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靈
「哦!」李天華答應了一聲,顯得若有所思。愣了一下又問,「那……劉梅呢?」
老李死了。村裡的老人說,老李是被嚇死的,他身體下的那攤綠色的液體是被嚇破膽后流出的尿。
天已經完全黑了,連一點星光都沒有。李天華聽見遠處傳來不知道是什麼東西的「咕咕」的叫聲,讓他的頭皮有些發麻。他起身點燃了一支蠟燭,插在身邊的地上,又把塑料布做的門關得緊一些,才重新躺下。有風從外面吹了進來,蠟燭的火苗搖擺了兩下,李天華趕忙伸手遮了遮,手的影子映在牆上,很大。
「嗯!」白色的身影聲音很尖銳,正是夜裡的那個「女鬼」。
李天華回過頭,臉上不禁苦笑了一下。這個人他認識,是村上的李青山。
李天華顯得有些尷尬,笑了笑說:「又來逮兔子啊?」
李天華搖了搖頭,說:「沒事。」
「陳東明,你被捕了!」說話的人一身莊嚴的警服,在他的身後不遠處,是好幾輛閃著燈的警車。一群全副武裝的武警戰士正在旁邊嚴陣以待!
天就快黑了吧。李天華想。不知道今天夜裡會不會下雨?李天華從口袋裡摸索出一包煙,抽出一支點燃,紅紅的煙頭忽明忽暗的,像是一點鬼火在眼前跳動。
直到李天華的身影完全看不見的時候,人們才反應過來,開始議論起來:「看見了嗎?李天華瘋了!」
李天華是在第二天的中午回到村裡的,臉色鐵青得嚇人。
大伯走到李天華身後,試著伸手去拉李天華的肩膀,可是當手剛碰到李天華的衣服,李天華就發出了一聲刺耳的尖叫:「啊!你別過來!別過來!」接著,就連滾帶爬地鑽進草屋裡,躲在牆角瑟瑟發抖。
大伯今天一早天還蒙蒙亮的時候就起床了,兩個眼皮就一直突突地跳。他的心裏有些隱隱的不安,總覺得會發生一些什麼事。所以天才剛亮他就趕緊拾掇了一些飯菜,然後急急忙忙地往山上趕來。
「你確定李天華真的瘋了?」男人有些懷疑地問道。
但是此時,誰也沒有注意到,就在李天華守靈用的茅屋不遠處,一個白色的身影閃了一下,嘴角帶著一聲輕笑,陰森森的笑。
李天華搖了搖頭,說:「不!我只是懷疑而已!」
李天華的眼睛微眯著,看著草棚灰暗的棚頂。他想起大伯剛才說的話,覺得有些荒唐。
一條黑色的身影從不遠處的一條小路上迅速地跑了過來,在白色的身影后停下。
李天華在一瞬間像攤泥一樣攤在了地上!厚重的孝衣上有幾處已經被冷汗濕透。他大口大口地喘了幾口氣,努力使自己的心跳平靜下來。可很快,李天華就明白了,真正的危險才剛剛開始!
入土的儀式有條不紊地進行著,等送葬的人陸陸續續地離開了以後,李天華的面前只剩下一個個孤零零的新墳!身後不到兩米的地方,是一間剛剛搭起的茅棚。那是給李天華守靈用的。
陳東明沒有說話,他在等李天華把話說下去。
老李在那一瞬間似乎愣住了,連雨水流進嘴裏都忘了吐出來,斜伸著的手臂有些顫抖,卻似乎已經忘了放下來。斗笠仍然在向上緩緩地抬著,老李的心也隨著越揪越緊。
外面的空氣好多了,不時有風吹在身上,涼颼颼的。父親的墳依然佇在那兒,墳旁人形的紙幡不時地在風中搖擺幾下。不遠處是一片高低不一的松樹,一眼望去黑洞洞的,就像是一個個鬼影蹲在那裡。
「那你當時為什麼不直接出來揭穿我?」
「陳東明?」李天華顯然愣了一下。
李天華的大伯是最後一個離開的,老人的表情很奇怪,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李天華看了大伯一眼,問道:「大伯,我爹到底是怎麼死的?」
李天華從很小的時候起,就聽過皇姑墓的傳說,也聽過所謂的怨鬼守墳的故事。在夏天的傍晚或是晚飯後,總有一些老人在村頭的大樹下講當年皇姑如何做了七十二座疑冢,如何養了一隻臉寬三指的惡鬼來守墳等等,那時他總會跟在一群小孩子後面津津有味地聽,然後蹦蹦跳跳地唱那首古老相傳的童謠:「皇姑墓,三指臉,誰遇見,嚇破膽……」可等他長大了,他才明白那只是大人嚇唬孩子的小把戲,是無聊的老人編的故事,因為,誰也沒見過那古墓的影子,也沒有人說得清這皇姑是個什麼人。可就在不久前,放羊的李二狗竟然在山上撿到一枚印頭錢,才使人們又把皇姑墓的故事重新提起。
「今天是第二天了,過了明天,我也算盡完孝道了!」李天華想。
老人嘆了口氣,說:「是嚇死的。」
大伯的心一下子抽緊了,因為他已經發現情況好像有些不對,李天華好像有些不太正常。他又聯想到最近發生的一連串怪事,心裏猛地蹦出一個念頭:天華該不會是中邪了吧!
