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植
李眾在地下室的第三個門前停下了腳步,他沒急著開門,而是掀開了門旁邊的一個大缸的蓋子向裏面看了一眼,頓時一股腌酸菜的特殊臭味撲了出來。
他話還沒有說完,李眾猛地一顫,兩隻手緊緊揪著床單,而眼睛已經快瞪出了眼眶!
于海洋站在一旁,小心地問:「他多久能蘇醒過來?」
李眾木訥地點點頭,還沒來得及說話,另一個瘦削一點的腦袋也擠了進來,劈頭就問:「你看沒看清楚兇手長什麼樣子?!」
李眾恢復得很好,已經從重症監護室轉到了一個單間病房裡,幾天前纏繞全身的那些儀器管線也都撤掉了,只是頭部還被繃帶包裹著。
他緊盯著李眾的嘴,希望接下來能有震撼的聲音發出來。
打完針,于海洋帶著李眾踏入夜色之中。汽車向近郊開去,一個多小時以後在一處廢棄的廠房前停了下來。
于海洋啞然失笑:「好,不過我得一直陪著你,說不定你哪天就能記起那些事情,我們警方也能立刻展開行動。」
于海洋氣喘吁吁地奔過去,腳步還沒停穩,李眾已轉過了頭。
柒
「你他媽的是誰?帶我到這裏幹什麼?!」說話的同時,他胳膊奮力一扭,想掙脫出於海洋的束縛。
「我……為什麼做手術了?」李眾呼呼地喘著氣,一臉的茫然。
「李眾,不要全陷到殺人狂的記憶里!你是李眾,剛才在你腦子裡的是那個殺人狂的記憶!」于海洋一邊吼著一邊騰出手狠狠抽了李眾一個巴掌。
「肯定不會錯!就是BF1021」李眾哆嗦著喊道,眼睛里閃著淚花。
「簡單點說,你是不是覺得你是另外一個人?」于海洋接道。
廠房附近的路燈比廠房還要破碎,只有一盞發著暗淡的黃光,兩個人影子剛現出個輪廓就立刻消失在漆黑的夜色里,而腳下的路也越來越泥濘,每走一步都在滿地的落葉中發出刺耳的「咕唧咕唧」的聲音。
「到了晚上,人體的迷走神經興奮,你移植的那個海馬體也會活躍,打上這個葯,會加速海馬體的功能,你或許能想起那個人的一些事情。」于海洋一邊抽著藥液一邊解釋。
于海洋以為法醫是在說這個殺人狂,應道:「確實膽大包天,一般的殺人犯行兇以後都想方設法隱瞞被害人的身份,可這傢伙反而把被害人的證件留在現場,上個案子也是這樣,看來擺明了是要和咱們較勁啊。」
「事後我們也會免費給你做手術,把那個殺人狂的海馬體從你大腦里取出來,你仍然是你自己,怎麼樣?」于海洋的聲音里充滿了誘惑的味道。
「海馬體?那是什麼東西?」
林其然微微皺了皺眉頭:「小夥子,你的頭部受了創傷,我是你的主治醫生林其然,剛給你做了腦部手術。」
沒料到李眾鄙夷地看了他一眼,哼道:「你們只會欺負我這樣的人。要是我也有錢,你們還會拿我的腦子做實驗?」
突然間,李眾抄起地上的一根手腕粗細的枯樹榦,猛地站起身向灌木叢奔去,腳步不再像剛才那樣踉蹌,而變得敏健矯捷!他衝到近前,舉起那根枯樹榦,狠狠地像空氣中刺去,惡毒兇狠的咒罵聲也從嘴裏咆哮出來:「宰了你這個臭賤貨!讓你叫喚!……」
于海洋也是如此,隨著林教授的這句話,他的心跳頓時加速,目光更緊地盯向病床上的男人。
林其然把李眾的傷口重新包紮好,嘆道:「是啊,兩年前我家找力工幹活的時候,我一眼就認準了你,不但上過學、有知識,還聰明。」
于海洋進來的時候,護士剛給李眾換完葯,護士走了以後,于海洋指了指李眾的腦袋,問:「好些了吧?」
「我記起來了,那個敗類就在這裏殺了個人,他砍了好多刀……那女的滿身滿臉都是血……他捅了十多刀,每一次拔出刀,都有一股鮮血噴出來,像是刺破一個裝著血的大皮囊,呼呼地往外涌。那女人張著嘴,可喊出來的不是聲音,都是帶著泡沫的血……」李眾回憶著,兩隻手不住地顫抖。
于海洋心頭一顫,他原以為那個神秘的第三者只是殺人狂的幫凶,但現在從李眾的「記憶」來分析,那個第三者竟然是個主謀,而殺人狂只不過是他的一個棋子而已!
