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讓我殺你
洛塔沒想到「魅力鳳凰篝火晚會」的節目會如此無聊,還被熱情的「舞蹈演員」灌下幾碗米酒,到現在頭還暈暈的。
他曾經想過,一旦行跡敗露,就到那裡自行了斷。人死在美麗的地方,下輩子輪迴可能得到幸福。
「我已經買過了,不用了。」洛塔不知所措地看著這群孩子,然後求救地看著吳岸。
「真不好意思,沒想到這些節目……這麼難看。」她摸摸自己的臉,好燙!一定是喝多了。
「我不是鳳凰土生土長的。」洛塔半躺在沙發上,「我媽祖籍在重慶,小時候父母都忙著生意,沒空照顧我,所以我是在重慶由外婆帶大的,也在重慶讀書,只有放假回來看看父母。」
沱江邊還有許多孩子的荷花船燈沒有賣出去,他們此時一擁而上:「姐姐,買一個吧。買一個我的吧。」五六個大大小小的孩子將她在沱江岸邊團團圍住。
「因為我愛她。」洛塔望著那個驕傲的公主笑了笑,「可惜她那個媽管得太多了,竟然要到學校去跟老師說我們是同性戀,還把音音從學校接走關在家裡。你說,不殺掉她,我們該怎麼辦?」
洛塔靠在他懷裡,點點頭。
「你沒事吧?剛才真是對不起。」吳岸心急如焚,要是洛塔發現他是故意推她下水該怎麼辦。
「你是吳岸嗎?」
深夜1點剛過,在別人房間里尋找東西,讓吳岸覺得驚張又刺|激。在孤兒院他膽子不是最小,也不是最大,害怕該害怕的事,是在正常人範圍之內。
「喜歡。」周圍沒有人,如果從懸崖上掉下去,屍體肯定是找不到的。
「正好,趕下去陪我媽。」龍音音冷哼一聲,就他這白痴樣還是她同母異父的哥哥。吳岸驚恐地望著龍音音:「死的那是你媽媽!你竟然可以如此無情?」
「白痴才不知道。」洛塔打了他頭一下,像高年級學長欺負低年級小同學,「你先問我會不會游泳,然後馬上就把我推入河中,你不會真以為你帥到可以讓人智商變低的地步吧?」
即使如此,這個歷史上叫洛庫斯塔的女人也不會有精度如此高的照片成為電腦壁紙,那麼這個女人究竟是誰?帶著疑惑,他在E盤中找到照片的文件夾,其中只有兩張照片上有人。
「沒事,你隨意吧。」洛塔將盤子放在茶几上,是一顆煎蛋和培根,還有幾片吐司,這是標準的不中不西的早餐,像洛塔這樣的小女生最喜歡。
「我只是為了下次能好好招待許老師,她—定是保持著童心的大人吧,這麼喜歡沙發客。」吳岸也很喜歡今天的安靜一隻有他和洛塔。如果在這個時候殺掉洛塔,一定沒人知道。她可能在深山中某個峽谷或者潭底永眠。這一路走來,他都在選擇最好、最安全的地點下手。
洛塔站起來,拉開雜物間里放著的冰櫃:
「你這個殺人狂,為什麼要殺她?」
「那你怎麼不報警?」吳岸掙扎著。手腕的血流動得更快。
一般來說,沙發客網站自身會設定許多保護機制,首先主人與沙發客雙方都會將各自的數據詳細登記在案,通過以往評價觀察雙方的信用度,並優先選擇安全係數較高的進行合作。洛塔相信吳岸已經和家人進行聯繫增進了解后才達成的協議,況且她的家人明天就會回到鳳凰,想到這裏她拿出手機撥出親情號。
他看到畫面左下角有一個小小的簽名,洛庫斯塔。
Five
洛塔啼笑皆非,雙手背在背後:「旅遊就是從自己呆煩了的地方去別人呆煩了的地方,然後把別人家的草當寶,這樣的事不是到處都在發生嗎。」
古妖潭,這是此時世界上最動聽的三個字,也是最好的選擇結果。
「什麼?」洛塔滿臉疑惑地看著他。
吳岸接過荷花船水燈,用打火機點燃每座荷花中的蠟燭——我希望你一路好走,當然他不能說出真實的心聲,「祝福你吧,一生平安。」
「先回去洗個熱水澡,壓壓驚。」吳岸找回理智,發出聲音。
「你好!」是一個男孩的聲音,興奮中蘊含著不安,他明顯還醞釀了一番事前練習過幾百次的話,卻沒敢說出來,只等著對方反應。
「你喜歡就好。」洛塔放心地點點頭,大白天在街上遊盪不是好事,去寧靜的山寨才能單獨相處。
卧室的桌上放著簡單的化妝品,衣櫃里多是舊衣服,看得出女主人不是一個愛慕虛榮的人。那為什麼一個勤儉的女人會狠心離開自己成長的城市,拋棄親人,拋棄朋友,嫁到偏遠的地方?只為了自己的幸福,讓很多人沒了幸福。
溫暖的水讓洛塔感到人又活了過來,那場突如其來的落水事件在她大腦中又重播一次,為什麼會在那個時候落水?是應該責怪那群煩人的小孩擾亂她的注意力,還是該怪吳岸腳下那顆小石頭,出現得不早不晚?