「皇姑墓,三指臉。誰遇見,嚇破膽……」
5
李天華的心再一次被恐懼給揪緊了,他試圖看清一些,眯著眼睛使勁把頭往前伸了伸,可是看到的仍然只是一個沒有頭的軀體在霧中緩緩前行。依稀可見的是那人身上穿著的是草綠色的軍用大衣,那是農村家庭常見的一種大衣,大衣的領口處有一層厚厚的黑色絨毛。可此時,李天華看到那黑乎乎的領口上面卻光禿禿的。頭呢?李天華看不見。
當最後一抹光芒都被黑夜吞咽掉的時候,李天華再次感受到了那種無處不在的恐懼,自己在白天的一切設想,在此時都變得不堪一擊!他又想到了昨夜見到的那張白森森的臉,想到那眼中流出的黑色的血,渾身有了一種不寒而慄的感覺。李天華看了一眼旁邊放著的木棍,心裏又抖了一下,就算他明知道昨夜的那個女人是個活生生的人假扮的,自己又真的有勇氣去面對,去當面揭穿她嗎?李天華不知道。
可是很快,他的笑容就僵住了!因為他的面前是真的在閃光,閃得他一點都睜不開眼睛!那是強光手電筒的燈光,燈光下是一個黑洞洞的槍口!
3
「是啊!肯定也是被鬼纏了,要不這大熱的天他怎麼還圍著床被啊。」
一身灰色的衣服已經淋得濕透,上面沾滿泥水。一頂大大的斗笠低垂著,讓人看不見臉。
「捉賊捉贓!只有這樣,我才能把你送進監獄!」李天華的眼裡有一絲光一閃而過。
天陰沉得有些嚇人,空氣中瀰漫著一陣燥熱,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男人似乎鬆了一口氣,語氣里有了一絲討好的成分:「那就好!我只是擔心別出什麼差錯。」
「李二狗的事發生以後沒多久,我爹就被嚇死了。人們都說我爹是被鬼給嚇死的,我當然不信!這個九-九-藏-書世上怎麼會有鬼呢?就算有,也是人在搗鬼!」
李天華沉默了大約有一分鐘,突然「哈哈」地大笑起來,接著便猛地轉過身,衝出人群向外面跑去。
李天華仍然沒有回頭,嘴裏念叨的似乎更厲害了:「皇姑墓,三指臉,誰遇見,嚇破膽……」
「那你瘋,也是裝給我看的?」陳東明喃喃的說。
難道是誰不小心摔到溝里了,傷了哪不能動彈了?那可不得了!老李想著便朝那緊走了幾步。走到跟前時,老李看清了,果然是個人。
當夜幕再一次籠罩住整個山野的時候,李家的祖陵里靜悄悄的,李天華守靈用的茅棚里空蕩蕩的。沒有人知道李天華去了哪裡,就連四周草叢裡的蟲鳴聲也似乎都消失了,一切都靜得嚇人!
李天華好像一下子愣住了,人們都不敢出聲,不知道李天華接下來會幹些什麼。
黑影移動得很緩慢,緊緊地貼著地面,像是在爬。李天華隱約看見那似乎是個戴著斗笠的人,可是,人怎麼會不聲不響地拖著兩條腿在地上爬呢?李天華不知道那究竟是什麼,但他知道,那一定是個很可怕的東西,可怕得要命!
「所以,你就報了警?」陳東明問。李天華點點頭。
李天華決定儘快使自己睡著,他覺得自己的心跳得有些快,內心有一種莫名的恐懼在蔓延著。只要一閉眼,腦子裡就全是一個個突起的墳堆和他爹扭曲的臉。空氣似乎越來燥熱了,厚重的孝衣裹在身上,就像是一塊裹屍布,纏得他喘不過氣。李天華就這樣迷迷糊糊地睡著,腦子裡亂七八糟地閃現著一幕幕模糊的畫面。也不知道過了多久,隱約間,他似乎聽到兩聲「砰砰」的敲擊聲,他以為自己只是在做夢,可很快,他就從夢境中驚醒了。因為他又一次聽到了,而且是那樣清晰。聲音是從地下傳出來的,透過地面直衝李天華的耳膜!
