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戲
但事情偏偏就結束不了。
身後傳來小刀捅穿肉體的巨大響聲。
這次開機的過程無比漫長。好不容易連上了網路,我迅速點擊杜松樹論壇的網址。
一刀又一刀,刀刺入肉體形成可怕的聲音,莫娜渾身浴血,全神貫注地用那把短刃小刀,一刀一刀慢慢將石磊送向死亡。
他的積分開始飛速上漲,是從莫娜開始大規模給我蓋章的那時候開始。他一定是發覺了我和奠娜的意圖。作為遊戲發起人,他當然不甘心遊戲規則的設置權就這麼落到別人手裡,於是他的速度也變快了。
在我腦海的角落,有一個清涼的聲音提醒我:「幸虧你動不了。」
獲得積分有兩個途徑:通過論壇金幣換取,或者直接在「專屬之人」臉上蓋章。前一個方法速度太慢,20枚金幣才換一分積分。所以有效的途徑當然是直接在「專屬之人」的臉上蓋章。
我什麼地方露餡了嗎?驚慌之中,我從公司樓下的玻璃門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亂蓬蓬的頭髮,一臉的絡腮鬍子,一身皺巴巴肥大的衣服,連我自己都認不出自己,他們怎麼認出我的?
奠娜的身體微微震動了一下。
「有話好說……」旁邊那幾個連忙勸我。
「遊戲積分達到一定程度就能夠修改遊戲規則,而作為和『專屬之人』親密接觸的人,當然是最有機會成為修改規則的人的。」莫娜笑道。
我渾身一緊,四下打量一下——果然,那無數道原本四處逡巡的目光,現在都集中在了我身上。我頓然感到自己渾身閃閃發光,就像舞台中心光柱下的小丑,怎麼藏也藏不住。
「行了行了,別這副樣子。」石磊疲倦地抽著煙,將打火機扔在我面前,「我現在不會對你怎麼樣。」
我感到自己心跳得很快。
「什麼問題?」我問。
莫娜第一反應是抄起印章就想用更快的速度按下來,而我卻馬上放棄了,一把將她的手擋開。
我把鏡子放下,走進洗手間里,擠了點洗手液塗抹在額頭上用力擦拭。經過這一夜的蓋章,額頭上已經紅得模糊一片,我使勁搓了許久,才慢慢洗去所有的印泥。莫娜站在洗手間的門口看著我,幾次想要上來幫忙,都被我推開了。她原本開心微笑的臉漸漸耷拉下來,有些不知所措地在我身後走來走去,有時候單腿支撐著身體站立,從鏡子里尋找我的眼睛,想要和我對視。但我總是故意避開她的目光。
我和莫娜反覆討論,互相安慰。
趁著他們沒注意,我將自己塞進了一個倒扣的竹筐底下。
小人物的悲哀就在於此,我們別無選擇。
發現這個情況時,我和莫娜的表現截然不同。
要是往常,我追兩下也就罷了。但今晚連續發生的幾件同樣的事將我惹惱了,我很快就追上了那平頭學生,一把攥住他的脖子。
第一:隨著時間的推移,石磊被划刀的頻率是越來越高。頭兩刀是間隔了一個小時劃上去的,後來幾刀中間就只間隔了半個小時,再後來,就是十多分鐘、幾分鐘……到最近的幾次,幾乎就是在一分鐘內,石磊就被連劃了4刀。
刀落了下來。
我,就是這麼一個被戲弄的人。
我就這麼搖晃著走出了小巷。
已經到了這個地步了嗎?
越來越多的人朝我們走來。
這個一向以惡搞聞名的論壇,從昨天晚上開始,推出了一種新的惡搞遊戲,這種遊戲的名字叫作「專屬之人」。遊戲的具體內容很簡單:所有參与遊戲的人在「專屬之人」的額頭上蓋上印章並拍照發到網上,可以在這個遊戲中獲得加分;列印這種遊戲通告貼在電線杆上並拍照發到網上。可以獲得論壇金幣;每20枚論壇金幣可以兌換一分遊戲積分;遊戲積分累積到一定數額,可以修改遊戲規則;遊戲規則修改之後,原有的遊戲規則作廢。
她哪來的刀啊?
小美?
莫娜泄氣地癱坐在地上。剛才那麼一陣密集地蓋章,她顯然也累了。我揉著額頭上破了皮的地方,仔細看著石磊剛發出來的新規則。
然而,沒有太大意外,我在「專屬之人」的推薦帖里看到了莫娜的ID,她興緻勃勃地推薦了我,並將我的照片放了上去。讓我意外的是,她在帖子里並沒有隱瞞這一點,反而以一種十分自豪和興奮的語氣,表示非常期待她在這個世界上最愛的人能夠成為這次遊戲的對象。而更讓我意外的是,和我當初想象的完全不同,絕大多數推薦者所推薦的「專屬之人」候選人,並不是自己仇恨或者討厭的人,相反,他們推薦的都是自己最親密最關心的人,並將這視為一種榮耀。最令我感到不可思議的是,有不少人居然推薦了自己!那個和我同為「專屬之人」、ID名「風鳴」的石磊,就是自己推薦了自己。
我一把將她推開,她撅嘴看著我:「你怎麼了?」
「過去,在他身上劃上幾刀,只要超過所有的人,你就能制定規則。」那聲音在腦海里越來越響,淹沒了其他一切聲音。石磊驚慌的臉在我面前幻化成一朵血紅的大花,他似乎在喊著什麼,而我已經聽不見。我感到自己奪過了他的刀,正一刀一刀劃在他的身上。血肉翻飛,石磊拚命地喊著,我忽然感到脊背上一陣刺痛,回頭一看——是莫娜。
我捂住了鼻子。
結束這遊戲的唯一條件是:某個參与遊戲的人的積分達到一定數額。
是莫娜。
我的女朋友。
每個人都很可疑!
