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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兒

孤兒

作者:第七夜
「這樣的人活著只會給更多的人帶來災難,我只是在替天行道而已!」葉心寧忽然像頭髮怒的母獅般怒不可遏,「那個楊志成就更該死,仗著家裡有錢便囂張跋扈有恃無恐!要不是他當年愛出風頭,為了在女朋友面前拉風獻寶,竟然在校園飆車,我的父母就不會死!我和哥哥就不會變成孤兒!」
男人很高興,他沒想到眼前這個「客人」居然如此爽快,可再仔細看一下,他的大腦空白了幾秒——這個人拿的不是錢夾,而是一張警官證。反應過來后,他正準備扭身逃跑時,卻被從角落裡衝出來的兩個民警死死按住。
過了很久,她的情緒稍微緩和了一些,眼神空洞地看著窗外,彷彿自言自語般輕聲說,「父母死後,我和哥哥就被送到孤兒院。我們倆相依為命,那時我還太小,對我來說,哥哥就是我的全世界。後來,我被人收養,就和哥哥分開了。在那家沒待多長時間,他們就把我送人了。這些年,我在各種家庭顛沛流離。
「我們查過她的底,有意思的是,她曾經是楊志成的女友。而且當年車禍發生的時候,她就坐在楊志成的車上。法醫的解剖報告已經出來,在她的血液里檢測到少量的安定類藥物,但這遠不夠致死量。她的手和腳都有被捆綁過的淤痕,嘴上也有被膠帶貼過的痕迹,呼吸道內發現了很多pp棉絮狀物和珊瑚絨,她就是因為吸入這些而窒息死亡的。所以第一案發現場一定有大量的pp棉和珊瑚絨。」
穿過小巷,在街道的拐角處,安然看到一個乞討的孩子。
從郭宇凡辦公室出來時,安然的心情很沉重。他一個人走在寒風瑟瑟的街頭,看著繁華的街景緩緩地朝身後捲去,時間好像也被凝滯了。
那輛車也在急速的左轉中撞到了路邊的一棵樹,反光鏡被掛掉了。
兩個人的目光都緊鎖在對方身上,清晰地看著對方表情上每一縷變化。
凌隊長認真地看著安然的臉,此刻對方正毫不退縮地與他對視。
「有意思的是,上起命案的死者張奎就是楊志成車禍案的辯護律師。」凌隊長解釋說,「前兩起命案的死者陳剛和劉欣,就是當年出庭作證的目擊者。」
天上有朵五彩的雲,心中有朵馬蘭花。馬蘭花,馬蘭花,風吹雨打都不怕;馬蘭花,馬蘭花,善良的人們在說話,請你現在就開花。
屍體的兩腮部有被手指按壓過的淤痕,口腔中還有大量的食物。看樣子,有人像填鴨一樣強行在他的嘴裏塞進過食物。
可孩子爬起來后,又奮力地朝著汽車追去,直到汽車已經完全消失在視線里……
「我一直都感覺到很奇怪,像張奎這樣一個好色成性的人,這樣興奮地和人約好在賓館見面,和他相約見面的應該是個女人才對,畢竟他又不是同性戀。
男的也點點頭:「這孩子是不錯,她怎麼到孤兒院的?」
來到這個家已經一個多星期。女孩仍然沒有適應這個新家的氣氛。
「後來楊志成家裡象徵性地賠了些錢,這件事就這麼不了了之了。忘了給你說了,那小子家裡非常有錢,那時我年輕氣盛,覺得作為律師,就應該伸張正義,維護法律和公正,所以我願意繼續和他們耗下去。
法醫也很快給出結果,死者曾被人用乙醚麻醉,后又被捆綁在桌邊。兇手強迫他吃下了大量的食物,致使他的喉管和胃部高度充盈,後來兇手用力擊打他的腹部,使他胃部破裂死亡。死者的胃中也發現了印有「饕餮」字樣的塑料板。
死者叫張奎,是天城市錦華律師樓的金牌律師。據說,只要是他打的官司,很少有敗訴的。但他的私生活非常糜爛,警方確定的光是他包養的情婦的數目就有五個。
可他的手碰到孩子脖子的時候,他明顯地感覺到孩子有些發抖。還沒等安然自己反應過來,孩子就猛地弓起身,像遇到危險的小動物一樣,匆匆抓起自己的小碗,向街道對面跑去。
穿過那條小巷時,一個男人從側后拉住了安然,他看了看四周,然後壓低了聲音:「有小姐,很便宜的……」
聽到這裏時,安然感到一絲振奮:總算是找到這幾個受害者之間的關係了。
沒過多久,一個看起來五六歲的孩子從樓里跑出來,他的頭壓得很低,看不出他的表情。安然本想拉住他,可這孩子很靈敏,一下就從他肘邊繞開。
飯桌上,她對面的那個男孩才是這家主人的兒子,儘管他碗里的菜堆得像小山一樣高,女人還是不停地往他碗里夾菜,還不時地用手愛憐地摸他的頭。
「張奎案中,賓館監控器拍到的那個男子其實是一個『組裝』的人。張奎把房卡給了一個女子,要她在約定的房間見面。賓館的走廊都有監控器,那個女子怕被拍到正臉,於是她讓另一個有著成人臉孔孩子身形的人坐在她脖子上,再穿上一套寬大的風衣作為遮掩。這樣,這兩人就拼成了一個高大的『組裝男人』,讓監控器留下這個組裝人的影像。如此一來,她不僅可以擺脫嫌疑,還給警方留下了一個嫌疑犯——個根本不存在的男子。」
十八年前,安然也才五歲,對於那件鬧得滿城風雨的車禍,他當然一無所知。可他對那起案件產生了強烈的好奇心,根據檔案處提供的資料,他找到了當年受害者一方的律師一庄楚傑。
