上這些孔洞射齣子彈的。
善野插嘴說:「等等,我們看信封里寫了什麼?」
她撿起信封,快速地拆開來,對著卡片念道:「情況是不是越來越糟糕?可惜!又死了一個。你們的帥哥死啦!女生們的白馬王子死啦!我們來給他蓋棺定論吧:他是典型的富二代,依仗老子有錢在學校里呼風喚雨、驕奢淫逸。我要讓他明白,在這裏金錢買不來他的生命。凱文呀凱文,https://read.99csw.com恕我不敬,我只能說他死有餘辜!為什麼這麼說呢?據我所知他已經屠殺了兩個小生命。這一點喬美很清楚,因為你在去年三月份為他墮過一次胎,但是,你一定覺得奇怪,為什麼說『兩個小生命?』那是因為你們當中還有人為他墮過胎!當然,你不用懷疑周末。剩下的……我想問一問她:你身體恢復得怎麼樣了?」
「殺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你殺了一個人,卻沒人知道,沒有懲罰,沒有報應,那種心理是很微妙的……以至你還想殺人……你有沒有同感?」
陽光抬頭看著石英鍾說。他當然也發現自己手腕上的夜光手錶不見了。
一
周末像病了一樣匍匐在地猛烈地咳嗽,他的手把那隻已空的易拉罐握癟了,由於顫抖,不停地磕著地面。
「我們看看這個信封里寫了什麼,好嗎?」
「我是說,孔里能射齣子彈,不要直起身子。」
她的神經繃緊了,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即將付諸的行動而渾身戰慄,於是她走動起來,越走越快,轉了一圈又一圈,同時她一遍遍地看鍾錶,計算時間,計算方位,計算速度……
「我跟周末剛認識的時候他就把我的MP3順手牽羊了,MP3上有我的大頭貼他甚至都役有撕掉。後來由凱文還給我了,我一直以為他們是配合好的,以還東西為借口想跟我見面……那時候雖然有些小欺騙,但感覺是多麼幸福啊!只是不知道還有欺騙會一直玩下去……」
頓時房子里變得異常寂靜。喬美奔過去,捧起尤基,可憐的尤基小腦袋跟線球一樣耷拉下來,一條腿偶爾還作無謂地抽搐。
陽光左右看看,他穿著白背心,肌肉發達,眼裡露出關切的神情,看來他完全恢復了清醒。
太漫長了。在一個封閉的空間里光源就是存在,沒有光源連存在都是可疑的,也許這裏真的沒有生命存在了……
「因為你被人強|奸過!你在我面前不止一次地說過憎惡男人——目前死的都是男的。」
五
善野抱起喬美,周末拉起王霏霏,他們必須換一塊乾淨的地方待著,這塊地方已經血流滿地,腥氣更是讓人透不過氣來。
「我告訴陽光!」
這一幕三角戀情的諷刺與恩怨,讓善野和周末想到電影中的情節。
凱文盤腿坐著,顯得很鎮靜,發表他的看法。
凱文最後瞟一眼鍾錶,開始小聲倒數:「6、5、4、3……」
周末把打開的可樂放在一旁的地上,站起來,慢慢地朝前走去,也不知道哪來的勇氣,他走到屍體旁邊駐足,默默地看一會兒,好像一位風燭殘年的老人走在黃昏的墓園裡。
周末全身像篩糠一般發抖,磨磨蹭蹭地挨近了王霏霏。如果王霏霏這時朝他大吼一聲,他立刻倒地斃命。但,王霏霏只是可憐地看著他,小聲說:「不要……不要……不要……」
沒有人想要走過去看個究竟,沒有人叫喊,沒有人哭泣,他們的大腦一片混亂,思想里進行著無名的鬥爭。他們鬆開握匕首的手,喬美的掌心粘連在手柄上。周末不停地撏著抽筋的中指,善野則抱著身子坐下來。
噩夢一般,燈熄了!
他們完全溶入黑暗,如果不是天花板上恍恍惚惚的燈暈,他們也將失去方向感。匕首不能反射一丁點兒亮光,在他們手裡只是一截死氣沉沉的塑膠手柄的觸覺,黑暗抹去了它的威力。
「轟——」
「名單上可沒有尤基的名字!」
在一聲聲的呼喚中燈光「嗡」地亮了。突然的亮光使每人忙用手暫時遮住眼睛,然後向右邊望去,陽光卻不在自己的位置上!他們的心都灰了。在這片冷冷的銀灰中,他們的恐怖格外清晰。
五人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色中「騰騰騰」地跑向門邊,站定,有人輕微地撞到了門,而且彼此急促的呼吸清晰可聞,似乎空氣也潮濕了。
「2!」
「我們不是好姐妹嗎?」
陽光話音未落,大家齊舉頭。周末和喬美頓時面如土色,連滾帶爬地避開。喬美爬到凱文的懷裡坐著。王霏霏靠在牆上咯咯咯地發笑,別人認為她快瘋了。
「我想……我已經殺了一個人了。」
黑洞般的空漠中仍然沒有回答,他們的心像融化的冰塊,頃刻就要化為一攤水了。
「玩真的啊!」
「姐姐……」
「這麼說——我們在說什麼?我們在說,難道這是一個遊戲?」
他一貓身,大喊一聲。凱文嚇一跳,連忙也蹲下來。
「那這些東西你真的放在身上嗎?我很想知道那把大鐵鎚你放哪兒?」
這是大家都在想的問題,凱文把它提出來。
一邊的善野和王霏霏嘶喊著逃開,像颱風吹飛了牆上的兩張海報。其他的人向右邊看去,大驚失色。只見韋小寶向前撲倒在地,他藍格子襯衫右肩胛處破了一個洞,鮮血如涌。他側臉摜在地上,嘴唇受擠壓滑稽地翹著,露出兩顆大板牙。那隻如綠鬣蜥般的鼓突、瘀青的眼睛睜著,露出紅眼珠。
「除了那個門之外,肯定還有一個隨時進出的暗道,只是我們找不到罷了。」
凱文走過去,匍匐在地上,呼喚小貓,那小貓認得他,把腦袋放進他手掌里。
「不錯吧?我連屍斑都做出來了。可是,還留下了破綻……」
「但是——」
「很像你的風格,你他媽的泡妞時沒少用卡片!」
他們都驚訝于這個時候還能輕鬆地交談,而且交談之間他們的目光也敢於在那些死屍上流轉。彷彿他們坐在學校里的草坪上,沒有死亡,甚至世上沒有死亡這回事。像平常一樣閑散地坐著,開著玩笑,有人會走開一點,自由活動……
善野接過話頭說:「除了被車撞死,任何方式我都接受——這混蛋不會開進來一輛卡車吧?」
這房子像是航空或是核研究的實驗室,令人害怕,透著高端的、科學的、冷酷的邪惡。租用這樣房子做道具一定代價高昂;或者實施者很方便地就能徵用這個房子,那麼他一定是位高智商的,尖端科技人才,與他們一群高中生玩這種恐怖遊戲也太掉價了。
「人呢?」
善野接過話說:「我離鐵門最近,並沒聽到什麼動靜,這麼厚的門開關會沒有響聲嗎?」
「剛才熄燈時,我們三個都貼在門上,但沒有人開門……」
「閉嘴!」
「聽著,就目前來看,殺手似乎是利用牆上的小孔來射殺我們——我發現天花板上也有小孔,說不定他也利用這些小孔觀察我們。我們要做的就是避開這些小孔正對的方向。現在,凱文和我兩個幫大家安排位置,因為我發現頭頂上有兩個小孔正對著我們其中的兩個人……」
「我腳抵著的這個方塊……是可以打開的。」
「聽明白了!」
「我們現在還弄不明白這個混蛋是在屋裡還是在屋外?」
善野的臉漲得通紅。別人向她投去怨懟的目光,彷彿是她殺死了陽光。她一句話也不說。她對韋小寶和陽光的死同樣感到震驚和痛惜,但這跟愛情無關。陽光對她三年苦戀,一朝表白,她是充滿感動的。雖然她拒絕了他,但友情仍在啊。
「接下來,我們三個人會以什麼方式死呢?真傷腦筋啊!」
