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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殺

藏殺

作者:無聲無息
「大茶壺?」陸明遠的手摸到了金絲劍。
「砰!」重重的關門聲讓呂善吃了一驚,他回過頭,低低罵了句臟口,繼續喝酒。時間一點一滴流走,呂善覺得有些不對勁了,王虎三人進去廂房裡足足半個時辰之久,就是從頭到腳看十遍也足夠了,為什麼他們還沒出來?
「對,全部都殺了,一個不留!」陸明遠說話的聲音像是北方吹來的寒風,一點都不像是自己的聲音,陸明遠還在笑著,但內心某個地方被狠狠地揪住了。
「你想告訴我是誰殺的你?」劉殺將耳朵貼近了過去,一抹黑色的利箭突然從如意的口中射出,穿入劉殺左耳,貫穿腦子,又從右耳射出,最後深深地插入到了牆壁上如意的一雙眼珠子中間。

第五章 暗中人

慕容然嘆息一聲:「我很理解他。方明自小崇拜英雄,而他最敬重和熱愛的只有兩樣,一個是他畢生追隨的風門,另一個就是你。他一直將你當成他心裏的神,方明是個倔強的孩子,他說過,他寧可讓神死掉,也不能讓神受到沾污。也許,這就是,他要殺你的原因吧。」
明絕又笑了,他拍了拍手:「好,沒有忘記,就值得。」明絕盯著陸明遠的眼睛,「明遠,事到如今,任何事情都改變不了我們之間生死的命運了,就像是夜桃的河水只能東流,我們兩個,也只能夠有一個人活下去!」
「你個混蛋,我是你的師父……」
「陸爺……您在說什麼?」
陸明遠猶豫了:「明絕,對不起。我真的不知道,這些畜生竟然連婦人同孩子也殺……」
陸明遠清楚地記得,自己跟大丫頭最後一次見面也是在夜桃樹前,只是那不是一棵,而是許多許多棵,是一大片的夜桃林。
「這是貓眼珠子!」方明一把將僕從按在了桌子上,「快說,這是誰讓你送來的?」
「不過,老大,這究竟讓我們守著誰的屍體?只要我們守在門口,連門都不讓進,這也太不把老大放眼裡了。」
呂善斜眼瞥了他一眼,冷冷說:「要去你去,老子沒那雅興。」
「嘿,這也不是我的功勞啊。軟魂散也是你給我的,而且,若不是你喬裝改扮成黑氅人,送了陸明遠一碗眼珠子湯,又利用軟魂散的藥力將匕首插在他腦袋瓜頂上,讓他惶惶不能終日,再親手用藥迷殺了劉殺、呂善等,還有那個風門老門主,讓陸明遠疲於奔命,最後還一股腦將所有事都歸咎在他自己身上。而更絕妙的,你的神葯竟能讓陸明遠自己給自己臆想出了一個假明絕,讓他陷入其中,不能自拔,最後竟跟隨著這個假明絕自殺。哈,對了,還有方明,若不是你將陸明遠的血衣藏進了劉殺的喉嚨里,然後引著方明一步步走入套里,憑他那笨樣,恐怕一輩子也想不出什麼。我說得可對,我的慕容老哥。」
「先留在分堂,派得力手下看管。然後,將全城風門的眼線都放下去,尋找可疑的人。」陸明遠微微一頓,「尤其是一身黑衣,腰畔佩帶長劍的男子。」
難道真的是他?明絕,他回來要給丫頭報仇了?
葛南清晰地聽到不絕如縷的飛刀刺入肌膚、割斷骨骼的咔咔聲,一個面容極度扭曲的人從空中跌落下來,三百把飛刀已經將他全身的肌肉、血管切割得支離破碎,露出了森森慘然的白骨。而透過骨與骨之間的罅隙,葛南驚訝地看到了另外一張臉,一張洋溢著陰冷笑容的臉龐,而隨著這張臉,一抹碧綠的鋒刃也刺入到了葛南的胸膛里,葛南張大了嘴,幾個模糊的字從葛南喉嚨里壓出,接著,葛南撲倒在地,動也不動。
一瞥眼,陸明遠瞅見了什麼,在自己的床底圍牆上,有一道清晰的裂縫,那是?陸明遠縮進床下,只輕輕用力,那道裂縫漸漸變大,最後落下一整塊磚牆,而在磚牆裡面,陸明遠赫然看到了一把閃爍著詭異色澤的寶劍——「斬日」!
金絲劍在空氣中輕輕顫抖,冰冷的劍芒。陸明遠從夢中驚醒,剛待認為只是自己的又一個噩夢。驀然,他看見在自己床邊,背對自己靜靜坐著一個人,一個全身黑衫的男子,陸明遠將金絲劍平指向黑衫人,還沒開口,黑衫人突然起身,在陸明遠錯愕的視線里,在屋子裡轉了幾圈,竟然消失不見了。陸明遠的金絲劍晃動得更厲害,黑衫人去了哪裡?
他又是誰!
新一壺茶未喝一半,慕容然突然捂住肚子,目光一凝,指著大茶壺道:「你,你在茶水下了什麼毒?」
突然,一聲輕嘆傳進了劉殺的耳朵里,劉殺不動了,他的目光重新回到了如意身上。因為方才那一聲,劉殺清楚地聽明白了,就是如意發出的,那幽幽的輕嘆在對劉殺撒嬌買乖時最拿手。
那人露出小半張臉,陸明遠看到他躲閃的目光,看樣子年紀不大。年輕人將腦袋磕在地上說:「您是陸爺吧?」
「你想知道?」趙遙突然伸手牽住了陸明遠的手,「來,我告訴你。」
「老地方?」陸明遠轉身躥出茶寮,目光順望向不遠的東方,那裡的盡頭有一片偌大的夜桃林,安靜的暗紅色世界里,或許,有個人正在等著自己。
呂善清了清嗓子,在門外對裏面喊:「王虎,你們搞什麼鬼?還不快點滾出來!」
陸明遠的聲音遠遠傳來……
「盯著我們?」方明聽副門主的話,心中的那股子寒意瞬間走遍了全身。
「雖然當時方明想不明白是發生了何種事情,但他不想去問你,因為覺得那樣問你,會是對你這個副門主的不尊重。而接下來發生的可謂就是風門裡的悲劇,劉殺、呂善等堂主接連被害,我觀察到來葯樓的方明的臉色越來越難看,我追問他,方明才講了出來,在黑氅男子神秘消失后,方明就在暗中加強了對於你的保護,不時會親自整晚守在你門旁,而就在劉殺、呂善被殺的那幾個晚上,呂明發現你都有偷偷地溜出門去,他去跟蹤,卻跟丟了。而第二天,便是劉殺、呂善等堂主的死訊傳來,方明講完這些,他用懷疑而不願相信的目光問我:『然伯,你說這些會不會跟副門主有關係?』我自是不知道如何回答,而接下去的幾天,他變得更加消沉。」
「咚咚!」敲門聲。
「老門主知道嗎?」
「這個人就是蠻城千葉家族的……明絕!」慕容然的話,一個字一個字真切得像刀子一樣扎在陸明遠心頭。
四月初四,蠻城的鬼谷節到。古道外的懷記茶寮里則顯得說不出的冷清,大茶壺一遍又一遍地撥弄著算盤珠子,但他的眼神卻一直落在一個人身上,一個喝得酩酊大醉的人,陸明遠。