我的心又亂了。
「規則已經改變了。」石磊的聲音終於進入我的耳朵。他舉起手機給我看,「就在剛才,我修改了規則。」
為什麼會有這樣的規則?
積分最高的那個人,恰好就是遊戲的發起人,ID名為「鳳鳴」,真實姓名石磊。
我們一直篤定自己必然會很快獲得勝利,甚至沒有顧得上去看一看積分排行榜。
跑到電梯門前,他們也追來了,電梯門遲遲不打開,奠娜拉著我往逃生門跑。
我需要去看醫生。
「莫娜!」我朝她大喊一聲。
「這怎麼回事?」我指了指自己的額頭問。額頭上黏糊糊的一股印油昧。
莫娜有些生氣地看著我,我指了指她身後的電腦屏幕:「來不及了。」
我打開筆記本,在等待開機的過程中,我使勁盯著桌上一處煙頭燙出來的疤痕。莫娜就在我身邊緊張地呼吸著,身體發出巨大的熱量。
天黑之後,月亮升起來了,銀白的月光照著小巷,再也看不到一個直立的人。所有殘缺的肉體都在血泊中掙扎蠕動,再也沒有人有力氣站起來。
我凝視著他,就在這一瞬間,有某種東西落到了我身上。我不知道那是什麼,只知道一股躁動在心中蛇樣翻騰,折騰得我坐立不安。我聽見自己腦海中一個明確的聲音在大聲喊:「你也能成為規則制定者!」
我倒抽一口涼氣,額頭上立即感覺有些發癢。他們同情地看著我,又扯了幾句,見我沒心思搭理,便訕訕地走開了。年輕情侶回到了屬於他們的角落,繼續卿卿我我。老人憂慮地看著我,中年男人滿臉同情,這兩個人都在期待和我的目光碰撞,隨時準備和我進行討論。我把臉扭向窗外,凝視著屏障九九藏書般的隧道牆壁,窗玻璃上映出自己的臉——真的有毒嗎?不像……但為什麼連續兩個人對我做同樣的事?
「你為什麼不把額頭上的印章擦掉?」老太太花枝亂顫了好一陣才止住,她從口袋裡摸出一袋濕紙巾,抽出一張來認真地幫我把額頭擦乾淨。
所以他們才會懷疑我們。
已經有無數的網友守候在那裡了。
這意味著什麼?
這世界怎麼了?是他們的思維出了問題還是我的腦子有毛病?
只要進了公司就安全了,這是我們的共識。
車子又開動了,摸摸額頭,又是一手印油。這回從額頭上拓下來的是「石軍」兩個反字。是那中年男人的名字吧?他們都瘋了嗎?我使勁擦著額頭,其他幾個人目不轉睛地看著我,我朝他們苦笑一下。
區區蓋章的事,我不會生氣,這她應該知道。
所以,我只能暫時什麼也不說。
我的笑聲大概持續了不到兩秒鐘,便被「啪」的一聲打斷了。
這老太太還真是體貼。
他瘋了……
沒有人回答,只有刀聲。
就讓他用刀子划自己的身體然後再修改規則好了。
「規則……變成什麼了?」我眯起模糊的眼睛想看清楚,但那屏幕太小了。我希望這回有一個好的規則。
那兩個人走得很慢,好半天都沒從我身邊走過,那女的甚至停下來對那男人撒起了嬌。兩個人磨磨嘰嘰在我身邊暖昧了好幾分鐘,完全當我是個死人。在這幾分鐘里,我的目光逐漸適應了黑暗。聽著身後暖昧的對話,我覺得十分尷尬,便將注意力集中到燈柱上來——燈柱上貼滿了許多小廣告,有開鎖的,辦證的,招聘的,找工作的,找人的,不一而足。往常,對這種小廣告我從來不留意,但現在站著也是站著,為了打發這點等待的時光,我在密密麻麻的小白方塊中尋找有意思的廣告閱讀起來。
大部分廣告都是老一套,也有幾個比較神的,比如一張巴掌大的廣告上就提到了一種江湖失傳已久的魔術,能夠將別人身上的東西變到自己身上來,據說異常神奇,千百年來沒有任何人能看出其中的奧秘。廣告詞天花亂墜,充滿了怪力亂神的魅力,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這所謂的魔術,其實不過是小偷的伎倆罷了。我一邊看一邊笑,但目光再往上移,就笑不出了。
被人追上了嗎?
「我也不知道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石磊咕噥著,「開始只是想玩個遊戲,蓋章就蓋章嘛,又不會死人……後來不曉得怎麼回事,我自己就想獲得遊戲控制權,自己給自己蓋章反正很方便嘛,遊戲控制權第二次落到了我手裡……再後來就詭異了……」他深深吸了一口煙,從鼻孔中噴出來,「莫名其妙地遊戲規則就變成這樣了……其實我不想的……我本來是想設置一個很友愛的遊戲,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呢?我真的想不通……」
可我一點也笑不出來。
我們同時吁了一口長氣。
問題是她把我公司的地址完整地填了上去。
作為一個像我這樣的小人物,最大的悲哀就是:無論在什麼情況下,都必須去上班。無論天災人禍,無論颳風下雨,只要還能起得來,像我這樣的人都絕對不會選擇溜班不上,這和勤奮敬業之類的詞彙沒有任何關係,只和一個字緊密聯繫——錢。
而讓我最為不安的是兩點。
我彷彿又嗅到了莫娜的香氣……莫娜會怎麼樣?
什麼?
