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猶大福音

猶大福音

作者:吳誰

C

討厭的是他們還少了一個,因為我是當時最新的六段式變形。就算五槍齊發,我還有六分之一的生存機會。我的程序設定自己可不能白白送死,所以只好祝他們好運了。
「因為我不願看到你難過,」小女孩溫柔地幫我擦去臉頰的淚珠,但似乎做不到,因為畢竟她只是全息投影,「你還有時間問最後一個問題。」
很久以後,我的律師說,如果能再精準兩位數,我就能發現那個不起眼的1了。
「哈,你猜得還挺準的。可就連你,也把我的聲音當作自己的後台意識,真是無趣得緊啊。」漢尼拔的笑聲有點勉強。
我當時距離漢尼拔最近。八十九微秒后,我也跟著衝出車窗。三十五微秒后,我開了槍。參考的數據來自內置的概率計算器。它嗶嘩地告訴我,此刻誤射到路人的幾率為零。
可是,只能探測到蜘蛛的老鼠為何能看到我?
我放開了手,任憑污水將我帶走。
我不能用手中的槍攻擊它,因為它正通過從事著自己的職業服務人類。而我不能為了保護自己而謀殺一個同類。

E

B

上峰下了格殺令。因為這個逃犯已經喪失了最基本的機器人道德程序——他整整拆卸了十三個機器人的CPU,將某些部件物理性地插入了自己的頭部。他給警方發信,聲稱這樣可以幫助他成為機器身軀的人類。多麼荒謬的言論,簡直褻瀆了人的榮光。
這就是最後了。
她還是穿著紅裙子,和死去那天一模一樣。
不過,一出酒店門,我還真的以為要葬身於此了,因為我感應到了次聲波撞擊,這是被狙擊槍鎖定的信號。
因為機器人不能殺害人類,所以射擊小女孩這項工作一定也是由某個人完成的。也只有人類,才能偽造出瞞過我的現場。
見鬼,還是幾乎同時五次。這代表追殺我的機器人刺客團精英盡出了。
原來,所有的機器人都是不能自殺的基督徒啊,我自嘲著重新拿起酒杯。
突然,我隱約聽見教堂的管風琴響起。在莊嚴的聖歌聲中,我居然憑空懸浮了起來!
但這聲音說得也挺帶勁的。
就像人類聖經中的亞伯奉獻上自己的兒子作為上帝的祭品。
但活著就是活著,就算沒有了人類,沒有了生存的意義,也得活下去吧。
咬斷第四隻腳的時候,老鼠的眼神突然變得迷茫起來,看樣子我已經達到了自己想要的效果。剩下的四隻腳,已經不再符合人類預先設定的巨蜘蛛定義了。我不由得感嘆起人類的智慧。四隻腳的巨蜘蛛,就算活了下了,也無法在下水道立足。因為,下水道時常湧出的污水就會將其沖走。
這不可能,因為我是地面警察,身上沒有安裝任何可以飛行的裝置。但看著自己的下方,確實沒有任何東西支撐,我是浮在空中的。
變異老鼠的爪子完全伸出時可達兩厘米,尖銳程度可以直接刺穿鋼筋。目前,它正用爪子抓住水泥牆壁,爬上下水道的天花板。它打算從正上方突襲我,因為背部是巨蜘蛛裝甲最薄弱的地方。
如果我能恢複審判時被剝奪的身份識別碼,那事情就簡單多了。我可以向附近所有的機器人發送一條詢問代碼,至少會有人目睹米老鼠是從何處走進這個酒吧的。