「走,我帶你下館子去。」
于海洋笑了,李眾也咧開了嘴,但笑容馬上就凝固了——隨著咔嗒一聲,鋥亮的手銬銬在了他的手腕上。
一瞥之間,于海洋的胃一陣翻滾,哇地吐了一地。
正這時,風馳電掣的疾馳聲從黑暗裡傳出來,轉瞬間,兩輛豪華轎車駛到了近前,他知道會有熱鬧看了——剛才已經聯繫了兩個被害人的家屬,令他頭疼的是這兩個被害的孩九九藏書子也是出自富豪之家。和第一個被害人一樣,那個被害的女人是一個富商的老婆,為了找出殺害老婆的兇手,富商一擲二十萬塊錢,並且表示願意在破案后追加更多。
于海洋使勁扇著面前的空氣,皺眉道:「醫藥費都省下幾千塊錢了,你就別在乎這幾棵酸菜了。」
「我……我怎麼了?你幹嘛壓著我?」他茫然地看著死死按住他胳膊的于海洋。
「他快蘇醒過來了。」ICU重症監護室內林其然教授小聲說,說話的同時額頭上又滲出一層細汗,看得出他很緊張。
于海洋一愣:「一天二三百塊錢吧,我不是說了嗎,這些費用都是警方出。」
李眾吃的狼吞虎咽,沒過半個小時就把于海洋點的一道水煮肉片和兩樣炒菜吃得乾乾淨淨。
法醫沖女屍的下身怒了努嘴,于海洋俯身看過去,只見女屍暴露的下身湧出了一攤血糊糊的肉團,散發著腥臭的氣味。
黑暗中李眾回過頭來,眼中的厲色一閃而過,隨即寫滿了焦躁和無助:「那個人矇著臉,說完就走了。」
肆
「那個人……」李眾狠狠地捶著頭,兩隻手掰得嘎叭作響,「我每次一想到那個人,腦子忽然就亂了,他明明和我說過話,還衝我笑過,可什麼也記不起來,最後就變成了一個背著黑殼的蟲子——」
當聽到「十萬元」這三個字的時候,李眾不由得垂下了頭,咬了咬嘴唇喃喃道:「十萬塊錢,夠供我弟弟妹妹上學、給老家蓋好幾間磚瓦房的了……」
男人二十一二歲模樣,頭上纏繞著厚厚的繃帶,各種監測儀器的導線布滿全身,最後都集中到病床旁邊的幾台電腦上,各種生理指標的數據在屏幕上醒目地閃爍著。
李眾忿忿地看了于海洋一眼,「把別人的記憶硬塞進我的腦子裡,能好什麼?我出院以後就去告你們。」
「最主要的是和你一樣憎恨這些為富不仁的人,是吧?」李眾滿意地摸了摸頭上的傷口。
李眾點頭的同時嘆了口氣,算是答應了,但隨即又問:「在這兒住一天得花多少錢?」
說完,這人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不懷好意地盯了幾眼李眾,然後沖于海洋說:
「你們是不是因為我沒錢才故意挑中了我?如果我是個有錢人,你們還會移植嗎?」李眾回了一句。
「你確定嗎?!」
于海洋嘿嘿一笑,卻沒吱聲。
壹