陸明遠的腦海里天翻地覆,難道,明絕的回答是——陪著丫頭一起……死?!陸明遠覺得頭要裂開了,他跪下身,就跪在明絕同丫頭的屍體旁,心間,另一個無比震撼著他的問題一點點浮了上來:如果明絕早已死,那麼風門裡的慘案如何發生的?誰殺了呂善、劉殺、老門主?誰又在自己睡眠中,將那把淬著劇毒的匕首插在自己頭頂?還有,就在昨天,亡于自己劍下的明絕,又是誰?
大丫頭的名字叫趙遙,趙遙走在夜桃林的深處,她的目光是陸明遠從來沒有見過的陌生,趙遙用手摩挲著夜桃暗紅色的桃葉:「記得嗎?我、你還有明絕第一次相遇的地方也就是在這裏,當時我們都還小。呵,我還記得,你跟明絕打了一仗。結果,兩個都夠嗆,一個個跟土猴子似的,一身泥。」
新的一年,風照樣吹過了蠻城,但蠻城裡沒有了三大家族,也沒有了血腥的爭鬥,蠻城的人們似乎漸漸知曉了安居樂業。
陸明遠輕飲一口,腦海里又泛起了劉殺臨死前恐懼的神情,那雙被嚇壞了的眼神似在臨死前捕捉到了什麼,劉殺微微張開的嘴,像是要說出某個字,他會想告訴自己什麼呢?
陸明遠收回了心神,望著僕從:「你還記得那個黑衣人的模樣嗎?」
呂善一把將屏風拉開,愕然看到,王虎還有其他兩個人都跪在地上,仰著腦袋,張大了嘴,猶如黑洞的嘴裏,半截血淋淋的斷舌耷拉著,暗紅色的鮮血汩汩地冒出三人張開的嘴巴,王虎那雙死魚樣的眼充滿了恐懼,凝視著自己腦袋頂上。
茶霧漸漸消散,陸明遠這才發現自己根本認錯了人,一臉莫名的店老闆大茶壺站在一旁。
一臉滄桑的慕容然出現在豆大的幽光里,他的臉顯得猙獰:「怪不得我,怪不得我啊,是風門老門主那老傢伙先背叛了多年的承諾,他明明答應過我,待他退隱之時,就將門主之位讓給我。可他突然改變了想法,竟然真要將門主傳給陸明遠那個乳臭未乾的臭小子!我如何咽得下這口惡氣!」
「對了,還有一樣東西,是方明交給我的。」
「門主多日前是不是收到了一個陌生人所送的一碗湯,湯水裡浸泡著貓眼珠子。」
陸明遠不知覺,一行熱淚已撲面而下:「只是晚了,失去了,我才懂。丫頭,你比我聰明。明絕,你也不賴。你們都比我早明白這個道理,枉我自稱是三人里最聰明的,原來我是最愚鈍的。哈哈,哈哈……」
陸明遠的臉在黑暗裡忽明忽暗,各種各樣複雜的情緒流轉在他的心頭,他終於壓低了聲音,緩緩開口:「真的是你……明絕!」
陸明遠看著陪同自己一起出生入死多年的兄弟,一個一個不明不白地死去,心頭有一把火熊熊燃燒起來,陸明遠身後,一個像是幽靈般突然出現的人影開口說:「陸副門主,老門主有請。」
「嗯。」陸明遠支走了大茶壺,他沒有回答大茶壺的問題,因為,他現在也不知道他們好不好。
「要不,咱進去瞧瞧?」read•99csw.com手下一個名叫王虎的人,平日里最為大胆好奇。
「你,知道?」
陸明遠重新將白布放下,回身想走,眼光突然瞥見了一旁角落裡還停著另外一具屍體,同樣蓋著森然的白布,陸明遠問:「這是?」
「那是你們兩個打的第一仗,也是唯一的一次。」趙遙突然定定地看著陸明遠,說,「但這一切,馬上就要改變了,是嗎?」
陸明遠腦子「嗡」的一下,一片空白,趙遙最後留給自己的話緩緩的環繞在腦海里:
突然一陣頭暈目眩,陸明遠捂住額頭躺了下去,霎時,一抹子熟悉的寒意撲面而來,陸明遠微微睜開一道眼縫——就在自己的臉頰畔,一張臉貼了上來,黑黝黝的一張臉,陸明遠一動不動,因為這張臉上沒有眼睛,沒有鼻子,沒有嘴巴……什麼也沒有,就只是一張黑黝黝的臉,但如此的一張臉貼了過來,陸明遠分明感覺到了它在對自己說話,說的字一個一個清晰地鑽進了陸明遠的耳朵里:
夜緩慢爬來。陸明遠將自己身體盡量捲縮,藏在屬於自己的天地里。睡夢中的他突然感覺到了微微的寒意,像是有人悄悄走到他近旁,在他耳邊吹氣。陸明遠近乎本能地睜開眼睛,同一瞬間,他的手摸向了枕頭下的金絲劍,劍如絲,溫柔細緻,但同樣殺人于須臾。
一陣冷風吹來,葛南突然抖動了一下身體,傾斜著將目光望向頭頂微明的夜空,一抹巨大的黑影徘徊在天上,瞬間,撲了下來。
「證據?哼,你眼前的這些都是。」陸明遠伸手指向兩人頭頂飛舞的蟲群,將其中謎題一一解開,「自從幾天前有人潛入我的卧房,還險些要走我的性命,我又豈能不做防範!告訴你,我早就在房中地面上灑下了極難察覺的蟲粉,這些粉末人是察覺不到,但對於大部分蟲類卻有著極大的引誘,只要嗅到這種蟲粉,它們便會圍繞沾染有蟲粉之人不散。如此,方明,你還想狡辯嗎?」
夜桃林外,那條平靜冰寒的暗流,陸明遠第一次走近它,進入,直到死亡蔓延上咽喉之上,依稀的,他又聽到了明絕對自己說的那句話:「我和丫頭……等著你……」
而作為風門之主唯一的內室弟子——他,陸明遠註定了將會成為這場腥風血雨的主導者。而跟自己一起長大的兩個好友,趙遙、明絕卻命中注定似的屬於陸明遠的兩個敵對家族。
「奶奶的,老子在風門出生入死這麼久,今天竟然讓老子來給他們守屍,你們說,這口氣,我怎麼咽得下!」
忽的,茶寮的外門帘子被掀起,一張風塵僕僕的臉出現在陸明遠身前,蒼白的鬍鬚微動,陸明遠抬起目光,略有詫異:「怎麼是你,然老,你怎麼找來的?」
「什麼口信?」陸明遠的目光開始蕩漾,起伏,最後平息。
「不!」陸明遠驚醒,撲騰騰的清晨微冷的風將窗戶吹開,陸明遠望了望空空無人的床邊,長吁一口氣,方才的所有,應該都是自己的噩夢。
正堂後面是一排廂房,劉殺看見盡頭的廂房燃起了一盞燈光,在靜默的夜晚里如同一團火勾引著劉殺快步走了過去。
陸明遠一股腦從床上爬起,他終於看清楚,那是一雙夜貓的眼珠,詭異的碧綠色。眼珠中間,一抹暗紅色的血液還在微微晃動。
陸明遠聽說過傳聞,年輕時的門主每殺死一個敵人,就將他的血取來,在牌匾上重新描繪一次「雪閣」二字,一經數十年下來,這塊暗紅色的牌匾不知浸透了多少人的鮮血,由鮮紅轉變成了暗紅,至黑。
心中裝滿了鉛塊,陸明遠無心留守總堂,讓方明坐鎮,他一個人來到了懷記茶寮,叫了往日里自己最喜歡喝的「霧隱」,慢慢品嘗。
陸明遠將頭重重砸在桌子上,腦子裡那根線終於緩緩地飄了出來,陸明遠喃喃自語:「根本就沒有明絕,沒有明絕,有的只有……陸明遠,是我,是我做的一切?!但我實在搞不懂,搞不懂啊!」
方明緊緊捂住胸口,眼神有一絲慌亂:「我沒有……你這樣說,要有證據!」