「網上…一你去看杜松樹論壇……」平頭掙扎著說。
原來如此。
我頓時一呆。
我還在震驚之中,眼見著公司其他同事已經笑吟吟地走過來,我的目光越過那些微笑,在他們的指縫間見到了刀光。
這麼多人,每人在我身上劃一刀,哪怕只是輕輕一下,也夠我受的。而且現在是夏天,衣服不可能穿得太厚,這就導致我既不能用厚衣服來隱藏自己,也無法用衣服來阻擋刀鋒。
「可你這麼做……你知道我這一路上是怎麼回來的嗎?」我忍著怒火問。
石磊已經成了一堆肉醬。
我就這麼一動不動地看著,眼睜睜看著莫娜殺死了石磊。她在狂喜中搖晃著站起身,拿起手機剛要制定規則,腦袋上猛然挨了一下,她吃驚地回過頭看了看,一聲沒吭就倒下了。
我不由愣住了。
就是這樣耽誤了我們的時間。
關鍵時刻,我和莫娜福至心靈,無師自通地變成了優秀演員。我們學著他們之前那種四處打量尋找目標的模樣,目光在四周的人身上來回穿梭。這最終打消了他們的疑慮,他們經過分析甄別,終於認定我們是和他們一樣的人——我們也是偽裝成路人來等候「專屬之人」的網友。
一個瘋子做出這樣瘋狂的事並不可怕。讓我慶幸的是,我們並不是住在精神病院里。杜松樹論壇的人雖然喜歡惡搞,但必定還不喜歡犯罪。往人的額頭上蓋章只是惡作劇,但往人身上劃一刀,那就是赤|裸裸的罪行了。
肩膀上忽然被人拍了一下,回過頭來,還沒反應過來,額頭上就「啪」地著了一下,玩電腦的中年男人得手之迅速閃身下車,我懵了一下,猛然站起來,追到車門口:
很快我便沉入書里的情境之中,鐵軌摩擦的聲音逐漸從耳朵中消失了。正當我為書中主人公的命運擔憂時,腦門上「啪」的一聲,被敲了一下。我愕然抬起頭,眼前人影一晃,那學生模樣的女孩飛速跳下了列車。原來列車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到站,站台上稀稀拉拉站著幾個人,上了後面一節車廂。我透過車窗凝視著那女孩,她下車之後便飛快地跑出站台,始終沒有回頭望我一眼。
48,49。
那麼這一次,組織者是不是也是她?
門外的人更多了。見我衝出來,他們都警惕地看著我,我朝身後揮了揮手:「杜松在後面,媽的他帶了刀,你們小心點!」
「你……千萬別出門。」沉默了許久之後,莫娜忽然說。
不然,我要麼殺死石磊,要麼殺死自己。
找不到他,我就成為了一個更加顯眼的目標。根據論壇上的留言來看,守候在公司樓下的論壇網友,大概有四五十個。
「我本來沒認出是你……」老太太一開口就忍不住吃吃地笑。她臉上皺紋不少,雖然化著淡妝,還是可以看出起碼有70歲了,笑起來卻像個少女。看她的打扮和笑容,再加上她也參与了杜松樹論壇這次針對我的惡搞活動,顯然是屬於人老心不老的那類。此時我已經完全談不上生氣,只是瞪著她,甚至還有些想笑。
其實如果他早一些加快速度。也許遊戲早就結束了。但不知道為什麼,也許純粹是為了看看遊戲的效果,他並沒有在一開始就自己往自己臉上蓋章。從論壇的數據上來看,當我在街頭遊盪、被人追著蓋章的時候,他也遭遇了同樣的事情。只是他比我早回家幾分鐘,而就是這幾分鐘,他也並沒有用很快的速度來蓋章,所以他初期的積分上升得非常慢。
那麼誰是「專屬之人」呢?
我一邊擦拭著額頭上的水珠,一邊走出廁所。莫娜站在廁所門口攔著我,我輕輕將她撥到一邊,她眼睛里猛然湧上了大片的淚水。
我九*九*藏*書苦苦冥想了許久,想不出曾經得罪過誰。不過這事也說不好,誰也不會把怨恨那麼明白地寫在臉上,每一張笑臉背後,都可能隱藏著一顆憤怒的心。想到這裏,我忽然覺得有些寒冷,抱了抱膀子,將那張A4列印紙揭下來,折了幾下塞進褲口袋裡。那上面另一位仁兄現在不知道是什麼情況?他有幸和我一起成為這出遊戲的兩個「專屬之人」之一。列印紙上詳細地列舉了他的資料,他的網名是「鳳鳴」,真名石磊,中學物理教師,在市三中的初三(八)班任班主任。我猜他多半是被哪個恨他的學生推舉到了網上。
又一枚印章戳在我額頭上,這回居然是個老太太。老太太穿得非常精緻,看上去教養不俗,在我額頭上敲了戳之後居然沒忙著跑,而是停留在原地打量著我的額頭,彷彿在衡量印章蓋得正不正。
夜色已經很深了,我毫無睡意,但還是強迫自己睡下。
對我的這個問題,莫娜也沒有答案,她只是反覆回答:「不知道,就是想……特別想要自己控制一些事……特別想……」她用一種茫然而空白的表情重複「特別想」這三個字時,我的脊背上莫名地躥過一股寒意。
如果不是我自己成為了「專屬之人」,我絕對想不到這事情有什麼不公平的地方。但實際上這遊戲有一個明顯而惡意的漏洞:「專屬之人」並非自願參与遊戲。每個人都可以推薦任何其他人成為「專屬之人」,但遊戲規則中並沒有說明這必須在自願的前提下,事後顯然也沒有對「專屬之人」是否願意參加遊戲的詢問——至少我是這樣。
格外顯眼,也就格外引人懷疑。
這下就變得十分危險了。
而這個數額,是個相對數額。當積分數最高的人,比積分數次高的人,在積分上高出50分時,便可以修改遊戲規則,這也就意味著這一輪遊戲結束,而新的遊戲也隨之開始。
「你快走!」她一邊低頭用纖細的手指飛快地將剛才拍的照片發到網上,一邊頭也不抬地對我道,「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實在控制不住了……對不起,你快走……」
房子里一如既往的清冷簡陋,那盞用了許久的吸頂燈發出黯淡的光。關上門的剎那,我長吁了一口氣。
下一秒,一陣閃電般的疼痛從我胳膊上掠過。衣袖迅速被染紅了,胳膊上出現了一道一寸來長的口子,莫娜驚叫著將小美推開,小美將手上仍在滴血的小刀塞進褲口袋,拿手機咔嚓朝我拍了一張照片。
這麼說我安全了?