吳岸被嚴重侮辱,他不是天生殺人狂,當起碼的尊嚴還是必須自保:「那你還等什麼?」
「那你收拾去吧,別把我在『沙發客』累積的『完美數據』拉下來了。」
「沒什麼,還有一天就離開了,就讓我保持沙發客該有的完美禮儀。」要是能完美地殺掉你更好。
「醒了還不快睜開眼睛。」
「但今天『湘西趕屍』讓我看到很可愛的一面。」吳岸甩甩手臂,鬆弛緊張的肌肉,如果他要掐死洛塔,就不能猛然使勁而使手發生抽筋無力的狀況,這就太遜了。
「你們家是在鳳凰做生意,他們怎麼還出差呢?」吳岸想到這個問題。
「殺人不是你說得這麼簡單。」吳岸的失敗就是最好的例子。
「音音,他是你哥?」洛塔像發現新大陸。
「好的,再次感謝。」吳岸揚起在孤兒院學會的「職業笑容」,這是生存的必殺技,誰不會,誰遭殃。
吳岸倒是沒想到許老師會突然出差,愣了一會才吞吞吐吐地說:「可我……預算中沒有準備旅店住宿的花費……而且,許老師通過網站實名認證審核才答應我來你家,我不會添麻煩的。」他又再三保證。
Six
One
「洛塔生活在沱江邊怎麼不會游泳呢?」這是被寵愛的後果,還是自己太笨導致?吳岸在心裏惡毒地想。
雖然一開始洛塔並不是非常情願地接待了吳岸,可既然答應吳岸到家裡來做沙發客就得做好。這次不將吳岸接待好,下次要去吳岸的城市旅行,說不定別人就不肯接待,這樣下去「沙發客」的完美保持將被打破。想到那個什麼家務都不會做、只會整天喋喋不休在她耳朵邊念經的人,要是知道記錄被自己弄得一團糟,洛塔已經感到頭頂一片黑雲籠罩。
吳岸微笑點頭,他難道還可以說先別去,等我殺了你。
沙發客網站上的照片精度很小,他只能很模糊地看到許老師的樣子。如果能有一張她清晰的照片帶走,就真的不枉此行了。
「對不起。」吳岸是真的說對不起。被洛塔發現自己那些邪惡的念頭后,他怕被趕出去,失去見到女主人的機會,「對了,你父母什麼時候回來?」
門外的人一定能夠聽到他的驚呼。如果洛塔不去開門,門外的人一定會懷疑,會報警,希望門外的人動作快,能夠及時救他。
「你無非是嫌我小,昕不懂你那些有哲理的話。」洛塔突然跳到吳岸前面,裝出「貞子出現」的模樣,「我趕過的屍體,比你見過的活人還多。」
她害羞地低頭輕笑:「答應了別人的事就要做到。」洛塔其實沒想要做到,只是一瞬間的無聊使然,而發現吳岸並非恐龍級人物,心裏也安心許多。吳岸應該屬於陽光與靦腆交織於一身的男孩,同https://read.99csw.com住一晚乃至三天,都是一件安全與幸福的事。
「不覺得。」洛塔喝著蘇打水。
那個女孩搖搖手:「沒事,下次小心。」
「只是覺得你一個人挺危險的。」
「健康呀。」
「你是龍音音?」他看到她輕微地癟了一下嘴,又立刻改口,「洛塔,是網名嗎,很好聽。」
「很高興你能來接我,真怕你不來。」吳岸跟著洛塔上了的士,他準備這麼久,就是為等今天,如果她不來,一切都又將回到原點,自己也許會為此發瘋。
「這不閑著沒事嘛。」
吳岸心灰意冷地回到2樓,看到洛塔還沒從浴室里出來,可能她真的不會再出來了。不如看看她卧室有沒有女主人的照片?
吳岸隱怒著說不出話,「一生平安」將成為他這一生最諷刺的祝福。他轉身問救起洛塔的女孩:「你叫什麼?真是感謝你。」
走入峽氣陰冷的古道,吳岸看到一片寧靜,心情也不似昨晚那般充滿殺戮:「這裏很美,你很幸福,能夠住在這裏。」
吳岸腦中一片冷寂,就像無人的森林中某天突然出現一串腳印,卻無法在浩瀚的森林中找到那個人。
「我要去房間檢查。」洛塔故作認真。
對啊,老爹也反對自己和龍音音在一起,幹嘛那麼固執?兩個女生在一起和一般男女有什麼區別?洛塔在心裏祈禱著,那個食古不化的老男人最好能在她們回去之前想通,否則,別讓我殺你。
「世上沒有不可能的事,只有還沒發生的事。」洛塔玩著水。今天下雨,到天龍快來的遊客很少,正好享受一份難得的清寧。她也不用面對來往的陌生人那股熱情的笑容。
孩子是上帝牽著手來到人間,作為送給父母的一份禮物,還是被上帝嫌棄一腳踢出天堂的天使?否則為什麼會有那麼多不幸的孩子被遺棄。孤兒院里那些孩子難道就不應該擁有幸福嗎?
「你的命我都動了,這點小隱私何必這樣見外。」洛塔扳著手指數了數,「18年前的事,你那時才出生吧,這樣就搞忘年戀了?」
洛塔驚訝地看著他,臉微微泛紅:「謝謝。」
「前面出去有個高崖,懸崖峭壁之下是團團蔓藤結網,再往下看雲霧繚繞,深不見底。很美的,比鷹愁崖更美。」她指著前方,其實自己也記得不太清楚。
「不會啊。」洛塔一邊回答吳岸,一邊還要拉開向她撲上去的小孩,「我不買,你們讓開吧。」
別讓我殺你,為我找到一個理由,你和她不同。你不會隨便和一個男人走掉。吳岸心裏乞求著,同時他又希望洛塔說點什麼,讓他能快刀斬亂麻決意殺掉她——個只會搶走別人幸福的人,不會懂得矜持。
這是許老師的女兒嗎?可這個女孩完全和洛塔長得絲毫不像。
幾個孩子被嚇到跑開,吳岸在江邊伸出無力的雙手:「抓住我。」當然,那是不可能的。
還是算了。吳岸睡在沙發上,如果她一晚上沒出來,可能就是真死了。
「哇,好酷。」不用煩父母的嘮叨,自由自在,自生自滅,「你老是問我媽的情況,不是有戀母情結吧?看來你昨天是想偷我媽的內衣。」
但,家裡除了已經死掉的洛塔,還會有誰在做早飯?
三樓與二樓的夢幻色彩截然不同,老式的傢具從上套房子沿用至此,看得出洛塔的父母是節約的,但對洛塔絕對是無私的。想到此,吳岸心中有下樓鞭屍的衝動。
「有你在呀,或者……你是想說你很危險?」洛塔湊上去仔細看著吳岸——臉很白,膚質很差,呼吸很急促,眼神很閃爍。
洛塔確定這個人並非她的朋友,於是疏遠地問:「你是誰?」
過了很久,浴室里一點反應也沒有,洛塔死沒死他不確定,但他再也不敢亂動,慢慢地就這樣沉沉睡去……
吳岸被一陣煎蛋的香味喚醒,在孤兒院的時候只有捐贈者來參觀的早上,他才會有如此豐盛的早餐。睜開眼睛,看到湖藍色的天花板與暗色水晶燈—一對,這是那個女人的家。他此刻的身份是一個沙發客。
「看來我是應該殺了你,還應該做好殺人的準備與計劃。我以為你只是搶走了媽媽的愛,沒想到你更搶走了她的命,甚至讓我們見一面的機會都扼殺掉。我真後悔。」
「不過你今天先休息,等到晚上我帶你去看『魅力鳳凰篝火晚會』,是很特別的娛樂節目,來鳳凰的人都會去看。」洛塔也不知道怎樣做好一個導遊,反正她能想到的就只有這些。
吳岸翻遍整個三樓,竟然沒發現一張照片,他急迫地想看看這個女主人的樣子——是什麼樣子的人才能如此冷情冷心。可整棟房子里一個相冊、畫框都沒有,床頭、玄關、客廳、書桌……他可以感受到這個房間里的氣息,平靜安穩。無數家庭都是這個味道,通常沒人在乎。可他在乎,他需要,更需要找到證據,一種存在過的證據。如果那個女人不曾存在,那麼他的出現又有何意義?