第八章 天翻地覆

對面另一個蒼老的聲音道:「我說大茶壺,這還不是多虧了你在陸明遠喝的那壺『霧隱』茶里下了足夠的軟魂散,讓他一日就有半日昏沉,否則,他也不會相信自己得了離魂這種荒謬至極的怪病。」
「說得對,說得對,還是老哥想得周全。不過就算陸明遠死了,風門中人能服老哥嗎?」
陸明遠緩緩道:「意思是,他在盯著我們。」
「這是什麼湯?」陸明遠拿起了湯匙,在海口大的碗里撈了撈,撈上了一樣東西。一個黑糊糊的像是丸子的東西,上面有暗紅色的痕迹遍布。陸明遠將湯匙靠近自己的臉,一股子熟悉的味道撲進了自己鼻子,這種味道陸明遠一輩子都不會忘記!
三個家族的血腥廝殺,丫頭的決絕離開,明絕的反目,哪一件不是巨大的刺|激?尤其是丫頭的離開,陸明遠終於明了了一切,他緩緩站起身,拍了拍慕容然的肩膀,道:「然老,謝謝你,謝謝你告訴我一切。」
「我去?」王虎一咬牙,「我去就我去,你們誰還去?」
明絕口裡湧出鮮血,他還在微笑:「看來,一切並未都如我所願。我始終不能,真的殺了你!」明絕眼神迷離,望著夜幕盡頭的東方,那裡有一處屬於他、她同他的所在,明絕握住了陸明遠的手,用盡最後的力氣在陸明遠耳邊道,「我和丫頭……等著你……」
陸明遠筋疲力盡地回到總堂卧房,早早地熄燈休息。半夜裡,陸明遠被一陣陣寒意驚醒,他睜開眼睛,看到卧房側對的窗外伏著一個黑影,身體誇張的扭曲,將一雙碧綠色的瞳孔從窗戶外極力地伸到卧房裡,盯著陸明遠。
方明放了僕從,陸明遠望著僕從放下的湯水,湯水泛著有些古怪的紫紅色,像是海棠初放,陸明遠問:「這碗湯,給誰的?」
陸明遠搖搖頭,自從蠻城三大家族的打殺開始,一直到數日前,陸明遠所身居的蠻城風門在三大家族慘烈的廝殺中最終獲勝,將其餘兩大家族千葉家族、錦繡王家斬草除根,這段時間里,陸明遠一直在做著這樣那樣的噩夢,他是風門的未來持門人,在這次近乎殘忍的對其餘兩大家族的絞殺里,無疑,陸明遠手上沾染的血腥最多,以至於陸明遠一閉上雙眼,就能看見一個個滿臉血污的人向自己走來,如同冤魂索命。
陸明遠只是搖頭。
「會是誰殺害了劉殺?看樣子,雖然有他的情人在,但並不像是情殺。而且,劉殺那個老婆也根本沒這個能力,但除此之外,還會有誰?竟然敢對風門下手!」
真好,如果是夢,就永遠不要醒來吧。
陸明遠的臉色很陰沉,他的腳下,有兩具屍體。
陸明遠來到了總堂外的暗哨,昨夜特意調來巡邏總堂的堂主朱響、堂主洪大剛皆殞命于血泊中,他們身上的血已經被放干,身體被吊起,掛在兩棵死氣沉沉的槐樹上。而兩人的目光無一例外地被一股恐懼、不可思議的情緒所充斥,死不瞑目!