屋子外面圍觀的人越來越多了,人們都在低低地議論著。
一個熟悉的身影靠了上來,是李天華。李天華的眼睛很亮,襯著他稜角分明的臉,此時正一眨不眨地盯著陳東明。
「就在陳東明來找我的那天夜裡,我就送到我撿錢的那個地方了啊!我真的不敢了,你們千萬不要再來找我了……」李二狗磕頭如搗蒜,額頭上很快磕出血來。
自己應該是被嚇昏了吧!李天華想。
「那倒沒見著。」大伯說。
李天華沒有再說話,只是用驚慌的眼神緊緊地盯著大伯,渾身劇烈地哆嗦著。大伯又試著往他跟前靠了靠,慢慢地伸出手去拉他。
誰也不知道他要去哪裡,人們只看見李天華灰白的身影越跑越遠,身後留下的是李天華嘴裏狂喊著的童謠:「皇姑墓,三指臉……」
「你別過來!」李天華猛地大叫了一聲,然後一下子就從大伯的身邊沖了出去,向著山下跑去。
「天華,你這是怎麼了啊?」大伯的聲音有些發顫,眼眶裡有兩滴濁淚在打轉。
「是啊!一直以來,大家都只是當個故事來聽,可是,你知道前幾天,村北頭的李二狗在山上放羊的時候,竟然撿到了一枚印頭錢,足有一個大海碗那麼大,金燦燦的。從那以後,就常有人聽到這附近傳來怪聲,沒有幾天,你爹就出事了,所以,大家都說是皇姑墓的惡鬼被放出來了。」
「咔嚓」一聲脆響!一道閃電伴著雷聲撕開了死沉沉的天空,豆大的雨點開始「噼里啪啦」地砸下來,砸在老李的斗笠上,發出一陣密集的聲音。不到一分鐘的時間,天地間的一切都掩埋在了灰濛濛的雨幕中。
詭異的歌聲突然停止了,四周又開始變得死一般的寂靜!李天華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哆嗦著往前走了一步,將手裡的木棍舉到胸前,壯著膽子又叫了一聲:「誰?出來?」
李天華沒有再說話,他的思緒似乎一下子飄得很遠,他又想到了那個曾經和他山盟海誓的戀人,那個僅僅因為一條金項鏈就跟陳東明跑了的劉梅,他不知道自己是該恨她虛榮,還是該恨自己沒用,他只覺得心裏酸酸的,酸得難受。
「喂!」老李又對著那人大聲的叫了一聲,「怎麼了?老夥計,你沒事吧?」
2
李天華醒過來的時候,天空已經有些發白了。他發現自己正躺在一個長滿草的墳堆上,胳膊和臉上滿是蚊子叮咬后留下的大包,奇癢無比。身上白色的孝衣也變得髒兮兮的,像是在泥地上拖拽過一般。他覺得自己的頭有些疼,閉著眼努力回憶了一下夜裡發生的事,渾身又激靈靈地打了個冷戰。
「啊!」李二狗低低地叫了一聲,像是一下子恐懼到了極點,「那個……我不是都已經給送回去了嗎!」李二狗突然一下子從床上滾了下來,「撲通」一聲跪在李天華面前,然後雞啄米似的磕起頭來,「我真的已經送回去了,求求你!求求你就放過我吧!我真的不敢了啊!求你不要再纏著我了,我真的快受不了了啊!」
人,怎麼可能跑得這麼快呢?李天華對自己白天的判斷產生懷疑了!劇烈的心跳讓他的臉色有些發紫!
李青山笑了,說:「不是,剛才霧太大,我怕自己看不清路,被樹枝給刮到臉,所以才這樣的。」
沒人回答他的話,鬼哭似的童謠仍然在繼續著,但卻似乎在突然間越來越遠了。因為李天華感到那童謠的聲音在慢慢變小,過了一會兒就完全聽不到了。
沒有人回答他,若有若無的歌聲仍然在繼續著,但卻彷彿離他越來越近了。
李天華的內心在一瞬間徹底被恐懼給填滿了,等他稍微回過神來,腦中閃過的第一個念頭就是趕緊離開,離得越遠越好!他躡手躡腳地轉身,強忍著心中的恐懼,連大氣都不敢喘。可是,偏偏就在這個時候,他腰上系著的麻繩掉了下來,被他一下子踩在了腳下,身體不由自主地被絆了一個踉蹌,發出一聲不大不小的響聲。
他連滾帶爬地從那個陌生的墳堆上下來,辨認了一下方向,然後跌跌撞撞地往回走著。他要回村裡去,遠遠的離開這個鬼地方。他知道自己已經再也承受不了這種恐懼的折磨了,再呆下去只有兩種可能,要麼被嚇死,要麼被嚇瘋!
土黃色的老牛還在悠閑地吃著草,嘴巴緩慢而有規律地咀嚼著,完全無視著即將來到的暴風雨。老李看到牛頭已經伸向了一個墳堆,緊走了幾步,拉起了牛的韁繩,拽著向外面走去。
「嚇死的?」
蠟燭早已經熄滅了,到處是黑漆漆的一片。差不多到午夜了吧?李天華想。他決定出去走走,透透氣。
在當地有孝子守靈的風俗,就是老人入土以後,其兒子要在墳邊守靈三年。不過現在已經簡化到了三天。
一道閃https://read.99csw.com電直直地劈了下來,轟隆隆的雷聲把老李嚇了一跳。老李看見那頂斗笠在緩緩地往上抬起,心裏突然有些發毛,因為他覺得這個人的頭抬得似乎有些僵硬,不太正常的樣子。
大伯臨走的時候對李天華說:「我給你拿了一瓶酒,夜裡要是睡不著,就喝一點。」
陳東明還看見一身白衣的劉梅正站在一輛警車的旁邊,手上戴著的是一副亮閃閃的手銬!他覺得自己有些眩暈,身體不由自主地踉蹌了一下!
「誰?」一聲驚恐的聲音從李天華的身後傳來,嚇得他頭皮亂炸,但也很快就把他從驚恐的狀態中拉了回來,因為這一聲叫聲讓李天華明白,身後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同時也讓李天華明白了,身後的人同樣被他嚇了一跳。
當地的風俗,人在死後入殮的時候,要用一枚古錢墊在頭下,稱之為印頭錢。可是李二狗撿到的那枚古錢與眾不同,足有碗口大,還金燦燦的,也不知道是什麼材料做成的,人們很自然地聯想到那是皇姑的印頭錢,也想起那個臉寬三指的守墳的惡鬼。李天華在城裡打工的時候,也聽同村的人提起過,當時他也沒有太在意,可是這回他爹的死和剛才大伯的話,讓他的心裏不由得有些發毛。
「天華。」大伯叫了一聲。李天華沒有應聲。仍然自顧自地蹲在那裡,不知道在搗鼓些什麼。大伯很奇怪,又往前走了兩步,剛想開口問,卻一下子愣住了。因為他聽見李天華此時嘴裏正念叨著什麼,聲音很低,根本就聽不清楚。
老李抬頭看了看天,一片黑壓壓的雲頭正從南面向這裏逼近。看來一場雷暴雨很快就要來了。老李嘆了口氣,向不遠處吃草的老牛吆喝了一聲,嘴裏低低地念叨著:「今年的天是怎麼了,像漏了似的….」
灰色的衣服下根本沒有腿,只剩下一攤血水,此時正隨著雨水向四周流淌著。
李天華沒有立即回答他,只是死死地看著他,眼裡閃著駭人的光。半響,才一字一頓地說:「你忘了我爹是怎麼死的了?殺父之仇,奪妻之恨!難道這些還不夠嗎?」
李天華很詫異,一開始他覺得這隻是自己的錯覺,他絕對不相信那個女人會如此輕易地放過他。可是當他確認那鬼哭般的聲音確確實實地消失了的時候,他的雙腿就再也承受不住他身體的重量了!