「沒關係,只是,你沒看過嗎?這是你家鄉的節目,就在你家旁邊不遠上演著。」吳岸疑惑地看著她。
「因為我還沒想到怎麼處理這兩口子。」裏面放著許老師和她丈夫的屍體。
熟悉的女聲。他睜開眼睛,竟然是洛塔!
吳岸用叉子戳著食物,看看小口咀嚼的洛塔,她一點事都沒有嗎?昨天他是多久睡著的?怎麼沒有注意到浴室的動靜?她發現自己要殺她了嗎?不,她應該沒有發現。如果發現,自己就沒有早餐可吃,而是直接去警察局吃牢飯了。
吳岸伸出雙手猛地將她推出去,然後頭也不回地往峽谷中跑去。也許,只要一秒就會被過往遊客看到,他不能一直站在那裡親眼看著她落下,但從那麼高的懸崖掉下去必死無疑,這比起昨晚的軟皮管,更有殺傷力。
「是嗎?哪一面?」
古妖潭是天龍峽景區中的一個景點,洛塔之所以記得這個名字,是因為它聽上去很有妖氣,彷彿一些詭異神秘的事將在那裡發生。
「這是怎麼回事?你怎麼沒死?你不是殺了他們一家人嗎?」吳岸在地上費勁地掙扎,太多的問題同時攻擊他脆弱的大腦。
「笨呀,一大晚上的時間足夠我到懸崖邊準備,然後如何引你入局。而你呢,只會笨笨地在家睡覺。你都不設計好殺人的程序,又怎麼謹慎完美地實施呢?」洛塔拍著他的頭,「殺人這麼簡單的三步曲,你都做不到,每一步都出錯,你說,你不死誰死?」
如果那時洛塔真死了,她的父母應該會很難過吧?懷胎十月,那麼辛苦地盼望著她平安降臨,各種營養品與漂亮的小衣服等著一個新生命來使用,許多年後,給世界留下一片垃圾與星火一點的美麗,這種交換真值得?如果讓父母回答,那是肯定。如果讓地球回答,那還是讓優勝劣汰的生存法則來說了算吧。
吳岸心中被人猛然間強行注入一劑叫悲痛的毒藥,那是他的許老師,一張蒼白的臉被冰霜覆蓋,綻放出小小的冰花,只是瞬間,接觸到熱空氣后就消失無影。
吳岸偷偷睜開眼睛想看清楚是誰敲暈了他,模糊中只看到一個女生在打電話,另外知道他被扔在第一層的雜物間里。
但吳岸找遍整個房間后,仍然一張照片也沒有。他正要打開筆記本電腦進一步查看,卻似乎聽到浴室有聲音,他趕忙跑出卧室躺在沙發上裝睡。
可這麼平凡的家庭里,能有什麼是可以轉移目標,讓自己殺人而又不背負罪名的兇器?那麼自然而然地讓一個人死去,誰也不懷疑。
「那你為什麼要殺我?你這麼捨不得她,為什麼忍心殺她女兒?」洛塔關上冰櫃門。
吳岸心裏冷笑:「真的嗎,太感謝了。」果然所有的雌性都是愚蠢且不知廉恥的動物。
「你知道我要殺你?」吳岸問。
Eight
「你對我家挺感興趣的,怎麼。想當上門女婿?」洛塔回頭望了他一樣,敲著蘇打水瓶子的聲音在山谷回蕩。
「前面有人放水燈。」吳岸從未見過如此美麗的荷花水燈。
說到這個,洛塔真有為難之處。她不想在這個充滿陌生人的地方遊盪,最好能避開這些充滿殺傷力的陌生雷達,去一個安靜的地方。她低頭想了一會,腦中沒有一個地方合適。
「哦……承認了吧。」洛塔心裏暗笑,這個孩子真單純,嚇嚇就什麼都交待。
「洛塔,你和他幹嘛那麼多廢話。」對於在學校從來不和任何人說話的洛塔,能和吳岸說這麼話,已經足夠導致龍音音醋意大發。
本來就住在一起,何必多此一舉,難道,是想……洛塔在水中紅著臉,這個清新溫雅的男孩子不會是喜歡自己吧?洛塔從水中鑽出來,使勁甩掉水珠,心中堅信,他肯定不會喜歡自己。
「撲通!」
可天氣可不會隨著吳岸的心情變好,反而像是在為他昨天的失手而變臉。陰霾的小雨,天也暗沉沉地跨下來,他還真怕洛塔不帶他去了。還好,洛塔雖然有些小姐脾氣,但性格不算乖戾。
「你是許老師的女兒?」吳岸不敢相信,絕不相信。
吳岸知道這是在富裕家庭中長大的孩子都有的壞毛病,永遠不會親力親為做力所能及的事。並非他們不會做,只是他們不想做。
屋內沒有打鬥的跡象,一切物品和擺設都完好無損;屍體也沒有任何掙扎的痕迹,只是靜靜地躺在浴缸里,可能是窒息或者腦溢血。警察會將這起死亡事件判定為意外死亡,他們頂多悲哀地搖頭,自責死者自己的粗心。
那邊傳來熟悉而溫和的女聲:「大概今天晚上。」