「你怎麼回事,開車也不看著點,現在被人纏上了,過會怎麼去商場啊。」坐在副駕駛席的女子半是抱怨半是嬌嗔著。
入冬了,天黑得一天比一天早。灰濛濛的天空緊罩著這所孤兒院,陳舊暗啞的建築在一片黏稠的灰色霧靄中若隱若現。
一個月後,警方再次接到報案:城南一個小公園內發現一具男屍。
顯然,這個監控錄像里出現的男人有重大的嫌疑。錄像里的男人身高接近一米九,穿著寬大的長風衣,體型偏瘦,有些駝背。在他出來時,監控器拍到了他的整張臉。
「他們用暴力威脅你的時候,你挺住了。可是面對誘惑的時候,你還是妥協了。」在來之前,安然查過郭宇凡的資料,大學期間,他的成績一般,是不會有保研資格的。可是那件事後,他卻被順利保研。現在想來,就是這個原因。
安然記得在現場發現過死者的公文包,裏面的東西都分門別類,擺放整齊。顯然,這是一個心思非常細密的人。這樣一個人,當然不會把房卡隨便亂放,讓別人輕易拿到。死者應該認識那個男人,而且把房卡給了他,兩人約定在賓館見面。
「當時在校園,沒有其他的學生看到車禍嗎?」
「說來聽聽。」
女孩眼巴巴地望著眼前的一幕,含在嘴裏的食物也忘了吞咽。這時男人夾起一塊雞腿,放進女孩的碗里,眼裡是溫和慈祥的笑意:「多吃點……」
安然猛地回過頭,發現葉心寧倒在旁邊的沙發上,目光也開始渙散,一股淡淡的苦杏仁味在空氣中彌散……
「每一處都是短暫的靠岸而已,一種無能為力的宿命感早已經在我心裏形成了不可抗拒的痼疾,心痛到底也無處求告。
車水馬龍的街頭,不知哪家的音箱店裡傳出含混的曲調。
葉心寧呆望著安然,眼前的這個年輕警官,宛若鬼魅。當他點破自己的不在場證明的詭計時,她已經預感到這樣的結局了,只是還抱著一點僥倖。
天城大學群英路與生活園的交角處,有一個賣涼麵的小攤,攤主是個二十多歲的年輕女子。已經過了飯點,沒什麼人,攤主坐了下來,斜睨著旁邊的食客——這個體形肥胖的男人已經吃了三碗,可看他埋頭苦吃的架勢,估計再來兩碗才能餵飽他。
「走到生活區的時候,那輛車『嗖』的一下就九_九_藏_書從我們身邊飈過去了,特快。超過我大概十多米吧,前邊有人,那車就向左打方向,但沒有避開,轎車的右邊還是撞到了那家人。
窗外尖利的警笛聲,匆匆趕上來的人們嘈雜的腳步聲,打破了這個房間的死寂。房間里一下聚集了很多人,使得原本寬敞的客廳突然變得擁擠不堪。
雖然沒看到這個孩子的正臉,但安然覺得他有些眼熟,好像在什麼地方見過。更讓他覺得奇怪的是,這孩子會出現在這個地方。
半晌,他才繼續說道:「整個事件的撲朔迷離以及調解過程中,他們調動社會資源的強大力量,讓我有種不寒而慄的感覺。所以我沒再堅持打這個官司。」
到這裏,案件總算是有了突破性的進展。就在警察們摩拳擦掌,準備對葉心寧進行深入調查時,警局又接到報案,靈源區一條小巷發現一具女屍。
離開公安局時,已是晚上七點。雖然今天的工作已經結束了,可安然仍想著這兩起案件。顯然,兇手在模仿電影里的情節——在這兩起案件中,實在找不到被害者之間有什麼共性或關聯,而電影《七宗罪》里,被兇手選中的幾個目標人物就沒有相互的關聯。
「開庭前的幾天,我在校園外被幾個流氓打了。他們下手非常重,還警告我別再多管閑事。我當然知道他們是誰找來的,雖然受到他們威脅,當時也有些動搖,但我還是決定出庭作證。」
死者的社會關係簡單,離異后一直住在這裏,平時甚少與人交往,也極少外出,這兩年和他打交道最多的就是送餐公司的員工了。調查中不曾發現他與誰結仇。
說完話,他便又鑽進車,正準備踩油門,發現幾個學生把自己的車圍了起來。他們大聲地譴責車主在校園飆車,釀下慘禍居然還敢如此地張揚跋扈。
和電影《七宗罪》里的場景如出一轍。
「等你的朋友都走後,你伺機拋屍,並且把她的錢包扔在聚源玩具廠,還在那箇舊倉庫里製造了些假線索誤導警方。
技術組很快證實,庫房裡找到的毛絨纖維和死者肺部的一致,而倉庫里發現的頭髮,也是死者本人的。可以確定,聚源玩具廠的那間小倉庫就是第一兇案現場。
郭宇凡抬起頭,發現安然正盯著自己,眼神銳利。他不自覺地把目光移開:「一個農村出來的孩子想要出人頭地實在太難了,在那個年代,有一張好文憑,整個家族的命運都可以因為你而改變……」
「你小子知道什麼叫最毒婦人心了吧。看她就知道了,什麼陰毒的詭計她都想得出,把我們耍得團團轉。」說完,警局的前輩還拍了拍安然的肩膀,「對了,你是怎麼知道整件事的真相的?回去讓頭兒給你記一功!」
「可是後來,你還是改變了初衷,不是嗎。」
死者叫陳剛,曾經在天城大學當過廚師,婚後一直沒有子女,幾年前退休了,獨居。
如果這個兇手也是隨機選擇被害者,案件的偵查難度將會更大。警方似乎只能被動等待下一起兇案的到來。
安然無意跟她爭辯,只是兀自說下去:「兇手殺人時一直走的是《七宗罪》的套路,張奎最為致命的弱點就是『淫慾』。賓館的監控器顯示,一個高個男子拿著房卡開了張奎預定的房間,半小時后,張奎面帶喜色地敲門,裏面有人給他開了門。
