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凶宅童謠

凶宅童謠

作者:櫻桃芭蕉
「嗯哼?」
童謠拼寫出來的文字是「在右眼。」
我確實有些難過。如果早一點發現右眼的問題,張霧或許就不會死了。即使沒有證據逮捕管家,至少我能夠提醒張霧。
管家臉色越來越白,最後他笑了,笑得非常苦澀。他指了指自己的右眼,問我:「你知道它為什麼會瞎嗎?」
我瞪了他一眼:「你是前輩,總蹭我酒喝就沒有罪惡感嗎?」
可能是昨天夢遊過的緣故,張霧看上去精神狀態很差。他一遍又一遍地向黃隊重複:「不是我做的……」
這幾乎可以構成張曉曉的三位兄長爬觀音像的全部理由。
「也沒有。」我失望地嘆了口氣。
我把遺書推向管家,在他想取時按住他的手,「溫先生,我想最後問一個問題。你是為了張曉曉,做的這一切嗎?你可以不必回答我。」
「據說老大和老二相繼死去,都是夜裡,早上被打掃佛堂的女僕發現。老三是大中午死在這裏的,對,就是死前雙眼圓睜的那位。三人都是面部中彈,後腦被板狀兇器擊中。很有可能是兇手先從後方擊暈了受害人,然後再開的槍。」李浩在我耳邊說,「離譜的是,每具屍體旁邊都落著一隻手電筒,我檢測后發現沾著被害人的唾液。肖桐,這說明了什麼?」
當然,我沒有收到回信。
走廊盡頭那扇窗戶向外九十度打開,與走廊牆壁處在同一個平面上,就彷彿是走廊向外的延伸。平常張霧夢遊到拐角時會自然順著關閉的窗戶拐角,可是這次他的手指摸到的是與牆面處於同一水平面向外打開的窗戶。他把窗戶當做走廊的牆面,夢裡理所當然地認為走廊還在延續,因此按照慣常狀態直走。
技術組很快趕來了,查清子彈是來自觀音像有綠光的眼睛下面的一隻眼睛。那是個熱力感應裝置,只要感覺到有人靠近就會自動攻擊。
別墅有安保錄像,只涉及前門和後門。我們調出了錄像,企圖尋找管家的蛛絲馬跡。時間倒回幾周前,他在門口迎接趕回來的四位少爺。張霧提著手提包走在最前面,英姿挺拔。管家小跑過去接過他的行李,然後回頭拉住往哥哥身上撲的張曉曉……
我的目光劃過兒童書房,牆壁上掛著一張非常大的卡通聲母韻母表。
「沒有,你呢?」
他回頭看著我,笑得比哭還難看:「我在老爺面前發過誓,效忠小小姐。要在張家生存下去,必須……忠誠。」
再一次走進佛堂,依然有一個疑點沒有解決。
「很多用人都知道我幫老爺擋過一次仇家的子彈。其實我還擋過一次,是幫夫人擋的。子彈如果不射中我的右眼,就會射中我旁邊的她。她是四少爺張霧的母親,很溫柔的女人,只是身體不好。她像一株茉莉花,最終枯萎在這座大宅子里。我們曾經是非常好的朋友。四少爺很像他母親,有時候我甚至……常常認錯他的背影。」他痛苦地用手捂住臉,幾乎說不出話來,「然而我竟然…一我竟然把他…一害死…一我一直告訴自己別無選擇……」
可是我明明記得,聊天時張霧的眼睛里充滿恐懼。他對我說:「肖警官,我知道下一位就輪到我了,我好害怕。」
正想著,我的手機響了,是李浩打過來的。說他在殯儀館,已經幹完了手裡的活,正在啃雞腿,他在電話里對我說:「肖桐,那個遺囑搞笑死了。」
觀音像機關里取出來未用的子彈是新的,沒有長年放置形成的銹跡。彈道也新上過油。黃隊當時認為這是因為張永凌直到死前都在定期維護這座銅像的機關,現在看來,或許並不是這樣。有人維護了這個機關,換上新的子彈。他告訴三位繼承人銅像里有暗格,通過銅像之手殺死了他們。但是這個過程中這個人必須在現場一為了引誘另外兩位死者上鉤,他必須撿走落在地面上的多餘子彈。而且萬一機關失敗了,他需要親自動手,用同樣子彈型號的手槍向被害人臉上開一槍。
李浩在解剖室里抖著我的信紙笑了半天,說:「肖桐,你知道我欣賞你哪一點嗎?單純。如果他真的是殺人犯,你以為通過這樣一封信能夠讓他良心發現,投案自首嗎?」
窗外的梧桐葉子在大風的天氣里簌簌往下落。正是旅遊淡季,街上的行人非常少。我的聲音幾乎被風聲所掩蓋。我示意他不要說話,聽我好好說。
回了局裡,一切都回歸正軌,李浩寫他的法醫報告,我整理案件材料。晚上我們依然一起出去喝酒,他也還是老樣子——蹭我飯吃,逼我請客。