「有……我讀小學時一直想買個GBA遊戲機,想到各種名目向父母要零錢,但是還差一百多元。我的儲錢罐里儘是1角和五角的硬幣,於是連續幾天我口袋裡揣著這些硬幣等放學後走天橋,那上面每天都坐著一個瞎眼的老頭,他靠拉二胡向路人行乞。我分不同時段把這些1角和五角的硬幣丟進他行乞的茶缸里……然後把茶缸里的五元和拾元紙幣偷偷地拿走……」
「會殺人的『屍體』。」
韋小寶死了四個多小時,他形同一具臘像,顏面部分和肘下已經出現暗紅色的屍斑,身下滲出的鮮血結了一層皮,有的地方皺了或破了,紅得耀眼;周末在小貓的身邊也站了一下,尤基的皮毛失去了光澤,肚子也癟下去,嘴巴露出尖牙。
凱文大腦一片紊亂,但理智要求他保持冷靜,多注意一些細節。他看到韋小寶的死亡讓大家慌了神。
周末從兩邊褲兜里各抽出一罐可樂在手裡炫耀說,隨即笑臉又轉變成了迷惑。
拉近一點是小白貓的屍體,那要柔和得多,像某位女士丟進湖中的小包。
凱文把位子讓給喬美,準備和陽光檢查有沒有小孔正對準哪個目標。
陽光檢查韋小寶背部的傷口,看到血將襯衫迅速浸濕。然後把他的肩膀微微抬起——胸口是破碎的,血糊糊的,好像也開了一洞。並且在身下發現另一個黑色信封,他暫且拿在手裡。
十
兩人靠在牆上說著話,目光充滿了回憶,彷彿聖世公園在她們心中成了一個夢幻的世界。
「但我後背上的槍傷一定讓你很疑惑……因為它是真的槍傷,只是我設置子彈的威力只打爛皮膚而不會穿透胸腔……胸前的傷是假的,身下流出的血也是假的……如果你夠仔細,嘗一下會發覺它是甜的。」
其它人身子一震,在這樣恐怖的氛圍中每個人都是驚弓之鳥。周末有些抱歉地望著大家,他咕咚喝一大口,又看看他們,猶豫了一下,把可樂遞給旁邊的陽光,陽光喝一口又遞給凱文,凱文喝一口再遞給女生們,然後再傳回來,已所剩無幾了。
周末和善野在空曠的房間里狂奔,善野跑到日光燈下,雙腿一軟便昏倒了,周末則爬到另一個昏暗的角落咬著手指跟孩子似的抽抽達達的哭泣。
喬美抬起頭,目光兇狠地看著她,匕首上的血跡沾到她拇指上。
「你們也能看得出來,韋小寶是靠牆站起來,兇手從背後開的槍,打中心臟。他甚至沒有走一步就直接倒地而之,他的腳距離牆壁那麼近,我能拿著一把帶消音器的槍擠到他背後開槍嗎?還有,陽光確定子彈是從牆壁上的小孔里射出的,就算我能打開這房子的門,我能在十分鐘內跑出去找准那個小孔向里開一槍,然後再跑回來坐在原來的位置上裝著沒事兒一樣嗎?更荒誕的是,我打死韋小寶在他身下塞一個狗屁信封,讓你們懷疑我?」
「看來,這房子里充滿了機關,我們防不勝防。」
韋小寶的臉像戴著白色面具,從聲音中能聽出他極度虛弱,牽動嘴角,閃現出一絲得意之色。
「韋小寶只是第一個,到了12點10分,就會有另外一個人被殺?」
「你乾的?」
「說真格的!」
陽光最後找到位置,說:「好了,等熄燈時,大家在自己的位置上盡量蜷縮起身子——尤其周末,你太胖了——然後從善野開始報數,王霏霏2,周末3,喬美4,凱文5,我是6,不停地循環報數,直到燈亮,大家聽明白了嗎?」
靜靜的,燈亮了。沒有歡呼,沒有驚訝,平淡無奇地亮了。
他們就這樣坐著,不知道時間,也不再關心時間,所以,當燈突然熄滅,他們沒有尖叫,沒有擁抱,只是靜靜地坐著。坐著而已。
他趴在地上,微微地轉過頭來,虛弱地說:「怎麼知道是我?」
「然後,你就帶我到高速公路上飆車,我的鼻子還塞著衛生紙,所以張著嘴巴,不斷有小蟲子鑽進我嘴裏,我還吞了一隻呢……」
「你們看我幹什麼?我和他是有矛盾,但還不至於殺死他?」
周末已經氣喘吁吁了,打斷善野說:「如果不是她,我們死了一個不說,還可能枉殺一個……」
「他酒喝得太多睡著了。」
三個人的五臟六腑也在震動,胃中一股濁氣沖開他們的口腔,身體在黑暗中彷彿九九藏書倏地變小了。
避開牆上的小孔很容易,只要不站起來就行,然後盡量選擇天花板上兩個間距最大的小孔正中相對的地面上坐一個人。這樣,不大一會兒,每個人都找到適當的位置。不過,大家也分散開了。喬美不太放心地鬆開凱文的手……
王霏霏突然一個激靈,說:「……2!」
已經歇斯底里的王霏霏無意間跑到韋小寶的屍體旁,又把她嚇得扯著頭髮連連後退。屍體呈現出可怕白色,眼部的瘀傷幾乎變成黑色,黑色之中又有一點紅,是那隻不肯瞑目的眼珠,地上的血依然鮮紅。
終於,善野微啟雙眼,她的眼裡似乎也有一層黑暗,一看到周末的臉她渾身哆嗦了一下,不光因為周末臉色難看得可怕,還因為在鬼影森森、撲朔迷離的情況下,活著的人似乎變得危險和可怕起來。
「我他媽的不想死後等著那個混蛋用張小卡片洋洋得意地把我的醜事抖出來!」
陽光不知在什麼地方說:「報數!」
韋小寶作勢要爬起來,另一隻眼睛瞪得老大。
沒有人說一句話,周末十指插|進頭髮里,慢慢地蒙住臉,說:「說真的,每當拿起那個遊戲機,我心裏總是很慚愧……如果因為這個過錯,今天要在這裏被殺死……我認了……」
善野沒有把卡片遞給喬美看,而喬美也沒有沒有表現出興趣。
「如果我們被困在這裏,顯然你要比我們活得長久些。」
半晌,傳來韋小寶開心的傻笑。
喬美瞪他一眼,說:「他死了,你能不能不說他?」
「這是什麼呀!你從哪裡拿出來的?」
「怎麼解釋這個房子?」
王霏霏突然說道,大家同時望向石英鍾,氣氛一下子降到了冰點。
「我在想,我們每個人是不是會以不同的方式被殺死?」
驟然,大放光明。
「2!」
周末用胳膊兜著善野的頭,而她把臉偏向一邊,正好望見旁邊韋小寶的屍體。能清晰地看到他的頭頂有兩個旋;他的手指細長,沾著血跡。
天花板上一塊長方形竟然像天窗一樣向下打開,其幽暗的內部露出機器軸承的部分,細鋼絲就纏繞在軸承上。吊索正是從這個天窗里垂下來,勒住陽光,然後升上去。因為沒有聽到大的動靜和呼救,這一切只能是在瞬間完成。
「5!」
周末經過一番痛苦的掙扎,終於安靜了。他肥胖的身子在地上佝僂著,面色發青,吐出一攤白沫,鼻孔里流下暗褐色的血。顯然,他是死於中毒,善野回頭看時,那罐可樂已經被周末踢翻了,棕色的液體流出來,又浸染在他白色的T恤上。
「快要12點了,還有十多分鐘,我們還在這裏坐著……」
韋小寶一人坐在那邊,受傷的眼珠子因瘀血而通紅,他歪著頭,看東西很費力。
「哈哈,終於輪到胖子死了,他這個人膽小、懦弱,又不乏可愛。他超喜歡日本動畫,他本人也像是卡通中的人物,他很有女人緣,是因為他看起來像個食草動物,很溫和,很安全,但愛情似乎離他很遙遠。他好吃、懶惰,是父母的寄生蟲,還有,他身上雖然有錢,但還有順手牽羊的毛病。這習慣比肥胖更困擾他,所以我也算幫他解脫了。」
周末大聲嚷道。突然爬起來把手裡的空易拉罐扔向天花板,落地時叮叮噹噹的響聲十分刺耳。
現在,房子里真安靜啊!彷彿死亡已完全主宰了這裏。她想到如果連自己也死了,殺手會怎麼樣呢?他會打開這個房間的門嗎?他要怎樣處理他們的屍體呢?別人會發現他們的死亡嗎?還是……他們的屍體永遠留在這裏直到腐爛也不被外人所知?