「這可不好辦,」女的撇撇嘴,「他們是兄妹倆,都帶回家了,欺負我兒子怎麼辦,再說了,三個孩子也養不過來啊。」
「根據孤兒院提供的資料,他們的女兒在五歲多的時候被人領養,後來又輾轉過幾戶人家。她現在的名字叫葉心寧,去年大學畢業,現在在電腦公司當程序員。那個男孩比妹妹大兩歲,在妹妹被人領走後的第三個月跑出了孤兒院,至今下落不明。」
小女孩咯咯地笑著,奶聲奶氣地說:「阿姨真好,哥哥也和我們一起去嗎?」
「對,這就是我們下一步要偵查的方向。」
局裡抽調了大量警員,他們拿著死者的照片在聚源玩具廠對員工進行了盤問,但沒人記得有這樣一個女子來過玩具廠。警方又在玩具廠的各個角落裡進行了地毯式的搜尋,希望找到一些線索。
安然知道,下一起犯罪是和「淫慾」有關的,可他現在卻沒有能力去阻止它發生。和兩個民警簡單交涉了幾句后,他緊了緊風衣,繼續朝前走去。
「呵呵,有點意思,」凌隊長側過頭,打量著這個年輕的下屬,「繼續說。」
葉心寧很警惕,時不時回頭張望。跟蹤的警員們怕她發現,只好保持一定的距離。可很快他們就見不到葉心寧的蹤影了。
他嘆了口氣,「那時候,我真的想為他們做點什麼。」
「你還記得電影《七宗罪》里,第六宗罪是什麼嗎。」葉心寧望著安然的側臉,抿嘴輕笑。
「這女的夠狠啊,殺了那麼多人。不過現在畏罪自殺了,我們連審訊這種耗神的程序也省了。」
「一年前,我在南京路看到一個『乞討兒』,」說起這一段時,葉心寧的聲音變得低沉沙啞,「原本,像我這樣一貫涼薄的個性,是不會搭理這些人的。可是那天很奇怪,冥冥之中好像是上蒼註定,我居然鬼使神差地走過去往他的碗里放錢。
「這位警官,你說話很莫名其妙。我自什麼首。」答話的是一個冷淡的聲音。
突兀的細微花香,刻意顯眼的著裝,
那個男人顯然也發現了這幾個便衣警察,他匆匆閃進身邊一幢廢棄的樓房裡。兩個警員也隨即衝進了樓里,安然和鄧傑守在樓外。
那個乞兒還坐在那裡,低垂著頭,看不到臉孔。但安然還是認出了,這個乞兒就是今天早晨從那幢小樓衝出來的孩子。
三個被害者的身份背景都不同,又找不到任何的交集。儘管警方花了很長時間走訪調查,可兩周過去了,這三起案件還是沒什麼進展。
管理員說:
一扇門被推開,一群穿著肥大舊棉衣的孩子沖了出來,在院子里相互追逐,打鬧。這所院子也在他們的嬉戲和歡笑中有了生氣。
動機也只有一種名字那叫做慾望,
凌隊長默默地點點頭,他用讚許的眼神注視著安然。這個年輕人不僅有著細緻的觀察力,還有著敏銳的洞察力,可以感受到罪犯的內心世界。
終於有一個女孩想起了點什麼:「八點多吧,葉心寧說給我們做吃的,就自己進了廚房。可她很久都沒出來,我就去廚房找她。廚房門被她反鎖了,我聽見裏面好像有風扇的聲音,覺得挺奇怪,這個天開什麼風扇……要再說其他什麼特別的地方,還真沒有。」
「學校之所以下了封口令,其實也是為學生著想。大學生都非常血氣方剛,在正義面前都很意氣用事。目睹整個事件后,面對媒體的採訪難免義憤填膺……」
「你的誘導果真成功了,我們都誤會了,以為玩具廠才是第一兇案現場。而柳明月的推測死亡時間是晚上七點到九點,這個時間里你正和朋友在家,根本不可能趕到幾十公裡外的玩具廠殺人。這樣的話,你自然會擺脫嫌疑。
傍晚,安然開著警車離開了市局。現在正是城市交通高峰期,各種機動車輛將道路擠得水泄不通。安然將車停在一個十字路口,等著前邊的長龍。
投影儀上打出了兩個孩子的照片。大概是營養不良,兩個孩子看起來非常瘦弱,要比同齡的孩子矮一些,尤其是哥哥,他當時應該七歲多了,可比身邊的妹妹高不了多少。
「前幾起案件中,我們一直找不到幾個死者的關係,案件進行得很被動。在楊志成死後,我們發現了幾個死者都和十八年前的一https://read.99csw•com起車禍有關。於是,我們過濾出了嫌疑人,也向你了解過情況。你知道警方開始懷疑你時,就加快了行兇的速度,而且這次還耍詭計製造自己的不在場證明。」
正當安然準備踩下油門時,他忽然意識到上次就是在這個地方見到那個乞兒的。與此同時,一個奇怪的想法像閃電般擊中大腦,他鬼使神差地向街頭那個拐角望了一眼。
然後,安然的耳邊,再沒有任何聲息。
死者是男性,體形異常肥胖,體重不低於四百斤。死者的雙腳被綁在桌腿上,雙手反捆在背後,頭伏在桌上的一堆食物當中。
葉心寧長長舒了口氣,環顧著空闊的客廳,雙眼裡有種無限的蒼涼,同時又伴著一種徹底的釋然:「你知道,—個最悲慘的童年是什麼嗎?」
三個星期後,刑警隊再次接到報案,城北的錦陽小區內發生命案。
葉心寧醒來后,面對警察的盤問,她說知道自己被警方跟蹤,感到很不愉快,於是便想耍耍幾個跟蹤她的警察,把他們引到了那裡。進了小樓后,她發現那個高個男人,她認得那個男人,因為警察曾經拿那張照片詢問過她。男子也發現了她,然後擊昏了她。
什麼倒地的聲音。
「妹妹,哥哥教你唱《馬蘭花》好嗎?這是媽媽教的。」小男孩開口問妹妹。小姑娘眼裡的淚光很快就消失了,對哥哥甜甜地微笑。