50。
世界終於安靜了。
「沒事了沒事了,你走吧……」老太太笑眯眯地把濕紙巾扔進垃圾箱里。目送我離開。我剛走了兩步,她又邁著碎步跑上來,把那包濕紙巾塞到我手裡:「你用得著這個。」
他顛三倒四地說著,我並沒有聽得太明白。但看他的神情,讓我想到了莫娜。莫娜也說過她無法控制自己。石磊似乎也是。
越來越多的目光集中在我的身上。
他們誰都沒注意我,全盯著地上石磊的屍體。
論壇打開了。莫娜已經在我身邊坐下,幾乎和我臉貼著臉,我還是沒理她。
話一開口,氣氛便活躍起來,幾個人改變了原先的分散狀態,都坐到我身邊來了。
所有的人都瘋了……
她當然知道這個論壇,我們就是在這個論壇上認識的,論資歷,她比我還要早進入論壇幾個月,有好幾次引髮網絡震動的惡搞事件都是由她組織的。
她的積分早就超過了120分。
原來他們爭先恐後地推舉自己熟悉和親密的人,只不過是為了優先獲得修改規則的權力!
我這才注意到,那些看起來和往日一樣閑散工作著的人們,目光卻無比犀利。一道道目光如同利箭,匯聚在門口的方寸空間。
果然是杜松樹論壇搞的鬼。
總有一種不對勁的感覺瀰漫在四周,讓我無法沉入睡眠之中。
我盯住了他的刀子,慢慢朝他走過去。
這是我要的規則,唯一的規則:「終止『專屬之人』遊戲。」
「你幹什麼?」他臉都嚇白了。其他學生驚慌失措地圍攏過來,有個學生四處張望著,似乎在尋找什麼趁手的武器。
關於「專屬之人」遊戲的帖子被置頂,用深紅色醒目的大字體懸挂在論壇最上方,一打開頁面就進入眼帘。我打開這帖子匆匆看了一遍——內容和那張小廣告上發的沒有多大區別。我的目光落到帖子底部,那裡寫著組織者的名字,都是陌生的ID,這讓我鬆了一口氣:至少莫娜並不是組織者。
我和奠娜起初還在互相埋怨,看完新的規則,我們都一下子沉默下來。
「你憑什麼這麼說?」我哼了一聲。
專屬之人已經死了,規則還沒有修改,會發生什麼呢?
聽起來很公平。
我會怎麼樣?
該死的石磊,為什麼要發起這樣的遊戲?
新的規則在積分達到標準之後的幾秒鐘之內就出現在論壇上,顯然,石磊是有備而來,這是他早就設計好的。
血流成河,地面上除了紅再沒有別的顏色。
難道這遊戲的規則,並不是由修改規則的人確定的?冥冥之中似乎還有別的力量在掌控著這一切,那種力量讓石磊將規則修改得完全出乎他自己的意料,也讓莫娜和所有其他的人陷入瘋狂。
我和莫娜快步走進了我的「廟」里。
「這是怎麼回事?」那老人顫抖著嘴唇開口問。
「你幹什麼?」他撒開腿狂奔,沒多久就跑到了電梯口。
唯一改變的是,這回不再是往「專屬之人」額頭上蓋章。
我家就在離這不到兩條街的地方,但我還是作出一副誠懇的樣子道:「遠……奶奶,你還有事嗎?沒事我就回去了。」我急於回家上網查查這具體是怎麼回事。
「他們為什麼要在你頭上印這個東西?」年輕的一對中那女孩問,男孩拍了拍她的臉頰,她朝他微笑了一下。她的語氣很嬌媚,神情有些恍惚,我猜她甚至並不完全知道自己在問什麼,只是隨便問一句,好讓男朋友的注意力更多地集中在自己身上。
繼續看書,列車中間停頓了兩次,沒有人下車。那個瞟了我一眼的中年男人不知什麼時候摸出個10寸上網本玩了起來,噼噼啪啪的打字聲在車廂里回蕩著,年輕的情侶似乎被打擾了,不滿地朝他頻頻側目。他低頭凝視著屏幕,偶爾抬頭望我一眼,目光中帶著某種目的性的東西,彷彿我是他正在尋找的某個人。是我的錯覺嗎?我疑惑地看著他,他很快又把注意力轉到屏幕上。我的目光懸空了一會,也重新回到了電子書上。車廂輕微搖晃著,看久了稍微有點頭暈。
杜松是我的本名,也是網名,恰好這個名字又和杜松樹論壇的名字如此吻合,這也算是一種緣分。以往這都是我在論壇誇耀的資本,可現在,我才發現,這真是個要命的緣分。因為在石磊的一條帖子里,我發現,他選擇我為另一個「專屬之人」的唯一原因,就是因為我的名字和論壇的名字一致。
「玩真的啊?」一個穿黃格子襯衣的平頭朝我大喊,腳下加快了速度。剛才就是他在我額頭上敲下了印章。我繞過身前那個學生九_九_藏_書,朝他跑過去。他明顯地驚慌起來,旁邊的幾個學生也顯得十分緊張,他們在我面前忽左忽右地跑著,想阻止我靠近那平頭。
車子又開動了,其他人似乎都沒發現在我身上發生的事情,依舊維持著原狀。我鬱悶地摸了摸額頭,感覺手指頭濕漉漉的。心裏一驚,放到眼前一看,一些紅色的液體粘在手指尖上。第一個感覺是額頭流血了,但很快看出那並不是血,是黏度很高的東西,油乎乎的,搓也搓不掉。湊到鼻子前聞了聞,像是印油,再回想剛才被敲的那一下感覺,還真像是被什麼印章蓋了一下。對著黑乎乎的玻璃照了照,雖然看不大清楚,但額頭上的印章形狀還是依稀顯示了出來。我掏出一張紙巾,小心地蓋在額頭上,用力按了按,便把印章完整地拓了下來,一看,是翻轉的漢字——「肖雨」。這是那女孩的名字嗎?我竭力回想她的容貌,卻只記得她搖晃的姿態。
我掀開竹筐,蹣跚著在那些蠕動的肉體中前行,見到沒死的就補上一刀,直到小巷徹底寂靜,直到無人呻|吟。
「謝謝。」我苦笑一聲。
我迅速判斷著,看看他們,再看看我和莫娜,心中不禁一動。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旁邊一個偽裝成小販的男人大聲說,他推著一車西瓜,兩個假城管從他身邊走過,目光四處逡巡,絲毫沒有驅趕他的打算。