兩個死者都很年輕,男孩13歲、女孩14歲,年齡確定的如此準確是因為在死者身上找到了學生證。
于海洋長嘆一聲:「現在我可以把真實情況告訴你了——林教授根本沒給你做移植海馬體的手術,因為你就是那個殺人狂!」
李眾被抽了一個趔趄,但眼神中的兇狠也被抽沒了,他愣了片刻,然後捂著頭蹲在地上嗚嗚哭了起來。
于海洋隨手翻了翻,發現很多都是建築學的教材,他笑著問:「你在學這個?」
「這個不要緊,別人的海馬體移植到你的腦子裡,也有個相融合的過程,所以你現在只能記起最近的這件事情,再過幾天你就能想起更多的了。而且林教授還引進了一種新的藥物,能夠促進腦神經的融合,這樣更能加快記憶速度。」
一汪腦脊液在洞口漂浮著,在無影燈的照射下,液面下的白膩膩的大腦組織微微顫動著。
李眾沒應聲,只是攤開了一張報紙悠閑地看了起來,忽然,他呵呵一笑,問:「教授,這報上說現在百分之七十的財富集中在百分之零點四的人手裡,你說像咱倆這樣的人會不會有百分之零點四呢?」
看著負責押送的警員,林其然明白事情已經結束了。他嘆了一口氣,對警員說:「你去休息吧,我給他做個檢查。」
于海洋不由得咽了口唾沫,強止住噁心的感覺。林其然早已司空見慣,只瞥了一眼就拿起一個早已準備好的電極探針,輕輕刺入了大腦之中……
他剛說到這裏,車門被人猛地拽開,寒風立刻灌進車裡,把李眾激了個哆嗦。
「我……這是……在哪裡?」勉強看清面前的兩個人的輪廓后,男人吃力地問。
于海洋略顯失望地點了點頭,隨後又一字一頓地問:
「可要是證據不充分,那個死胖子還不招供,憑李眾的證詞能定他罪嗎?你別忘了,李眾的精神不正常啊。」
「我、我想起了一個地方,他在那裡還殺過人!」
漸漸地,那種「沙沙」的捻發音消失了,消毒方巾蓋在了男人的臉上,而林其然教授的手裡也多了一把電鋸。
李眾又見到了林其然教授。
「小子行呵,剛做完手術還有這麼大的勁九_九_藏_書兒。」于海洋兩臂一較勁,把李眾死死按住。林其然掙脫了束縛,忙抽出一管鎮定劑給李眾注射進去,這才驚魂未定地擦著臉上的冷汗。
「你怎麼了?」
「幹嘛?」
貳
「是這個人發現的現場?!」一個衣冠楚楚的男人出現在車門口,隨手遞過一張名片,于海洋掃了一眼,名字沒看清,名字下面的「律師」兩個字倒是瞧見了。
陸
李眾痛苦地搖搖頭:「我怎麼也想不起來那個人的樣子,滿腦子都是殺人狂殺人的樣子……一刀、一刀,那兩個孩子身上全是血,呼呼地往外涌……」
于海洋正要寬慰他幾句,可一瞅李眾的臉,卻猛地呆住了!
李眾混混噩噩地看了他一眼,剛有個點頭的動作,目光卻突然一變!剛剛的恐懼刷地變成了憎惡和囂張!