第十章 曾經的許諾,如風還在

陸明遠聲音變得模糊:「但是丫頭,一旦我們都離開了蠻城,等待我們的同樣是追殺,我們能得到的也只是亡命天涯,而且,我的所有都在風門,我的前途,我的抱負……丫頭,請你原諒我。」
「你太小瞧我們的門主了,或許,他比我們得到消息的時間還要早。」陸明遠望著同樣一臉詭異死相的呂善,心中沉重,「我只是沒有想好要如何對他說,這件事,到現在為止,我沒有頭緒。」
房間里很安靜,隱隱的有一股子別樣的味道漂浮在空中,呂善捏了捏鼻子,他看見一個熟悉的背影半蹲在廂房正對的屏風後面,呂善叫嚷:「王虎,你在幹嗎?」
陸明遠聽到熟悉的聲音,不自覺笑著回口:「就你貧,我答應你的承諾,一定會兌現。」
「小夥計?」
三月後,剛剛執掌風門的年輕掌門墨雲遇到了蠻城另外兩大家族殘餘勢力的聯合反攻,雙方經歷半年之久的拉鋸廝殺,最終,三大家族的所有人馬皆喪生於殺戮里。
葛南也幾乎在同一瞬間,將皮衣下藏起的三百一十二把飛燕刀齊齊射出,出手,就是致命!不是敵人的命,就是你自己的命!
「副門主太抬舉老朽了,哎,即便老朽真有白骨復肉的神技也不可能讓老門主重新活過來了。副門主,你醒來就好啊,風門不能一日無首,否則就算外敵不來犯,我們自己內部也會亂的。老朽實在不願看到老門主幾十年心血建立的風門倒下去……」
「好,好,就為了這個,我也不枉費隱姓埋名在此這麼久了。」大茶壺高興,「墨雲,快,上最好的霧隱茶,今天是個大喜的日子啊。」
「有是有,前兩年我還用過,不過去年一場大雨,地窖早就塌了,已經下不去了。」
「給……」僕從顯然被方明給嚇到了,他支吾著,「是給風門的新任副門主,陸明遠!」
明絕要報復自己,更要毀滅風門。陸明遠心頭籠罩起了一抹慘淡的雲影。
陸明遠聽到這裏,心中湧起一陣酸楚,他想起了方明那幾日失魂落魄的模樣,原來,他那時的心事這樣重。
「這是方明從劉殺喉嚨里發現的,劉殺臨死前將這塊衣料吞進了喉嚨,為的應該就是揭開兇手的真面目。方明發現了這塊衣料,他猶豫了好久,將它交給了我,當時他一掃沮喪的神情,很強硬地要我發了一個誓,這個誓言就是永遠不把這個證據公布出去,永遠藏著它,對於你這個副門主的一九-九-藏-書切懷疑也要統統埋在心底。」
「你們累了嗎?」陸明遠輕輕用竹笛吹奏起了往昔三人最喜聽的古曲,曲音如風,令樹上的鳥兒都靜靜地注目,陸明遠突然笑了,笑得大聲,笑到眼淚都流出來:,他拍著自己的大腿:「這才是我最想要的生活,這才是真實的我……不必打殺,不必勾心鬥角,不必擔心何時會突然橫死,只是無憂無慮地守著自己的朋友,親人……這才是我最想要的呀。」
劉殺轉了個頭,看見了如意的眼珠子,那一雙眼珠子正粘在廂房牆壁上,眼珠上涔出了一股黑色的血跡,望著劉殺。劉殺畢竟是風門中的精英,經歷過無數生與死的考驗,雖然短暫的震撼令他恐懼,但很快他已經將隨身的武器抽出拿捏在手裡,將整間屋子來回瞅了一遍,想找出殺害如意的兇手。
陸明遠點點頭:「他是在考驗我,一直都是。」
陸明遠想起了那把綠色浸透了毒汁的短刃,在偌大的蠻城裡,只有明絕一個人才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地潛入自己的房間,將短刃插在自己的頭頂。
大茶壺方才還是一臉卑躬的神情立即換了另外一張臉:「『噬命』,無葯可解的。」
——血腥!是濃烈的血腥味道!
地面所有的事物都開始變得渺小,他盡量讓自己平靜,加快了自己家族傳襲了百余年的「風翼」,一種改良的巨大風箏。風翼震動的頻率越來越快,男子的目光也越來越炙熱,腳下的大地像是一條黑色的巨蟒,蜿蜒盤縮。終於,風翼的翅膀開始漸漸下降,男子落了下來,落在了蠻城古道外的一間黑色建築外,男子收拾起了風翼,身後的陰影里突然響起了一陣冰冷的笑聲,男子豁然轉身,目光凝聚成一道線,冷冷地對著緩緩現出身影的人道:「你,終於還是找來了?」
大茶壺尷尬地說:「陸爺,您喝醉了。」
「他問我,覺得陸明遠副門主這個人是怎麼樣的,我當時很納悶,平時是你跟隨在副門主的左右,為什麼要轉過頭來問我呢?」
陸明遠看到了一個人,一個渾身顫抖的身影藏在茶寮的一角,捲起的身體里不時發出恐懼的呻|吟,陸明遠走到面前,冷冷問:「你是誰?」
「休要說我,師父當年不也是殺害了太師父,盜走了他的家產和武功秘笈,才有的今時今日嗎?師父,一路走好。」
「怪不得,這幾天我重新來到懷記,總感覺,你就在我身邊。」陸明遠想起了懷記小夥計,「如此,跟懷記那個小夥計留下口信的也是你吧?」
雪閣位於蠻城最神秘的暗河流域,三面是湍急的暗流,只一面通行。雪閣外緣,風門老門主不知道從何處接栽的奇異花果,競相開放,處處輕香浮動,而在這片花樹后,有一幢三層高的雅緻小樓,小樓正中用黑色同紅色的混合色澤浸潤了牌匾——雪閣。
「不錯,自從我重傷后就藏在懷記後面的地窖里,大茶壺他們都不知道,我白天藏在地窖里,晚上出來找東西吃,如此,度過了十幾天。」
陸明遠的心沉了,他清楚地記得,明絕所佩帶的寶劍名叫「斬日」,乃是一把用百年紅銅精鍊出的寶劍,據說這把寶劍極具靈性,當佩帶它的人心中萌生殺意時,它就開始變紅,殺意越大,它就紅得越透徹。
而此刻,明絕、丫頭的身體冰涼如石,陸明遠緊緊抱起兩人,他緩緩走向夜桃林的盡頭,一邊走,一邊喃喃著說:「不晚,不晚,迷路的孩子總會回家,迷失的朋友總會相遇,我來了,明絕、丫頭,你們慢點,等等我吧……我,追不上了……」
明絕像是看穿了陸明遠所想,開口道:「她會哭的,因為這是她永遠最不想見到的一幕。」
慕容然從自己後面的葯架頂端取下一個小黑木匣子,打開,裏面有一小塊帶血的衣塊,雖然被乾涸的血液弄髒得不成樣子,但陸明遠還是一眼認了出來,這是自己平日里最常穿的一件錦袍的衣塊,陸明遠不由站起身,接過黑木匣子,眼睛盯著衣塊道:「這個,從哪裡來的?」
「我?」陸明遠想起了藏在床底牆縫裡的黑衣大氅,默不作聲。
陸明遠的目光死死盯著一個地方,就是他方才躺著的那張床上,床的最裡面閃爍著一抹異樣的鋒利,陸明遠走了過去,掀開遮擋的帘布,他看見一把綠色的淬滿毒汁的匕首深深地插在自己枕頭三寸之上!
「我自然懂。」明絕的笑容漸漸帶上一抹冷森,「但明遠,你可有嘗試過,在十米外的草叢裡,眼睜睜看著你的敵人將最疼你的母親,還有妹妹一刀刀殘忍地殺害?你可有經歷過,母親和妹妹流淌的鮮血一直流到你的身邊,那鮮紅鮮紅,跟你屬於同一血脈的血液映入你眼中的一幕?你可有忍受過,殺掉你所有親人的仇敵在你面前嬉笑而去,你卻只能捂著傷口繼續藏著,任親人的屍體腐爛你面前?明遠,這是我的痛。它不屬於勝利一方,但也絕對不應該屬於失敗的一方,但它卻發生了,但我不恨,一點都不恨……因為只有這樣血的仇恨才能讓我真正地站起來,拿起自己的劍,殺光該殺的人!」
「什麼東西?」
慕容然望著離開的陸明遠,關心道:「門主,你要去哪裡?」
「我是。茶寮老闆大茶壺去了哪裡?」
總堂,陸明遠從灰暗色的堂廳里抬起頭,鼻尖葯香浮動,一位年過半百的老者看見陸明遠醒來,老者慕容然緊繃的臉終於鬆弛下來,笑了笑:「副門主,你終於醒了。你已經昏睡了整整五個時辰,怎麼喚都喚不行,而且脈搏虛隱,急死我了!」
「哈,可好久沒見您跟朋友來光顧小店了,他們可好?」
陸明遠腦子一時空了。耳邊,隱約地迴響起了三年前,自己同明絕在夜桃林結拜時的情景,他記得明絕聲聲堅決地說:「自今日起,我與陸明遠結為兄弟。福難同當,若有朝一日,一人違背今日誓言,那就……爛掉自己的眼珠子,就像貓眼珠子一樣,永遠看不清光芒,只能一輩子蟾藏於黑暗中!」
蠻城古道百裡外的一片夜桃林里,隱約仍能聽見浮動的竹笛旋律,裏面蕩漾著某些人在某年某月某個不經意的瞬間遺失過的快樂和自由……
在陸明遠心中,丫頭的死自己是有著不可推卸的責任的,若是自己答應了她,或許,她就會好好地活著。
「我怎麼找來的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門主,你應該跟我回去一趟。」
「快啊!」
「你懂什麼,若真要一劍刺死了陸明遠,風門中的人自是會追查,就算查不到我身上,麻煩事也不少,而且,以陸明遠的機智,即便是在睡夢裡,你又能有幾分把握一定能殺了他?萬一殺不了,再露出馬腳,豈非得不償失。」
「我的美人兒,我來了。」劉殺推開門,像是一隻野獸樣低吼著衝到了屏風後面,劉殺的呼吸漸漸急促,他將自己所看見的每一細節都細細地品味。美人,除了佔有,更重要的是品。
「哦,是老門主。」方明忙解釋說,「昨晚上,我們找到了錦繡王家外逃的最後一批弟子,共十二人,已被我們的『死士』都活捉了回來,現在就關在蠻城外的黑風口,老門主要我來問問少爺的意思,看怎麼處置這些餘孽。」
——我要你死!
拔劍!陸明遠拔出了金絲劍,頭頂上籠罩起了一片刀光劍影。
「不,不,這根本不是你的意願。從方明將門主你的事情告之我,我就一直在研究,多日里通過研究古書,發現你跟一種癥狀很相似,簡直就一模一樣。」
陸明遠避開了明絕投來的目光:「明絕,是你,暗中勾連了方明這個叛徒,要來害我風門,來殺我風門中人的吧?」陸明遠聲音重新冷靜,「我一直很懷疑,雖然所有的矛頭都將方明釘得牢牢的,但就他一個人,似乎很難完成一切。即便,他可以殺死劉殺、呂善等人,但也決計不會讓劉殺等人在臨死前留下如此驚心駭魄的表情。這點,只憑方明,他是做不到的。而且,方明可殺劉殺、呂善,但他還沒有這個膽量,還有武功能夠將淬毒的匕首插在我的頭頂,而讓我沒有發覺,這也更讓我對他產生了懷疑。於是,我做出了判斷,方明之外,還有同謀。而這個人,武功高絕,做事毒辣,就是你,明絕!我說得可有錯?」
慕容然望著頹廢的陸明遠,突然說:「門主,昨晚上,我們風門派出的最後一批追殺兩大家族餘孽的弟子回來了,他們在距此一百裡外的一條暗河裡找到了錦繡王家老家主的義女,那個叫趙遙的姑娘……還有……」
陸明遠握緊了手中的劍,剛想動身,一個黑影緩緩閃現在遙遠的天際下。
「不過,他轉身離開的時候,我倒是看清了他腰畔插著的一把劍,那是一把鮮紅色的劍,鮮紅鮮紅的,像是血一般。」
方明跟在陸明遠身後,快要走出花樹林的時候,陸明遠突然發現了花樹林中「嗡嗡」竄起許多小蟲,它們倏然從低矮花樹間竄起,只眨眼的功夫,便凝聚成了一股子黑色的蟲群,像是一張黑色大網將陸、方兩人罩于其中。
陸明遠望著眼前明絕,心頭忍不住酸楚:「你一直藏在懷記茶寮?」
這一夜,陸明遠註定了無眠。天初亮,陸明遠的房門再次被重重地敲響,還是方明,一臉沉重的方明,他望著陸明遠,神色帶著一絲恐懼:「副門主,出大事了。」
「可這是方堂主的命令啊,誰讓他是副門主手下最紅的人,哎,大哥,忍了吧。」
大茶壺終於沒有了生息,墨雲撿起了這塊鐵門令牌,在漸漸凝重的夜色里,陰冷地微笑。
牆壁上的眼睛閃爍著冰冷的隱光,方明望著這九九藏書雙眼睛道:「兇手,這是什麼意思?」
陸明遠被這目光盯著,有幾秒鐘腦子裡竟是無法思考,待開始反應,卻發現那個黑影早已不在窗外。難道是自己太過緊張?事實上,自從趙遙出事後,自己就一直沒有睡過完整的覺,精神恍惚也難免。
陸明遠搖搖頭,明絕同樣也是蠻城三大勢力之一的千葉家族未來的持門人,對於他來說,同樣有著無數的不可割捨。
雪閣,陸明遠看到了老門主,他安詳地躺在那張最溫暖的搖床上,老門主輕輕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他的嘴角輕輕地舒展,陸明遠覺得老門主是在安睡,直到陸明遠的目光下移,望見了深深刺入老門主胸口的匕首,還有老門主腳下,那二十三具冰冷的雪閣死士。
看來,老門主終於不再沉默了。
陸明遠默默聽著慕容然將故事講下去,慕容然繼續道:「之後兩三天,方明老來我葯樓晃悠,也終於沒有再隱瞞下去,將他心中藏著的事情都告訴了我。這個藏著的秘密,是跟陸副門主有關。」
「真正殺人的招式,不用多,一招足矣。」這是明絕曾經對陸明遠說的話,陸明遠望著無懈可擊的明絕一劍,倏然閉起了眼睛。