照片很快地被切換了,屏幕上出現了一個妙齡女子:「這個人就是葉心寧,而且,你們仔細看一下,」說著,凌隊長把剛才的照片切換到張奎案件中那個神秘男子的照片上,「這兩個人的容貌是不是有些相像?」
「殺了楊志成之後,有警察找過我。我知道,警方肯定已經查到這幾個死者的關係並且開始懷疑我了。我必須要快些完成第五宗命案,殺掉柳明月,就是當年跟楊志成一塊撞死我父母的人。」
警察很快找到了葉心寧,對她進行了盤查。可葉心寧交待,昨天下午五點起,她就約了幾個朋友到家裡打麻將,一直玩到夜裡十一點多朋友們才離開。而她的這幾個朋友也向警方證實案發時葉心寧的確和她們在一起,雖然中途也離開過給她們買飲料,但出去十多分鐘就回來了。
安然沒說話,只是從口袋裡拿出一個黑色的小皮夾亮在了男人的面前。
「去自首吧。其實警方一直在懷疑你。」
「那個男的把妻兒往邊上推,我當時就聽到『砰』一聲,男的被撞飛,落下來的時候砸在汽車副駕駛位置的擋風玻璃上,那個女的被右邊的反光鏡撞倒,她往後跌時,還把她的兩個孩子護在懷中,倒地的時候,她的頭砸在旁邊的水泥沿上,當時就出了很多血……」
事情的真相居然是這樣的。
「你把柳明月軟禁在廚房,把她捆綁住,還給她服了少量的安眠藥。接著,你叫來幾個朋友到家裡玩,其實是想讓她們給你做時間證人。中途你說要給她們做好吃的,於是你進入廚房開始殺人。怕有人進來,你還反鎖了廚房的門。接著,你打開風扇,讓風把你事先在聚源玩具廠收集的pp綿和珊瑚絨吹進柳明月的鼻腔里,使她窒息死亡。
凌隊長繼續說,「有了這條線索,我們就很容易聯想到,兇手是在為車禍中的死者『討回公道』。在那起車禍中,死亡的是一對夫妻。男的叫丁凱,女的叫岳爽。能這樣為他們報仇的,應該就是他們的親友,可是夫妻倆都是從外地到天城市的,當時都在天城大學的後勤處工作,在本地根本沒有什麼熟人。當年他們的一雙兒女也因為外地的親友不願領養,而被送到了孤兒院。
「呀,這個人就是十八年前鬧得滿城風雨的富二代校園飆車案的主角!」一個年長的刑警看著投影儀打出來的照片,大聲說道。
警隊的增援很快趕到,他們把這棟小樓搜了個底朝天,也沒找到那個男子。
「就因為她上過那輛車,她是楊志成的女朋友,所以她也必須死?」安然緊盯著她,眼神犀利。
「順便說一句,你的智商真的很高。你沒把屍體直接扔在那個玩具廠的舊倉庫,因為那裡很偏僻,屍體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被發現。如果屍體發現得過晚會影響法醫對死亡時間的判斷,到時候你精心設計的不在場證明可能會失去意義。所以你刻意留下點線索讓我們查到玩具廠,一直在牽著警方的鼻子走。
街道的霓虹燈順次亮起,城市的夜晚在霓虹燈的照耀下顯得活潑而有生氣。越來越擴散開的光明卻也沒有改變深秋里寒冷的本質。
上午八點的時候,葉心寧從樓上下來,沒有開自己的車,而是叫了輛計程車。監視組的人立馬跟了上去。
「我查過她,她是個貪慕虛榮又從不肯自食其力的女人,年輕的時候仗著自己有幾分姿色就像藤蔓一樣地依附男人。這種懶惰又貪婪的女人。留在世上也是禍水。」葉心寧微揚起頭,目光中露出不屑的神情,似乎討論這樣的話題本身便是對自己的一種侮辱。
死者是做麵食生意的,生意做得不大,但社會關係卻挺雜。警方在調查中得知,死者是個非常愛貪小便宜而且精於算計的女人。
他向小區望去,一些還未入睡的人家還亮著燈,模糊卻又溫暖地點綴著黑壓壓的城市建築群。
她牽起嘴角,微笑的神情倒也優雅,「而且我覺得你們應該感謝我殺了那個律師。他利用自己的三寸不爛之舌,在法庭上謊話連篇地幫那些有罪的人逍遙法外,給自己賺足了金錢和名望。他的私生活更是荒淫無度到令人無法想象。
計程車終於停下了。這裡是本市的棚戶區,破舊凌亂的建築物把這裏圍成了巨大的迷宮。
安然愣愣地站在原地,目送著街道對面那個越來越瘦小的背影。
「殺他們不只是為了給我父母報仇。這些人活著只會給這個世界帶來更多的不和諧。那個胖子把他全部的精力都花在了吃上,除了吃以外,他不會去管任何的人或事。還有那個貪得無厭的劉欣,為了得到錢,就在法庭上亂作證,污衊我爸失手傷了我媽,在逃竄的時候被車撞到。」
賓館的服務生說,張奎是在案發的前一天訂房的,而且當時就領走了房卡。而賓館的監控錄像顯示:案發當晚,在九點時,曾有一個男子用房卡打開了張奎所在的房間。張奎在九點半來到賓館,在敲門后,裏面的人給他開了門。
用的是商量的口氣,卻沒等女孩做出任何反應,她便把女孩碗里的雞腿夾進兒子的碗里,「還有,你以後要多讓著弟弟,聽見沒?」
「現場的情景,讓你想起了什麼?」凌隊長看著鏡子上血紅的大字,問身邊眉宇緊鎖的安然。
找了很久也沒見到她的身影,幾個警員有些泄氣的時候,前方那個人的出現無異於給他們注入了一劑強心針——那個高個子,穿著長風衣有些駝背的男子,正是這段時間警方苦苦尋找的嫌疑人!