以夷制夷的結果是變異老鼠和巨蜘蛛達到了一個微妙的平衡。下水道總算瀰漫著一股和諧的氣氛。
如果我也被情緒迴路沖昏了頭腦的話,我會自己主動躺在砧板上的。只可惜,我並不認同這個觀點。
這根源於機器人三大定律之三,機器人絕對不能傷害自己,除非是為了保護人類。
我知道了人類失蹤的秘密,漢尼拔也是。如果這個秘密泄露出去,就有可能損害到人類的願望。
這時,我看見了一雙綠油油的眼睛在幽暗未明之處貪婪地看著我,彷彿它想跟我上床。接著露出的兩顆雪亮的大門牙顯示它其實是想吃掉我——在人類奇怪的語言中,這兩個好像是同一個意思。
最後,法庭辯論的收視率創造了新高,幾乎每一個人和每一個機器人都有觀看。無論是他,她或者它都想知道我最終的結局。
更重要的是,很多機器人認為自己不是工具,而是和人類同樣享有主權的獨立個體。人類因為思考上的疏忽犯了錯誤,就必須受罰,而不是怪罪于創造人類九_九_藏_書的上帝。所以,機器人犯了罪,當然也應該享受懲罰,不能脫罪。
原因很簡單,人類認為我的誤傷是因為程序的局限性,是人類設計的失誤。我就像一件不合格的工具。沒有聽說過因為槍走火,而判處槍死刑的。
但看不到並不是意味著他們就不存在或者離開了。就像下水道中的變異老鼠看不到只剩四條腿的我,就像分解成六部分的我可以讓某一個狙擊機器人變得手足無措一般。
分解的那一瞬間(也許是六百分之一秒),我在大腦中思考著核心程序的安放問題。弱點隱藏在腳後跟那裡?有點像希臘神話中的阿喀琉斯,可我是中國製造的,對那種歐美風格並不感冒。藏在頭部和身體上?拜託,那可是重點狙擊對象。
但轉到照片正面后,一切都清楚了。
而我已經喝了255杯。
但是它已經變成了不會說話不會動作的木頭人。
想要人類歸來,需要更加沉重更加充滿榮光的救贖。
我吃力地將沉重的鐵蓋挪開一條小縫,然後用前腿捏著鼻子跳進了黑暗之中。只要我主程序所在的部分不被找到,刺客團就無法確定那些被擊碎的部分是不是我的真實所在。他們會對殘存的碎片進行一次精密的分析,才能採取下一步行動。一句話,所有的機器人都是死腦筋。
戰爭結束后,大量的自動狙擊機器人從黑市流落到犯罪組織手裡,當然,你們也可以稱那些犯罪組織為就業中心。因為人類數量少,而機器人的數量眾多,所以為人類服務的權利一直都是搶手貨。很多機器人不得不靠暗殺前任才能得到服務的機會,而自動狙擊機器人提供了最棒的幫助。
但現在,一切都只能靠自己,或者是這隻米老鼠腳下的灰塵。
這種型號的米老鼠是大蕭條時代的產物,只具有簡單的功能:鬧鈴,拿報紙,送牛奶。
我回過頭來,看見了那個被我殺害的小女孩。
被通緝十五個月的瘋狂機器人「漢尼拔」終於現身。但它在包圍圈合攏的瞬間發現了警察,然後迅速跳下布成陷阱的高速空中列車,目的是混入如織的人流中。
那玩意很難說是一封信,其實就是一張照片,背面有潦草的幾個字。
當發現被狙擊槍鎖定的時候,馬上分解自己的身體,這樣可以導致對方電腦在一瞬間死機——明明瞄準了的目標,怎麼一下子就沒有了?