第三章 殺機

天微微擦亮,陸明遠的心漸漸舒展,方明已死,風門無事,自己也無事了,但心中一罅,仍有一個淡淡的影左右著陸明遠的心境,左右搖晃。
陸明遠沒有說話,但心中,他還是在默默對自己說:他的確來了,如此殘忍的殺人手法,陸明遠曾經在明絕手下見過,他殺得很徹底,而且讓人終生難忘。
明絕激動的神情再一次慢慢平復,微笑回到他的臉上:「現在,你還有什麼疑問?」
明絕只是躲避,並不攻擊,他將一招又一招陸明遠的劍招拆解于無形,目光一點點犀利,突然劍尖甩出五個劍花,像是一朵瞬間綻放的黃菊,迎向陸明遠。
慕容然吐出一大口鮮血,匍在桌上一動不動了。大茶壺厭惡地瞧了他一眼,隨手撿起了桌上的風門鐵門令,剛想大笑,突然一口鮮血噴了出來,大茶壺捂著肚子,恐懼道:「毒?我的茶里也有毒,你……墨雲!」
「可以,等我把酒喝夠了。」
其餘兩個手下趁著點酒勁都舉起了手,王虎走在最前頭,三個人魚貫走進了這條廂房長廊最盡頭的房間。
陸明遠說不出話來,蠻城之內三分之,但如同當今亂世天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現在歷經了二十年的和平,風門之主終於忍耐不住要對其他兩個相對弱小的家族痛下殺手了。
慕容然搖著頭:「不可能,我一直很細心地留意,茶水裡,杯子上,茶壺裡都沒有毒,你從哪裡下的毒?」
明絕,你……又在哪裡?
葛南緊緊捂著自己的紅色皮衣,裏面藏有他馳名江湖的三百一十二把飛燕刀,每一刀都可以帶走一個敵人的腦袋,所以他被江湖人冠以「千刀萬剮」的外號。葛南抬起頭,望著不遠處的總堂,葛南所能做的,只是守護好現在風門中的第一人物——陸明遠。
「劉殺怎麼辦?」
三人早已斃命多時,呂善的雙眼都紅了,他掄圓了喪門釘,想找到殺害王虎三人的兇手。但空間不大的廂房裡就只有自己的手下,兇手連個影子都沒有。
陸明遠的眼皮跳動,他的心裏轉了許多轉,一個念頭漸漸佔據了他的心田——有人要自己死!
「我懂。」一個蒼老的聲音從門外傳來,慕容然疲憊的臉出現在門內,緩緩道,「門主,跟我回去吧,我給你解釋一切。」
「哈哈,風門現在群龍無首,五大堂主,兩門主皆斃命,現在不管是誰,只要手握著風門鐵門令,整個風門肯定就聽其號令!」
夜又深了,風門西郊分堂里,堂主劉殺睡意朦朧,估摸了下時間,劉殺捻滅了正堂的堂燭,小碎步地從側門閃了出來。劉殺如此鬼祟,因為約了自己的小情人,千鳳樓的如意嬌娘來分堂私會。
「是我,我害怕你把我給忘記了,忘記了我這麼個仇人,不行!我得讓你記住我,所以我讓小夥計給你帶去了口信。老地方,明遠,你還記得嗎?!」
「蟲群圍繞之人就是你,也就是你深夜幾度潛入我的卧房。如此,還需要我繼續給你舉出證據嗎?」
明絕搖搖頭:「沒有可能,只有生死。明遠,無需多說,你我心裏,都很明白的。」明絕緩緩從腰畔抽出了他的寶劍,聲音冰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出劍吧,現在開始,你我各安天命。」
夜色更重,陸明遠漸漸看不清楚兩人的臉頰,他靠過來,像是多年前三人第一次夜晚露宿,恐懼得像是三隻迷路的小鹿,就是這樣彼此依偎,彼此溫暖著對方,度過了那漫長的夜晚,現在想起來,留下的只有幸福。
陸明遠心頭很重,像是被一塊巨大的石頭壓得死死的,雪閣外,方明臨死時說的話再一次迴響在耳邊——「我要殺的只有你……而且,我做的所有,所有的一切,都是為了風門……更是為了你!」
茶水已然冰冷,摸著杯沿,陸明遠的目光從茶寮窗縫間望了出去,那裡有一棵古道邊孤獨的夜桃樹。
「沒有……請過?」陸明遠一陣眩暈,無力地跌坐在長凳上。
白藕似的粉肩,如若蔥莖的纖纖細指,然後是殷紅色的胸口,大片大片的血液流淌……劉殺咧開的笑嘴突然閉了起來,他沒有看錯,如意白|嫩的胸口被刨開,腥紅的血水順著如意的肌膚一直流淌到地上,紅白相映的畫面更讓劉殺覺得毛骨悚然,而最令劉殺覺得膽顫的是如意的一雙眼睛,那平日里最顧盼留情,引得劉殺心痒痒的一雙大眼睛,已經不在眼眶中,只餘下了兩個黑洞洞的眼窩。
始終是冰冷麵容的男子笑了,這次他的笑容里涌動著許多說不清楚的東西,帶著某些溫暖的味道,男子就是明絕。
古道外,一間昏暗得幾乎看不到任何事物的建筑前,隨風擺動著一個招牌——懷記茶寮。
「明絕,你究竟在哪裡?」
慕容然坐在自己平時碾草藥時坐的竹藤椅上,不自覺地低下頭,頷首道:「好,那就從方明第一次來找我時說起吧,我跟方明的爹都是風門的老人,算起來我是他大伯,所以每當遇到什麼解不開的事,他總會來找我這個老人家訴說。大概是月底前的一晚,我看到他一臉茫然地來到了我的葯樓,這孩子在我面前藏不住什麼事,所以我就問他,但那晚上,他無論如何也不肯說,只是最後離開時,他突然問了我一句話。」
陸明遠將自己關在卧房裡,天地間,似乎只剩下了自己一個人,他不願意再出去,他無法面對見到的任何一個人。他覺得自己此刻像是一隻老鼠,一直只想著躲起來的老鼠,陸明遠回憶起白布下明絕灰暗的面龐,一股悔恨充斥心田,他捶打著地面,撲倒在地。
沒有任何人回應呂善,呂善心頭一股惡氣本就沒消,他一腳將門踹開,罵罵咧咧地衝進了廂房。
陸明遠心中想到了什麼,但隨即微微搖頭,但他的目光眨也不眨地盯著角落白布下的屍體:「他到底是誰?」
陸明遠一時錯愕,趙遙對陸明遠說完這句話,突然轉身,像是一隻孤寂的蝴蝶般張開了雙臂跳進了夜桃外流涌的暗流里,陸明遠明白趙遙的決絕,因為趙遙知道自己對於水有著天生的畏懼,根本不可能救她,而陸明遠果然就只能眼睜睜看著趙遙的容顏一點點沉淪下去,所能挽留的只有記憶里支離破碎的點滴。
「門主,離魂並非不可醫治,既然古書有記載,或許就會有醫治的辦法。我看古書上說,得離魂的人往往是受到了某種巨大的刺|激,導致了自己不受控制,才會發病。」
「能拖多久就拖多久吧,這件事讓老門主知道了,蠻城將會再次席捲一場……腥風血雨!」
陸明遠隨著趙遙的思緒也回憶起了兒時的記憶,他點頭:「是,不過也是因為那一仗,我跟他成了好兄弟。」
「嘿,我早知道了老哥你謹慎,但可惜啊,你有個很壞的習慣。」大茶壺輕輕伸指頭敲了敲桌面,慕容然痛苦道:「毒下在桌面上?」
「不必了!」方明突然打斷陸明遠,蟲群外的幾個人影已然消失不見,蟲群似是受到濃烈血腥氣味的衝擊,漸漸散去,露出了方明蒼白無血色的臉龐,他目光突然變得兇狠,「不錯,是我要殺你!我真恨,為什麼不早下手……」
「然老,不必擔心了,我沒事。就算有事,有風門第一神醫的然老給我醫治,我也自可無事。」
「不過什麼?」
陸明遠躲進了一個狹窄的小空間里,面前的黑木桌上擺著一杯熱茶,望著霧氣裊裊的茶霧,一個腦袋突然探了進來,帶著三分的笑意說:「喂,喂,一個人在這裏偷著喝茶,是誰答應了請我跟大丫頭喝茶吃飯的,是哪個,哪個忘恩負義的傢伙!」
「你,你為什麼……」
「呸,他就是一條狗!說起他就生氣,喝酒!」呂善舉起酒碗,咕嘟咕嘟喝乾凈了。
「那是我們的老闆,我是他新收的夥計。剛才突然闖進了一個黑衣人,他把老闆還有喝茶的茶客都趕了出去,只留下我,讓我給陸爺留個口信。」
臉落了下來,將呂善的整個視線擋住,而在劉殺的臉后,呂善看到了另外一張臉,冰冷的殺意彌散在第二張臉上,死亡,一觸即發!
電光火石的瞬間,幾道襲向陸明遠的身影突然受到了蟲群的阻隔,而陸明遠趁機甩出了劍花,金絲劍「噗」的一聲穿透了一人的胸膛,陸明遠冷冷地望著,道:「久違了……方明!」