「我說這位警官,這個人大晚上到這裏幹什麼?該不會是害了我們老闆的兒子,又假裝報案的吧!」
目光緩緩移動到于海洋的身上,他卻渾然未見,直到幾乎轉了一圈后,視線才停留在一棵傾斜著的白樺樹上。
于海洋叫過一名刑警吩咐道:「把他送到精神病院吧,別難為他。」
「你是不是想起什麼來了?!」冰冷的空氣里響起於海洋的聲音。
「海馬體是人大腦里存儲記憶的組織,所以你現在有了另外一個人的記憶。」
「他媽的臭警察,把老子藏屍的地方翻出來了啊,那個臭娘們的屍體是不是都爛了?!」李眾雖然疼得呲牙咧嘴,但嘴上仍狠狠地罵著。
遠遠地,剛看見灑在湖面上的月亮倒影,李眾就戰慄地喊道:「停車!停車!」
直到吃完最後一片肉,李眾才擦了擦嘴角,不好意思地說:「我好久都沒吃過肉了。」
于海洋一驚,隨即便明白過來——李眾又陷入了那個殺人狂殺人的情境里,於是屏氣靜看,生怕打擾了李眾的記憶。
半個小時以後,被掀開的顱骨重新蓋了上去,林其然麻利地縫完最後一針,看著手術台上的男人,長出了一口氣。
謹慎起見,在確定了車主身份以後,于海洋拿了十幾個人的照片讓李眾辨認,結果李眾一眼就認出了這個歌廳老闆。
他正琢磨著,一個刑警走到他身邊,苦悶地說:「于哥,從那個歌廳老闆家裡查到了販毒和組織賣淫的證據,可對於殺人,他死活不招。」
看著李眾眼淚在眼圈裡打轉的樣子,于海洋忽然心裏有點酸,走上前把他手裡的酸菜按到菜板上。
他話音剛落,李眾就撲通一聲栽倒在地,呼呼喘著粗氣,驚恐地瞅著前方出現的一堆灌木叢。
于海洋抓著他的胳膊,用力搖晃著:「再仔細想想,他有什麼特徵?」
但李眾卻僵在了那裡,任夜風把他的衣衫吹得呼呼作響,嘴唇只是哆嗦著,卻再沒有開口。
李眾驚恐地看著天棚,似乎那是一個巨大的屏幕,從上面能看到自己亡命奔跑的樣子,他的嘴角劇烈抽搐著:「我、我手裡拎著一把刀,滿身是血,玩命地跑,後面的警車死死地追我……」突然,他痛苦地閉起雙眼,兩隻手胡亂地抓向頭上纏的繃帶,「不對,那不是我!那條路我根本就不認識,我怎麼會去那裡?!我、我昨晚上早早就睡了,今天早上要去大成街站大崗——」
李眾在副駕駛的位置上呆坐著,透過車窗遠遠地看著一個個警察的身影,時而狠狠地捶著頭,時而有兩行熱淚愀然而下。
「我叫李眾,是個民工。」男人艱難地轉了一下頭,把視線對準于海洋,也看見他套的隔離服裏面是一身警服。「你……你是警察?」
「你、你這是幹什麼?不是該給我做手術,拿掉那個殺人狂的海馬體嗎?」李眾大驚失色。
李眾痛苦地盯著于海洋,又把目光轉向林教授:「是的,我怎麼覺得好像變了一個人?好像有另一個人活在我身體里?這是怎麼回事啊?!」
李眾的臉瞬間就變成了醬紫色,他緊咬著嘴唇,卻控制不住眼淚撲簌地落下,哽咽道:「我不會殺人還假報案!」
他一邊走一邊咒罵著:「有幾個臭錢就了不起?!」
李眾蹣跚地走了幾步,突然回過頭,小聲說:「于哥,我家裡床底下還有四千塊錢,那是我打工賺的,真的,我能把這些錢郵給我爸媽嗎?」
李眾踉蹌地跟在於海洋身後,可腳步卻越來越慢,于海洋用餘光瞟過去,只見李眾眼神里透著慌亂,不停地四處游弋,兩隻胳膊也劇烈地抽搐起來。