手掌蓋在臉上十分悶熱,加上我又走得快,很快就汗津津的,十分難受。我朝四周看看,這條街上的人已經少了許多,有一段路的路燈壞了,隱沒在黑暗中。我飛快地走進那根壞掉的路燈燈柱下,將手掌移開,擦乾淨臉上的汗水,讓燥熱的臉在晚風中冷卻一下。
我就是杜松。
我不願意在存有哪怕千分之一另外一種可能的情況下冤枉莫娜——我確實很喜歡她,我也曾經異常確信她也同樣的喜歡我。
遊戲結束了,但屠殺才剛剛開始。
新規則和舊規則沒有多大區別,依然是「專屬之人」的遊戲。「專屬之人」依然是石磊和我。
而他也很快在論壇發言,修改了遊戲規則。
這樣一來,這個遊戲就有了兇殘的一面,即:任何人都可以將他們討厭或者仇恨的人推上「專屬之人」的位置,如果抽中,則可以借所有遊戲參与者的手來戲弄「專屬之人」。
從他加快速度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把我們當作了競爭對手,而我和莫娜對此還一無所知,我們在蓋章的過程中還不斷有著爭吵,每蓋幾個章我就起身去把積累得太厚的印泥洗掉,否則新蓋上的章完全看不清楚。
「你不覺得這很好玩嗎?」莫娜遲疑地說,目光在我臉上逡巡,見我並沒有表現出特別的憤怒,她的膽子大了一些,繼續道,「而且,你沒發現這個遊戲的一個問題嗎?」
他們瘋狂地互刺,彷彿不知道疼痛,臉上是對規則修改權那強烈的慾望,如同莫娜和石磊。
遊戲的發起人自己成為了「專屬之人」,這看起來真是非常可笑的一件事。我從來沒想到有人居然願意這麼玩自己的。他是不是心理有什麼問題?但現在不是分析這個的時候。石磊的積分比莫娜高出了40多分,離50分不遠了。
我又點點頭。
身後的腳步聲中,多了我熟悉的一種聲音,莫娜的香味遠遠地飄下來,我胸口悶得慌,臉上濕漉漉的,也不知道是汗水還是淚水。
莫娜臉上閃過一絲歉意:「我想過……但這事不會持續太久……」
當然他完全有條件做到這一點。早在我還懵懂不知這個遊戲的時候,他可能就已經開始從容地往自己額頭上蓋章了。他發出來的所有圖片上,都帶著笑容,一手舉著自己的印章,另一手做著勝利的「v」字。
還有……
我們是懷著怎樣的勇氣戰戰兢兢走過公司前那條街道啊……在此之前,我們無數次在店鋪的玻璃櫥窗前檢驗我的偽裝,確認萬無一失之後,這才鼓起勇氣朝公司走去。
大量的人從狹窄的巷子口湧入,瞬間就將巷子塞得滿滿的。
一個血淋淋的人站在我面前。
在她出門的期間,我一直緊盯著杜松樹論壇。那上面石磊被劃了一刀的消息不時傳來,每次都是由不同的ID興高采烈地宣布:「專屬之人」又被劃了一刀。截至莫娜回來為止,石磊身上已經被劃了16刀。
更何況還沒到要被打死的份上。
「你看他們的眼神。」奠娜湊在我耳邊低聲道。
只是要冒著被人在身上划幾刀的危險而已。
第一次發生,是在地鐵上。
石磊的積分終於和我們拉開了50的差距。
石磊是個瘋子。
早晨起來,我和莫娜分頭打電話,請了半天假。我在家裡上杜松樹論壇,莫娜匆匆出門,為我買了假髮和假鬍子,又買了兩套和我平時穿衣風格截然不同的衣服,這麼一打扮,我就已經完全變成了另一個人。莫娜看著我的全新造型,笑得彎下了腰。
「我本來想找到你,給你多劃上幾刀,然後再把規則變好……」石磊無奈道,「可是一路上我已經挨了太多刀,實在沒力氣和你對抗,只好划我自己……」說話間,他已經將煙頭吐掉,將一把已經染成通紅的刀在腹部劃了一下,舉起手機拍,上網傳照片……這一系列動作一氣呵成,顯然已經重複過不知多少次。
已經有人開始在人肉我的家庭地址了。實際上,在遊戲中,我的資料也已經被公開得差不多了,有的網友甚至跑到我以前曾經租住過的地方去找我,幸好我已經不住在那裡。在住址問題上,莫娜總算還不是那麼毫無保留,她只是填寫了一個已經過期的地址,這點算是暫時救了我。
我們和他們的區別在於:他們四處打量著尋找目標,而我和莫娜直盯公司大樓的大門。
我飛快地朝前跑去。
銅鼓站到了,列車緩緩停下,車門敞開。站台上空蕩蕩的,一個人也沒有。畢竟是太晚了。
「怎麼回事?」我驚慌不已。
但遊戲還沒有結束。
這個頻率比我昨天被蓋章的頻率要高得多。
再也沒有心思看書了,腦子裡一片混亂,起初還在想著印章的事,後來便聯想到了其他方面,直到在仁義廣場下車的時候,才發現自己的思緒早就飛到了十萬八千里之外。
公司的大堂一如既往的寂寥,保安和保潔都在閑忙著,我出於習慣想要跟他們打招呼,被莫娜狠狠拽了一下胳膊。
這回是直接用刀子在身體的任意部位留下划痕。
也許是100人,或者更多。
他們穿的那可是路易·威登啊,穿著路易·威登來賣糖葫蘆……我是該笑呢還是該哭呢?我竭力控制著自己面部的表情,保持和他們一樣神秘的腔調:「不知道,不會跑了吧?」
絕對不止50人。
我摸了摸嘴唇——鬍子還在。
這個論壇我絕不陌生。從我開始上網那天起,我就在這個論壇註冊了ID。這是一個惡搞論壇,大家在論壇發布自己生活中惡搞的故事,還經常在論壇上互相惡搞。有好幾次,惡搞事件鬧得太大,相關網友被告上了法庭,有兩個至今還關在牢里沒出來。難道……我被人惡搞了?