我還沒有醉。
我心中唾棄著自己的狗屎運,哧溜一下鑽進了路邊停靠的車子底下。
可我也得想出一個辦法來逃脫,否則別說八條腿了,我恐怕連一條腿都不會剩下了。
我苦笑著:我儘力了,但我只能來到這裏。
照片也許可以造假,但全息投影卻不然。所以,小女孩能事先拍下這些畫面,是因為她確實知道了自己不久后的死亡。
但一切都不了了之。
它把我當作巨蜘蛛這一點簡直已經是毋庸置疑了。
她倒下的瞬間似乎長達一個世紀,但我依稀記得那時街角的鴿子都來不及飛起。
被這玩意來一下肯定很爽,也許我白花花的腦部機油可以濺到那張桌子的辣妹身上。
我憑藉好運氣,在監獄門口拚死擺脫了刺客團的伏擊,然後四處奔波流浪。好在我的識別碼已經被取消,在很多低檔的機器人眼裡我根本就是隱形人,所以能夠自由出入某些地方,盡情地豪取自己需要的機油或者配件。有的時候,我活得像人類童話裏面的國王。
變異老鼠盯著我慢慢地踱了過來。我幾乎都能聽到它的磨牙聲了。
但機器人卻不這麼看。
首先,殺害人類罪大惡極,是不可寬恕的罪行。
巨蜘蛛,節肢動物,體長最大可到一米,八條腿,棲息地為城市的下水道。特點是身上硬殼為半金屬物質,可以隔絕電磁波輻射。吐出的網強度很大,會阻塞下水道。
照片里是一個人類小女孩,長長的頭髮披了下來,甜美的笑容似乎能讓花朵盛開。
那是一隻碩大無比的變異老鼠,下水道巨蜘蛛的宿敵,類機器人生物,算是我的遠房親戚了。
就像我。
「有一封信給你。」米老鼠從吊帶褲中掏出一件東西。
我轉過頭,想詢問充當信使的米老鼠。
「不要難過,這不是你的錯。」那個時候,穿著紅色裙子的小女孩輕輕地撫著我冰冷的臉頰,喃喃道。
直到有個宅男科學家看了遠古時期的一部動畫片,才想出這種省錢又省事的辦法。
可是,如果拍照時她還活著,那她怎麼可能預料到不久后自己死前會說出的那一句話九九藏書?
從那時起的三年時間里,整個地球上,沒有一個機器人再次目睹過人類。
我沒去管他,前肢的斷口有火辣辣的痛感,但這感覺不是真的,只是設計師為了讓我們珍惜自己才添加上的痛覺程序。不必在意,我對自己說。
閉上眼睛,彈藥上膛。
誤射的概率接近零,但不是零。一切皆有可能。
「只可惜,你的願望選錯了。無法被機器人感知的你,就算對別人造成任何傷害,被害人也不知道是你所為,只會當作天災。你的犯罪變得毫無成就感,這才是你為什麼一直在我身邊的原因——因為你感到孤獨了,而我是和你一樣被機器人無視的同類。」
第二個,第三個……無數個報警信息直接將警局的數據線給過載了。可就是這樣,也沒有一個機器人警察能夠出動,因為每一個涉及到人類的案件,都必須配置一個人類警察才能立案。
我的第一個反應就是撲到她的身邊,拚命搜索著記憶體中的急救程序,儘力想將她胸部湧出的鮮血止住。
再說了,人類都已經失蹤了,你還那麼盡忠職守幹嗎?
我馬上站起身來,靠著中央的柱子,環望四周,大聲問道:「漢尼拔,你也參与了那個計劃吧?」
「我說過我會來看你的吧?」小女孩蹦蹦跳跳地來到我跟前。因為我現在是分解后的部分,所以高度才到她的胸口,「我並沒有騙你哦。」
這是波黑機器人內戰之後,警方向軍隊那邊學來的新招。那次戰爭的起源很搞笑,結局卻很悲慘。兩個機器人派別為了爭奪服務某個人類社區的權利,背著人類展開了一場秘密的小型戰爭。
AI的立體投影逐漸淡去,我知道自己並沒有多少時間,連忙問出下一個問題:「您為什麼還要見我,你不怕會泄露人類並沒有消失的秘密么?」
環望四周,耶路撒冷教堂的設計很獨特,只用了中間的一根柱子作為整個穹頂的支撐柱,並沒有多少躲藏的地方。禮拜室中沒有任何機器人,只有我一個活物,所以沒有目擊者。