于海洋關上車門,沖李眾笑笑:「你別委屈,破案了就好了。」
于海洋忽然眼睛一酸,彷彿又聞到了李眾家裡那股臭酸菜的味九-九-藏-書道,他點了點頭,轉過身去。透過玻璃,他看著那個歌廳老闆,心情好了一些。他知道法院量刑的時候會考慮到李眾的精神狀態,極有可能會因為他的雙重人格而判他無罪,只不過他要在精神病院里呆很長一段時間了。
「你上過學吧?」他問。
「可不是嘛,要不我怎麼說膽大包天呢?現在的小孩子啊,十來歲就……」法醫感慨地搖了搖頭。
李眾狡黠地眨了眨眼睛:「您還信不過我?當初咱倆剛認識的時候,你就誇我有演員的天賦呢。」
「再仔細搜查,肯定能找到證據。」
于海洋一腳油門,汽車劇烈抖動著停了下來,而李眾也猛推開車門狂奔出去。
「另一個人的……記憶?」
于海洋沒吱聲,仍是盯著他看,直到把李眾的頭又垂了下去。他的雙手攪在了一起,指關節嘎巴作響,良久他抬起頭說:「可是……這幾天我腦子裡除了能想起那天被警車追趕的事兒,別的什麼也想不起來啊!」
于海洋感覺耳朵有點熱,忙轉開話題:「那個蒙面人你還有沒有記憶?能不能想起來點什麼?」
「唉,幾天沒在,酸菜又被人偷了好幾棵。」
漆黑泥濘的土路上,于海洋的警車呼嘯著奔向近郊的一個小湖。
「不要激動!你剛剛做完手術,頭不能碰!」于海洋吼道,但聲音里卻透著無比的欣喜。
老樓牆皮斑駁,一扇扇灰濛濛的窗戶不但沒有讓樓光鮮一些,反而像是一塊塊補丁。單元門也掉了一扇合葉,在風聲中吱呀吱呀地搖晃著,感覺隨時都可能掉下來。等走進了地下室,一股發霉、潮濕的味道撲面而來,陰冷的空氣嘶嘶地鑽進身體里,于海洋立刻覺得肺里灌滿了臭氣。
「嗯。」李眾局促地搓了搓手,憨憨地答道,「我……我想多學點東西。」
于海洋沒有回應,而是轉過頭向林其然點了點頭。
林其然猶豫著說不出話來,于海洋見狀說道:「還是我告訴你吧——今天清晨,我們警方在抓捕一名變態殺人狂,在抓捕過程中那個殺人狂被開槍擊斃,當時你在路邊,因為現場的激戰導致你的頭部受到了意外的撞擊,所以就被送來醫院搶救。手術中發現,你的左側大腦受傷嚴重,左側海馬體的功能已經喪失,於是一」他看了看李眾的表情還算平穩,繼續說道,「於是我們就把那個殺人狂的海馬體移植到了你的大腦里,這樣你就有了那個人的記憶。我們希望你能配合警方,回憶起那個人的作案經過,因為據我們掌握的情況來看,他還有一個同夥!」
「李眾,你再仔細想想,天剛剛放亮的時候,你拚命地在大街上跑,一輛警車在你身後緊追不捨——」
于海洋和林其然見狀,不約而同地衝上去,死死按住李眾的雙手。
秋風瑟瑟,乾枯凋零的白樺樹雜亂地立在廠房四周,寒風一起,殘枝敗葉「沙沙」落下。
「沒有搞錯,那天你殺了人以後被警方發現,一路追趕最後把你擒獲,可是在審訊的時候卻發現你的精神狀態不正常,根本不記得殺人的事情,於是我們請了精神病院的林其然教授給你做檢查,結果證明你是雙重人格一白天的時候是一個安分守己的民工,可到了晚上,你的潛意識就把你變成了一個殺人狂。」