我故意洗得很九*九*藏*書慢。趁著這安靜的功夫,我慢慢明白了一件事:作為「專屬之人」公布出來的那張我的照片,現在還保留在我的相機里,除了我之外,只有奠娜才能拿到。
石磊很快就可以修改規則,那麼接下來,一切都會改變。
那個在附近練太極的老人,為什麼總是用眼睛四處瞟?現在是下午,而且是在鬧市區,無論是時間還是地點,都非常不適合練太極,那麼,他在這裏到底是為了什麼?
月亮變成紅色了。
我感到一片混亂,扭頭望著莫娜:「你為什麼要推薦我?」
屠殺進行了很久很久。
「我也不知道……」他輕聲道。
一個中年男人瞟了我一眼,趕緊把目光移開了。我用紙巾使勁擦拭,直到紙巾上再也看不出紅色的痕迹為止。這女孩幹什麼呢?以為這樣很可愛嗎?我不由自主從鼻子里哼了一聲,搖搖頭。
可現在顧不上這個問題,莫娜的神情興奮而愧疚,眉宇間一片愛憐和無奈的神色,彷彿她的靈魂無法控制自己的身體。有另外一種狂熱暴戾的生物佔據了她的軀殼,她無力與之抗爭。
他,就是另外一個「專屬之人」。
「這個……」中年人遲疑地指了指我紙巾上沾著的印泥,「不會有毒吧?」
「對啊對啊,」女孩又飛快地插了進來,炫耀似的說,「聽說有人專門在地鐵上用毒針扎人,針上帶著艾滋病毒!」
「這話應該我問你才對。」我手上用力一掐,他立刻咳嗽起來。
「唉呦?杜哥?你怎麼搞成這樣?」小美一邊笑著一邊朝我走過來,伸手好奇地拽著我的衣服。
另一件讓我不安的事情是,已經有人在論壇提出了一個疑問:杜松哪去了?
47。
莫娜比我更加慌張。
誰也不是傻子,他們自然也會想到我可能會偽裝。
但為什麼?
「你……你不上網嗎?」平頭問。
在我身上發生了十分荒唐的事,起初看起來像是個意外,後來又像個玩笑,但最後我發現這事情其實非常嚴肅。
也許不是?
「什麼意思?」我問。
「不知道。」我朝那老人和另一個中年人道。比起那對情侶,這兩個人明顯是真的對剛才發生的事情感興趣。
直到蓋的印章數過多,我的額頭上破了一層皮,無法繼續蓋下去,莫娜才醒悟過來:「也許已經夠了?」
也許是某個小偷?