善野激動地說:「我……我沒有什麼貼身的東西給你。」
周末一直趴在地上,埋頭枕著手臂,這時抬起臉來說道。但沒有人回答他,他的話讓大家陷入長久的沉默。
「是。我擔心……你們聽了她的話搜查死屍,那我很容易暴露了。」
「哎!我最愛喝的可樂。誰說高等智慧的外星人不見得仁慈呢!」
不堪忍受的等待像深淵一般無窮無盡,幾欲讓人昏眩……
「喂,大家還好吧?」
凱文用手背擦拭血跡,啐了一口,咕噥道:「有其父必有其子!」
喬美說:「鐵鎚會不會從天花板上掉下來正好砸中她的頭——有人打開天花板上的方塊,扔下鐵鎚,然後又關上?」
黑暗中傳來韋小寶短促的叫聲。三個女孩嚇得一抖,跟著尖叫。
「這是哪兒呀?」
喬美眼睜睜地看著男友氣絕而亡,那種震驚幾乎將她擊潰,所以善野雖然抱起她,但她根本無力站住。
「已經1點11分了!」
善野偏過頭看著韋小寶,冷冷地說。
四
「你還能搖控機關嗎?你只要一動,刀尖在心臟里勢必也會划動。」
「你是這麼想的?」
凱文抬起頭,發現每個人都看著他。
「也可能在飛碟里啊。」
喬美一聲抽泣吞咽了下去。
「用滑板砸你腦袋是可能的。」
頭頂有一個嵌入式的圓形日光燈,密封在玻璃裏面,發出蒼白的光,照著周圍一片冷冷的陰暗。四周是不鏽鋼的牆壁,一塊塊的長方形浮突出來,彷彿是太平間里排列整齊、冷冰冰的鋼屜。沒有窗戶;有一面牆上掛著紅色的石英鍾。房間一角有個更大的豎起的長方形,那應該是門,連把手都沒有。
「你又說對了。」
「善野!善野!善野……」
在無形中殺了這麼多人之後,第一次,她接觸到了殺手,這不禁讓她毛骨悚然。
接著,有人摔倒了。出現短暫的令人窒息的肅靜。突然,眼前一片雪亮,每個人都一陣眩暈。
突然,燈滅了!王霏霏的話語變成恐怖的哀嚎。
「瞅!」
大家等待陽光報數,但他無聲無息。
凱文拾起信封,拆開,拿出卡片,端詳了一下,輕輕地讀出來:「怎麼樣?你們又失去了一個夥伴,感受如何?陽光是你們學校的體育明星,他很為自己的強健體魄感到驕傲。他有領導別人的慾望,凡事總喜歡沖在前面。一有機會就要表現自己的孔武有力。我要讓他明白,在這裏他的武力不堪一擊。不過,這個大塊頭倒有一個優點:感情專一。高中三年一直暗戀你們當中的某個人,直到最近才對她表白真心。但她一句:『我不愛你,』深深地傷害了這傢伙。我說的沒錯吧?」
還是高一的時候,王霏霏有一次在網吧上網到深夜,回宿舍時繞道走校園後門偏僻的夾河路,曾遭遇色狼強|暴。後來她總處於一種不安感中,直到她舅舅送她一把匕首,時刻都放在書包里,帶在身上。
凱文英俊的面孔都氣變形了,向韋小寶猛撲過去,兩人抱在一起,他們的腦袋在拳頭的擊打下像跳探戈一樣甩頭。這本來就是一個你死我活的舞蹈,然後他們重重地摔倒了,在光滑的地面上滾得翻天地覆。
「啊!」
「因為謀殺我媽媽的人是我。」
除了韋小寶穿著長袖襯衫,其他人都穿得很少。白天他們在那麼茂密的森林里都感到炎熱,而這裏卻像大放冷氣似的寒冷。韋小寶穿衣一向古怪,今天總算撈著了實惠。
「4!」
善野則默默地走向一邊,檢查了那扇門,然後沿著牆壁逡巡,好像一個迷失的孩子走在城牆腳下。
「搖控器在他手上……當時我很想承認,但是心裏害怕,後來把真相說出來,可是警察不相信我。」
三個人裝著不經意地看一眼,王霏霏仍然是那個怪異的姿勢,像一個打倒的人偶像,反倒是她左上空懸挂的陽光更有生氣,因為遠距離看不見吊索,它像馬戲團里滑稽的小丑一樣無聲地表演飛升。躺在門邊的周末則被黑暗模糊了。
七個同學先後醒來,他們不是按著頭就是揉著眼睛,四周一片銀灰,這是一個很大的房間。他們像做夢一樣,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
隨著一聲巨響,那金屬大門徐徐地縮入牆壁中,一縷曙光照射進來,不鏽鋼地面上,一片絢爛。善野心潮澎湃,激動得發抖。她迅速拿起那個信封站起來。
都能看到相對的面孔——那是陰沉的、僵硬的、驚惶的面孔。這種陣形無疑將彼此的恐怖進行了匯聚和交集,如同磐石一般壓在每個人的心上。每個掌心都是濕漉漉的,壓迫了對方的脈搏,五個人的心跳形成巨大的共鳴,他們甚至覺得地面在振動、在上升。
周末大喘氣,順著牆壁滑下來,坐到地上。一隻膝蓋不停地哆嗦,他用雙手抱著,還哆嗦。
半夜,韋小寶提著蛋糕爬上來,當她打開盒蓋發現蛋糕是韋小寶親手做的,上面沒有花朵裝飾也沒有文字祝福,而是一個精緻又複雜的迷宮,她在吃之前必須在一分鐘內找到出口,這給她很大的樂趣和欣慰,從而發現韋小寶是個心靈手巧的人……
這番話讓周末啞口無言。剛才的驚嚇讓他神經高度緊張,出了一身冷汗,口乾舌燥。他悄悄拿出一罐可樂,「噼」地一聲打開。
「好了!」
「不錯。」
太靜了,靜到能聽見他這一口飲料由食管流入胃裡的聲音。他們還可以繼續追索下去,聽他的胃微微蠕動、分解和吸收的聲音……
喬美抱著凱文的手臂問道。他們在學校談戀愛一年多了,這時候幸好有男友在身邊,有個依靠。
然而時光不再,這裏充滿謎團、充滿黑暗,他們年輕的生命一個個地凋零,看不見明亮的世界,看不見綠草如茵,看不見藍天白雲,往日的歡聲笑語像一首音樂從他們的心田上靜靜地流淌……
喬美死在善野的懷抱中,殺手就在她面前把灌有劇毒的注射器扎進喬美的心臟。喬美因為痛苦在痙攣中掐住她的脖子,而善野卻在黑暗中另外抓住一隻手臂,這隻手臂強勁有力,不可能是喬美的。只能是殺手的手臂。
「我們不知道你舅舅為什麼造這樣的房子,但知道這裏就是你殺人的地方……」
周末快速看一眼鍾錶,還剩下不到10秒鐘,他的心狂跳不已,全身血液奔流,感覺自己快要支離破碎了。他沒把握地說:「王霏霏……你要想證明自己的清白,就……就跟我們隔離開,我用匕首沿著你的鞋邊畫線,亮燈后你的鞋與線圈吻合,說明你在黑暗中沒有活動,你也就是清白的……現在,善野,你帶喬美到遠一點、靠牆邊、安全的地方蹲下來,我給她畫完線就回來跟你們一起!」
「幸好這些小孔不比韋小寶臉上麻子多,躲避起來不困難……」
「我那時候心裏還有一個渴望,就是獲得別人的讚賞……因為我除掉了一個壞媽媽。但事與願違……我充滿了憤怒,明明我爸爸是無辜的,為什麼還要受到懲罰……我爸爸在牢里待一天,我的良心便一天不安寧。」
「第一次殺手在牆外通過小孔開槍打死韋小寶;第二次通過搖控放下吊索,趁著黑暗開門走進來勒死陽光,然後再溜出去……」
幾乎在熄燈的同時,有人哀叫了一聲,然後一切歸於寂靜,死一般的寂靜。黑色是唯一的顏色,黑色能遮蔽所有的色彩,當然也能抹掉生命。
善野看了看石英鍾。
「善野,善野,你沒事吧……」
這個昏暗、陰森的鋼鐵房間把他們關閉起來,在黑暗中一個一個地取他們性命,讓后死的人品足了恐怖和絕望。