歌聲很飄渺,說不清是從哪個方向傳過來的,但隱約可以聽出是個女人。歌詞李天華很熟悉,正是那首關於皇姑墓的童謠!童謠一般都是很好聽的,但此時此地,卻顯得那麼詭異,詭異得要命!
「喂!老夥計,該走了!」老李對著那個人影叫了一聲,可是聲音沒有傳出多遠就被大雨給掩蓋了。老李覺得那人的斗笠往上抬了抬,似乎向他看了一眼,可身子卻沒有站起來,也沒有聽到答話的聲音。
李天華從山上瘋了一樣跑進村裡的時候,好多人都看見了,人們都很好奇,不知道他到底要幹什麼,就都遠遠地跟著。沒有人出來阻攔,也沒有人敢靠近,因為就連小孩子都看得出,李天華瘋了!
「就為了劉梅?」陳東明苦笑了一下。
「那那個李二狗呢?」
大伯愣了一下,立刻扔掉手裡提著的籃子,跟著向李天華追去。籃子里的稀飯灑在地上,像極了一攤死人的腦漿。
早上的林子里,到處透著一股清新的味道。幾隻不知名的鳥兒在松樹枝頭「嘰嘰喳喳」地叫個不停。
不遠處的那個人還在不緊不慢地走著,顯然沒有發現身後的李天華。一身灰色的衣服顯得有些厚重,和夏天的天氣有些不太協調。可就是這樣一身厚重的衣服上面,李天華看到的是濃濃的霧!頭呢?不見了。
大伯看見李天華的時候,李天華正蹲在他父親的墳前,不知道在忙些什麼。看到李天華沒事,大伯提著的心才慢慢放了下來。
如果說昨夜那個白色的女人是有人在刻意的裝神弄鬼,是還不知道出於什麼目的而故意來嚇唬他的話,那麼地下傳來的敲擊聲,又該怎麼解釋呢?總不至於為了他而專門躲到地底下去吧?李天華有些茫然,他只是一個普通的農民,他爹更只是一個老實了一輩子的老好人,從來都沒有和任何人結過怨,更談不上有什麼仇家,如果這一切都是人為的話,那麼,他們的目的究竟是什麼呢?李天華想不出。他覺得自己的心裏很亂,順手摸過了籃子里的酒,打開,狠狠地喝了一口。
「呵呵,這個你不用擔心,我這一次帶來了最先進的炸藥,而且,這幾天我已經完全確定了底下的範圍,只要他們一到,最多一夜,就一定可以大功告成。」
「其實,這幾年來我一直在關注著你!」李天華說,「自從劉梅跟你走了以後,我就一直在千方百計地打聽你的消息,我聽說你在做文物走私的勾當,就猜到你一定和盜墓脫不了關係!」
老李的葬禮是在李天華回來的第二天下午舉行的。因為天氣炎熱,屍體已經有了隱隱的臭味。
他看到不遠處的樹叢中間,有一團黑影在緩緩移動,確切地說,是在緩緩地向他這裏靠近。李天華張開的嘴再也閉不上了,甚至連呼吸也在那一瞬間停頓了,他只是直直地看著那團漸漸靠近的黑影。愣了好大一會,喉嚨里才「咕咚」一聲咽下了一口吐沫。
李青山和他平輩,不過平時兩個人走得不是太近,所以也不是很熟。李青山身上的大衣此時還披在頭上,大衣下面是他蒼白的臉,顯然也被嚇得不輕。李青山很快也認出了李天華,驚恐的表情也漸漸舒緩下來。
村裡的人找到老李的時候,雨已經停了。
「哼!」男人發出了一聲冷笑,「怎麼?心疼了!可是你早幹什麼去了?現在後悔了,晚了!」
人影很模糊,就像是一件掛在松樹上的孝衣!衣服的下擺還在隱約地擺動著。但是李天華的直覺告訴他,那絕不是一件衣服,而是一個「人」。因為他感到一陣陰森森的寒氣正在向他逼近!可是,活人怎麼可能會冒寒氣呢?
老李已經被換好了壽衣,靜靜地躺在堂屋的床上,只等著李天華回來就可以入殮。深藍色的壽衣上,綉著一個個的「壽」字,襯著老李扭曲的臉。
當敲擊聲停止的時候,林子里有了一段短暫的平靜。林子不遠處的亂草叢下,掩藏著一個半米寬的洞穴。洞穴是新挖的,洞壁整齊而又規範,斜斜地向下延伸著。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這是專業的盜墓賊挖的盜洞!
李天華覺得自己在等,可是究竟在等什麼呢?他又說不清楚。不過有一點李天華很明白,那就是今天夜裡肯定不會太平!