吳岸低頭輕笑掩飾眼中的鄙視——這才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她可知道被她嫌棄的一切都是從別人那裡搶來的,不珍惜就算了,還口出狂言:「洛塔這樣耀眼的女孩子,就該生活在大城市中。只是這樣的話……那你媽媽不是會很想你?」那些糟糕的化妝品在洛塔臉上搞著抽象藝術。
吳岸瞪了一眼走在前面的洛塔:「蘇打水挺難喝的,你喝得慣?」
吳岸沒站穩,差點掉進水裡:「你可真是什麼都敢想。」今天的洛塔,膽子很大,話題也很禁忌,不過想起班上那些喜歡BL的腐女來,她算溫柔的了。
「你不想留在爸爸媽媽身邊?」吳岸坐在她對面的小凳子上,他覺得此刻的自己就像是可憐的下人在和高貴的主人對話。
這一次,他才是這個家的主人。沒有客氣地點頭寒暄,吳岸堂堂正正地進入二樓,站在屋子中間來回巡視,心中有一絲缺憾——這裏,還差個一個女主人。
吳岸局促不安地站在農行門口等待龍音音來接他。擦乾眼淚,迴避陽光,吳岸的眼睛不太好,夏天的驕陽和冬日的凜風,都會讓他的眼淚在一陣措手不及的酸痛后流出來。
「為什麼不能好好珍惜我失去的一切。」為什麼一定要給我一個殺掉你的理由,為什麼要這樣滿不在乎地揭開他的傷疤。
他將軟皮管一頭接在天然氣灶上,擰開閥門,另一頭從廁所門下的縫隙中插|進去。洛塔是不可能發現的。那個房間他很清楚,小小的,只有一個窗戶,因為對岸可見度高,洗澡時必須關上窗戶,只需一會兒滿屋都是霧氣。加上她現在一定在浴缸中泡著,所以看不到露出的一小節軟皮管。
「誰知道。」洛塔並不關心,她從小在重慶長大,和雙親沒有太多感情,他們只是負責所有開銷付款行動的執行人,「哎,我說你別老是問我媽的事,你沒媽嗎。」
龍音音耍起小姐脾氣:「你稀罕,你拿去。可惜,她不要你。」
酒氣被熱水從身體中驅趕,但細小的血管彷彿不能承受,她全身泛紅,蜷縮著埋入水中。就算在夏天,受驚后的人也一定要在溫暖的水中才能恢復意識,感到安全。否則一顆心都毫無溫度,思考也無法進行。在水中諮塔又看到吳岸清俊的臉,他一團和氣地問自己。
「沒事?你想想怎麼殺你爸吧。」
洛塔慢慢撐起極度疲乏的身體,幸好黑色T恤並不遇水變透。她不停埋怨自己怎麼會如此倒霉,在吳岸面前頻頻出醜,先是難看的節目,接著是落水的狼狽。
三次?吳岸茫然地看著她。
「你醒了?」
「一點紳士風度都沒有,女生沒睡覺,男生竟然先睡了。」洛塔笑著抱怨。
「我當然不會像你,只有殺人的心,卻沒有殺人的膽。殺人之前要有絕對的心理準備,否則一旦膽怯手軟,巨大的恐懼感就會影響判斷力。昨天晚上,要是你膽子大一點,就會打開浴室門,看看我是不是真的死了。說實話,你想的那個辦法我挺喜歡的,我鎖了窗戶和門,就是密室殺人了,多完美呀。」洛塔露出惋惜的笑容,「可你沒看到,你插|進來的軟皮管,我在上面也接了一根,直接通往窗戶外面。知道現在天然氣多貴嗎,你還隨便浪費。」
鬆了口氣,吳岸看她搞怪的樣子大笑起來:「你是個合格的導遊,我想請問,明天你是如何安排我們的行程呢?」這對吳岸很重要,如果洛塔什麼都沒安排,也許他會在明天早上悄悄離開,絕不殺她。如果她一廂情願地自動粘上來,那今夜就是她入土為安的忌日。
「風景好。網上評價挺高的。」還有,他要來看看那個女人。
「知道了。」洛塔掛掉電話,拍掉沙發上的薯片渣,整理了靠墊,才滿意地出門。
洛塔更希望看到這些陌生人的家到底是什麼樣子,抽屜是否上鎖,家中是否有暗格,打不開的保險箱被她意外猜中密碼,某條裙子中間隱藏著日記本,或者別人留在這個世界的一些不好的證據與極想忘記的東西,特別是偷偷放在卧室空調機上面或者藏在「貓糧」袋子里的那些秘密。
「她沒事吧?」吳岸看著洛塔,問著救她上來的人。
洛塔將手插入褲兜:「也沒什麼,我可以做你的導遊,不用擔心會妨礙到我。」
冷靜下來,他從冰箱里拿出一隻冰淇淋,室內開了空調,但樓下廚房並沒開,悶熱的空氣像一雙捂住鼻子的手讓人窒息。熱氣撲面而來,剛才的米酒在這一刻被激發,在體內發酵、囤積、撕咬,急著爆發出來。
Two
他一直盯著浴室的門,感覺裏面一點活動的氣息也沒有,但他的心並未因此放下。輾轉反側睡不著,吳景決定上三樓看看,他從來到洛塔家的那一刻,就對三樓格外有興趣。
就在吳岸認為她要拒絕時,洛塔憋出模糊記憶中的三個字:「古妖潭。」
——會游泳嗎?