時間在匆匆流逝。
「你他媽的說什麼?有種再說一遍!」
「走!」
「1!」
麵包車開到森林的深處,他們開始搭帳蓬。休息的時候善野給每人發一瓶冰紅茶,喝到一半,大家照例饒有興趣地旁觀韋小寶和凱文兩人明爭暗鬥,突來一陣睡意,醒來的時候就已經躺在這個房間里了。
「沒事,沒事了,不用害怕,會有辦法的……」
「我們犯了多大的過錯,非要
九_九_藏_書受死亡的懲罰呢?你們能想起自己曾經犯下什麼不可饒恕的罪過嗎?說說吧,嗯?周末,或者說說令你感到悔恨的事吧?」
善野看了看手裡的信封,很優雅地丟在韋小寶的身上,並把其餘的卡片向空中拋去,因為這些都應該留在這裏。然後,她向那個光明的大門奔跑過去……
「就是公園那道草坡,一邊是假山一邊是柳樹,形成天然屏障,一到傍晚那草坡上就坐著一對對的情侶,幾乎都是我們學校的,一對對的分開坐著互不干擾,遠,足可以看清朦朧的身影,近,又聽不清交談的內容,就像一個平靜的派對。有時會忽然想起某對情侶很久沒來了,但在學校里還能看見這兩個人,想著可能是分手了;有的情侶雖然常去,但他或她的身邊已換了一人……」
「我乾的。」
善野大聲說:「1!」
他們似乎被人關到了這裏,並且曾經昏迷過。
周末說:「上次在你家,你讓我們見識了你爸爸的GLOCK23手槍。」
「是有人給我們下藥了,還是飛碟在空中照下一道白光把我們吸進來的……」
「凱文被割喉而死,在我假裝昏倒后『醒』來,我無意間發現你的手上有血跡,而之前好像是沒有的。」
善野看到搖控器當中唯獨一個是銀灰色的,她憑著直覺拿起來,轉身對著遠處那扇緊閉的不鏽鋼大門,按下按鈕。
善野和喬美笑著靠進他懷裡,他也堂而皇之地摟住她們。
二
凱文摟住她,輕撫她的頭髮,拍著她的背,小聲地安慰。喬美坐在那裡迷惘地看著他們。
陽光和周末兩個人的手抓得緊緊的,一併站起來。
「那晚怎麼了?」
周末說:「如果門是向里開呢?」
極有可能他們死了也得不到自由,因為這裏太不自然了,它像是神秘的異次元殺陣,沒人知道它在哪裡?為什麼要建造它?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他們忘記了時間,因為時間對他們已經失去意義。在這個金屬房子里,他們的人生被縮短為幾個小時,這才明白,死亡無時無刻不在,包藏在每一分每一秒里。時間就是殺手,就是死神!
他們鬆開手后,凱文顯得十分虛弱,搖晃著摔倒在地。胸前濕淋淋的,一片血污,他的脖子上劃開一條大口子,正冒出紫色的泡沫,開裂的氣管里發出咕咕聲,四肢跟抽風一樣不停地掣動。
「10點48分了。」
「5!」
陽光已經變了臉色,奔過去一腳踹在門上,但卻被彈了回來,然後又撲上去用十指摳門縫。門縫差不多隻有一毫米,勉強能塞進指甲。從門縫向外看什麼也看不到。
「我和凱文總喜歡躺在草地上看滿天的繁星,說一些傻裡傻氣的話。頭頂上深藍的夜空異常遼闊,讓人覺得自己的身體掙脫了地球引力一直往上飄往上飄,不知要飄到哪裡去……」
她覺得自己很孤單,但並不害怕。她沒有拾起地上的黑色信封,她不想看,卡片無非對死者的嘲諷,喬美單純,陝樂的形象永遠在善野的心中定格了,她不希望有什麼負面的東西毀損這個形象。
凱文說:「5!」
冰涼的手握住冰涼的手腕,讓人稍稍帶有冰涼的安心。耳朵里聽著石英鍾的秒針仍然冷漠的「沙、沙、沙」地走著……
已經站起來的善野大聲說,她手裡正拆開一個黑色信封,露出裏面一張小卡片,凱文伸手就抽出來,上面是列印的小字,他念道:「大家好!很抱歉用這種不體面的方式請你們來到這裏。我想玩個遊戲,你們輸的下場就是死亡,只是先後順序不一樣。正如你們看到的,牆上有一個鍾,從10點開始,每過一小時熄燈十分鐘,在這十分鐘的黑暗裡你們當中就有一人會死掉。恕我不能給你們太多提示,看誰能堅持到最後?我再最後一次給你們點名,因為再過一個多小時,就有人不能喊『到』了。陽光、凱文、韋小寶、周末、喬美、王霏霏、善野。」
韋小寶大聲說。他和凱文轉了一圈正好相遇。
「難道……你不是這樣嗎?」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三個人所有的神經都作用在聽覺上,只要有一絲輕微的雜音,都能在他們體內引起閃電般的火光。三隻潮濕的手握在一起,把看不見的匕首指向不同的方向。
「但你的行為顯然不是贖罪。」
大家都看她,被她突然一下子給驚著了。她翻了一個白眼,運運氣又準備大喊。
「晚上那是你們的天下,白天我偶爾去那裡坐著看書,從草坡上能看清整個公園,那是個安靜地公園,碧綠的湖水上白色的曲折迴廊,總有幾個老人在那裡靜靜地釣魚……雖然城市就在四周,但嘈雜彷彿無法侵入這份寧靜,水面反射著太陽光,微波粼粼,閃閃爍爍,真是一個明亮的世界啊……」
「咱們的帥哥已經很完美了,用不著在女士們面前裝出愛護小動物的樣子。」
大家相互迷茫地看看,像是從共同的夢中蘇醒過來。突然發現中間的地上有一攤殷紅的血跡閃閃發亮。
善野正低頭看她白皙的赤腳冷笑說。她的大腳趾與第二趾一樣長,在三個女孩子中她表現得比較鎮定和獨立。
喬美仍然看著那指鋒利的匕首,異常冷靜地說。
韋小寶提出異議,他穿著短褲。一骨碌爬起來,徑直走向那個看似像鐵門的長方形。推了推,紋絲不動,又砰砰地拍起來,沉悶的聲音在房間里迴響。
「等……等等……」
凱文回想起在嘈雜中聽到的那些模糊又奇怪的聲音,將這些聲音聯繫起來,他彷彿看到有人悄聲走到陽光的面前,把吊索套進他的脖子,同時按下搖控,陽光迅速升到空中的情景。
王霏霏突然冒一句,她面色蒼白,頭髮蓬亂,目光也變得獃滯了。
「我們說完了,輪到你了,善野?」
就在這時,傳來小貓的叫聲,大家同時望向房間的另一頭,昏暗的牆角里走出來一隻小白貓。
周末爬過來,拍著善野的臉,給她掐人中,呼喚她。
「這就是你殺我們的原因?」
三個女孩跑到較遠的牆角下抱成一團,哭泣,發抖。
善野也像一個快死的人,虛弱不堪,淚流不斷,她的赤腳白中泛藍。
「你說過,你舅舅在森林邊上有一個農場……」
過了很久,她們像是哭累了,像是死過了一場,喬美猛地爬起來,毫無畏懼地走到周末的屍體旁邊,她立刻就聞到刺鼻的化學品味道。她從周末胸前口袋裡抽出黑色信封,來到善野身邊坐下,兩人共同看那張卡片。
「記得,那天傍晚我們在操場上打籃球,你和你們宿舍的女同學從旁邊經過,你突然轉身說,『把球扔過來!』正巧籃球在我手裡,我就擲過去,可能用力過猛,你沒接住,還把鼻子砸出血來——我真不是故意的,後來……我騎摩托車帶你去診所,沒到診所你的鼻血就不流了……」