林其然一邊給李眾換藥一邊淡淡笑道:「我告訴于海洋,開顱后刺|激你的海馬體會激發起你的記憶,這樣你的『回憶』不就更加順理成章了嗎?但其實我刺|激的是你情感中樞,你沒發現這幾天更容易流眼淚了?這樣不是顯示得你更淳樸么?」
「我、我想起來了,那個背著黑殼的蟲子是一輛轎車,車牌號是……BF1021」
「怎麼了?」于海洋急迫地問。
李眾正從酸菜缸里拎了棵酸菜進屋,聞聽這話,眼圈一紅,哽咽地回道:「考上過大學,沒錢,就沒念。」說完,他啜啜地問于海洋,「我、我這裏就有酸菜,晚飯吃這個……行嗎?」
「她怎麼膽大包天了?」
叄
現在,恐怕那種一擲千金的情況又要出現了,好在接待被害人家屬的事情有別人負責,于海洋忙抽身向自己的車走去。
痛苦的呻|吟聲中,男人迷茫地搖了搖頭。
李眾的房間很小,只有七、八平方米,不過拾掇得乾乾淨淨,這倒出乎于海洋的預料。除此以外,讓他感興趣的是屋子裡擺了兩張床,不過其中一張床上擺的全是書。
「那你記得你叫什麼名字,做什麼的嗎?」于海洋催問。
說話間,他把房門打開,帶于海洋走了進來。
李眾驚恐地看著林教授:「為什麼要移植別人的海馬體給我?」
李眾痴痴地盯著遠處的轎車,面頰的肌肉急速顫抖著,read•99csw•com緊跟著牙齒的撞擊聲也響了起來。
「我……為什麼會受傷?」李眾狐疑地看著林其然,剛問完,他臉上忽然現出痛苦的神情,緊接著一股厲色倏忽之間湧上面頰,還沒等林其然反應過來,李眾右手已一把扣住他的手腕,順勢一擰將他拽進了懷裡,另一隻大手飛快地鎖住了他的咽喉,惡狠狠地沖于海洋吼道,「他媽的臭警察!快把我放了,要不然我就整死他!」
「他的影子越來越長……越來越高……不對、不是影子,那是一個帶殼的蟲子……黑黑的,上面還印著好多花紋,就像是瓢蟲……」李眾用力揉著太陽穴,苦苦思索著。忽然,他「啊」地發出一聲驚呼,不但驚得樹枝上的倦鳥撲簌簌亂飛,就連於海洋也猛一激靈。
李眾住在一幢老樓的地下室。
——李眾的臉興奮得扭曲變形,刨得血肉模糊的雙手高舉著,但兩手之間竟夾著一個頭顱!頭顱上雜亂的長發在狂風中肆虐地亂舞,卷著一股股臭氣和脫離下來的皮肉紛紛落下。
興奮的聲音過後,李眾的喉結劇烈地轉動了幾下,口中竟發出了一種奇怪的沙啞的聲音:「人我交給你了,不過你得過一個小時再殺她,我得立刻趕回去,好設計一個案發時不在現場的證據。要不然,我就沒機會再給你尋找獵物了。」
伍
林其然注視著李眾,緩緩地說:「小夥子,我剛給你做了手術,把另一個人腦部的海馬體移植到了你的大腦里。」
當電鋸的鋸齒接觸到頭骨的一瞬間,手術室內猛地發出刺耳的切割聲,一條細線在頭骨上飛快地呈現出來,卷出的骨渣和血液瞬間就被研磨成淡紅色的粉末,在電鋸連帶的噴水管噴出的水霧中飛散開去。
注射完畢,林其然戴著塑料手套的手不時向膨脹起來的頭部按壓下去,這是讓麻醉劑更快地吸收,但響起的「沙沙」聲卻格外的揪心,好像頭皮里埋著一大卷頭髮,每一次按壓都把一綹頭髮壓進肉裏面一樣。
李眾剛點下去的頭忙又搖了兩下,兩個男人失望地對視一眼,其中一個氣急敗壞地罵道:「你傻了啊,倒是說話啊!」另一個則沮喪地嘆了口氣:「好容易有個目擊者,還傻了吧唧的!」