吳岸愣坐在沙發上,看著端著兩個盤子從樓下走上來的洛塔,立刻掩飾眼中的驚詫,從沙發上站起來:「主人都起來了,客人還在睡覺,真不好意思。」
洛塔帶著他來到沱江邊一棟自修的三層小樓中。沱江邊基本上都是這樣的建築,很多人將它改建成旅店,這在鳳凰是最搶手的。洛塔家早年也是旅店,但這棟樓現在只作為居住使用,並不作為旅店出租。
這不是什麼壞習慣,因為她從不會拿走屋裡任何不屬於她的一切,她只帶走在這個房子里屬於自己的記憶。每次去同學家,她都懷著不想人知道的忐忑與欣喜。忐忑來自她的目的,欣喜來自她的得逞。善用各種借口,去到自己班上乃至其他年級、其他班級的同學家中,窺探別人藏起來的秘密。
「我怎麼可能很危險,再說咱們無冤無仇的。」吳岸乾脆端起盤子吃,擋住洛塔貓一般銳利的眼神。
「他幹嘛這樣看著我。難道……妝花掉九*九*藏*書了?」她從兜里掏出鏡子,緊張地補著妝。
——就是想約你明天去游泳而已。
「我比較喜歡別人叫我洛塔。」這個名字她聽過,是個沙發客。一個月前她就知道一個叫吳岸的18歲男孩這幾天將到她家借用沙發。洛塔心裏有些埋怨那個熱愛新銳玩意又單純至極的女人——為人母近15年還學著年輕人上全球沙發客自助游網站,並答應一個來歷不明的男孩到家中住上三天。
越不喜歡,就越要讓你在此長眠:「龍音音。」
吳岸握緊雙手,看著浴室門:既然不願意待在父母身邊,那就滾回上帝那裡。
對啊,為什麼不利用酒!吳岸興奮地大咬一口冰淇淋,三下五除二地吃完,然後在屋子裡找起軟皮管來。住在沱江邊的居民,都喜歡用長長的軟皮管從沱江里引水,用來灌溉門前的小菜田或者洗洗衣服什麼的。
洛塔看看他,然後上前一步,深呼吸一口:「我真不喜歡這裏的安靜。」
「昨天看了看你家,怎麼牆上都沒全家福呀?」吳岸扯著岸邊的草。
但洛塔大大方方地打開門,一個少女翩然走進來。
洛塔笑彎的眼睛像一把鐮刀砍在吳岸身上,多麼相似的笑容,這是遺傳嗎?正因如此相似才能激起心中的憤恨。
「你好,我叫龍音音。第二次見面,就要看著你死,十分抱歉。」她做了一個既可愛又無情的勝利姿勢。
「出差就是出去旅遊,我媽太喜歡做沙發客了。」洛塔實在受不了,又熱又粘,「我去洗個澡,很難受。」
洛塔並不很熱心地為他介紹:樓下一層放的全是雜物,旅店淘汰的木床、輪胎、水缸……四處堆放,都是廢物卻不捨得扔是老年人的通病;二樓是起居室,中間有個很大的客廳,這層樓還有其他三間房:洛塔的卧室、浴室還有衣帽間兼書房,整個二樓都是洛塔的世界,吳岸是第一個可以使用的外人。這層樓裝修風格由綠色與湖藍為主色調,充滿青春浪漫,果然是女孩子的地盤;三樓是洛塔父母住的地方,吳岸沒能上去,因為那是他不用涉及的區域,雖然他很想上去看看。
Four
可事實上她曾懷著無限遐想去過一次古妖潭,可一絲妖氣都沒發現,只有普通的瀑布峽谷與高山流水。但吳岸聽后卻很喜歡,他在網上見過那些美麗的照片,百米懸道,幽深萬丈,千絲泉甩不開塵世煩擾,鷹愁崖望不|穿前世過往,在來鳳凰之前,他就對這兩個景點心懷嚮往。
洛塔重新露出笑臉:「對。兩個問題都對。」
他抬頭,耀眼的陽光被一個穿著黑色T恤和黑色牛仔短褲的女孩擋著,他隨即感到陽光因為這抹黑色而不再刺眼,也沒有在陽光下流出眼淚。
洛塔收拾完一切后才稍得時間將行李放回房間。拉開衣櫃滿是隨意揉進去的衣褲,每件都像泡菜罈子里拿出來的陳年酸菜,她騰出一個柜子,將那些掛著吊牌的舊衣服扔進垃圾桶,然後將行李箱中的衣服摺疊整齊,放人柜子里。
吳岸嚇到了:「真的沒有。我怎麼會做這樣的事。」看到洛塔並不相信的樣子,「我就是在你門口看了看你房間,想看看女孩子的房間是什麼樣子。」
吳岸看到有人跳進沱江,那人快速游向那個被水沖走的起伏身影。洛塔被她抓住,她用手托起洛塔的下顎慢慢游回岸邊。身後的遊客都大鬆一口氣,吳岸才反應過來,跑向下游。
「但今天,我親手推落你入懸崖的,為什麼你沒死?」
吳岸心中一顫:「你聽懂什麼了?」這難道是傳說中的心有靈犀,她發現自己要殺她了嗎?
「哦,就是想約你明天去游泳而已。」吳岸踩著一塊鬆動的石頭,一不小心腳踝歪到,順勢跌在沱江邊,連鎖反應揮舞著的手有力地將洛塔推入水草搖弋、不可預測的黑暗水世界里。
「你別亂動我的東西。」吳岸怒吼。
「不要殺我。」吳岸還沒看到許老師,他不想死,一點也不想,如果他可以動,跪下求她都可以。
晚上嗎?迫不及待的兔子想跳入虎口?他有些替這個女孩感嘆,有時候真不是死亡選擇了你,而是你選擇了死亡。
正想得入神,後腦一陣吃痛,吳岸雙眼陷入黑暗,他來不及回頭看是誰給了他一記悶棍。
懷著極大的好奇心,他在百度輸入了「洛庫斯塔」。網頁上出現了孤零零的幾條信息,從零星簡單的信息中他得知,洛庫斯塔是連環殺手之母,曾是皇帝尼祿御用殺手,作為女性連環殺手,在犯罪史上擁有著無可替代的地位。
「不用說對不起,多虧你為我放了船燈,祝我一生平安,我才能好好地活著。」洛塔沒發現自己濕濕的頭髮粘在臉上,像一隻水妖,在誘惑著人類男子。
吳岸在地上沉思了很久。艱難地開了口,「1993年4月13日是我的生日,同時在那天,我被親生母親遺棄。我不甘心,我要找到她親口問她為什麼。從我懂事開始我就想盡辦法尋找她,終於讓我在孤兒院院長辦公室的個人資助名冊上找到了線索。這個叫許朗的女人,從我入院后第一個月就開始默默資助。我偷偷調出許朗的資料,然後通過各種方式查找她,終於在去年我找到了她,也證實了她就是我的母親。」