李天華站在老李床前,臉上沒有一絲表情!人們只看到李天華的身體似乎在微微顫抖。良久,人們才聽見屋裡傳來的一聲九九藏書悶響,那是李天華雙膝跪倒時發出的「撲通」聲,接著,是一聲撕心裂肺地哭喊:「爹啊!」
大伯沒有再說話,只是定定地看著不遠處的山坡,顯得面無表情。一支煙抽完了,大伯才看著李天華說:「天華,有件事我不知道該不該說……」大伯突然變得有些吞吞吐吐。
李天華聽到自己的心在體內狂跳著,一陣惡寒從腳底一下子竄到頭頂,然後把他所有的頭髮連根豎起!李天華覺得自己有些手足無措,兩腿有些發軟,身體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兩步。草棚邊的牆角處放著一截木棍,上面纏著一圈白布,那是李天華來時拄著的哀棍!他一把拿了過來,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連指節都因為過度用力而發出一聲脆響!
「他們什麼時候到?」女人的聲音又開始變得冰冷。
圍觀的人們都愣住了,不知道李二狗到底在說些什麼,只是面面相覷。
大伯看了李天華一眼,緩緩地說:「昨夜……沒事吧?」
「送回去了?」李天華的眼裡閃過一絲狐疑,但很快又變得猙獰起來,「什麼時候送回去的?你為什麼要送回去?誰叫你送回去的?」
「是啊!肯定是被皇姑墓的厲鬼給嚇的。你沒看見二狗也瘋了嗎?厲鬼作祟啊!」
老李又看了一下越來越近的黑雲頭,感到一陣涼風吹了過來,嘴裏念叨著:「風來雨就到,看來今天是一定要變成個落湯雞嘍!」他把頭上的斗笠緊了緊,拽起韁繩向家走去。
「嗯!」李天華說,「我其實一直在等你!」
儘管早就有了心理準備,李天華還是被嚇得猛地站了起來。他手裡緊緊地抓著木棍,眼睛快要瞪出血來。
可究竟是什麼把老李嚇死的呢?沒有人知道。人們看到四周一個個突起的墳堆,冷森森的。
李天華的心突突地跳了幾下,李二狗的事他在城裡打工的時候也聽人說過,當時並沒有太在意,沒想到竟然會和他爹的死聯繫在一起。李天華覺得自己的思維一時間有些混亂,理不出個頭緒。他下意識地看了看周圍,陰沉沉的天空下空氣依然燥熱,可李天華卻突然覺得冷森森的。
大伯也被李天華劇烈的表現給嚇了一跳,他看見李天華扭曲的臉,驚慌的眼神,心裏一陣難過。老人知道,李天華是真的瘋了!因為此時的李天華,右手裡正抓著一塊尖銳的石頭,石頭上面血跡斑斑,而他的左手,更是鮮血淋漓,尤其是左手上的三個手指甲,更是血肉模糊,已經快要完全剝離開了!
「你胡說些什麼?」女人生氣了,「我只是怕事情越鬧越大,會引起別人的注意罷了!」
「錢!我的錢呢?」李天華說話了,可是聲音卻完全變了,變得生硬而又沙啞,鬼哭一樣。臉上的幾道血痕是那樣猙獰,手臂有些微微顫抖,三個指甲只剩一點皮肉連著,顯得顫顫巍巍。
這裡是老李家的祖陵。在農村,每個家族都有自己的陵地,多建在山腳下的荒地里。老李每天忙完農活以後,總喜歡到這裏轉轉,一來可以放放牛,順便也可以拔一下幾位老祖宗墳上的草。
那是怎樣的一張臉啊!兩根筷子一樣粗的脖子上頂著的是一張僅有三根手指般寬的臉,臉上的五官完全扭曲了,僅能看得清一些輪廓!只有一雙血紅的眼睛鼓鼓地凸在上面,在雨中閃著邪惡的光。嘴角一直裂到兩邊的耳根,流著暗綠色的黏涎……
「咯咯咯!」
「天華哥,是你啊。把我嚇了一跳。」李青山往前走了兩步,李天華看見他的手裡拿著幾個逮兔子用的獸夾。
李天華很納悶,不知道大伯要說些什麼,就問:「大伯,有什麼話你就說吧。」
男人的臉上洋溢著不可抑制的笑,邪惡而又得意。只要再過一會,只要他的手輕輕一按,塵封了幾百年的古墓就是他的了。他似乎已經看見墓里的金銀在閃光,閃得讓他眼花。
李天華衝進村裡后,徑直跑到李二狗門前,然後就開始拚命地撞門,一下一下,直撞得門上血跡斑斑。破舊的木門本就不是太結實,沒過多久就被李天華給撞開了。等李天華衝進李二狗的屋裡的時候,李二狗正蜷縮在床上,身上還圍著一床破舊的棉被。看見李天華進來,李二狗把頭往被子里縮了縮,只留下一雙驚恐的眼睛在外面滴溜溜地亂轉,額頭上是一層密密麻麻的汗珠。
李天華是一下子衝到李二狗的床邊的,卻一句話也沒說,只是瞪著一雙血紅的眼睛直直地瞪著他。李二狗也沒有說話,一雙手緊緊地抓著棉被瑟瑟發抖。
老李完全愣住了,他覺得自己的心一下子就堵在了嗓子眼,內心巨大的恐懼在掙扎著,可喉嚨里卻發不出一點聲音,他想跑,可雙腿卻軟軟地使不上一點力氣,他看見一雙瘦骨嶙峋的黑手,支撐著那具殘缺的肢體向他爬了過來,直到抓住他的腳踝。
大伯小心翼翼地又往前邁了一小步,盡量不弄出一點聲音,然後凝神細聽,他一定要搞清楚,李天華嘴裏到底念叨的什麼。這一次,他聽清了,但心也一下子變得冰涼:李天華嘴裏低低念叨的,正是那首關於皇姑墓的童謠!