刑警隊已經把他的照片發到了各個基層派出所,讓他們協助調查這個男子的身份,可是毫無結果。這個走在街上應該很容易引起別人注意的男子像是沒有身份檔案一樣。
不知道那些窗戶里究竟發生著什麼樣的故事。可是這些燈都還亮著,生活就還有希望。無論是否在等待,黎明都正在悄悄到來……
他打量著眼前這個年輕的警察,聽明了對方的來意后,只是抿嘴笑笑,然後半靠在座椅上,扭頭看著窗外的風景。
「他不是拾荒的。」安然蹲在屍體邊,「你們看,死者的雙手柔滑,顯然不是從事體力勞動的,而拾荒者雙手大都長滿了老繭。另外,雖然他的身上很臟,可耳朵里卻非常九九藏書乾淨,這點很反常。最明顯的是,他的外套非常的破,可是內衣卻是新的,還是品牌的……」
「初步斷定,他的死亡時間是昨晚十點到十二點問,是被勒死的,從脖子上的勒痕來看,現場發現的這條繩子應該就是兇器。」法醫初步驗完屍后,給出了結論。
每個人都戴著面具在說謊,
就在這時,安然身上的手機響了起來:「我們在樓里搜了很久,沒看到那個男的,不過倒是發現葉心寧了,她被人打暈了。你們繼續守在門口,我已經通知隊里的其他人,讓他們一起過來搜人。」
從身形來看,孩子最多只有五歲,穿著破舊不堪的單薄衣服,低垂著頭,蜷縮在角落裡微微地發抖,身邊還放著一個裝零錢的破碗。這個孩子實在太瘦了,這使他的頭顯得比同齡人大了些。
「這孩子的父母都死了,車禍。其他的遠房親戚都不願收他們,就送到這來了。和她在一起的男孩是她哥哥。這兩個孩子來了之後一直不大合群,兩人相依為命,離不開啊。你們看看,能不能把這兩個孩子都收了。」
「在我的手鏈碰到碗邊的時候,那個『小孩』忽然抬起頭來,緊盯著我的手鏈,問是從哪裡來的。我嚇了一跳,因為那人根本不是小孩,而是一個有著成人臉孔幼兒身材的侏儒。我慌忙跑開,可那個侏儒在後面追著我叫我妹妹。我回過頭時,看見他摔倒在地上,頭上流血了,滿身滿臉都是土,凄慘無比。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被人領走時哥哥也是這麼追汽車的……」
天空像塊巨大無邊的鉛板,似乎在緩緩壓榨這所小院里所剩無幾的汁水,給人一種窒息的沉悶。
他駕著警車,毫無目的地在大街上遊盪。原本就積蓄了層層烏雲的天空驟然下起雨來,雨水斜斜地打在車窗玻璃上。視線漸漸模糊,突如其來的巨大感傷讓安然加快了車速,雨水也加重了力度,帶點瘋狂地重擊在車窗上。
街邊有好幾個髮廊,著裝暴露的女人藉著房屋裡暖昧的燈光向路過玻璃門外的男人拋著媚眼,神態輕佻惡俗。
十幾天後,警方再次接到報案——愛麗絲賓館發生一起凶殺案,屍體是打掃房間的清潔工發現的。
死者叫劉欣,四十八歲,是個體戶。死因是被人割破頸動脈,導致失血過多。死者的兒子在外地上大學,報案的是她的丈夫。據鄰居反映,夫妻二人關係非常不好,但案發時,死者的丈夫有完整的不在場證明。
「當時學生都非常憤憤不平。可是後來我自己也當了老師,也漸漸理解了學校的一些做法。
死者身體正對著一面碩大的鏡子,上面用紅色的油漆寫了兩個大字:饕餮。
大概是當年的慘景給他留下太深刻的印象,過了這麼多年,他談起這段往事時依舊清晰地記得當初所有的細節。
「昨天,我們跟蹤你到了舊城區,意外地發現我們找了很久的那個神秘男子。我們看到那個神秘男子進了那幢舊樓,就立馬追去找他。我守在門口,只看到一個『孩子』跑了出來。可是我們把那裡搜了個底朝天,沒發現那個男的,卻只找到『被人擊昏』的你。
想到這個貪吃的食客給自己帶來了一點額外的收益,她笑了。
見她態度那麼堅決,管理員也不好再說什麼:「這樣吧,哪天有空你們來辦個手續,把這孩子接走。」
「死者叫柳明月,無業。是天正房地產副總周毅包養的情婦。」凌隊長指著牆上的屏幕,照片中的女子頗有幾分姿色,雖然已是中年,但風韻猶存。
市局的會議室煙霧繚繞,與會者大都眉宇緊鎖,面色凝重。畢竟,這已經是第四起命案了。
「他現在就在警局,說所有事情都是他一個人做的。可你覺得警察會相信這些命案都是一個只有五歲兒童身形的侏儒乾的嗎?」
凌隊長笑了笑:「就因為這起案子跟電影里的一個片段很像,就預感會有一系列類似案件發生,會不會有些草率。」
「殺了柳明月後,我告訴哥哥你們一直在監視我,哥哥就幫我想了個主意,讓那個『組裝男子』再現身一次,把你們的注意力再拉到那個男子身上。於是我和哥哥就在那幢小樓里演了那齣戲。可是沒想到,卻讓你更快地發現真相。」葉心寧懇求道,「除了這些外,哥哥再沒參与過任何過程。你們可以放過他嗎?」
「我決心為父母報仇,殺掉那些人。整個殺人的策劃和行動都是我一個做的,哥哥只是和我一起製造了那個『組裝男子』而已。
女人沒理會他,開了車門就往裡踏去。可她明顯地感覺到了阻力,回過頭,她發現男孩死死地拽住自己的衣服,孩子枯瘦的小手此刻卻有一種驚人的執著力量:「把我妹妹放下!」
「如果這真是系列殺人案,我們決不能讓兇手搶在前面!」看著屋裡忙作一團的警員和法醫,凌隊長狠狠地吐了口煙圈。
功夫不負有心人,在一個廢棄的小倉庫外,警員在草叢中找到一個遺落的女式錢包,裏面的照片正是死者的。昨天下過雨,晚上十一點多以後才停,但是這個錢包卻非常乾淨。這一發現無疑給眾人打了一劑強心針,進入倉庫后,警方還找到幾排凌亂的腳印,幾縷酒紅色的長發。
房間里沒有人回答,只是一聲沉重的嘆息。
離開律師樓后,安然根據庄律師提供的資料,找到了當年那個曾想出庭作證的學生——郭宇凡。
葉心寧笑得花枝亂顫:「安警官,忘了告訴你,我家的抽油煙機壞了,這陣就拿那個風扇在湊合用。我最近還迷上了手工,就在聚源玩具廠弄了些角料做泰迪熊。廚房有這些,也不足為奇吧。」
「啪。」
心裏被什麼觸動了一下,安然拿出一百塊錢,彎下腰把錢放進孩子面前的碗里。孩子嚇了一跳,明顯地向後退了一下,頭壓得更低。安然笑了笑,又向孩子靠近了些,想告訴他自己沒有惡意。
安然很想說點什麼,但卻不知道如何開口,心裏被壓抑和悲涼的情緒漲滿。