這說明,在我們出門之後,有更多的網友集中在這裏等我。
我幾乎是帶著滿腔怒火,任由莫娜一次次在我額頭上蓋下了印章。起初她蓋得小心翼翼,後來便無所顧忌,下手飛快,「啪啪」的聲音敲得我頭暈腦脹。我沒有計較這個,我只想這一切快點結束。
晚上10點40分,從天台路開往仁義廣場的末班地鐵駛出。車廂里空蕩蕩的,加上我一共七個人,鑲嵌在天花板上的燈管奢侈地照亮了整個車廂,人們腳底下拖著長長的影子。大家彷彿都不樂意群聚,分散在車廂里的各個部位。兩個看樣子是剛下班的中年男人隔開一米的距離坐在我對面,一個扭頭望著窗外,一個在專心發簡訊。一對年輕情侶緊靠在車廂盡頭,互相之間做些小動作。一個學生模樣的女孩背著雙肩背包,站在車廂中央,手拉吊環,耳朵里牽出耳機的連線,身體隨著我聽不見的音樂聲晃動。還有一個老太就坐在離我不遠的地方,雙手一直在顫抖。我把電子書從包里取出來,翻到上次看到的那地方,認真閱讀起來。
當周圍所有的人都在尋找目標的時候,兩個目標明確的人就顯得格外顯眼。
有兩個人朝這邊走來,我連忙轉身,面朝燈柱,將臉隱藏起來。
我一邊想著這些事,一邊不知不覺地離開了路燈柱。直到臉上又被蓋了一下章,這才回過神來。蓋章的少年已經嬉笑著跑開,有了廣告上的提示,我這才注意到,在前方的某個角落裡,另一個少年舉著相機在暗處拍下了他蓋章的這一幕。他們兩人在遠方彙集到一處,很快消失在街角,笑聲依然傳來。這對於他們來說只不過是個遊戲罷了。我默默擦去額頭上的印泥,依舊用手掌捂著臉,飛快地穿過街道,回到了租住的房子里。
這是我一生中最後一個平靜的夜晚。
和我同時下車的有好幾個人,都是其他車廂的,像是一夥剛吃完宵夜的大學生。他們從我身邊擦過,大聲討論著昨天考試時作弊的情景,衣服上帶著燒烤的氣息。他們行走速度很快,忽而分散忽而聚合,有些雜亂無章。我朝旁邊走去,想躲開他們,忽然額頭上「啪」的又是一聲,他們發出一聲鬨笑,都狂奔起來。
不上班哪來的錢?銀行的存摺就像是蝗蟲嘴裏的萊葉,咔嚓咔嚓幾天就能消滅得精光。現在工作這麼難找,打死我也不敢丟掉目前這份工作。
我還是想不明白。
但關鍵時刻,他們開始遲疑,臉上露出了懷疑的神色,盯著我們看了一會,又互相看看,腳步放緩,最終退了回去,四散開來,練太極的練太極,撿垃圾的撿垃圾。
到了下午,我還是出門去上班了。
我打了一個寒噤。
手機又舉起來了,頭頂上的腳步聲更近了,我一把將莫娜推開,沒人黑暗之中,幾乎是跳躍著往下跑。
「因為……」她怯生生地瞟我一眼,垂下眼帘道,「只要修改了遊戲規則,就能將你從專屬之人中間刪除,那樣你就不會成為遊戲的對象了……」
但她的舉動也提醒了我:雖然我家離這不遠,但畢竟還有一段距離,這一路上,說不定還會遇到杜松樹論壇的人。印章蓋在臉上固然不疼,印油也未必對身體有害,可冷不丁冒出一個人就往臉上蓋這麼一下,絕對不是愉快的體驗,何況萬一對方一個失手蓋到我的眼睛上,那問題就可大可小了。無論如何,避避總是好的。我左右張望著,想找個地方躲著走。然而這地方在仁義廣場附近,地方開闊,四面八方的人流匯聚到這裏再繼續往四面八方走,就在我四處尋找的這麼點功夫,身邊至少已經走過10個人,其中兩個人用異樣的目光看了看我,我慌忙低頭用手遮住了臉——倒霉的是今天穿的衣服沒領子,想把衣領豎起來遮遮臉都不成。但人總是有辦法的,我索性就這麼用兩個手掌遮住大半個臉往前走。這一招固然引來許多詫異的目光,但走過了一條街,卻再沒有人跑過來往我臉上蓋章。
我擦了擦模糊的眼睛,從大馬路跑到小馬路,接著躲進了一條廢棄的巷子。
而我已經在房間里呆了一個多小時。
是的,幸虧我動不了。
已經有人朝我快步走過來。
然後我舉起莫娜的手機,拍下石磊的屍體,在杜松樹論壇寫下了下一條規則。
連莫娜也發現了不對勁。
逃生門狹長幽暗,一進去就眼前漆黑。我們來不及點燃打火機,就這麼摸黑一圈圈往下跑。身後是凌亂急促的腳步聲,彷彿隨時會有人撲到背後。我嗅到自己身上濃重的汗臭氣,襯衫潮乎乎地貼在身上,讓我簡直喘不過氣來。莫娜身上的脂粉被汗水潤開,香氣撲鼻而來。
我還在愣神,她已經發完了圖片,上來又是一刀。
什麼時候開始?什麼時候終結?
我渾身都顫慄read.99csw.com起來。
莫娜的刀先落下。
「你……你這是怎麼了?」我抽了一口煙才問。他渾身上下體無完膚,完全變成了血人。
我已經說不出話來,只是用目光詢問他,他又苦笑一下:「我也不想這樣……可我控制不了……你知道,規則發展到這一步,只能是殺死專屬之人,不可能是別的。」
我心中仍舊翻騰著毒蛇一樣的慾望,伸手想將石磊落在地上的刀撿起來,但我動不了……
但也許她不知道。
好不容易跑出樓道口,剛要衝出去,猛然想起自己並沒有戴假鬍子,而門外虎視眈眈的那許多人……我打了個寒噤,在口袋裡胡亂一摸,居然摸到了假鬍子,匆忙往嘴唇上一貼,飛快地沖了出去。
這下總算不用擔心有人往我額頭上蓋章了。
在中午的時候,網友們就失去了石磊的蹤跡。他不知道怎麼就從人們的視線里逃了出去,現在誰也找不到他。
一刀一刀刺進身體,冰涼的刀刃瞬間滾燙。
杜松樹論壇?
我在劇痛中一遍又一遍地問:「規則不是已經修改了嗎?遊戲不是已經結束了嗎?」
莫娜手裡舉著她的小刀,站在我背後。
「奶奶,你蓋了章又擦掉,多浪費啊……」我無奈道。
正跑得暈暈乎乎,胳膊上猛然一疼,感覺到血順著胳膊流了下來。
然後她就發現了石磊的情況。
他們跑得並不快,步態鬆鬆垮垮的,似乎並沒有將我的追蹤放在心上,直到我離他們其中一個不到一米的距離時,他們才略微有些驚慌。
她跟進了卧室。但還是什麼也沒說。這不是她的風格。這說明她知道什麼地方惹惱了我。
起初什麼事也沒發生,我們幾乎就快走到公司樓下了。我暗暗鬆了口氣,莫娜卻緊張地扯了扯我的衣袖:「他們都在看我們。」
他是不是瘋了?