大伯的心一下子便沉了下去,隨之而來的便是深深的後悔。此時的他,真恨不得狠狠地抽自己兩個嘴巴!他知道,李天華最終還是沒能逃過去!如果當初自己堅持不讓李天華在這裏過夜,也許就什麼事都沒有了。為了給死人守靈,卻活活地搭上一個活人的性命,怎麼算都是不值得的。況且,從一開始他就該料到今天這個結局,現在,說什麼都已經晚了!
李天華的大伯來給他送飯的時候,李天華正坐在父親的墳邊抽煙。大伯把裝飯的籃子遞給他,然後在他的旁邊坐了下來。李天華掏出煙,遞給大伯一支,然後再給他點上。大伯抽了一口,藍色的煙霧冒出來,遮住了大半個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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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恐怕也差不多快瘋了吧!一死兩瘋,我就不信還有人會出來管閑事!」
「誰?是誰?」李天華叫了一聲,聲音有些發抖。
難道真的是做夢?李天華不確定了。他用力地睜開眼睛,坐了起來。
人有的時候很奇怪,當疼痛或者恐懼達到一定程度的時候,很多人都會昏過去,這不能不說是一件好事。如果自己當時沒有被嚇昏過去,那麼會怎麼樣呢?是不是和他爹一樣被活活嚇死?李天華不知道,他也不敢想。
「可是,你有沒有想過,這些事騙騙這些村民還行,可是一旦傳出去,肯定會有人想到是我們這種人乾的,況且,李二狗撿到印頭錢的事,已經傳得很遠了。」
一個正常人怎麼可能自己剝自己的指甲呢?
「當然!」女人顯得有些不太高興,「我親眼看見他被嚇得昏了九-九-藏-書過去,醒來以後就開始蹲在那裡數自己的手指頭,一數到三就又哭又笑的,後來他又找了一塊石頭開始砸自己的手,還把手指甲一個一個地撬了下來,如果不是真瘋,那你試試看能不能做到?」
夜,黑沉沉的。塑料布圍著的茅棚中有幾隻蚊子在「嗡嗡」地飛,李天華坐在門口的一塊石頭上抽著煙,不遠處的幾個墳堆之間,有幾團鬼火在跳動,藍瑩瑩得嚇人。
大伯的臉色有些枯黃,額頭有幾道深深的皺紋,像是一塊風乾了的松樹皮。眼睛裡布滿了血絲,透著深深的疲憊,看起來已經有幾天沒有睡好覺了。
一天的時間就在李天華一片渾渾噩噩中過去了,當傍晚來臨的時候,李天華舉目西望,看到的是一片絢麗的晚霞。紅通通的夕陽掛在山頭,血染一般,閃著詭異的光!
一個老人走在山間的小路上,步履顯得有些沉重。老人的手裡提著一個籃子,裏面裝著一些簡單的飯菜。老人是李天華的大伯。
「是的!其實在昨夜,我見到那個所謂的三指臉的惡鬼的時候,我就知道你們肯定就在暗處監視著我,我故意裝瘋,然後還跑到李二狗家裡大鬧,不僅是為了麻痹你,還為了確認你是否真的和這件事有關。李二狗的話,讓我確定一切都是你在搗鬼,而你的目的,肯定是為了皇姑墓而來的!」
另外兩個男人點點頭,把一包黑色的東西固定在一面青磚砌成的牆上。然後三個人從洞口魚貫而出。其中一個男人的手中拿著一個黑色的盒子,那是引爆炸藥的遙控器。盒子頂端的紅燈一閃一閃的亮著,映著男人黝黑的臉。
那個人依然沒有動。雨越下越大了,打在斗笠上「嗡嗡」的響。老李把身子往前湊了湊,用手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
「他們走了?」黑色的身影顯然是個男人,聲音有些沙啞。
熟悉的童謠再一次飄了過來,還是那樣飄忽不定,如歌如泣。
「嗯。」女人的聲音突然間多了一絲傷感,「也許,我們完全可以偷偷進行的,根本沒有必要再搭上兩個無辜的人。」
一個男人沙啞的聲音在洞里響起:「好了,就是這裏。準備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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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究竟會遇到什麼呢?是那個白衣服的女人,還是那隻臉寬三指的惡鬼?李天華不知道,他只是加快了腳步,在濃濃的霧裡到處亂撞,像是一隻被嚇壞的蒼蠅。
李天華的頭皮一陣發麻,渾身的汗毛在一瞬間直愣愣地豎了起來。他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支起耳朵,可是敲擊聲卻又突然消失了,四周傳來的除了蛐蛐的叫聲,就是耳畔蚊子嗡嗡的轟鳴。
李天華心裏明白,如果自己真的在這個時候逃回村裡,那自己這一輩子肯定都會抬不起頭來,永遠背著一個不孝的罵名。另外,還有一個重要的原因,那就是剛才見到李青山時,讓他明白了一個道理,那就是有很多時候,可能都是人在嚇人,有時甚至只是自己在嚇自己。他覺得昨天夜裡的事,也很有可能另有蹊蹺,說不定就是某個人在背後裝神弄鬼,可是他的目的又是什麼呢?李天華想不出。
地上的土路開始變得泥濘,讓本來就不太好走的山路更加難走。老李小心翼翼地緊拉著牛的韁繩,低著頭緊盯著路面。路的兩旁是半米高的小溝,裏面長滿了野草。老李覺得前面的溝里好像有個黑影動了一下,他眯著眼睛看了看,確實有個東西蹲在那裡,頭上還帶著一頂很大的斗笠,看樣子應該是個人。老李有些奇怪,這麼大的雨,誰蹲在那裡幹什麼?難道是在割草嗎?可雨這麼大,這個人也太能幹了吧!