于海洋驚喜地盯著他:「你是不是記起什麼來了?!」
李眾二話不說,立刻翻身下床,找出自己的衣服穿戴起來。不一會兒,在於海洋的陪同下,身著粗布褂子的李眾走出了病房。
于海洋在旁邊禁不住閉上了眼睛,覺得頭皮一陣陣發麻。
天色微亮的時候,BF102的車主、一個肥頭大耳的歌廳老闆被帶到了警察局的審訊室。
「說話算話,你給我帶來的這個賤貨宰起來真過癮!」
「膽大包天啊!」法醫嘆了一聲。
「別總想著殺人狂殺人的情景,多想想那個神秘的蒙面人,只要把他找出來,案子就結了,你也不用再受這份罪了。」
在他神色一變的時候于海洋就已有了準備,他的胳膊剛一較勁,于海洋的雙臂就飛快地夾了上去,嘎巴一聲把李眾的右肩擰到了背後。
幾輛警車停靠在近郊的湖畔旁,慘白的車大燈光束匯聚到一個土坑上,將這裏照得如同白晝。
李眾晃了幾晃,撲通一聲栽倒在地。
于海洋嘆了口氣,他本想再點一個菜給李眾吃,可瞅著天色已漸漸黑下去,便斷了這個念頭。他從皮包里拿出針管和一小瓶液體,沖李眾努努嘴:「把胳膊伸出來。」
剛才他看見了失去了兒子、女兒的那兩個富商,一個比一個咬牙切齒。于海洋料定,即便沒有確鑿的證據,那兩個富翁也決計不會讓歌廳老闆活在世上了。
看了一眼手術台上的男人後,林其然教授手中的注射器針頭飛快地刺進了男人的頭皮。他的手輕柔地變換著方向,注射器針頭也在頭皮內遊走穿行,隨著藥液的注入,男人的頭部從太陽穴往上開始膨脹起來,頭皮變得越來越薄,頭皮下面血管的走行方向都清晰可見。
人死之後,腹腔里厭氧菌迅速繁殖,會使得負壓增高,以至於大便及內臟都可能被擠壓出來。于海洋雖不是法醫,但這些道理也都明白,他知道,法醫絕不會因為這個大驚小怪。他定睛再看那一灘肉團,頓時明白了,驚道:「這女孩懷孕了?!」
「我是那個兇手……我是那個殺人狂……」他失神地看著于海洋,隨後嚎啕痛哭起來。
尖利的聲音一遍又一遍刺破了黑暗,夾著呼嘯的冷風把李眾包裹起來,他渾身哆嗦著,緊緊捂著耳朵,可哭得紅腫的眼睛卻越睜越大,彷彿那持續不斷的聲音是一把把挺子,狠狠地砸進耳膜,又從眼眶裡砸出來。
林其然被扼得涕淚交加,騰出的一隻九-九-藏-書手無助地揮舞著,卻掙脫不開李眾的大手。說時遲那時快,于海洋一個箭步衝到近前,兩指豎起沖李眾的肘彎處猛地一擊,劇烈的酥麻感立刻傳遍李眾的胳膊,「啊」地一聲鬆開了手。
李眾低下頭,一邊開門一邊喃喃地說:「省下的錢我得給俺爹俺娘留著蓋房子。」
「我?你們搞錯了吧?為什麼?」李眾語無倫次地問著,眼淚奪眶而出。
李眾遲疑了片刻,把胳膊伸了出來。
隨著他的話音,李眾眼睛里的恐懼越來越濃,到最後張著大嘴「啊」了一聲后昏了過去。
「我也沒說我要自己出啊。」李眾頂了他一句,「我不願意呆在這裏,把住院的費用省下來給我當營養費算了,我還能多攢點錢。」
「很快。這是個小手術,三天之後就能活動。」林其然淡淡地回道,不過接下來嘆了口氣,「他挺可憐的,你們待他好點兒。」
那第三個人是誰!第三個人是誰!