於是,在七彩陽光的籠罩之下,我猶如被一隻看不見的大手托住,緩緩升出下水道,來到了教堂的禮拜室。
戰爭中,大量廉價的自動狙擊機器人給軍隊帶來了很大的麻煩。軍方研究所想了各種方法,都無法有效地進行反制。表面皮膚的隱形塗料,中央處理器位置的改裝,預先警報系統的發明,種種新奇玩意又貴又不好用。
現在,人類都消失了,機器人就失去了生存的目的,不過是一具具行屍走肉。我們活著,但我們也死了。
小女孩手指著外面繁雜的世界,「你看,成全聖徒,各盡其職。就算看不到我們,你們也在為我們服務,展現我們的榮光啊。就算只是清掃路邊的塵埃,也是為人做光做鹽。
「你怎麼知道的?」聲音陰森森地在大廳中迴響,無法判斷來源。
去他媽的漢尼拔。
因為在那場法庭辯論之後,地球上的二十萬人全都神秘失蹤了。
哦,我忘了人類都已經失蹤了。仔細觀察,這車恐怕在這酒吧門口等主人回來已經有三年了,連輪胎上都結上蜘蛛網,顯然不能指望。
不過,機器人就是那麼傻。就算自己服務的主人不在了,我們還是一樣的工作著。
槍聲響起后,子彈以我看不見的高速擊中了路面,然後反彈射中了路邊正在舔著冰激凌的紅裙子小女孩,穿過了肋骨,擊碎了肺葉。
我習慣性地回頭,但什麼也沒有看到。我的心理醫生說得對,這又是一行幻覺代碼,來自於我的潛程序,起源於我的愧疚情感迴路。
她穿著紅衣服,手裡捧著一張紙牌,上面也寫著字。
分解,變形。
冰冷的槍管含在嘴裏,味覺探測器傳輸給我的信號是噁心的鐵鏽味,就像腐爛的屍體。
人類不需要一個會醉酒的機器警察,所以他們刪去了我的醉酒程序。在我被開除警籍后,他們也沒費力給我補上。
人類還是在我們的身邊,只是我們無法感知他們的存在而已,如同曾經的神就行走在人類之中,而人們卻無法得知。
自殺到此為止,我是無法扣下扳機的。
抬起頭來,我看見原來阻擋出口的鐵欄杆像是受到了火焰之劍的痛擊,逐漸變紅,慢慢地從內側彎曲成麻花狀,留給我可供出入的缺口。
於是,人類就讓機器人和變異老鼠和親了。他們在抓到的變異老鼠體內植入了微型機器人。組合的結果,一方面能提高此類老鼠的生存能力,另一方面改變了老鼠的視覺神經,使https://read•99csw.com它們只能看得到巨蜘蛛,也就是說只能以巨蜘蛛為食。
它只有一次短暫的壽命,就像一個不會永遠存在的朋友。
在門口等待我的,絕對不是手拿鮮花的少女,而是憤怒的機器人刺客團。他們稱我為「猶大」,是聖經中導致耶穌遇害的門徒。
我只有一發子彈,沒有後備,所以我不能冒險打偏。因此,這發子彈直接轟在了身後支撐穹頂的柱子上,如同瞎眼的參孫推倒神廟的支柱和仇敵同歸於盡。
人類的聖經上說過:「神給了他們昏迷的心,眼睛不能看見,耳朵不能聽見,直到今日。」
雖然成功地逃脫了變異老鼠,但隨波逐流的我也算不上安全。可喜的是,十五分鐘后,根據GPS測定,我已經到達了耶路撒冷教堂的禮拜室。頭頂正好就是一個下水道出口。
沒有署名,也沒有條紋驗證,好像我他媽的什麼都應該知道似的。
「我會來看你的。」我記得,那女孩曾經這樣對我承諾道。
我凝視著自己的右手,掌心緩緩裂開,露出中間烏黑的槍管。口徑3厘米,也許應該稱為炮筒才對。
沒有用的,她還是在我的懷裡抽噎著斷了氣。
我將前腿伸到自己的嘴邊,彎腰低頭,狠狠地咬在了關節上。咔嚓一聲脆響,疼痛信號如洪水般鋪天蓋地湧進CPU,差點讓我過載。等線路閑下來時,我才發現手臂只是無力地垂下,並沒有斷。我只好再次咬住一扯。
我很羡慕它。機器人在完成任務的那一刻死去,就像職業軍人在最後一場戰鬥中被最後一顆子彈擊中,那麼完美的人生。
三年裡,沒有任何機器人再次看到任何一個人類。
怎麼可能不是我的錯?