10

他前傾一點,靠近我,聲音很輕,「我知道警察一定會懷疑我。可是我向你保證,不是我做的。父親生前為了賺錢做過很多傷天害理的事情,這次說不定是菩薩要我們家絕後。誰知道呢,也許下—個死的就是我了。」
這不是一把真正的開保險柜的「鑰匙」,而是一個憑證。只要向那個國外託管組織拿出這個憑證,並且出示血緣關係的證明,就能夠取得遺產。而所謂「找右眼」,根本不是指佛像的右眼和那個暗格,而是指管家右邊的這隻義眼。

3

原來,他就是張霧一張家四少爺,唯一倖存的成年繼承人,黃隊說的重點盯梢對象。
但是我仍然把信寄出去了。信里我寫了自己的推理,告訴他如果張曉曉長大後知道自己能夠繼承遺產的真相,一生都會背負沉重的罪孽感。我還在信的末尾告訴他,一切都是基於我和李浩的推論,警方無法立案,因此無法追究他的罪責。我留下了我的電話號碼,說如果他有一天回來,我想和https://read.99csw.com他再談談。
幾周后,我在辦公室里翻著案件記錄,突然想到了一個問題,衝進李浩辦公室。
大家都走了以後,李浩從背後拍了拍我肩膀:「嘿,這案子這麼麻煩,你還有空去管閑事。」
「不,我可沒有這麼說。」他搖頭笑了笑,「我什麼都沒有說。我進張家之前,是黑道上的混混,吃了不少苦頭。有個規則叫『先下手為強,後下手遭殃』,我只是為了自己主人的利益忠實地貫徹這個信條而已。不過我可以很確切地告訴你,『鑰匙』確實是我右邊的眼睛。」
我叫住他:「小妹妹唱的那首歌很好聽,叫什麼名字?」
可是,雖然他手指觸碰到了「牆面」,腳下卻是懸空的深淵。
李浩嘆了一口氣:「要真的是他,他沒有留下任何證據。三位少爺已經死了,泄露佛像暗格的事情現在是死無對證。而僅僅是推開窗戶這種事情,只要戴著手套,甚至連指紋都不會留下。」
很快,黃隊和李浩都來到了這個佛堂。李浩拍著我的肩膀:「喲,看不出小肖同志長進了嘛。這次推理很漂亮,回去喝酒你請客啊!」
黃隊最終把整個案件以「事故」結案。為了防止再出現意外,張曉曉被她姨媽提前接到了法國。遺產繼承的事情暫時先擱置了起來,等先打聽到了其他線索再說。我還時刻擔心著她,按照順序,下一位出意外的人就該是她了。
那個聲音由遠及近,慢慢向佛堂這邊走來。
我環視四周對他說:「你看到什麼了嗎?」
為什麼明知道自己的兄弟死在那裡,另外兩位依然靠近它,最終也死在那裡?
我困惑地看著他。
「這一切都只是我們的推論。」李浩拍拍我的肩膀,「我們沒有任何證據。別難過,肖桐,都儘力了。要抓人總得有證據。」
張霧知道后鬆了一口氣:「我說過不是我殺害的三位兄長。我也不奢求得到遺產,只想好好過一輩子,照顧好曉曉。」
小小鴨子爬樓梯,上了十九下七梯,二十二。退十一,抖抖羽毛再一次,撲通摔了十六級。小小鴨子不喪氣,媽媽媽媽最愛你……
為什麼死亡地點一定選在佛堂?
忽然,所有的東西聯繫起來了。我和李浩終於明白過來了,「鑰匙」到底是什麼。
我拉住李浩:「這說明他們當時處於黑暗狀態,需要手電筒照明——他拉掉電閘是為了在中午製造黑暗,一定有什麼東西是需要在黑暗中才看得到的!」
「你算是默認了?」我問。
我仔細搜查著,甚至搭著凳子拆下了牆壁上懸挂的大石英鍾,檢查後面有沒有蛛絲馬跡。石英鍾很重,我差點摔下來,幸好有人從背後扶了我一把。我道謝后,回頭看見一位身材瘦高的男子,穿著休閑襯衫,他對我說:「我叫張霧,你好。」
為什麼地點選在佛堂?——因為某種原因必須爬上銅像。
我走進筆錄室,正看見張霧坐在裏面。他雖然是重點嫌疑人,可是目前為止沒有搜集到任何對他不利的證據。深夜裡發生的兩起凶殺案不論,中午的那一次他確實有不在場證據。
於是我在今晚來到了現場。
確實斷電過一次,正好是三少爺死的那個中午。人們都注意剛發生的凶殺案去了,很少有人關心是什麼時候來電的。
離佛像最近的是張家大少爺屍體的位置,幾乎就在佛像腳下。二少爺屍體在它的右邊,三少爺離得最遠。
我終於找到了問題。平常人右前方和右方的東西,不需要轉頭,或者最多轉動四十五度。然而管家看這些東西時無一例外都需要轉身九十度,就彷彿——他是在用左眼看右邊的東西。
李浩開車載我出城,我倆再次來到案發的景區別墅。大門已經封了,只留了個守門的老伯。管家和用人都跟著張曉曉和她的姨媽去了法國。我們出示證件,進入了大廳。