于海洋不依不饒,猛地踏上兩步,聲音從喉嚨里用力地擠出來,在一股股冷風裡刺耳響起:「是的,那個殺人狂在這裏行兇的時候被一個路過的人發現了,我們警方趕到后開始追捕,然後那個殺人狂因為逃跑拘捕被擊斃了。不過,在現場勘查的時候我們發現,做案現場還有第三個人的足跡,這說明那個殺人狂還有幫凶!你必須想起來——那第三個人究竟是誰?!」
幾個警員正忙不迭地拍照、搜集現場的遺留物,法醫蹲在兩具屍體旁仔細地檢驗著。
于海洋掃了一眼車門前的這兩個男人,冷冷地說:「調查目擊證人的事情不用你們操心,你們讓你們的老闆多提供一些兩個孩子的社會關係就好。對了,法醫告訴你們沒有——那個女孩懷孕了,是不是那個男孩的,等鑒定結果出來就知道了。」
他雖然口裡說著「告」,但聲音卻微微顫抖著,于海洋自然聽得出來。他能說出「告」來就不容易了,于海洋也不當真,他若無其事地笑了笑:「這也是不得已的辦法,希望你能配合,只要你能答應,你的住院費用全部由警方承擔,而且抓獲另一名案犯后,你還能得到十萬元的獎勵。想想看,你就算不吃不喝,得什麼時候能攢下這麼多錢?」
這句話把兩個男人的嘴堵上了,兩人尷尬地互看了幾眼,身子也離開了車門,不過馬上又猴急地喊道:「你們一定得儘早破案啊!」
狂刺十幾下以後,李眾撇下樹枝,蹲了下來。月光下,他臉上的肌肉猙獰地扭動著,不時還伸出舌頭貪婪地舔食著自己的手指頭,彷彿手上沾滿了熱辣的鮮血。接著,他緩緩站了起來,長舒一口氣後向四下打量起來。
看著李眾汗如雨下的樣子,于海洋憐憫地遞給他一個毛巾,繼續說道:「為了讓你回到那個殺人狂的人格,我們便和林教授演了一出雙簧,利用『移植海馬體』的理由讓你的大腦開啟了那扇封閉的閘門,幫我們找到那個幕後的兇手。」
于海洋的手也加大了力量,狠狠地攥住李眾的胳膊,冷笑一聲:「別怕,再過一會兒你就能記起要去的地方了。」
「是啊。」林其然踱到窗口,看著窗外的藍天白雲幽幽道,「你放心,有我這個權威教授給你出具案發時精神狀態異常的報告,法院肯定會宣判你無罪的。只可惜咱們的雙簧再演就失真了,我接觸了那麼多貪贓枉法、大發不義之財的敗類,真想把他們一個個都送走啊!」
隨著鎮定劑的注入,李眾緊繃的肌肉慢慢鬆弛下來,他呼呼地喘著氣,臉上的戾色也漸漸消失。
于海洋鑽進車裡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
林其然教授說完這句話后不到一分鐘,那個男人的眼皮和嘴角果然開始微微抽|動起來,又過了片刻,眼皮艱難地抬了起來。
林其然目不轉睛,飛快地切割著,不一會兒,四條三四公分長的細線在男人的頭骨上形成了一個正方形的輪廓。林其然又拿過一個小型吸引器,緊貼在這個正方形的正中,輕輕一提拉,隨著「噗」的一聲,這一小塊顱骨被完整地掀了起來。
三天以後,于海洋又站到了李眾的床頭。
「你是在醫院里,幾個小時前剛做完手術。」于海洋搶上兩步說道,隨後他盯著男人,謹慎地又問,「你能想起是怎麼受傷的嗎?」
警員離開之後,李眾揉了揉頭上的傷口,慘然一笑:「林教授,既然是假移植,你何必給我開顱呢?哪怕是頭皮切個口,縫上兩針不就行了?」
鬼魅的身影在黑夜中拉成一個碩大無比的影子,看起來幾乎倏忽間就衝到了湖畔,隨即李眾彎下身子,嚎叫著刨起土來。
法醫搖了搖頭,指了指地上的女屍:「我說的是她。」
一旁的林教授嘆了口氣:「小夥子,你是不是覺得你腦子裡有另一個人的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