洛塔顯然受不了吳岸的蠢笨:「我都捨不得讓你身上出現淤傷,用被子把你小心地包裹起來,難道你還不懂嗎?等你血流干,然後死掉,這樣,我就可以說你是因為殺掉龍音音父母后畏罪自殺。殺人很簡單,只要懂得嫁禍。本來還想著不要連累音音,專門讓她回了一趟重慶,就是為了在有人證的情況下殺掉她父母,讓她毫無後顧之憂,現在,真要謝謝你了。」
「你怎麼沒死?」洛塔穿著黑色T恤,和照片上一樣,看來她趁自己昏迷時洗了個澡,清清爽爽地等著。
「殺人,首先要了解被殺對象的一切情況,用你的許老師做例子吧,她喜歡女兒勝過一切,只要是龍音音喜歡的一切都要……毀滅。她不允許任何人和事物搶走女兒的注意力。要殺她,只需要龍音音告訴她在什麼時候,要在家裡和她單獨說什麼事,她一定會想辦法弄走龍音音的父親。而殺她父親更簡單,一個中年老男人,卻喜歡未成年小女孩,想辦法裝裝嫩,就事半功倍。可你呢,我敢打賭,你肯定連要殺的人是什麼樣子都不知道。」
「你究竟是誰?你不是許老師的女兒?」吳岸心中升起無限的恐懼感。
吳岸看到她的冷靜,就越是感到生命正在流逝,他的力氣都用在憤怒與掙紮上。正在這時,門外響起敲門聲,這是他最後的機會,他心中篤定:「救命,救命呀……」
推開一扇陌生的門,進入一個未知的世界,偷偷翻開別人抽屜,哪怕只發現一本相冊與指甲刀,也能令她激動竊喜。碰觸到不屬於她而只屬於別人的東西,那種佔有感短暫而又永恆。她將這種感覺歸根於好奇,在別人不知道的情況下,做那些內心覺得是禁忌的事,神秘而使人興奮得快樂。類似篝火晚會這樣索然無味的娛樂節目要花上1個小時去等待結束,會讓她窒息。
女孩沒空回答,她為洛塔做了人工呼吸,洛塔吐出水,慢慢睜開眼睛:「謝謝你。」
「你沒聽說過現在很多旅客死在景區嗎?被人殺死後,根本沒有人知道。」
到家門口,洛塔將家裡鑰匙給了吳岸,她已經筋疲力盡,開門這種不費勁的動作也不想做,一進門就倒在沙發上一動不動。
房間里倒放著蘇打水和可口可樂的瓶子,地上的時尚雜誌和推理小說讓人無從落腳,床單皺著亂堆著,床頭放滿了M&M豆的空罐子,已經被當作煙灰缸重複使用過。這真是一個女孩子的房間嗎?書桌上放著筆read.99csw.com記本電腦和一堆價值不菲的化妝品,這更像一個成年女人的房間。
太陽此刻彷彿一頂草帽蓋在頭上,無論走到哪裡,它都能跟到哪裡,就像他心中那隻隱藏著的惡魔,隨時隨地提醒著他此次旅行的目的——這將是一次改變命運的旅行,不僅他自己的,也許還有另外三個人。
吳岸心裏詛咒著那個救起洛塔的女孩。如果不是她,現在他可以放心地踏上回程,沒人知道他來過並殺過人,這裏的旅店裡都不會出現他的記錄,即使有人看到,也是洛塔自己掉下水,那是意外死亡。作為客人,也只能對她的父母說一聲節哀順變。
「你不用太擔心我會麻煩到你,來之前我已經做了自助游攻略,我知道大家都盼著暑假,你自己安排時間,我會配合保證不麻煩到你。」吳岸拉緊背包,如果要殺掉她,最好是在今天晚上。現在雖然是旅遊旺季,當地人對遊客的模樣完全漠不關心,只盯著每個遊客的錢包,可還是不想有過多人看到他來過。
「什麼時候回來?」她將客廳大致收拾一下,不會顯得太髒亂。
「為了祝福和許願,你要試試嗎?10塊錢可以買三層的荷花船水燈,雖然不知道管不管用。」洛塔主動掏錢買了一艘荷花船水燈,獻寶一樣奉到吳岸面前,「你有什麼人祝福嗎?媽媽、爸爸、女朋友、自己,都可以。」
洛塔這樣的孩子是幸福的,住在大房子中,吃不完的零食、喝不完的可樂,這些她毫不在乎的東西,卻是別人在童年也許完全不敢奢想的。以前吳岸也並未因此嫉妒過誰,別人所得與自己所得並不平衡也是常事,只是對於洛塔他就不能原諒。
「當然不是。殺許老師可是有很重要的理由。」洛塔撕掉照片的動作讓吳岸更加衝動難耐,「只是我更好奇,你為什麼想殺我。說到這個,我真忍不住耍說你幾句,殺人是你這樣殺的嗎?三次機會你都把握不住,還被人反將一軍。」
他躡手躡腳走進洛塔的卧室,這裏並不如客廳那麼夢幻,牆上刷的全是低沉的藍灰色,整個房間像一個安全隱蔽的保險柜。
「你幹嘛為她殺人,還護著她!」吳岸氣憤地質問。
對,就是這樣簡單。死亡不需要太複雜,太複雜的死亡才會暴露兇手的身份。如同意外死亡的謀殺才是最高境界。
「可是,我家沒有大人,他們都出差去了。」洛塔很喜歡獨自待著。
「哪有那麼容易就死了。」洛塔抽著煙,身邊放著一把剃刀。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要就讓我死個明白!」
「是啊,湘西是一個從不安分的地方。從很久以前的『湘西趕屍』,到1949年才結束的湘西剿匪,這裏好像因為神秘的地形,而發生過無數充滿懸疑的故事。」米酒讓她的頭開始昏起來,腦中只殘剩一點意識為他做導遊。
洛塔沒理他,在吳岸叫她第二聲才回過神:「嗯,什麼?」
想到洛塔的手提電腦,那是他最後沒有檢查過的地方。他疾步走進洛塔的房間,坐在化妝台前啟動電腦。
「救我,快去報警。」吳岸朝著她驚叫。
吳岸心頭被針刺一般痛,恨不得拽著她的頭髮,按到水裡淹死她:「我是孤兒。」
Seven
「對了,你為什麼要到鳳凰來旅遊?」
吳岸局促不安地在浴室門前站著。直到自己都能聞到刺鼻的瓦斯味道,他趕快關掉天然氣灶,猶豫著是不是要打開門確定洛塔已經死掉了。可現在衝進去,要說洛塔並沒死,會不會說他是色魔?