但這次的對手顯然比較有經驗,一次性派來了五個狙擊手。這樣一來,不管我的核心程序隱藏在哪個部分中,全都破壞掉就好了——最了解機器人的果然還是機器人。
「暫且停住,你在走向你的葬身之所!」瘋狂機器人漢尼拔在我身後警告道。
只不過是化整為零,比較低檔的機器人就不能識別敵人了。他們為了不讓系統崩潰,不得不把剛才瞄準的目標當作是一道幻覺代碼而忽略過去,作為bug處理。
分解變形后的三頭身軀體並不好用,腿短力小跑不快,靠蠻力肯定無法突破刺客團的包圍圈。現在唯一可以依靠的就是頭頂的這輛車了。我緊緊地抱住車底盤的橫軸,希望車主人聽到槍聲后能夠迅速將車開走,順便帶我離開。
「你應該掏出佩槍,對著自己的CPU來那麼一下子。」身後漢尼拔的聲音刺耳得像75號傳輸齒輪里滴進了58號機油。
如果說,我有什麼和巨蜘蛛類似的話,也就只有這八條腿了。莫非,人類在變異老鼠中設定的巨蜘蛛概念就是下水道中有八條腿的活動物體?
小女孩攤開雙手,有如十字架上的耶穌:「所以人類把我賜給你們。通過我的死,人類就赦免了你們的罪,叫一切信我的,不至於迷茫,反得永生,就能和人類在一起了。其實,你們已經做得很好了。」
爵士樂響起,一隻扎著黑色領帶的米老鼠爬上了我旁邊的位置。
我看不到。對我來說,那個1,是不存在的事物。
「這家教堂中有真的人類存在么?」
你是在人類的天堂寄給我這封信的嗎,被我殺害的安琪兒?
然後,投影消失了。
空中的公車每天準點行駛停靠,雖然車廂中空無一人。清潔工依舊將路面維持得一塵不染,儘管沒有人能享受這一份潔凈。工廠里的流水線不停地運轉,一批批新的機器人被製造出來,為了服務不再存在的人類。就連麥當勞前面的老爺爺還是滿臉微笑地招呼著,雖然不可能有客人上門。
說起來還真是諷刺。在對我的判決中,被害的人類家屬聲稱我應無罪釋放,而和我是同胞的機器人們卻強烈要求將我處以死刑。
我仰天長嘯,傾盆的大雨居然在那一刻停了。
謝謝您,我的女神,您也實現了我的願望。
最後,他們都死了。
現在,我看著那張照片發獃,完全不知道是誰送來了這張照片,也不知道死去的人類如何才能來看我。
但是,我的有效值只能到達小數點后10位數。這是警方經費不足的後果。
「我會來看你的……」天使緩緩閉上了她的眼睛。
「什麼秘密?」漢尼拔的聲音就在我身邊,他上當了。
陽光通過教堂彩色的穹頂,被分解得五顏六色,然後通過鐵欄杆縫隙,照在了我的身上。我感覺有一點溫暖,這給太陽能read.99csw.com電池補充了一絲能量。可還遠遠不夠。我緊緊地扯住旁邊的雜物,想儘力在這聖潔的光芒中多停留一陣。
儘管我很想相信,但她確實沒有復活。我看得出來,這是智能AI的全息投影。
「撲哧」一聲,我跌入了齊胸高的污水中,蜘蛛狀的八隻爪子撲騰了好一陣才勉強抓住了可支撐之物,穩住身子。
或許還能將一個死了三年的小女孩的照片,送到殺死她的警察手裡?反正我沒有仔細地研究過說明書。
對於我而言,湊不齊陪審團就無法審判。監獄到了規定的時間就不得不讓我出獄。
可是,我已經沒有了力氣。
阿門。
他們真心地相信,如果處死了我,人類就會歸來。所以,他們可以突破機器人的自律來追殺我。
謝謝,這就是我現在想要的。
有據可查的第一個正式信息來自於鹿島的某個機器人保姆。她彎腰撿起地上的玩具,直起身來發現搖籃中的嬰兒神秘地消失了。
「味道不錯吧。我現在越來越欣賞你了。」身後漢尼拔的聲音中還真的帶有一絲讚許,「剛生產的小機器人的CPU才是極品的美味。」
柱子被轟斷,穹頂瞬間倒塌,大塊的石塊成片地砸了下來。我似乎聽到了漢尼拔的驚呼。他一定死得比我早,因為我比較矮比較小比較Q。
「你們應該擁有自己的生活。」小女孩微笑地看著我。我知道現在的她是代表著所有人類對著所有機器人講話,「我給你們自由,並寬恕你們的罪。」
那為什麼人類需要製造這麼一起事故呢?我馬上聯想到了之後的全人類失蹤。