她咆哮道。瞬間,什麼都看不見了,彷彿她的尖叫直接導致了黑暗,她的眼前還保留著大房間的影像。她有了一種新奇的體驗,恐怖達到極致會有一種令人很舒適的消融感,其中有擴散了的觸覺因素。其他人在一片嘆息中消失了,彼此都看不見了,她甚至懷疑他們已經離開了這個房間。
銀灰色的鋼鐵空間和冰冷的屍體。
凱文跑過去捉住王霏霏,她滿臉是汗,情緒失控,不停地掙扎,突然響亮地打了凱文一耳光,凱文咬著嘴唇仍然沒有鬆手。
「現在已經凌晨了,外面快要天亮了吧?放假這些天我每天睡懶覺,沒有一次看著太陽怎麼升起來的……現在,真後悔啊……」
經過一夜,周末的眼睛和雙頰都凹陷下去了,口乾舌燥,他從口袋裡掏出另一罐可樂,打開,說:「真是好東西啊……現在不喝,等會兒沒機會喝了……」
「怎麼槍聲那麼小,而且沒有火星?」
「王——」
是他設計了這個不鏽鋼的監牢、然後逐個把裏面的人殺掉,從觀察別人的痛苦和恐懼中獲得極大的樂趣。
「你爸爸呢?」
「外星人拿我們做試驗嗎?」
一路上大家七嘴八舌地給小貓起名字,最後還是喬美給它取名尤基,可能因為在路基下發現的吧,並且說尤其是她和凱文的Baby,喜歡得不行。
「老實說,仍然算是成功的。由於你的失誤這些破綻直到最後一刻才變得清楚和突出。比喻那些卡片,你可能只是為了渲染氣氛,營造出殺手另有其人並且故意給我們錯誤的暗示,讓我們彼此懷疑,還對死者進行調侃,以顯示你的權威。但是,你顯然對自己有些吹噓,而對凱文又是大快人心的口吻。」
「真甜!」
善野輕輕地說:「我假裝的。因為第一個卡片就透露了一個信息:膽大的人、聰明的人、有主見的人最先被消滅,所以我很少發表意見,但凱文死後,我的沉默也救不了我了,因為剩下的人怎麼看,我似乎都要比他們堅強,所以我假裝昏倒,顯得膽小又懦弱——你喜歡觀賞一個人由害怕而逐漸崩潰的樣子,這種人你肯定會留在最後。」
「後來我留意到你身下的那攤血也有異常,不管是凱文還是王霏霏流出的血都腥氣逼人,但你流出的血氣味似乎很淡,而且凝固后的狀態和顏色也大有不同——你身下的血泊結了一層皮,這層皮的破裂更證明你曾經移動過。」
十二
「3!」
最後還剩十秒的時候,幾個人不約而同地相互擠擠,因為空氣清冷,也因為精神緊張。
陽光解釋說,凱文點點頭。然後他們就這麼彎著腰走開,把周末架起來,幾乎把他拖向女生們看似安全的地帶。他們始終不敢直起身子。
善野和喬美從他身邊爬開,抱著頭嗚嗚地哭。
善野說:「四面牆我又仔細檢查了一遍,那些方塊和牆壁都是整體的,打不開。」
「沒事……現在只剩下你一個男的……她們也需要你……我們一定要振作起來……」
他們四個人除了善野八歲時出過車禍,親臨死亡現場一她爸爸支離破碎、血肉模糊地躺在她身邊——之外,其他人從沒有親眼見過死屍,而這次有三個活生生的夥伴在他們面前接連殘忍地死去,這對他們的精神無疑是巨大的創傷。
王霏霏靠著門滑下來,精神恍惚,目光空洞,她的嘴唇發紫,不停地翕動著,好像在念著什麼可怕的咒語。
善野聽他這麼說,點一下頭。帶著喬美跑向房間的另一端,找一個安全的牆邊蹲下來。
王霏霏又喊起來,另外兩個女生也跟著喊。其他人分散開來敲打牆壁。馬上有人發現兩塊長方形之間的凹槽里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個小孔,手指粗細,黑洞洞的,極深,不知有何用途,而且小孔之間的距離是不等的,似乎是隨機排列,差不多隻在胸部這個高度分佈在四面牆上。
「當警察把你爸爸強行帶走的那一刻,你的精神世界便扭曲了……」
陽光喝道,「都什麼時候了?還有心情打架!這房子看來是銅牆鐵壁,我們是出不去了,我們要冷靜地想想白天有什麼異常地方,想想有什麼破綻——卡片呢?給我看看。」
……
本來站在一旁的周末這時擠到大家中間,戰戰兢兢地說:「在學校里我覺得時間最難熬……怎麼這一小時過得這麼快呢?快得不真實……我們可是什麼都沒有做啊,就……就這樣坐以待斃嗎?」
三個人默默地擁抱在一起。龐大、堅固的鋼鐵和一片冷冷的灰色調正對他們斂神靜聽。加上小貓一共五具屍體散發出有形的、傷感的、黑色的死亡氣息,越來越濃郁。他們正呼吸著死亡……
燈光又在平庸中突然亮了。他們驚詫地看著自己,
九-九-藏-書又驚詫地看別人,居然三個人安然無恙!周末一個微笑僵在臉上,瞪大雙眼看著自己的肚子,突然,用拳頭抵住腹部,慢慢倒地,劇烈地抽搐起來,豆大的汗珠從額頭上滾落,牙齒咬得咯咯直響,接著嘴裏冒出泡沫,鼻孔噴出血來。
為了能看到陽光,善野不願放棄哪怕一絲一毫爭取自由的機會。
最後十分鐘他們幾乎一眨不眨地盯著石英鍾,只有喬美勾著頭輕柔地撫弄尤基,使它的靈魂得到安息。她偶爾還抽泣一聲。
「決不能讓他再殺人了,決不能……」
「我猜——在你的安排中,我應該死在凱文的前面,從凱文死後的卡片上能看出你對剩下的人不能肯定,而且平時我好像比凱文要更有主見,還有,你跟凱文有矛盾也不想讓他死得太早吧?」
喬美垂下頭,泣不成聲。她的耳輪乾淨透明,纖細、柔軟的後頸上有兩個美麗的椎骨突起,讓人頓生愛憐。周末摟著她的肩膀,善野幫她拭去眼淚。
凱文把善野叫過來,大家重新坐在一起。
六
「很顯然,我們在一個超大的金屬箱里。」
周末又搖晃她,擔心地問。
「我八歲時就犯下了不可饒恕的罪過。那天過生日,我收到很多的禮物,連鄰居韓大伯都給我捏了一個彩色的麵人兒。爸爸出差趕回來送我一條紅裙子,但我還要一雙紅皮鞋來搭配,而且馬上就要,他甚至還沒有跟媽媽好好說上幾句話,轎車的發動機還是熱的,他立刻帶我上車去商場買紅皮鞋。我們剛開出門前第一個路口,一輛呼嘯的卡車就撞上我們……從那以後,我再不向別人索要什麼,這可能也是你們選擇我作朋友的原因……我越是什麼都不索要,媽媽越是尊重我的意見,跟媽媽一個單位的馬叔早年喪妻,他跟我媽媽好了很長時間,他是個老實的,討人喜歡的人,他很想跟我媽媽結婚,我媽媽旁敲側擊地跟我提過,但我總是拿別的話岔開,始終不表態……我發覺自己一直很殘忍,折磨自己也折磨他人……如果,我能活著出去,我一定對媽媽說:『媽媽,勇敢地追求你的幸福吧!我需要一個爸爸』……」
喬美已經從尤基死亡的悲傷中擺脫出來了。感情上她認為如果韋小寶的死是對尤基生命的抵償那也太荒唐了。關鍵的問題是,接下來還會有人死掉。
環視四周,遠處,韋小寶和小貓的屍體仍然靜靜地躺著,門緊緊地關著,絲毫沒有打開過的跡象,但,就是不見陽光的蹤影。
「小寶!」「韋小寶!」
周末用刀尖給王霏的鞋子畫上一圈線后,飛速跑向善野和喬美的那個地方,三人以牆為後盾,共同握著匕首,面對死亡來襲。
喬美說:「4!」
善野抱膝倚牆而坐,頭埋進胳膊彎里,一動不動,不知是死還是活?離她不遠就是韋小寶的屍體,而屍體的背部赫然插著一把匕首!