「我總會找到原因的。」洛塔翻開吳岸簡單到可憐的行李,裏面有本書,書里夾著一張模糊的列印紙,是這家女主人的照片。她看看後面,寫著一排小字,「1993年,4月13日,你的痛,我的痛,從此開始。」
「今天,我們到哪裡去玩呢?」吳岸岔開話題。
吳岸被一陣談話聲吵醒,果不其然他已經被綁起來,不過綁的方法很奇怪,他全身圍著一床被單,繩子在被單外束縛著他。
「好了,不說了。」吳岸恨不得割下她的舌頭,他觀察周圍的地形,這裏的水太淺,希望走出棧道,能有一片懸崖可以讓他好好利用。
洛塔聽出他的為難,又想起沙發客在走時會留下禮物,雖然不值錢,但也是份驚喜,她喜歡神秘未知的一切,哪怕只是一份普通的禮物:「那好吧,我來接你,不過你得等半個鐘頭。」
「是嗎,電影看到過。」吳岸倒是希望自己改變劇情,將景區的主人不知不覺殺掉。
「你好像特別關心他們似的?又有什麼目的?」不會是要在父母面前留下好印象吧?洛塔輕蔑地笑笑,他這樣連旅遊都只能做沙發客的男孩,不在她狩獵範圍之內,長得帥也沒用,她會為他多看她一眼而臉紅,但臉紅不代表心動。
洛塔癟癟嘴。
「這傢伙精力挺旺盛的,還沒死?」進門后,那女孩立刻關上門。她家因為她長期放歌太大聲被鄰居投訴,所以門、窗、牆都從裡到外重新做了處理。
辦好這一切,看到天然氣嘶嘶泄露到洛塔的浴室中,吳岸坐在客廳中等待著,開半個小時還是一個小時呢?不能開太久,否則出現爆炸或者其他意外事件就不妙。可如果現在洛塔突然開門怎麼辦,他如何解釋那個管子?她肯定會認為自己是來謀財害命,然後報警。自己會不會因為衝動而誤殺掉她?
吳岸不語。
「沒事,請繼續說,你以為我聽不懂嗎?」洛塔自信地斜視他。
「怎麼會。」
洛塔見他不再許老師、許老師地喋喋不休,心中放下大石頭。她對這個話題一點都不感興趣,說下去她會抓狂。可是不說話,是否太不禮貌?
「我,不太好意思,你是女生,又在洗澡。而且,我太累了,一下子就躺在沙發上睡著了。」她怎麼會沒事?在那個封閉的情況下,吸了那麼多天然氣,成年男子都無法抵抗的死神鐮刀,她是如何躲過的?
吳岸望著她倆,一個全身黑裝,嘲弄人時嘴角散發出冷笑,妖冶無情;一個全身色彩絢爛,和街上那些青春豆蔻的少女無異,只是對於這房子里的兩具屍體和一個快死之人漠不關心,只專心地畫著唇彩。她甚至不在意,那兩具屍體是她的親生父母。
「昨天你怎麼不叫醒我,害我在浴缸里睡了一夜,最後被冷醒。」
「怎麼不說話?」洛塔被他盯得很不自在。
「可惜我給了你三顆後悔葯,你都沒吞下去。」洛塔拍著他的頭。
吳岸想想自己一次洪崖洞都沒去過,那算不算就不是真正的重慶人呢?他點點頭,看到洛塔小大人式的背手走勢,如果她能有什麼特別之處。讓自己在接下來的短短時間內能夠喜歡上,也許就不會被自己殺死。
「是嗎?」吳岸加快腳步,他喜歡那個地方,心中激動翻騰,讓他無法壓抑。
只是到現在他還在猶豫,如果看到的是一個讓他下不了手的女孩那又該怎麼辦?吳岸無法界定何為下得了手,何為下不了手,這都是他內心過度慌促的反應,畢竟要以他隨遇而安的個性去殺掉一個人,還得看當時會發生什麼觸怒他的情況。
洛塔拉了拉黏在身上的T恤:「她啊,比我還像小孩,整天只想著玩。」
他只是一個沙發客,主人家只有一個小女孩在家,自己作為男生自然不好守在浴室門口,因為一天疲憊的旅行,有些水土不服,所以早早休息,沒有注意到小女主人一直在浴室中洗澡,並且……死掉。
洛塔笑笑:「你把家裡弄得太糟糕了,我得趕快收拾,等下那個叫吳岸的沙發客就到了,我可不想給人家留下壞印象。」
洛塔看著龍音音專心地化妝,知道她絕對不會和一個白痴廢話,可這傢伙真是精力夠好,流了那麼多血都不死,得想read.99csw.com想辦法消耗他的體力:「不如你先說說,為什麼要殺音音,我就告訴你這是怎麼一回事。」
「我不是已經給你三次機會了嗎,是你自己沒有好好珍惜。」洛塔蹲在他身邊玩著帶血的剃刀。
「你會游泳嗎?」吳岸卻看著水流悠遊的河道。
吳岸心中的刀已出鞘:「好啊。」他輕輕微笑表示感謝,這是由衷的感謝,在那些左右搖擺的日子里,他苦惱抓狂,一時覺得自己是懦夫,一時又覺得自己是屠夫,他想做一個好人,又不想辜負自己。這個世界如果自己都辜負自己,那還有什麼活著的意義,他想過自殺,可既然敢死的心都產生,為什麼不敢在自殺前,殺死令自己煩惱的人?