這彪悍的動作,嚇得連天花板上的變異老鼠都停住了腳步,狐疑地看著我。
就這樣,小女孩犧牲了自己,將人類變成了神。
就算是人的大能,也無法預知自己的未來。因此,她的死應該不是源於我導致的不可預料的意外,而是某個設計好的程序。
我將另一隻前肢再度伸進口裡……
還在看著我,這說明我在它眼中還是可見的。

A

「拜託,這種時候你還考慮那麼多,你想借刀自殺么?」看不見的漢尼拔開始不耐煩地吐槽,「直接藏在右手不好么?那裡至少還有門炮。」
一個把自己灌醉也做不到的狗屎,這就是現在的我。
老兵不死,就會凋謝成牛屎。

D

就像現在被污水沖走的我。
我用食指上的取樣器採集了灰塵樣品,送入三年前就無法更新的內置資料庫進行比對。結果很快出來了,灰塵來源於一公裡外的耶路撒冷醫院。
我拿起照片,走出酒吧。認為小女孩會像耶穌那樣復活似乎有點荒誕不經,但我知道應該到處去試試,就像老警察說的那樣:「用屁股去敲門」。
也對,沒有什麼比這隻沾滿人類鮮血的右手更加適合作為我的棲身之所了。
曾經,機器人在人類的帶領下,發動過浩浩蕩蕩的下水道戰爭,主要目的就是為了消除能咬斷鋼筋的變異老鼠和結的網能阻塞下水道的巨蜘蛛。但最後的結局幾乎是慘敗,自然界進化的速度遠遠快于機器人研發的速度。
「不要難過,這不是你的錯。」女孩子死前輕輕地撫過我冰冷的臉頰。
「我以前幫你的次數不勝其數,否則你以為自己怎能好幾次逃脫刺客團的追殺。」
「我的女神啊,」我輕輕地吻著小女孩的手,虔誠不已,「請原諒我斗膽詢問,您為什麼不願自己的榮光撫照您的子民?」
「因為你也如同人類般隱身了。你一直妄想擁有人的榮光,成為機器身軀的人類。而人愛機器人,即使是你這樣罪大惡極的兇徒,人類也愛著你,如了你的願。」我靠著柱子的後背逐漸變形,露出那直徑3厘米的槍管。
最後的審判居然湊不齊十二個人的陪審團。六個機器人的份額很好找,但無論如何也湊不齊六個人類的份額。
所以,我們兩個都必須死。
這可以做到的。因為子彈射出時的高速會導致我無法追蹤,所以只需要卡在我開槍的瞬間射出另一個子彈就好。
真的要說,就只有面前那人類的神——耶穌基督被釘在十字架上的受難像。仔細端詳,下面的聖壇上刻著一行小字:「我就常與你們同在,直到世界的末了。」
「沒有。」小女孩子似乎很奇怪我的問題,皺著眉頭回答了。
還好,這車停在了下水道入口的正上方。
她輕輕地彎下腰來,如同那一日般撫著九_九_藏_書我的臉頰,「不要難過,這不是你的錯。」
警察不同,但也好不到哪裡去,視覺辨別程序有太大的模糊性,很容易出現bug。
「可是,沒有了人類的我們,如同失去了牧羊人的羊群,迷茫在荒野之中。生存變得毫無意義啊。」我膝行上前,淚流滿面地訴求。
警方只好學習了軍方的做法,效果很好。而且副作用是機器人警察在兒童心中的地位得到了顯著提高。因為小朋友們覺得會變形的機器人很帥氣。另外,分解后的三頭身機器人也很萌。
他現在的外貌就像遠古科幻片中的機器怪人,到處都是凸起的螺絲釘。但對於一般的機器人平民來說,他仍然是那個溫文爾雅的教授,因為普通機器人只能通過識別碼辨別對方身份,機器人的外貌是毫無意義的。
我清楚地記得,三年前的那一天下著雨。
我不由跪了下來,淚流滿面。一方面對人類賦予自己那麼大的榮光感到激動不已,另一方面對人類不願讓我們讚美他們而感到悲戚。
而我從米老鼠身上是得不到任何信息的。因為這就是它的賣點之一。當它完成了人類給予的任務后,就會自行銷毀核心處理器和記憶儲存器件,徹底喪失智能。
我並不怨恨他們,因為我也只求一死。我恨不得自己沾滿鮮血的身體活生生墜下紅色的熔爐,承受灰飛煙滅之苦。
小女孩確實已經死了。我親眼看見她的遺體焚化成原子在空中飛舞。人不同於機器人,肉體的消亡就是一切的終結。
我不由得一陣心酸:人類的創造者,並沒有離開人類;為什麼機器人的創造者,就忍心離開自己的造物呢?難道他們不需要我們來體現人類的全知,全能,全愛嗎?