李天華說到這裏停了一下,他看了看陳東明身後的盜洞,接著說:「後來,我就發現了這個盜洞,又聽說你在前幾天回來過一次,我就猜測,這一切可能都是你在背後乾的!」
當斗笠完全抬起來的時候,老李驚呆了!
李天華的身體微微地顫抖著,他努力地捕捉著女人聲音的方向,可是,一切都是徒勞的。女人的聲音飄忽不定,忽遠忽近,像是就在身後,又似乎遙不可及。就像一個幽靈在林子里四處亂飛。
李天華回到他爹墳前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山間的霧也早已經不見了蹤影。李天華看了看天上的太陽,亮得刺眼。他已經不打算回村裡了,他決定留下來,給他爹守好這三天靈。
村裡的人最近一直很奇怪,李二狗自從在山上撿到那枚印頭錢以後,一開始總在村裡四處炫耀,還揚言要把羊都賣了,然後上大城市去賣個好價錢,可後來,卻一直躲在家裡不出來了,幾隻羊關在家裡餓得「咩咩」叫,他也不管不問,就一個人躲在屋裡誰也不知道他在幹些什麼。破舊的屋門不僅在裏面拴上了,而且還用一根木棒給頂得死死的。
「等我?」陳東明有些詫異,「你一開始就知道是我乾的?」
「嗯。你知道皇姑墓吧?」老人的眼裡有一絲驚慌一閃而過,語氣也變得有些結巴,「你爹的死,可能……就是碰到了裏面的惡鬼。」
林子里似乎起風了,李天華把身上的孝衣攏了攏,心裏有些發毛。已經是六月天了,這夜裡怎麼還會冷呢?李天華的心裏在打鼓。他隱約感到一陣寒氣在向他漸漸逼近,就像昨晚的感覺一樣,李天華知道,昨晚的那個女人又來了!
「印頭錢!」李天華一字一頓地說。
「出來!我不會怕你的!你嚇不倒我的,我知道你不是鬼,你是人!不要再裝神弄鬼了!快出來!」李天華有些歇斯底里,林子里回蕩著他的狂叫聲,那幾團鬼火忽然不見了,隨之而來的,是女人尖銳的笑聲。
「你沒瘋?」陳東明問。他的語氣有些呆板,顯得有氣無力。
但是沒過多久,這種嚇人的寂靜就被一陣「砰砰」的敲擊聲給打破了。聲音是從地底下傳出來的,聲音不大,卻足以讓人毛骨悚然!陵地的地下埋著的當然是死人,死人,當然是不可能發出聲音的!那會是誰呢?
雨點砸在老李拉著韁繩的手上,生疼。他把袖子往下拽了拽,斗笠上的雨水被風吹進了眼睛,讓老李的視線有些模糊。他看見不遠處密密麻麻的墳堆,在閃電的亮光下就像是一片雞皮疙瘩,不禁打了個寒戰!
老李又抹了一把眼睛,剛想說話,可嘴巴張到一半就說不出了,因為他看到斗笠下已經露出的一截脖子。很細的脖子,細得就像一截枯枝,就像雞脖鴨脖或是其他什麼,可就是不像人的!
今天也不例外,可是老李覺得今天似乎有些反常,有好幾次他都聽到地下傳來「砰砰」的敲擊聲,可等他抬起頭,又什麼都聽不到了。老李有些納悶,心裏想,難不成哪位老祖宗詐屍了!想著想著自己又笑了,這裏都是老墳,恐怕裏read.99csw.com面連骨頭都快爛沒了,想詐屍也詐不起來了,肯定是自己老了,連耳朵也開始發神經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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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李覺得很奇怪,他覺得這個人好像有些不太對勁,似乎下半身有些短,給人的感覺……就像是沒有腿一般。
「嗯……其實也沒有什麼事,就是前幾天,那個陳東明回來了。」
大伯深深地嘆了口氣,抱著最後一絲希望抬高聲音又叫了一聲:「天華,我來了。」
「呵呵!」男人乾笑了兩聲,「難道你還不明白嗎?這裏本就離村子不太遠,再加上這些人總是天沒亮就來這附近的地里幹活,天黑了還來這裏割草,我們在這裏,早晚要被他們發現。可是你看現在,自從那個李老頭被嚇死了以後,這裏就連個人影都看不到了,現在,李天華再一瘋,村裡的人更會相信一切都是厲鬼作祟,就更不會有人來了!我敢保證,就算今天夜裡我們弄出什麼動靜,也絕對不會有人出來看上一眼。」
李天華在心裏嘆了口氣,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他愣了一下,指著李青山頭上的大衣說:「你幹嘛要用大衣包著頭啊?天很冷嗎?」
老李倒在泥濘的山路上,渾身沾滿了泥漿。蜷縮著的身體下,留著一攤綠色的液體,老李的手裡還緊緊地攥著老牛的韁繩,不過繩子已經深深地勒到了肉里。老牛還很老實地站在旁邊,看到有人過來,發出一聲低沉的叫聲。
霧越來越大了,目光所及只是十幾步的距離。但就在這有限的距離內,李天華又一次站住了。他又看到了一個人,一個實實在在的人。因為那個人在走,李天華聽見他踩在地上發出的腳步聲,看見他不斷地用手去扶一下旁邊的松樹。李天華突突亂跳的心安穩了一些,畢竟在這樣的時候遇見一個活人,讓他覺得自己不是那麼孤單。
李天華的心裏有些發毛,又想起剛才地下傳來的敲擊聲。他重重地乾咳了一聲,想給自己壯壯膽,但很快,他就愣住了,因為他聽到有人在唱歌!