一個年輕的警員小聲嘀咕著:「這人一看就是個撿破爛的,怎麼跟『傲慢』扯上關係了,還那麼倒霉被兇手選成殺人目標了……」
男子又下了車,對著圍堵的學生不耐煩地揮揮手:「要多少錢直說吧,別不知足,我還要陪女朋友逛商場呢。你們知道我爸是誰嗎……」
兇殺現場被一股濃重的血腥氣息籠罩著,死者被人割破了喉嚨,暗紅黏稠的血液流在雪白光滑的地磚上,顯得格外的刺眼。
「這樣的痛楚,你能明白嗎。」她抬起頭看著安然,淡淡地笑著,目光里有種無可奈何的悲戚和瞭然。
這個發現給會場帶來了些騷動。
「的確……」
越過人性的沼澤有誰真的可以不被弄髒。
「馬蘭花,馬蘭花,風吹雨打都不怕……善良的人們在說話,請你現在就開花……」
女孩心裏一熱,小聲說了句謝謝。
現場那個血寫的「貪婪」,就是她性格里致命的弱點。
被管理員拖住的男孩,此刻正執拗掰開對方緊箍在自己身上的手指,哭喊著喚著妹妹的名字。車裡的妹妹也在車裡拍打著車窗玻璃,小臉哭得皺成了一團。
「那你呢,你當時為什麼選擇說出真相?」
葉心寧的身體開始微微地顫抖,喉嚨里發出小獸一般嗚咽的聲音,既像害怕,又像乞求。
管理員把兩兄妹叫出來,把小男孩叫到了一邊。
十一點的時候,先進去的那個男人從房裡出來,而張奎再沒出現過。
「上次在你家廚房,我看到過一個風扇,我想那個風扇就是幫助你把毛絨纖維吹進死者鼻子的。即使你把現場收拾得再乾淨,廚房裡肯定還https://read.99csw.com是會留下很多和死者呼吸道中相同的毛料。」
他怔怔地望著那個乞兒。此刻,街頭所有的喧囂和嘈雜全部都靜止下來。他默默回想著,眼前的一切都幻化成一些模糊的影像:愛麗絲賓館的走廊上,那個高大的男子特意仰起臉,讓監控器清晰地拍到他的全臉;在聚源玩具廠廢棄倉庫前發現的那個乾淨的錢夾;廚房裡那個不合時宜的風扇;在小樓里消失的男子和匆匆跑出來的孩子……
他現在已經是天城大學的一名副教授。安然打量著眼前的這個人,瘦高個,斯文白皙,身上有很重的文人氣。
「兇手大費周章地給死者換衣服,還把死者渾身弄髒,讓他看上去像個拾荒者。而且兇手專門把屍體扔在寫有『不準傾倒垃圾』的標語牌邊,本身就有種侮辱死者的意思。我覺得,和前三起命案相比,這起命案中透露著兇手某種強烈的情緒。比起先前的幾個死者,兇手對這個人有著更強的恨意……」
「案子本身挺簡單,就是楊志成酒後在校園飆車,當時車速過快,致使兩夫妻當場死亡。當時我接手這起案件,是因為它的社會關注度很高。從私心上講,那時我剛進律師所沒多久,如果打贏了這場官司,我的知名度會大大提高。當時還年輕,以為打這樣的官司沒什麼難度,因為都已經查得很清楚了,肇事者肯定是要負全責的。」
雨停了,在一個小區前,他停下車來。打開了車窗,雨後清新潮濕的空氣一下灌進車裡。他大口地呼吸著新鮮的空氣,胸中積聚的鬱悶也漸漸消散。
「呵呵,果真是這個女人啊,虧我們查了那麼久。」
車停了,下來的年輕人滿嘴的酒氣。他完全沒意識到自己已經闖下大禍,只是罵罵咧咧地指著染著血的車:「這些人走路都不長眼嗎!看把車給掛的。」
「哦?說來聽聽。」說話者語氣平淡,似乎對方在說的是和她完全無關的。
可是院里有兩個小孩卻始終沒有加入到玩耍的隊列中去,只是站在遠遠的地方觀望他們。兩個孩子大概有五六歲了,他們和院里其他孩子一樣,穿著破舊的棉衣,小臉上透著營養不良的蠟黃。
「如果小時候,我和哥哥都有一個溫暖的避風港,一直有父母的愛和呵護,或者不會去嫉妒他人的幸福,來加深自己的痛苦。嫉妒,只會讓心底的仇恨愈演愈烈。」她的聲音漸漸變得虛弱。
「安警官,你的想象力真的很豐富。不過,查案是講究證據的。」對方笑了,意味深長地看著安然。
「如果不是這兩個人的身高差了不少,走到大街上一看就知道是龍鳳胎。」
「那幢舊樓沒有密道,他也不可能從窗戶逃走,唯一的出口也被人把守著,可他卻就這麼憑空消失了。」
「果真被你說中了,這是一起系列凶殺案,而且,兇手就是按照電影里的情節和順序殺人……」凌隊長看著安然,幽幽地說。
「其實當時目擊這件事情的學生挺多的。可能是學校下了封口令吧,這些學生都集體沉默。只有一個學生是主動要求出庭作證的,可是後來忽然又絕口不提此事。而那兩個目擊證人的證詞,對這起車禍的受害方來說很不利。」
「可是後來,我遇到了很大的阻力,被身份不明的人襲擊,甚至我的女朋友也被……」說到這時,庄楚傑緊咬著牙關,不做聲了。
屍體面色發黑,渾身都是污垢,穿著骯髒破舊,倒伏在一個寫有「此處不準傾倒垃圾」的標語牌邊。這個標語牌邊寫著兩個字:傲慢。
安然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將這一細節記在本子上。
這個周六的晚上,安然一直在車裡守到凌晨三點,才和同事換了崗,淺淺地睡了一覺后,又立刻精神十足地投入到工作當中。
「是很像啊……」
男孩的眼睛很大,深深地向里凹陷。他的眼神里,有著這個年齡段的孩子罕見的陰鬱和迷茫。他身邊的女孩緊靠著他,拉著他的衣角,瞪著一雙烏黑的大眼睛,有點兒淚汪汪的,一隻手指塞到嘴裏含著。
至於張奎案件中出現在監控錄像中的那個神秘男子,葉心寧更是一口咬定從未跟那人見過面。警方也沒找到證據證明葉心寧跟這件案子有關,拘滿四十八小時后,也只好放人。到這裏,案件又陷入了僵局。
葉心寧現在的養父母旅居國外,她一個人住在養父母的房子里,而且有自己的車,她有作案和運屍的條件。
看著安然走近,她微微地笑了:「我還記得一點小時候和哥哥在一起的情景。他教我念兒歌……
「所以,」凌隊長繼續說,「我有個大胆的猜測,那天被賓館監控器拍到的男子就是葉心寧的哥哥。這起案件很可能是他們兄妹倆做的。」
「我也不敢肯定。可是現場有太強的儀式感,兇手顯然是要走七宗罪的套路。」
安然沒有轉過頭來,也沒有回答。他記得,是嫉妒。
安然凝視著她的眼睛,聲音猛地提高了幾度:「他不是消失了,而是解體成一個『孩子』和女人,就在我們眼皮底下溜走了!