「不過有幾點要注意:一、不能讓監視我們的殺手察覺到我們的行動,每個人輪流用最短的時間目測方位和距離;二、不到門開的剎那,無論如何我們不要鬆開彼此的手;三、你們三個女孩子身體要接觸到門,即使開門沒有響聲也能感覺得到,而且衝出去機率也最大。」
「我受不了了……快殺死我吧……媽媽呀……我要回家……」
陽光憋住的一口氣緩緩地呼出來,感覺到心髒的顫動。他稍稍定定神,跟凱文對視一眼,兩人慢慢地向韋小寶靠過去。
「光憑一把匕首不能斷定她就是殺手啊!」
他們在漆黑無邊中唯一可做的就是品味她的哭聲,有人聽出了害怕,有人聽出了悔恨,有人聽出了悲傷。
「凱文,你還記得我們是怎麼說上話的嗎?」
王霏霏也感覺到大家的異樣目光,當她瞧見喬美手裡的匕首,自己也不禁十分驚愕。因為她也有一把這樣的匕首,一模一樣。
「知道,在學校旁邊的聖世公園裡。」
喬美蜷縮在地上,捂著嘴呻|吟,眼淚簌簌地往下掉,然後又嘔吐起來。黏稠的胃液從她手指間流下來。
到那時,後進來的人看到前人的屍體會做何感想呢?也許只會增加他們的恐怖和絕望吧?
王霏霏扯起嗓子喊:「有——八——嗎?」
他喝了一口,咂咂嘴說。然後給善野和喬美每人喝了一口,還剩下不少。
周末繼續向前走。仰頭看一眼陽光,他的左腳跟從鞋子里拔出。NIKE運動鞋幾乎要脫落了,右手中指的指甲劈開;鋼絲在脖子上勒出深深的折紋,面部肥大青紫。當來到王霏霏身邊時,周末不禁捂住嘴巴,濃烈的腥味讓他乾嘔起來。王霏霏的頭頂凹陷下去,捲曲的頭髮上粘滿了血污和腦漿。周末從她一隻手掌下抽出黑色的信封。但他已無力走向凱文,只在那裡凝望著凱文躺成「大」形,下巴上噴濺的血變成紫黑了。
突然,遠處傳來沉悶的金屬和柔軟的皮膚相碰時發出的聲音,接著,「咚」地一響,一個重物掉在地上,整個房間都在震動。
陽光憤怒地罵道,在漆黑中揮舞著拳頭。
喬美打破了沉默。她把匕首放在地上,看著蒼白的指關節。
周末說:「3!」
「不錯。為了這個殺人遊戲你必需先『死』。」
陽光停下來,問:「什麼聲音?他媽的誰發出的聲音!」
「啊……是,是有農場,但我從沒見過有這樣一個鐵房子,這像是養牛的地方嗎?」
「我……這到底是怎麼了……」
剩下最後十秒,每個人都在倒數,但沒有一個人發出聲音,空氣再次凝固起來,連呼吸都變得困難。十、九、八、七……
就在這時,陣形微微有些騷動,有人不合適宜地打了一個嗝,接著,有星星點點的水灑在地上的聲音。有人在移動腳步,陣形晃動起來。每個人牢牢抓住對方手腕,感到精疲力竭,但誰都不敢發出抱怨。
凱文不敢相信這個剛才還跟自己打架的人,現在變得安靜了。他不能過去碰他,證實他確已死了。但他的位置正好在韋小寶正面,只好伸出他蒼白、彎曲的手指放在韋小寶的鼻子底下試探,他心裏一驚,朝陽光搖了搖頭。
「咦?尤基!你也在這裏?來來來,小乖乖……」
凱文抱著瑟瑟發抖的喬美,他把臉埋進她的頭髮中。
「既然這樣,你們可別跟我搶。」
「就是她!就是她!是她殺死了他們,還想殺死我們,她心理不正常……」
這麼說殺手的計劃太完美了,輕鬆順利地殺死七個人,整個過程波瀾不驚,毫無懸念……或許,正因為完美似乎又有些缺憾,殺手是孤獨的,沒有人欣賞他的傑作。殺死他們七個人只獲得暫時的快|感,之後便是退潮期,可能會陷入難以排解的落寞……為了心理的需求他可能還會綁架別的人關進這裏來。
周末嘆口氣說:「臨死前還能坐擁兩位美女,老天爺待我不簿了。」
「韋小寶,你,你心……太狠了!」
善野跑過去攔住喬美說。已經有三個同學莫名其妙地死了,她不希望剩下的人再互相殘殺。
「我一直希望能有個像你這樣的妹妹,我太外向太活潑了,就想有個內向的妹妹調和一下,能讓我照顧她。」
因為身邊的好友一個個的倒下,悲傷一定穿透了靈魂,恐怖像混濁的毒氣一樣污染了每一個細胞;最後是孤獨,比死亡更可怕的孤獨,像酸液一樣將心靈腐蝕掉。
韋小寶冷嘲熱諷地說,他雖然叫韋小寶,可惜卻沒有書中那位桃花多,女生對他還敬而遠之。他身上那件厚襯衫似乎讓他感覺不適,總是下意識地整理一下。
王霏霏氣得話都說不清。她拉著善野坐到凱文那邊,明顯與凱文聯盟。
善野冷漠地盯著他,看了半天說:「你用了苦肉計一還化了妝吧,使你看起來更像死屍,我應該想到你以前有收集死屍照片的愛好。」
可惜他懸在八九米的高度,沒人能夠將他解救下來。
「我家客廳里就安裝著我發明的吊燈……那些天爸爸一直在調試。吊燈是歐式風格,中間有個矛形的青銅裝飾,很鋒利。那晚……」
「熄燈時間馬上就到了,何不利用這個機會檢驗她呢?反正匕首在我們手上,如果我們平安無事,那麼,他們三個人一定是她殺的;如果我們三個人中一人出事,另外兩個人一定要為大家報仇,制服她,萬不得已就殺了她——」
「這麼說,有人在黑暗中強行幫他套上弔索?」
「呵呵……」
可能是由於沒看到這個人的樣子吧,一想到有這麼個怪胎徘徊在他們周圍便感到沒來由的噁心。從這一點上講,這個人就像他宣稱的,是死神。他們來自同一所學校、七個感情要好的同學被關進了死神設計的絕對規則里。註定要被判處死刑。
善野捉住他的手腕,周末驚訝地把手從臉上拿開,善野的手滑進他的手掌,緊緊一握。喬美在另一邊拍拍他的肩膀。
五個人正面面相覷的時候,一個信封,像黑色的蝴蝶從空中飄下來,落在他們的面前。於是,每個人慢慢地抬起頭,他們看到的一幕嚇得他們屁滾尿流。
韋小寶像是在打瞌睡,眼皮沉重,一開一合,氣若遊絲。說了這麼多的話顯然消耗了他的生命之氣。
現在,這個不鏽鋼的牢房裡,只剩下善野一個人。
「為什麼?」
十一
九
「呃——」
隨著那一刻的到來,熱血直往腦門子上涌,太陽穴突突地跳,善野手裡只有一把匕首可以自衛,但實事證明這毫無作用,因為在黑暗中完全看不見殺手從哪個方向襲擊。
「好了,聽著,我們知道現在有個殺手知道我們是什麼人,對我們很了解,但不知道為什麼會選擇我們?他正在某個地方窺視我們,他是個遊戲癖,一個變態狂……」