這裏沒有看到一個人,地上扔著幾隻籮筐。我順著牆壁滑到地上坐下,顫抖著從口袋裡摸出一盒煙。煙已經被汗水濕透了,怎麼點也點不燃,正在努力,旁邊忽然伸過來一支幹燥的香煙。我下意識地接過,隨即意識到身邊有人,寒毛森然豎立,大叫一聲往後爬了幾步。
她有我房間的鑰匙,有時候還在這裏過夜,現在她出現在這裏並不奇怪,奇怪的是她手上拿著印章,印泥覆蓋在我的額頭,我隨手拿起桌上她的小鏡子照了照,照出兩個反寫的漢字:「莫娜。」
莫娜已經在我臉上蓋了不下100個圖章。
我居然看到了自己的照片。
我沒有再追,該問的已經問到了,具體是怎麼回事,回家上網看看杜松樹論壇的消息就知道了。至少現在情況已經大致清楚,我那股因為不明所以而產生的怒火很快便消失了,想到這件事的滑稽之處,我甚至忍不住笑出了聲。
進入熟悉的環境,看到熟悉的人,我略微放鬆了一些。門口的小美正對著鏡子修理睫毛,看到我進來,她皺著眉頭高聲道:「你是誰?出去出去!」我先是一怔,繼而明白過來:以我現在的打扮,她完全沒認出我是誰。我不由笑了起來,將假鬍子一把撕下,朝小美做了個鬼臉。
是莫娜推薦我成為「專屬之人」的。
讓我們脫險的並不是奇迹,而是我們自己。
我捂住了眼睛。
究竟是誰,將我推上了這個位置?
很簡單,「專屬之人」由網友推薦,系統隨機抽選。推選人將被推選人的照片和相關資料發到網上,如果被推選人被系統抽中成為「專屬之人」,他的所有資料以及照片將對遊戲參与者公開。
有人開始小步跑。
我和莫娜幾乎是懷著赴死的決心走出了家門。她將我送到公司樓下。我們本以為會看到50來個人舉著明晃晃的刀子在那裡等我,但實際上,公司的樓下一切正常,至少表面上如此。
這個名字我曾經見過。
「我這是幫你,不然你這一路上還要被蓋多少下啊……你家離這遠嗎?」她此刻完全是一副長者慈愛的口吻,我幾乎都要被她感動了。
懷著異常忐忑的心情,我們上了電梯,很快進入公司。
另一個「專屬之人」是我。
有兩個穿著西服假裝成賣糖葫蘆的網友甚至還友好地碰了碰我的肩膀:「哥們,看見杜鬆了嗎?他怎麼還沒來?」
「為什麼?」眼看著他再次舉起刀來,我翕動嘴唇問他。
該死!
透過竹筐寬大的縫隙,我看到一場屠殺。每個人都在爭奪石磊的屍體,為石磊而準備的小刀刺在他們彼此的肉體上,我捂住了耳朵。
「莫娜……你違反了規則。」我吃力地喊著,慢慢倒下了。
那個守著垃圾堆心不在焉翻垃圾的女人,眼睛也在四下里瞟著,放著眼前幾個廢棄的紙箱子不撿,臉上露出一副正在尋找什麼人的神情,而她身上的那套行頭,沒有5000塊錢絕對買不下來——穿一身這樣衣服的女人會來撿垃圾?
我和莫娜都吁了一口氣。
積壓了很久的怒氣突然爆發出來,我拔腿便追。
血腥味如同綢緞封住了鼻孔。
這下安全多了。
相信沒有人會跟著那個瘋子一起發瘋。
我這才恍然大悟。
46。
我有點懵,正想問這究竟是怎麼回事,這小子已經趁著我愣神的功夫,從我手裡掙脫開去,和他的同伴們飛快地跑遠了。
怎麼?公司也不安全了嗎?
「好玩嗎?」我無奈地問。
從昨天晚上遊戲規則被修改之後,還沒有人見過杜松。
按照規則,她只能在我身上劃上刀痕,卻不能直接捅我。
但獲得這種權力又怎麼樣呢?
驚疑間,眼前一亮,莫娜舉著手機正對我拍攝。
我搖搖頭:「鬼曉得!」
杜松是另一個「專屬之人」。
我假裝沒看見,快步走進卧室。
照這麼劃下去,石磊還有命在嗎?
我將小美朝他們用力一推,拉著莫娜飛快地往外跑。
可是,為什麼多了那麼多可疑的人呢?
是石磊。
小巷外,密密麻麻的人朝我衝過來,通紅的眼睛,雪亮的刀。
她還不是積分最高的那個人。
他們越走越快。
「看樣子他還是要自己成為遊戲的控制者,我們就等著看他怎麼辦。」莫娜又說。
人群發出興奮的呼嘯聲,他們從我身邊經過,再也沒有人注意我,彷彿一股黑色的洪水,瞬間湧進了逃生梯。
那是一張噴墨印表機列印出來的A4列印紙,上頭有兩張撲克牌大小的照片,上面那張就是我的。這張照片是不久前旅遊的時候拍下的,我記得自己並沒有放到網上,甚至沒有列印出來,現在依然存在我的相機里。什麼人這麼神通廣大居然能拿到這張照片?但現在這並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在這兩張照片上有一小段話,湊近了仔細看,我總算明白額頭上印章的由來了。
我點點頭。
這口氣還沒吐完,「啪」的一聲,額頭上重重地著了一下。人影從我面前跳開,閃光燈迅速一閃——人影又撲了上來,摟著我的脖子,一股淡淡的香水味覆蓋了我的鼻子。
石磊苦笑一聲:「我也不想這樣……但這回是……」他忽然目露凶光,那刀從我胸口穿過,與此同時,他的聲音清晰地響在我耳邊,最後一個字力度非常重,「殺死專屬之人!」
「什麼?」我吃了一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