「是。」陸明遠避開了老門主投下的目光,直到他離開,陸九-九-藏-書明遠才看著老門主蹣跚的身影消失在一片燈光燦爛之後,老門主的周圍隱隱藏著數十道暗影,那是老門主一手培養的死士衛隊。
方明搖搖頭:「老門主好像昨天喝多了,今天始終沒出他的『雪閣』。」
「他說,他在老地方等你,無論是死是活,他都會等著你。」年輕人唯唯諾諾地說。
「丫頭,我……身不由己!」
「我……」
陸明遠面容一暗,他不由也想起了丫頭趙遙,若是她知道會有今日一幕,往昔最好的兄弟正在生死的對立面,丫頭一定會很難過,她還會找個兩人都尋不到的地方偷偷哭泣吧。
這一次如意的嘴微微地張開了,似乎想對劉殺說什麼。
慕容然敲了敲桌子,也道:「不錯,大喜。」
慕容然嘆息一聲,點了點頭。
「跟我?是什麼樣的秘密?」
大茶壺自嘲地笑笑:「我是想回,但也得有家啊。我是外鄉人,在這裏沒有親人,也沒有朋友,只能自己一個人呆在店裡了。」
夜洶湧而過。
呂善心中突覺不對,自己一直守在門外,根本不可能有外人溜進廂房,而且這間廂房裡,自己一直在看守著的屍體去了哪裡?
「等。」
「什麼病症?」
呂善感受到了殺氣,一股子他從未感覺過的殺意彌散在自己身體周圍很近很近的地方,但在哪裡?呂善突然想到了,他緩緩抬起頭,就在自己腦袋頂上三寸的距離,一張慘白的臉漂浮著,兩個沒有眼珠子的眼窩凝視著呂善,呂善認出了這張臉,悶呼一聲:「劉殺!」
「就是這個。」慕容然將一塊黑黝黝的鐵門放在桌上,喝茶自鳴得意。
陸明遠笑了,心道:老門主,這是他又在考驗自己,就像是家族爭鬥一開始考驗自己一般,陸明遠整了整衣衫,冰冷果斷的下命令道:「殺。」
一具血淋淋,一具沒有多少血跡,但臉上刻畫著死亡前一霎的表情——陸明遠望著劉殺的臉,他知道劉殺不是個膽小的人,但有什麼讓這個鐵漢流露出了如此恐慌的神情?
「那老門主也不出面,難道在等著我們自己去說開?」
陸明遠默默地喝著酒,一個青衣僕從不小心將一碗湯水灑在了他的衣衫上,方明怒哼一聲,一把抓起了僕從的衣領,陸明遠擺了擺手:「算了,不過還是個十幾歲的孩子。」
「不錯,下在桌面上,你端起茶水時那毒粉就會隨著手勢落入茶水裡,老哥,還有啥好問的?」
夕陽西斜,暮色降臨在這片暗紅色的夜桃樹林里,陸明遠靜靜地盤腿坐在林中,他對面的兩顆夜桃樹前,背靠樹坐著兩個人,那兩個人是他這一生的羈絆,也是一生的牽挂——明絕閉目,丫頭也在閉目。
陸明遠眼前一片模糊,只看到不停擺動的蟲翅,耳邊也只能聽到蟲鳴,方明茫然:「怎麼出現了這麼多蟲子,哪裡來的?」
陸明遠感覺心要被撕裂了,眼前這個死去的人多年間一直被自己視為親生父親一般,而此時,他已然離開了自己。陸明遠整個人都在顫抖,他從老門主胸口緩緩抽出了那把匕首,上面淬滿了碧綠色的毒汁,跟方明留在自己卧房中的那把一模一樣。
陸明遠微愕地看著從黑暗的天際閃出的人影,是方明。方明神色凝重,陸明遠像是猜到了什麼,道:「劉殺?」
「砰!」這間陰暗角落的廂房門,再一次重重的關起。
「不過,雖然慕容然計策精妙,但為何不在那晚就一匕首刺死陸明遠,也省了這麼多麻煩!」
僕從連忙告饒:「我真的不知道,我方才在柴房裡劈柴,一個全身黑衣的男人將這碗湯交給我,說是送給風門新任的副門主,陸明遠。然後,他給了我十兩銀子,我真的不清楚湯里有什麼東西!」
原來,原來的原來,自己那麼相信的,背叛了自己的那個人,他是方明。但如此如此堅守風門,維護自己的那個人,更是方明。陸明遠心頭波瀾,是自己錯了,大錯特錯。
陸明遠點點頭:「不錯,是有這件事。」
處置了最後一批錦繡王家弟子,當天正午,老門主就將陸明遠推到了風門副門主的位置。好不容易逮到了個機會,陸明遠擺脫了始終跟隨自己的風門弟子,一個人溜到了以往愛駐留的一家茶寮,茶寮坐落在蠻城古道外百米,陸明遠換了最普通的衣服,鑽進了這家名叫「懷記」的茶水店鋪。
——死士!
「副門主,你說會不會是兩大家族的餘孽,存心報復,暗中接連殺了劉殺、呂善,為的是引起我們風門內部的恐慌。」方明思緒著說。
一個黑色如夜鳥的男子輕輕落在葛南身前,他的目光從葛南屍體上緩緩轉移到不遠的風門總堂,那抹冰冷的笑容正在凍結。轉身,男子背後架著一張巨大的風箏骨桿,開始不停地震動,而後男子漸漸脫離了地面,一點點消失在天幕之中。
明絕依舊笑著:「你說的一點都沒有錯,我就是他的同謀。我的目標也如你所說,是在三大家族虐殺里沾染了血腥的你們風門的每一個人!記住,是每一個!」
「這是什麼苦差事!」臉上一道刀疤的風門五堂主之一的呂善咬著牙,往自己嘴裏塞進了兩個花生米,旁邊圍桌而坐的三個手下,也是連連搖頭。
「不行了。」老門主只陪著陸明遠喝了三杯,就搖搖晃晃站起身,目光深邃地瞧著陸明遠,「我老了,身體不行了,不僅身體不行,連做事也遲鈍了。風門,將是你們年輕人的天下!」
為什麼,為什麼……陸明遠腦子裡再無其他,只有一個、一百個、一千個問號,他終於無法忍受,起身沖門而出。
陸明遠像是一個迷路的小孩被趙遙一路牽著前行,她的手很溫暖,但這隻持續了很短的時間,趙遙將臉貼近陸明遠,像是一個說著私密的孩子:「明遠,你永遠不會知道這個答案。」
「有可能,這件事,我們必須要壓住。」
「什麼話?」
陸明遠停駐在懷記茶寮外片刻,他將目光深深投向遠處東方的夜桃林,然後來到了西郊分堂,劉殺的屍體安靜地躺在那裡,只是這次旁邊又多了四具屍體。
陸明遠繼續從黑洞里取出了更多的東西,兩隻失去了眼珠子的黑貓,一身遮擋住全身的黑色大氅,還有折起的風翼,這些,這所有的東西不都是明絕所擁有的嗎?為什麼會在自己這裏?!一條若有若無的線輕輕晃動在陸明遠腦海最深處,陸明遠恨不能抓住它,但隱約的,他像是預感到了什麼,不,不會是真的!
陸明遠將綠色匕首藏進了衣袖中,搖頭說:「沒有。你怎麼這麼早來了,我不是吩咐你不要這麼早來打擾我嗎?」
「我要殺的只有你……而且,我做的所有,所有的一切,都是為了風門……」方明最後渙散的目光漸漸模糊,喃喃地說出最後幾個字,「更是為了你!」
二十三日晚,陸明遠披紅換氅,安靜地坐在風門老門主身旁。風門裡一片喜氣洋洋,因為這是屬於他們的夜晚,陸明遠望著門裡的弟子一個個喝得前仰后翻,心中卻沒有一絲喜悅的波動。
蠻城,這一整天下起了大雨,雨水將整個時間重新洗刷,陸明遠幾乎是瘋了一樣衝進了懷記茶寮,他揪住大茶壺的胸襟,急切說:「快,快把你的那個小夥計交出來,我有問題要問他?」
「明絕,也許我們可能……」
風門裡陸明遠最親信的下屬方明走了進來,方明望著一臉怪異表情的陸明遠,道:「少爺,你臉色這麼難看,難道有什麼事?」
「離魂?我得了離魂?」
方明臉色難看:「我接到消息來這裏的時候,看到了分堂外有老門主的死士身影,會不會老門主已經知道了?」
但閉上眼睛,那種被窺視的感覺更加強烈了,而且一抹冰冷的寒意漸漸包圍了陸明遠,陸明遠像是感受到了某種召喚,他緩緩睜開眼睛,將腦袋上揚——就在自己枕頭的頂上,懸挂著一雙碧綠的眼睛,從上而下死死地望著他。
總堂,慕容然的葯樓里,碧綠色的琉璃燈將陸明遠的臉照耀得明滅不定。陸明遠安靜地坐在葯樓大廳里,鼻尖飄浮過陣陣說不上名字的葯香,陸明遠覺得在什麼地方似曾嗅到過這種氣味,但現在他已經沒有時間,也沒有心情去回憶,他望著慕容然說:「然老,請說吧。」
「明遠,我一直不想問,也不敢問。為什麼會這樣,就像是一場夢,昨天我們三個還好好地聚在大茶壺的茶寮里喝茶談天,而明天我們就要刀兵相對。我不懂,難道非得如此嗎?」趙遙的目光在閃爍,陸明遠分明看到了有一抹濕潤的液體在流動。