喬美「哇」地哭起來。
「混蛋!混蛋!你他媽的過來,坐一起!」
女生們問:「他死了嗎?」
陽光和凱文保持著驚愕的姿勢怔怔地看了半天,腦子裡一片空白,可能也有日光燈突然打亮,感到眼暈的原因。房屋太大隻有一個光源顯得微弱,角落裡還留有揮之不去的黑暗。
「有——人——嗎?」
好像這個牢固、封閉的房間不僅把他們的身體囚禁在這裏,還有深層的含義,似乎把比人身自由更重要的東西關了進來,恰如人生,恰如靈魂,剝奪了他們的友情、愛情和未來。
王霏霏哭喊著,在大房子里瘋跑起來。
「你跟韋小寶剛剛打了一架,熄燈的時候只有你沒跟我們擠在一起。」
韋小寶咳嗽了一聲,噴出一口血來,但嘴邊浮現出狡黠的微笑。一排血牙,顯得十分詭異。
善野剛念完,現場就發生了變故。喬美舉起匕首向王霏霏撲了過去,這讓善野和周末猝不及防。王霏霏尖叫著轉身逃避不小心撞到牆上,喬美卻被凱文的屍體給絆倒了,匕首「叮」地扎在地面上。
善野掙扎著起來,走到他腳對著的牆邊,摸一摸那塊長方形,果然有一道縫隙。摳住往下一扳,居然就打開了,裏面像壁櫥一樣深約一尺半,四壁都矇著黑色天鵝絨,放著一些稀奇古怪的東西。善野認識的有一把手槍、一把斧頭、紅色鏡片的眼鏡——夜視鏡、幾瓶化學劑、一個袖珍錄音機、一串很小的搖控器、一個信封——她的信封,「死亡評語」——還有兩個她不認識的儀器。
王霏霏遠遠的固定在另一邊的牆下,傳來她斷斷續續的悲聲:「出現了一把匕首……而且每死一個人都出現信封,說不定還有夜視眼鏡……我們為什麼不相互搜身呢……連死了的人都要——」
這裡有一個隱形殺手
https://read•99csw•com,他們看不到也聽不到,但這個人確實存在,像幽靈一樣在這個房間里遊盪。「從門的構造和嚴實程度不大可能是向里開的,萬一向里開,那我們五個人拼盡全力也要抵住門,明白了嗎?」
「我十三歲的時候就發明了可升降吊燈……以方便清洗和更換燈泡。我爸爸甚至把我的發明成果用在他的建築中。當我發現媽媽跟一位我討厭的叔叔約會的時候,我替爸爸難過,也替自己難過……爸爸意志消沉,瘋狂地工作也瘋狂地酗酒。我那時候想,媽媽還是死掉的好……」
善野終於解脫出來,倒在地上呼呼喘氣。
「3!」
「哎!他媽的那卡片又不是我設計出來的?」
最後一個死掉的人會見到死神的真面目嗎?恐怕只一眼不用屠殺他就灰飛煙滅了吧?
「她死了嗎?」
「對,你一定會死在老子前面!」
凱文盯著陽光的臉問。陽光沒有回答,突然站起來,很快在牆壁方塊之間的凹槽里發現一個小孔,他用鼻子湊上去嗅嗅,有股濃烈的硫磺味。
真希望如此啊!
十分鐘有時候比一個小時還要漫長,畢竟秒鐘還在走,「沙、沙、沙——」
「我真不敢相信,除了我們七個人和一隻小貓,房間里還有另外一個神出鬼沒的人……誰的口袋裡能裝下那把大鐵鎚?他媽的從哪兒冒出來的……啊,快瘋了,我真希望第一個死的是我……」
凱文開了口:「你說這些幹什麼?」
「我好害怕啊……我怕……抱著我……抱著我……」
凱文說完,五個人蹲起來,圍成一圈,手牽手,彼此相連。有人的手腕被抓痛了,也不吭聲。
善野抬起頭,淚流滿面。
陽光拆開信封,拿出卡片,大聲讀道:「很遺憾,你們失去了一個優秀的夥伴。我說『優秀』沒人反對吧?無疑,他是你們當中最聰明的一個,他的死是不是讓你們有種無助感呢?這也許就是我讓他第一個死掉的原因。他已經死了,你們試著懷念一下他:除了壞脾氣,行為怪癖,相貌醜陋之外倒也不是個壞人,他利用他的小聰明為這個團體做過不少貢獻呢!他父親是一位非常有才華的建築工程師,因其作品太過前衛,一直受業界的排擠。多年前又因涉嫌謀殺有外遇的妻子而被捕入獄。可憐的韋小寶由爺爺扶養長大,從小缺乏母愛同時也缺少父愛。可以說有—個悲慘的童年。但是,這絲毫引不起我的同情,因為在這裏我代表著死神。對於他的死,除了我之外,你們當中誰最稱心如意呢?」
其他人條件反射似的,連忙搜搜自身。一無所有,沒有手機,沒有打火機,沒有口香糖,總之,什麼也沒有。除了周末的兩罐可樂。
她們互相看著微笑起來,從彼此溫柔的表情中感受到了光明和溫暖。喬美把脖子上戴的項鏈解下來,戴到了善野的脖子上。那是條金色的項鏈,上面綴著一個小彌勒佛。喬美說這是她的護身符,每一次熄燈她都在黑暗中握著彌勒佛求菩薩保佑。
凱文把卡片在手裡扇著說。
「但是……哦不……一樣的匕首多的是……我,我為什麼要殺死他……還有韋小寶和陽光?」
「我們都是學生,這個年紀能犯下什麼死罪?明白著我們倒霉遇上某個變態的雜種、神經病、殺人狂!他喜歡設計遊戲、定下規則,像神一樣擺布別人的命運,自己則躲在暗處觀察他的獵物哭泣、流血、死亡,喜歡看他們臉上流露出恐怖、絕望和痛苦……」
「我?我……我的罪過當然是墮胎了,畢竟是一條小生命嘛。哦……我最悔恨的還是對不起父母,他們對我一直抱很大的期望,別人家小孩有的我一樣不缺。我家的條件不算差,爸爸經營公司,媽媽以前很喜歡打牌,但她為了陪我學舞蹈和練鋼琴,這麼多年沒打過幾場牌,直到我讀高三才慢慢終止這些才藝培訓……當我發現自己懷孕后,我真是嚇壞死了,我不得不對媽媽說……她……她……我沒見過她那麼生氣,那麼傷心……傷心透了……現在她都不管我了……她整夜整夜地打牌……爸爸跟媽媽經常爭吵……以前他們很少爭吵的……我覺得,覺得……是我,我毀了他們,毀了這個家……」
「你什麼意思?他不按筆畫順序關老子屁事!喂,那是個死亡名單,你跟老子計較這個?」
「王霏霏?」
周末帶著信封走回來,如同一具搖搖欲墜的殭屍。他機械地坐到善野和喬美的中間,非常仔細地拆開信封,拿出卡片,又掏出胸前口袋裡的另三張卡片,把它們疊放在一起,他沒有讀出聲。然後把卡片一起交給了善野,她看到最上面王霏霏的卡片寫道:「又死一個,這是鐵律,誰也改變不了。你們是不是很後悔爸媽生了你?王霏霏很漂亮,是公認的校花。對於醜女最好的安慰就是,美女也會老、也會死。在死神這裏一切都是平等的。在高一時她遭人強|暴過,確實不幸。誰都以為他對男人產生了恐懼症,她自己也這麼說。可她又是怎麼做的呢?她跟陳教授的曖昧關係又有誰知?而她最拿手的就是勾引好姐妹的男朋友。我想有一個人也想置她于死地而後快吧?在這裏,你們將逐個認清身邊所謂的朋友。」