房間里很久都沒有人說話,像一個真空的世界。
「那起車禍,你所知道的。」安然目光炯炯,「全部。」
葉心寧仰起頭,沒有讓眼淚流出來,「我沒想到,眼前這個侏儒就是這十幾年裡,我無時無刻不在期待相見的哥哥。這些年,他到底受了多少苦啊。」她緊緊咬著嘴唇,偶爾發出兩聲壓抑不住的輕微抽泣,眼睛里是深深的悲憫。
「可是他根本就不怕這樣做,就好像即使警方知道了他的長相也沒關係——因為警方根本就找不到這個人。他甚至是個沒有任何檔案的人。」說話的時候,安然的目光始終不曾離開葉心寧的臉。他看到對方的臉不易察覺地抽搐了一下,但很快又裝作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
華西小區的一間公寓里,安然和同事們緊張地忙碌著。
安然深深地呼出一口氣:「這個城市裡,很快還會有類似的案件發生,或許下一起,就是關於『貪婪』的。接著是『淫慾』、『傲慢』、『懶惰』、『嫉妒』和『暴怒』。影片里,兇手就是按照這個順序執行殺人計劃的……」
再轉過頭時,他恰好遇見安然的目光,兩人對視了幾秒,庄楚傑笑了:「對,那個案件是我接手的。你想知道什麼。」
庄楚傑點燃了根香煙,用力吸了一口,又緩緩吐出煙霧,「但開庭的時候,兩個願意出庭的目擊者的口供,全部發生了變化。他們證實,死者曾和妻子發生了激烈的爭吵,後來他用力推妻子,致使其妻摔倒時腦袋撞在了路邊的水泥岩上。妻子當時就流了很多血。男的也被嚇住了,拔腿就跑,完全沒注意到身後拚命按喇叭的轎車……
屍體渾身赤|裸,面色青紫,雙目圓瞪,成大字形倒在床上。床頭的牆壁上,寫著碩大的兩個字——「淫慾」。安然看著牆壁,覺得這兩個字像是有了生命一般,擠眉弄眼地嘲笑著他們。
她懷裡的女孩也哭了起來,吵著要跟哥哥一起。男人招呼管理員把男孩拉開,自己迅速鑽進車裡,準備發車。
「其實那天很多學生都看到這起車禍了。當年大家也都是血氣方剛的年輕人,都說如果肇事者得不到懲罰他們誓不罷休。可是後來學校給做了很多思想工作,大家都不約而同地沉默了。記者也再不能從學生口中挖到任何東西。
可是在推算的柳明月的死亡時間里,葉心寧是和幾個朋友在一起的,雖然中途也離開過十幾分鐘,但她家離玩具廠至少有一個小時的車程,這麼短的時間里,她根本不可能去那裡殺人。
「寶貝,過來,阿姨這裡有好多吃的。」女人對小女孩晃晃手裡的零食,小女孩歡read.99csw•com天喜地地跑了過去。女人一把抱起孩子,「寶貝,真乖。跟阿姨回家好嗎。回家天天都有這些好吃的。」
兩天後,孤兒院的門外停了一輛黑色的轎車,那對夫妻走了下來,女的手裡還拎了好大一包零食。
一連串的疑問襲上腦海,他想得太入神,沒有覺察到紅燈已換成綠燈。後面的車輛不耐煩地按起了喇叭,一個司機將頭伸出車窗,爆了很多粗話。
「你別說了。那些人都是我親手殺的,和我哥哥沒關。」她猛地仰起臉,斬釘截鐵地說,表情忠勇得像個死士。
警方當然懷疑這套說辭的真實性,可是現在沒有證據也沒有理由再拘留她。
已是黃昏了,可盛夏的燥熱依舊籠罩著這個城市,乾燥的熱風緩緩吹著,知了在樹上聲嘶力竭地叫。
他從車上下來,徑直走到乞兒的身前,一把抓住乞兒枯瘦的手。乞兒一驚,本能地抬起頭來。
「還有,賓館走廊的監控器掛在很顯眼的地方。那個神秘的高個子男人好像一點都不懼怕被監控器拍到,作為重大嫌疑人,他還特意對著監控器仰起臉,為自己的臉來了一個特寫。
凌隊長默默地盯著屍體臉上被刀刻出的「懶惰」,扔掉了手裡剛點的香煙,轉過臉對趙法醫笑笑:「這次,我們會比那個兇手快了。」
車啟動了,男孩也掙脫了管理員的手,朝車追去。車輪捲起的塵土噴在男孩早已哭花的臉上。跑著跑著,他被一塊石頭絆倒,嘴角被磕破了,鮮血和淚水混合著灰塵沾滿了他的小臉,看上去凄慘無比。
過了很久,安然悄悄離開了房間,他再也不想在這裏多待一秒。
聽到這裏,安然的第一反應就是,兇案第一現場極有可能在毛絨玩具廠:「pp棉是用來做毛絨玩具的填充物的,珊瑚絨是較為高檔的毛絨面料,天城市好像只有聚源毛絨玩具廠才生產這種面料的毛絨玩具。」
前面忽然傳來尖銳的汽車喇叭聲和人的尖叫聲,攤主和食客都抬起了頭。一輛銀灰色轎車向路邊的一家四口撞去,男的率先反應過來,奮力將妻兒推開,自己卻被車撞飛,血流得到處都是。
支援的警察趕到后,他們把這裏搜了個底朝天,可是卻沒找到那個男人。這幢樓雖然殘破,但是窗戶上所有的鋼筋都是完好的,他不可能通過窗戶逃走。這男人就這樣在這幢樓里神秘蒸發了?怎麼可能!