「嗯。本來你們年輕人的事,我們也不好多說什麼,可我想來想去,覺得還是應該告訴你一聲。不過,他就是在村裡露了一下頭,後來就又不見了。這小子,看著油光水滑的,一看就沒幹什麼好事,要不然短短几年,他哪來的那麼多的錢?」
李天華說著,看了看不遠處的劉梅,臉上有了一絲苦笑。
「看見了嗎?怪不得二狗這些天都不出來,原來也瘋了!」
李天華心裏很奇怪,誰會在這樣的清晨一個人在墳地里轉悠,難道和他一樣也是在為死去的老人守靈嗎?可是除了自己的爹以外,沒聽見附近還有哪個老人去世啊。李天華準備過去問個明白。可他剛想張嘴叫一聲,喉嚨卻一下子被自己的心給堵住了!因為他發現一個很可怕的事,可怕得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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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李青山揚了揚手裡的兔夾說,「在家閑著沒事,昨晚就來這裏下了幾個夾子,今天天沒亮就過來看,誰知道連個兔子毛都沒撿到一根。」說罷,看了一眼李天華,接著說,「剛才又起了那麼大的霧,我正想回去呢,沒想到會遇見你,呵呵!把我嚇了一跳。對了,天華哥,你在這幹什麼呢,你不是在山上給我叔守靈的嗎?」
林子里突然起霧了,白色的霧氣飄飄蕩蕩地涌過來,將李天華慢慢的包圍。夏天一般是很少有霧的,但在雨後林子里的清晨,卻很常見。李天華也見過不少次,可這一次卻讓他感到一陣莫名得恐慌!他總覺得這陣霧就是奔著他來的。他有一種很不好的預感,總覺得自己還會遇到什麼。
「錢?什麼錢?」李二狗說話了,聲音有些結巴。圍觀的人們都鬆了一口氣,看來李二狗雖然受了驚嚇,可是神智還算清醒。
當警車呼嘯著遠去的時候,林子里又恢復了死沉沉的寧靜。李天華將身上的孝衣整了整,在他爹的墳前跪下,磕了三個頭,輕輕地說:「爹,我來給你守靈了!」
「這怎麼可能?」李天華的眼睛睜得老大,「那只是嚇唬小孩子的傳說。」
「皇姑墓,三指臉。誰遇見,嚇破膽……」女人的歌聲很尖銳,但尾聲卻拖得很長,與其說是在唱,不如說是在念更確切。枯燥的歌詞不斷地重複著,彷彿從各個方向飄過來,衝進李天華的心裏,把他的心一點點地揪成一團!
「咯咯咯!」一個女人的笑聲突然從身後傳了過來,讓李天華的身體劇烈地哆嗦了一下。他猛地回過頭,立刻睜大了雙眼。他看見身後不遠處的松樹邊,正飄著一個白色的人影!
李天華點點頭,目送著大伯離開。他明白大伯的意思,也許喝醉了,就真的不會再難過了,也不會再害怕了。李天華又想起了昨夜發生的事,想起地下傳來的「砰砰」的敲擊聲。
「你到底是誰?我和你無冤無仇,你為什麼要老是纏著我!」李天華的聲音里有了哭腔,他覺得自己真的要瘋了。兩條小腿開始哆嗦,身體搖晃了一下,差一點跌倒。
大伯走的時候,丟給李天華一句話:「晚上多注意啊!實在不行,就回家,出了這檔子事,沒人會說什麼閑話的。」李天華看著大伯漸漸遠去的背影,突然覺得一陣深深的孤獨,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墳堆,心裏酸酸的。
簡易的草棚四周,用花塑料布蒙了一圈,地上鋪著一張草席。李天華躺在上面,透過塑料布的縫隙看著外面的天。南面的天空依然烏雲密布,有隱隱的電光在雲團里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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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天華搖晃著站了起來,他看了一下面前的墳堆,顯然不是他父親的。可自己究竟是怎麼到這兒來的,卻又一點都想不起來了。他只記得那個白色的人影在「咯咯」的笑,然後一點點地向他飄過來,是真的在飄,因為李天華看見那件白色的衣服下根本就什麼都沒有,衣服的下擺飄過地面,沒有留下一點腳印。白色的人影一直飄到他的面前,李天華在那一刻完全愣住了,他甚至已經忘記了逃走,忘記了叫喊,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個人影在他的對面「咯咯」的笑。他看見那個女人慘白的臉,白得就像是一張紙!一雙眼睛只剩下兩個洞,汩汩地往外冒著血。後來的事情,他就記不起來了。
「大概就在今天夜裡吧!夜長夢多,還是越快越好。」
天依然陰沉得嚇人,送殯的隊伍不是很長,十六個人抬著黑黝黝的棺材,在泥濘的路上蹣跚著。李天華穿著一身白色的孝衣走在隊伍的前面,腰上一根長長的麻繩拖在地上,沾滿泥漿。李天華的手裡拄著一根不足半米的哀棍,讓他的身體佝僂著,透著說不出的凄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