燈光霎那間揭開幕布。他們一度看不清對面發生了什麼——王霏霏跪倒在地,撅著屁股,一動不動,頭髮在地上散開。她的旁邊多了一件東西一一把鐵鎚。
善野解釋道,看著她坐的那個位置。大家又掃視別的地方,再沒有發現其他的東西。
她站了起來,看著這陰冷的房間,一具具屍體,一片片血污,一陣陣腥氣。接下來輪到她了,她沒有想到自己會是最後一個,在死亡即將到來的一刻,她的心異常地平靜和超然。
七
「現在2點23分了!」
偌大的房子很安靜,只有喬美低頭看著腳間僵直的尤基,輕輕哽咽。
四個男同學三個女同學,他們有的還躺著,有的用手支著身體坐起來。手掌傳來不鏽鋼地面的冰冷和堅硬。他們發出了哼哼聲。
三
周末愁眉苦臉地點一下頭,扶起善野。他們向喬美和王霏霏走去。周末雖然不敢看陽光的屍體,但視野中仍然能感覺到一個重物懸挂在空中微微轉動,腳步不禁磕絆起來。而前面凱文也已經斷了氣,靜靜地躺在那裡,濃郁的血腥氣撲鼻而來。
「哦,對了。牆上所有能夠得著的方塊我都檢查過了,唯獨你後面這塊我沒有仔細看,因為那會兒我害怕你的『屍體』。」
「6——再報!」
「嗯,這一點我沒在意。」
這個房間就像一座靈魂的牢房。它讓他們如此真實地直面死亡,體會到了時間對於生命的意義,品嘗到了未曾體驗過的真正的孤獨。
終於,周末受不了這份壓抑的安靜,就那麼埋著頭,突然說:「其實我一直喜歡小畢老師……我給她送過鮮花,送過巧克力。當然,是匿名的,不知道為什麼她就猜到是我。有一天放學,她在走廊里叫住我,輕輕地告訴我晚上七點上她家吃飯,我激動、興奮又緊張的要死,衝進宿舍把所有衣服翻出來,但穿哪一件都覺得不合適,都挺傻的。後來……我偷了周末的那件紅色皮爾卡丹帶出學校,在公共廁所裏面換上,然後買上一束玫瑰,準備了一肚子甜言蜜語敲開小畢老師家的門……開門的是她老公……那晚飯桌上氣氛很好,但我知道我對小畢老師的戀情已經終結了……看到燈光中小畢老師那張美麗而幸福的笑臉,有那麼一刻我挺恨她的……只是一小會兒……」
周末把大家的目光引向那個高高懸挂的石英鍾。
「媽的,小貓叫得我心煩!」
「孔里有槍!」
三個女生感覺背部傳來不鏽鋼的堅硬與冰冷,不禁全身起雞皮疙瘩。然而,門沒有任何的動靜。
當然,還有石英鍾的秒針「沙、沙、沙」地走動。
大家又堅定地點點頭。
「現在是晚上9點53分……我們在這裏差不多昏睡了七個小時!」
不過,那張卡片上的話一旦成真,任何實惠都將不再有意義。
強烈的迷惑佔據每個人的心。這就是第二個死亡嗎?他們自己都說不清是否能接受這樣的結論。
「我們被人弄昏了又關在這個鐵房子里,難道還不夠真嗎?」
王霏霏把捲髮向後擺過去,抬起頭來,眼淚迷離,鼻翼微紅,身上彌散著香水味。十個長指甲都做了美容,現在指向大家,嘴唇發抖:「你?我?還是他?都有可能,那個混蛋的下一個目標會是誰啊?」
抬頭,再相互看看——如同災難暴發,有人癱倒了,有人抱頭鼠竄……
韋小寶這句話以前都記起了他們七個人應該在距離學校60公里處的森林里野營。這隻小貓是去的路上周末從一個壕溝里救起的,韋小寶在車裡就說了這句譏諷的話。
「我現在不應該感到吃驚才對。」
問題是,在黑暗中陽光會把突然出現的細鋼絲套進自己的脖子嗎?
喬美爬起來時被周末給箍住了,她發瘋似的大喊大叫,拚命掙扎。
「如果你是喜歡玩的人,就不會在我們懷疑王霏霏的時候殺死她,假如你殺的不是她,後面的戲將是多麼精彩啊!」
韋小寶跑過去,一腳把小貓踢飛起來,小貓慘叫一聲撞到牆上,掉下來時四肢直彈,隨即又不聲不響,看得讓人心直往下沉。
喬美的臉掩在凱文的肩膀后,輕輕地發問。這句話讓每個人都感到不寒而慄。
「事到如今,難道你沒有什麼悔恨的事嗎?」
「這把匕首是你的沒錯吧?我們在森林里搭帳蓬時,你還用它割斷過繩子!除了周末說他口袋裡有兩罐可樂,我們並不知道其他人口袋裡還有什麼?」
「4!」
看著這隻手善野回想起一件往事:因為爸爸是在她八歲生日那天死的,所以此後不再過生日。那天又到了她的生日,她因為在校園裡給爸爸燒紙而被校長斥罵,一個人跑到宿舍頂樓上哭泣。
三個女同學也坐起來,發出同樣的疑問,感到很害怕。
「那晚發生的事太多了……那晚我在吊燈的軸承上做了手腳,那晚爸爸和媽媽的矛盾激化,媽媽在客廳里走來走去……那晚爸爸喝了很多酒,那晚我一直在旁邊等待機會……那晚吊燈砸中媽媽的頭,很像戴著一頂皇冠…一」
王霏霏坐在牆下蒙住臉號啕大哭,根本就不躲避飛來的匕首——幸虧匕首扎到離她頭部一尺的牆上,反彈回來,掉在地上。
「我倒是聽到陽光被勒住脖子時喉嚨里發出咯咯聲,還有衣服的磨擦,接著就是機器的嗡嗡聲——我想就是頭頂上那根軸承的轉動。」
「我很後悔直到最後喬美死時,才恍然大悟——殺手就是你!黑暗中我抓到的那隻手臂是有衣袖的,而這個房子里只有你穿長袖衫。」
「王霏霏?」
「那你認為會是誰!」
兩個男生陰鬱地點頭。她們轉頭看那一具遠處的屍體。整個不鏽鋼地面像是凝重、晦暗的湖泊,韋小寶漂浮在湖面上,彷彿他還沒死,帶著他一貫的機智與狡黠沉浸在戲水者的冒險中,還用一隻眼睛注視他們,用那隻紅眼睛注視他們。
黑暗中周末揣起可樂咕咚喝了一口,又把可樂放在地上,長嘆一口氣。
「我爸爸一生對建築和機關很痴迷……他設計建造這樣一個殺人密室,其內心一定很渴望用人來做試驗……我,我只是完成他的一個心愿罷了……還有,既然人們忽視我的行為,我……我何不做更大的事呢……殺人密室是現成的,你們死在這裏甚至都沒人知道。爸爸被捕后,家裡也衰敗了,我一直就是你們嘲笑和捉弄的對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