第一章 看不到的臉

「這個就不要問了,老哥跟我是一路人,我就算不害老哥,但為了整個蠻城的天下,老哥又如何能容得下我?」
霧隱茶已涼,陸明走出狹隘的小隔間,撩開門帘,他驚訝地看到,外面的大茶室里竟然一個人都沒有,人呢?
難道……呂善額頭滲出了冷汗,他一步步向門外退去,倏然,他聽見了一聲微弱的嘆息聲,呂善緊張地環顧廂房內,還是半個人影都看不見。
殺了我?!
「那老門主那邊要怎麼說?」方明擔憂道,或許老門主的死士就在分堂外的某個角落裡監視著一切。
陸明遠起身:「然老,放心。只要我還在,風門的大旗就會一直立著,不會倒。」
「果然,方明所藏著的秘密就是,他看見了那個身穿黑氅給你送湯的男人,而方明清楚地對我說,那個男人在方明的監視下進入了一人的卧房,就再也沒有出來。而卧房的主人就是……你!」
陸明遠緩緩抬起朦朧的醉眼:「鬼谷,丫頭的生日就在今天,哈,就在今天。」又轉臉九*九*藏*書望著大茶壺,「你怎麼不回家?」
「你騙人!」趙遙倔強地望著陸明遠,「如果你願意離開那裡,我跟明絕也離開,我們三人就不會有不好的結果!我真的害怕看到那一幕,無論是你,或者是明絕,我都不希望你們出任何的意外。」
「我現在就去『雪閣』!」
「我,我當時沒看清楚,他整個人都藏在那身黑色大氅里。不過,不過……」
劉殺看見如意的嘴動了一下,他重新叫了一遍如意的名字。
方明無聲無息地躺在了那裡,陸明遠望著方明臨死時怒睜的雙眼,貪慾令這個跟隨自己出生入死多年的手下變成了惡獸,陸明遠輕輕解下了身上的長衫,將長衫覆蓋了方明身體上。
總堂偏室,這裏始終不見天日,空氣里彌散著一種久經不散的潮濕、腐朽的味道。陸明遠一步步走了進來,他身後跟著慕容然,其餘的門人已經屏退,陸明遠望著偏室中央覆蓋著白色席布的屍體,手顫抖著緩緩掀起了白布。
方明咬著牙說完幾句話,身體終於不支地撲倒在地,陸明遠望著方明,漸漸收攏了目光:「劉殺、呂善他們都是你殺的吧?你殺我是為了在風門中的前途,你也知道,他們幾個對我忠心不二,若要取代我,必先剪除羽翼,所以你殺了他們。」
花樹外,蟲群前,陸明遠驚異地瞥見了幾道詭異的身影,實在看不清楚他們的臉,只是陸明遠深切感受到了殺機,幾個身影幾乎同一時間縱上,配合著蟲群將陸明遠置於退無可退的境地。
「原因?什麼原因?是我殺了人,殺了那麼多人!」
「是。而且看他屍體浸泡的程度,應該同趙遙落河身亡的時日不差多少,或者更早一些。」
「你是外鄉人,沒有親朋。但我卻是真真正正的蠻城人,為什麼我也沒有親人,沒有朋友呢?大茶壺,你說,這是為什麼?」

第二章 往事如煙

——「明遠,你永遠不會知道這個答案。」
那之後,陸明遠也失去了明絕的消息,他隱藏了起來,就像小時三人玩過的捉迷藏,明絕永遠是隱藏得最好的一個。
「離魂?」陸明遠恍然道,「不錯,我是得了離魂,才會自己給自己幻想出一個明絕。原來,真的都是我……」