「你的思想就只能如此骯髒嗎?你就這樣毫無理由亂殺一通,將無辜的人活活弄死?」
被人說到痛處的吳岸,蜷縮著身體倔強地盯著洛塔。
電腦屏幕壁紙一片白色,畫面中只有一雙魑魅魍魎般的美女眼睛,眉問一顆黑痣與暗紅色的瞳孔,有著說不出的妖艷,明明是純白的畫面,卻隱藏著血腥味道,明明是妖女明眸,卻暗藏無限殺機。
「不是。大城市長大的女孩子就是很有氣魄,什麼話都敢說。」吳岸隱約感到今天的洛塔和昨天的有些不同,昨天的洛塔可愛天真,今天的洛塔雖然也很可愛,但無形中有些咄咄逼人,不過年輕人都是這樣,第一次接觸都很容易拘謹,第二次就會像老友一樣亂開玩笑,無所顧忌,「我只是想看看許老師長什麼樣子,她讓我到家裡來做沙發客,我自然很想親自感謝她。」
她還沒來得及收拾客廳茶几上各種吃剩的薯片包裝袋,電話在不會響起時響起。打開翻蓋手機的動作是她最中意的姿勢,號碼顯示電話那頭是一個陌生人。
There
吳岸在心中揮手,人隨船燈,一路好走。
第一張是洛塔,穿著黑色T恤,一笑不笑地看著鏡頭,明顯是在不情願的情況下偷|拍的,所以眼神犀利地瞪著鏡頭。
她低著頭,對於這次昂貴但並不使人愉快的提議感到愧對吳岸。但,白天她真不想出門,看到旅客們一張張陌生的臉,永遠地在沱江邊嬉戲追逐、拍照留影,永遠地在小販手中討價還價,永遠地吃著山寨版「苗族酸湯魚」而懊惱不已……這樣的事情總是重複播放,在外面的世界,每個人都變得一樣,成為只會微笑的機器。
「你沒機會了?」洛塔調皮又認真地說,「我媽出去玩,不知道哪天才回來,就算回來我也不讓她見你。你是不是在和我媽網戀呀?」
洛塔神秘地笑著:「古妖潭。」
「你說那個頑固不化的老女人嗎?」洛塔拿著剃刀走向吳岸,「你馬上就可以看到了她了。」她拉出吳岸的手腕,在動脈處狠狠劃上一道。
「『湘西趕屍』是為了讓死者葉落歸根、入土為安,並非杜撰中那麼可怕邪惡。你知道嗎,湘西趕屍有『三趕』與『三不趕』:三趕是砍頭、受刑、站籠,為冤死的人找到安息的方法;三不趕是病死、自殺、雷打火燒,這是自願與天定,無人可以去改變。所以,老天給過人們選擇的機會,只是人們希望的卻是老天能給一個結果,方向走錯了,自然就沒有好結果。」吳岸發覺自己說得太多,急忙閉口。
「對不起。」吳岸的頭更低,他躲避著洛塔天真的眼神。
用昨天洛塔給他的鑰匙打開了門,然後好好關上,整個過程也都是旅客看到,他們一定以為自己是住在這裏的當地人,甚至沒有人在意他的存在。
吳岸覺得她就像在背書,課堂上的孩子一定學習過剛才她說的這段話,他曾經聽過,在特別過分的旅遊景點,老師們會在課堂上教導孩子如何吸引遊客的說辭,以爭取更多的營業額。
「我是吳岸,已經到鳳凰了,剛剛下車……能來接我嗎?」對方猶豫了一下,才說完後面半句話,「對了,你是許老師的女兒龍音音嗎?」
「我可不喜歡待在這個地方,哪有重慶好。」對於洛塔而言,鳳凰就是鄉下,「我感興趣的一切,這裏都沒有,連冰淇淋都是廉價的。」她還沒到返璞歸真的年紀,以致別人眼中幽靜美麗的山水在她眼中都是平凡的。
洛塔無奈地嘆口氣:「事實很簡單,之前不是已經說了嗎,要殺你的許老師,一定要龍音音讓許老師支走她丈夫,所以,龍音音怎麼會死呢?她也是兇手,起碼是個幫凶。」
洛塔是誰?他到底殺了誰?
他不敢大動家裡的東西,先不說警察,要是沒找到殺洛塔的兇器,卻先被她懷疑是小偷而趕出去,那就得不償失了。
吳岸折服於這幅畫中女人的妖異,仔細一看,竟然覺得熟悉。可他生命中出現的女人數都數得清,說話最多的就是洛塔了,能給他這樣熟悉感的女生只有洛塔,但這個女生絕對不是洛塔。
「不用謝。」女孩站起來,將位置留給吳岸。
「哦……洛塔,那你能來接我嗎,我對這裏完全不熟悉。」吳岸確認對方身份后感到輕鬆。畢竟「沙發客」這種自助遊方式在中國並不暢行。從字面意思不難理解,「沙發客」就是借別人家的沙發睡,如果遇到很好的主人,他會帶你旅遊做你的嚮導,不收取分文,只是作為回報,在他期望到你居住的城市旅行時,你能提供自己家的沙發。
洛塔以為是自己惹他笑,立刻沖回卧室從衣櫃中拿出換洗衣服尷尬地溜進浴室。站在浴缸旁邊,等著放滿一大缸水,才脫掉衣服泡進去。
「這麼害羞?難道偷偷進我房間偷了我的內衣?」洛塔像抓住吳岸的小辮子,一直笑個不停。
洛庫斯塔,洛塔。她們真的是一個人?不,畫中人雖然只露出眼睛,但吳岸可以確信不是洛塔。
第二張是全家福,吳岸認得其中一個氣質不錯的成熟|女性就是許老師。她的髮型和笑容都和發在沙發客網站上的照片一樣,那張照片他從網上下載列印出來,每天都看上幾十次,錯不了。和許老師並排挨著頭的一個男人,就是她老公。吳岸瞥了一眼,忽略他的存在。在他們夫妻前面,是一個斜著頭,冷冷笑著的女生。看上去只有13歲,但那股冷冽無情的眼神,卻讓人膽寒。正是從眼神中他可以確定,這個女孩就是桌面壁紙上那個女孩。
「你是……」吳岸驚訝地望著她,這不就是昨天救起洛塔的女生嗎?同時他也發現,這個女生就是全家福上的那個女生。
誰會怪一個沙發客呢?不打擾主人生活是沙發客的首條信仰,一定好好遵從。
他衝到樓下廚房預備取出菜刀,可這樣就暴露太多給警察了,現代偵破技術可比美劇上演的更先進厲害。他徘徊在廚房,看著這些普通的刀具,心裏知道如果就這樣去殺了洛塔,自己鐵定跑不了,洛塔的命還不值得他搭上自己的性命。
洛塔在江中嗆了幾口水,大呼救命,岸邊看完節目的人都不敢下去救——白天還好說,現在是晚上,沱江變成一股黑色紐帶,纏繞在這個少女身上,誰都不敢去。
「你殺了我,我就沒機會殺你了。我給過你三次機會,第一次在沱江邊,第二次在浴室里,第三次在懸崖上。可是你真的讓人很失望耶。」說完女孩還恨鐵不成鋼地搖搖頭。
「你走這麼快乾嘛?」洛塔扔掉蘇打水瓶子,小跑跟上去。她看看吳岸對著懸崖滿意地點頭,「喜歡嗎?」
洛塔也喝了不少酒,然後又落水受驚,接著在家裡的浴缸中筋疲力盡地睡著了,身體在受熱後會血管擴張,血流量增加,心跳加速,加上酒氣、霧氣、熱氣和不流通的空氣,在那個狹小的空間中,就會碰撞出死亡的火花。
「節目也不算太難看,其實那個『湘西趕屍』的節目不錯。」他不是安慰,只是客氣地交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