「不,他不去。」說完,女人叫上老公,和管理員打了聲招呼,抱著小女孩就出了門。
當管理員告訴男孩,他的妹妹要被人帶走,而他又親眼看到妹妹被人抱出了大門,他大哭起來,飛快地沖向大門,攔在那個女人的面前:「把我妹妹放下!」
庄楚傑疲憊地從辦公桌前抬起頭,揉揉酸痛的脖子,只一會,他臉上的倦色就蕩然無存,又變成了那個精力充沛、寬厚又不失威嚴的律師。
還有一些疑點:葉心寧為什麼會去那個地方,真的是像她說的只是為了戲弄一下警察嗎?還有那個看上去很眼熟的小孩,為什麼也會在那裡出現。對了,自己到底在什麼地方見過那個孩子。
安然一直默默地聽著,心中竟也有些發酸,他轉過頭去,不再去看葉心寧。一股複雜的情緒在胸中漲滿,壓得人快要窒息。
「她的死亡時間是昨天晚上七點到九點之間。除了臉上被兇手刻字以外,她身上沒有明顯傷痕,也看不出中毒的跡象,初步懷疑是窒息致死。具體情況要經過詳細屍檢才能知道了。還有,從屍斑來看,死者死後明顯被人移動過。這裏應該不是第一兇案現場。」等幾個警員搬走了屍體,趙法醫摘去了手套,半開玩笑地對凌隊長說,「這麼短的時間里,我已經驗過好幾次屍了,你們也要加加油啊……」
「因為那兩個孩子。」這回他回答得很快,「那女的倒地前死死地護住自己的兩個孩子。那原本應該是個很幸福的家庭,可頃刻間,兩個孩子就失去了父母。我至今還記得當時那兩個孩子驚恐的眼神和撕心裂肺的哭聲。」
「可是你還是露了破綻,那晚下過雨,到十一點多的時候雨才停。如果柳明月真是在七點到九點間在玩具廠被害,她的錢包掉落時肯定會被雨打濕。可是我們發現她的錢包時,她的錢包完全沒有沾過水的痕迹。顯然,她的錢包是在十一點以後才被人放在玩具廠倉庫前的草叢裡的。」
心臟急速被寒冷包裹,女孩的筷子僵在碗邊,沒有吭聲。許久之後,她倔強地點了點頭,收斂起自己所有的感情,大口地往嘴裏扒著白飯,強忍著不讓眼淚掉下來。
「媽媽,我也要雞腿,」男孩嚷了起來。女人看了下盤子,最後一塊雞腿已經讓男人夾進了女孩的碗里,她扭頭看著女孩:「把雞腿讓給弟弟吧,你是姐姐。」
這起系列殺人案的兩個嫌疑人,一個有著完美的不在場證明,另一個從張奎案后始終沒現過身。警方也找不到有力證據證明葉心寧和那個男子就是兇手,只好密切地監視著葉心寧的行蹤。安然也主動申請進入負責監視的小組裡。
「死者叫楊志成,三十九歲,無業。他是被人毒死的,毒物是氟乙酰胺,就是我們常說的毒鼠強……」
「我和哥哥有兩串一模一樣的手鏈,是爸媽留給我們的,他就是通過手鏈認出我的。父母出事的時候,哥哥快八歲了,已經能記很多事,他把當年的真相都告訴我了。
所有突兀的畫面和情節像幻燈片一般依次在大腦中閃過。
「電影《七宗罪》里,兇手也是以『饕餮』這一罪行開頭,展開一系列殺戮的。」安然順著凌隊長的目光,緊盯著鏡子上觸目驚心的兩個字,「我有一個可怕的預感……」
安然還是不死心,又問了這些時間證人很多細節上的東西。
等車的工夫,他一直在想今天發生的事情:葉心寧不見后,他們發現了張奎案件中被監控器拍攝到的那個男子。跟蹤的幾個人都看見他跑進了那幢小樓,兩個警員立馬追了進去,自己還把守在樓外。可是除了發現葉心寧和中途跑出來的小孩以外,根本就不見那個男人的蹤影。
安然怔怔地望著牆壁上血寫的兩個大字——貪婪。
法醫在現場驗完屍后說道:「死者的身上沒有任何外傷,初步推斷,應該是中毒死亡。死亡時間應該是夜裡一點到三點之間。另外,從屍斑來看,死者死後被人移動過。這裏不是第一兇案現場。」
安然愣愣地站在那裡。他已經知道事情的全部真相了。
兩個脆脆的童音在寒冬里交匯成動聽的樂章。
沒有人回答,陰寒潮濕的空氣從寒冷壓抑的中心點向默默對峙的兩人中緩緩擴散。
安然說明來意后,對方很長時間沒有說話,只是半低著頭,似乎在思索著合適的開場白:「那是十八年前了,我剛上大四。那天我和幾個同學準備去上晚自習。
事實只能穿過,沒有腳印的土壤,
這次的現場有了明顯的打鬥痕迹,但現場顯然被人清理過,警方沒有發現太多有價值的東西。
安然沒有說話,只是退到一邊,看著眼前不停忙碌的人。整個世界失去聲音,房間里身穿黑色和白色不同制服的人只剩下動作和表情,周圍的氣氛是如此壓抑,猶如黑白的無聲電影。
孤兒院的大門外,站著一對穿著入時的夫妻。他們已經觀察這些孩子很長時間了,女的指著那個唱兒歌的小女孩說:「就是她了。這些孩子里,就屬她最漂亮討喜。也沒其他孩子調皮,養著省心。」
葉心寧語氣輕柔,夢囈般說著,「不外乎他是一個孤兒,得不到這個世界的一點愛,要孤零零地在這個世界里流放。偌大的世界里,卻找不到屬於自己的一點小小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