第四章 腥風血雨

方明點頭;「負責看守劉殺屍體的呂善也死了,死相也相當詭異!」

第七章 殺止於殺

「管他誰的屍體,都是個死人。」
「方明,此時此刻,你還要隱瞞下去嗎?好,那就由我來給你點破。」陸明遠目光冷意凜然,「昨晚在我卧房,將貓眼珠子嵌入床梁之人,便是你吧。還有,幾日前,也是你偷偷潛入到了我的卧房,想圖謀不軌。我說得可對,方明?」
「好,老牛,你出來。」大茶壺呼喝著,一個身材瘦小的老人從茶寮後面的小廚房裡走了進來,點頭哈腰地對陸明遠道:「這位爺,您找我?」
手一松,明絕的頭軟軟地垂下。陸明遠愣了一會,他想要再一次喚醒明絕,但眼看著明絕的臉上露出了一抹久違的笑容,那是只在陸明遠記憶里才擁有著的幸福的笑容,陸明遠沒有再說話,他只是輕輕擁住了明絕,像是一位母親,呵護著孩子靜靜入眠。
「誰!究竟是誰在裝神弄鬼?!明絕,是你嗎!」陸明遠推開窗戶,對著靜寂的風門總堂大喊,卻只有風聲嗚嗚的回應。
陸明遠沒有再說第二遍。趙遙狠狠掐下了一片暗紅色的桃葉,將桃葉在手心窩得暖濕,如同她此刻的心:「你知道明絕是如何回答我的嗎?」
「對,還有他!」陸明遠突然衝出了卧房,沖入到了更多的未知里。
慕容然走上去,掀開了蓋著的白布,一張熟悉的面孔緩緩展露在陸明遠眼前,同時,另一股情緒瞬間將陸明遠整個人包圍住,那種情緒是震撼。

第九章 離魂

面對決絕的明絕,陸明遠終於咬緊了牙,拔出了金絲劍。劍尖相抵,陸明遠的心像是開始滴血,他手中的劍舞得密不透風。
「你……」方明不敢相信地望著刺透自己胸口的長劍,長劍的另一端緊緊握在陸明遠手中,紋絲不動。方明一口鮮血噴出,「副門主,這是為什麼?」
血腥的味道彌散,一切止於風過。陸明遠緩緩睜開了眼,卻看到明絕一劍刺入自己的肩膀,而自己的長劍,則洞穿了明絕的胸膛。

第六章 現身

「不到二十歲?」大茶壺聽得一臉茫然,搖頭說,「陸爺,您不會記錯了吧?我只有老牛一位夥計,而且是我從老家帶來的,我從來沒有請過其餘的夥計啊!」
陸明遠在心底默默地喊,胸口一陣翻騰,他幾乎要昏過去了。
呂善抹了一把嘴,從桌子上撿起了自己的喪門釘。他走到廂房門前,手剛一接觸到門把手,廂房的門,自己吱呀呀地打開了。
「趕盡殺絕、斬草除根不正是你們風門鐵字門規的第一條嗎?所以,我對你,還有風門所做的一切,也沒有錯。」
「都殺了?」
但是,你要做什麼呢?
「門主,剛才想跟你說,但你沒聽完就跑掉了。這次我們回來的弟子,在發現錦繡趙遙的暗流里還發現了另外一具屍體,同樣是落網的兩大家族的重要人物。據回來的弟子稟報,這個人的屍體跟趙遙的屍體是依偎在一起,先後被衝上河岸的。」
——「你知道明絕是如何回答我的嗎?」
明絕笑了:「好久不見,明遠。你終於找出了我,我也終於可以不必藏身在角落裡,窺視著你了。這種感覺不好,就像是多年以前,丫頭不理我們時的感覺,很難受。尤其,我窺視的人,是你!」
一點幽光從茶寮最深處透露出來,一人壓低了聲音笑說:「嘿,終於等到了這一天,所有的絆腳石都沒有了,現在陸明遠也死了,風門,不,整個蠻城都是你我二人的了。」
「明絕,勝者王,敗者寇。你應該明白。」
「這種病幾乎很少有人聽過,名叫離魂。它的癥狀就是人時常昏愕,晚自覺不能寐,但卻往往在自己不察覺的夢境里,變成另一個性格的人,或做出許多過分的事情,甚至說殺人。而醒后,病者根本就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
「果然是你!」陸明遠將匕首狠狠插入地下,仰頭,一抹溫熱的液體迴旋在眼眶,從何時起,自己最為親近的朋友,最為尊敬的長者,最為忠誠的部下,他們開始一個一個地從自己生命中消失,直至留下自己一個人。
「為什麼、為什麼?明絕,你為什麼這樣做?」陸明遠望著倒下的明絕,撲上,抱住。
陸明遠重新回到卧房,卧房裡安靜得出奇,他微微側過目光,心中總有種奇怪的感覺,在這不會再有第二人的房間里,還有著一雙不屬於人類的眼睛在偷偷窺視著自己。陸明遠心緒難解,只得閉上眼強迫自己安睡。
方明,我對不起你。
慕容然忙上前扶住他,用手按住陸明遠的手,說:「門主,你千萬不要太激動。我想,就真是像方明所猜測的那樣,也肯定是有原因的!」
陸明遠立即搖頭:「不是他,是一個更年輕的,也就二十歲,我找他,快點叫他出來。」
「我又如何能忘記?」陸明遠腦海里,那片暗紅色夜桃林已漸漸遠離自己,像是永遠再回不去了。
陸明遠還是去了黑風口,見證了十二個錦繡王家的弟子殞命于自己的手中,那一腔腔鮮紅色的液體噴濺出來時,陸明遠沒有感到興奮,而是覺得噁心。
陸明遠搖搖晃晃走到明絕屍體旁,望著他,不可思議的表情肆意流露,他搖頭:「這怎麼可能,這怎麼可能,不可能……你說,他的屍體也是在那條暗流里發現的?」
慕容然肯定地點點頭:「門主,你的病跟離魂毫無二樣,所以,即便是你喬裝之後殺人,也是在你沒有意識的情況下做出的,並非出於你的本意。」
慕容然的話還沒有說完,陸明遠的人已經沖了出去,慕容然望著飛馳而去的陸明遠的背影,一聲沉沉的嘆息。
「如……意?」劉殺嘗試著呼喚了一聲。
一個二十歲不到的年輕小夥子從側門鑽了進來,正是幾日前陸明遠所見過的自稱懷記夥計的年輕人,他的名字便叫墨雲。墨雲緩緩給大茶壺鞠躬,而後起身道:「師父,我跟你身邊的日子足夠了,也從你身上學會了很多東西,而現在,是我跟師父學的最後一招——殺人滅口,獨吞!」
劉殺感覺耳朵里有熱熱的液體冒出,他摸了一把,眼前恍惚地閃出了一個黑衣人,黑色的大氅,黑衣人將臉湊了上來,望著劉殺,劉殺想大叫,因為貼近自己眼前的這個人,他——沒有臉。
「給我的?」
陸明遠跪倒在地,他想哭,卻發現自己根本沒有眼淚。
趙遙的面容再一次出現在他面前,卻已是暗淡無光,如同天上的明月失去了璀璨的光芒,只餘下了一具空空的皮囊,陸明遠輕輕觸碰她的肌膚,超乎他想象的冰寒,丫頭一個人在那條黑暗的河流里躺了那麼久,一定是很難過了。陸明遠恨自己為什麼不早點將她帶離那裡?陸明遠知曉,是自己害怕再次見到丫頭。他虧欠她!
「對了,懷記茶寮後面是不是有間地窖?有沒有?」陸明遠越來越亂。
湯匙摔碎在地上,黑糊糊的眼珠子從湯匙里滾了出來,就停在了陸明遠的腳下,死死地盯著陸明遠。
而緊接著在暗紅色遍布的縫隙里,陸明遠發現了一雙眼珠,綠油油的眼光瞬間落在了陸明遠臉上,陸明遠背後冒出了一身冷汗。
「去我該去的地方。」
但劉殺已經無法開口大叫,因為死亡將會帶走他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