拜託,就算這裏很黑,就算你是近視眼,你也應該能發現我是閃閃發亮的機器人,而不是你唯一能看到的巨蜘蛛啊。你瞧我這身段,我這腰肢……
「可惜,你還不知道一個秘密……」我的聲音變得模糊了起來,也許是我的能量不足了。
「我會來看你的。」
「你們可以把我們當作你們的信仰,也可以將我們淡忘。不管怎樣,我們還是會與你們同在,直到世界的末了。」
人類全體消失的那一瞬間,代表著機器人的世界觀徹底地崩塌。因為,機器人創造出來,就是為了給人服務的,為了體現人的大能,展現人的榮光。每一個機器人被人類創造出來,都是為了某個人類的目的。
機器人三大定律之三,機器人絕對不能傷害自己,除非是為了保護人類。
一個別人看不見的國王又有何可自豪?我只有在別人的追殺中才能感覺自己的存在。
當我感應到次聲波撞擊的時候,身體瞬間分解為六個部分:雙手,雙腳,身子和頭。分解的部分還來不及撞擊到地面,就已經伸展出八條蜘蛛狀的備用腿,牢牢地站穩,然後向各個方向狂奔而去。
那不如,我先自己捨去自己的腿,如何?
我的右手剛落地,對方的狙擊槍就發射了。這有點像俄羅斯輪盤賭,五發子彈,一個機會。我其餘五個部分碎片橫飛,右手卻安然無恙。
「不要難過,這不是你的錯。」
而此時,分解逃跑后的機器人會在某個安全處匯合,然後再度組裝起來。
降落在地上,四隻腳都感覺到了大地的嚴實。我馬上開始檢查剛才的一切數據:白日飛升,這是我的幻覺嗎,還是……真的神跡?
「我們一直與你們同在啊。」一個清脆的聲音響起。
想來想去,就只有手部了。那是右手還是左手呢?
這項變動需要對所有的機器人植入某種程序,也需要一個能同時觸發的信號。我推測這個信號就應該是我的審判。終審的判決幾乎每一個人類和機器人都觀看了,於是觸發信號就這樣發出。從此之後,人類就屏蔽了我們對他們的感知,切斷了那座巴比倫之塔。
他們為此還舉行了大規模的罷工和遊行,險些衝進監獄對我處以私刑。
「而且,你跟著我的另外一個目的就是為了再次找到人類,從而解除你現在的狀態。三年前,你也聽到了那個小女孩臨死前對我說的那句話,你誤以為會有另外的人類來找我,所以你才幫助我脫離下水道來到這裏。只可惜,來見我的卻是全息投影。」這個世界上不存在什麼神跡,我的白日飛升不過是隱身的漢尼拔暗中相助的結果。
那是一家附帶教堂的醫院,是小女孩的遺體最後安息的地方。
所以,這照片應該是在她生前拍的。
而所有的人類警察也消失了。
比一杯酒更好的,只有下一杯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