9

為了防止火災,現在很多長明燈都是用的特製的電燈。但佛前的燈滅掉是不吉利的事情,張永凌特地為長明燈做了不一樣的電路系統,以保證即使佛堂電燈保險跳閘,它也不會突然熄滅。要關掉它,必須拉下總電閘。只有拉下總電閘,佛堂才能有絕對的黑暗。或許只有這個時候,我們才知道究竟是哪只右眼藏著遺產繼承的鑰匙。
「手電筒是頭重尾輕,發光的那頭更重,手柄相對更輕,是嗎?」
「什麼?」我不理解。

7

4

可是他真的指的是溫管家右邊的那隻義眼嗎?
如果右眼本身就是「鑰匙」,那麼他應該說的是「是右眼」,而不是「在右眼」。
「我本來在英國留學,突然得知父親……唉,慌慌張張坐飛機趕回來,沒想到——回來后三位兄長也接連出現意外了。」他嘆了口氣,「待會兒,等到四點,就是原定的宣讀遺囑的時間,本來五兄妹一起參加的,現在只剩下我和曉曉了。」
「嗨,那不是誰也繼承不了了?你真噁心,剛解剖了屍體能吃下東西?」
他夢遊的時候走下了三樓的窗戶,掉下去時頭正好撞上樓下花園的噴水池邊沿,腦漿進裂,當場死亡。
為什麼明知道自己的兄弟死在那裡,另外兩位依然靠近它?——因為鑰匙在那裡。
三位被害人死時手裡空空如也,可是據常理推斷,只有兩手都沒有空的時候才會把手電筒叼在嘴裏。從他們與佛像所處的位置來看,我認為法醫李浩的推理是正確的——他們死前試圖徒手爬上那座千手千眼觀音像。
我拉九九藏書住他,問:「既然如此,你為什麼要站在張曉曉這一邊?」
原來是這樣!
李浩拍拍我的肩膀:「小肖同志,走吧,你儘力了,去幫黃隊做筆錄調查吧。我還得去作屍檢彙報。」
走進佛堂,我見到了資料上說的那尊千手千眼觀音銅像。它供奉在佛堂最深處,出乎我想象的高大一大約三米高,頭部疊了六層,每層四面,每面都有一雙手,姿態各異。正面的觀音寶相莊嚴,柳目微垂,讓參拜的人不由自主產生一種壓迫感。
我們又找到了其他例子。有一次管家尋找張曉曉。他先向左看,然後向右看——竟然沒有察覺小女孩就站在自己右邊——他的右眼是義眼,不轉九十度的話當然不能真的看到右邊。
他笑了笑:「你會成為非常優秀的警察。」
「四少爺從小有夢遊的習慣,總是從二樓自己的房間出來,沿著每層樓的走廊走一遍。他小的時候,我早上起來經常看見他躺在走廊角落裡睡得死死的,還得把他重新抱回到床上去。這裏工作久了的用人都習慣了呢。」他又想了想,嚴肅起來,「肖警官,可能有些下人多嘴,說過這座宅子不幹凈,是凶宅。老爺以前做事也確實手段狠辣,四位夫人死得早,但是這都是過去的事了。現在說這些話會讓四少爺和小小姐更傷心。」
「要是小肖實在放心不下,就安排他今天晚上守現場吧。佛堂對面的房間可以住人,想再檢查也方便。」
我重重拉下了總電閘,隨後,我清楚地看到,千手千眼觀音像最頂層右邊的那隻眼睛發出了微弱的,幽幽綠光。
我又想到之前的推測——定有什麼東西需要在黑暗中才能看見。
我們沒有目的地閑聊了一會兒,從小姑娘的姨媽扯到管家自己的身世,我這才知道,管家姓溫,二十來歲時就跟著張永凌干,後來做了張宅的管家。據說當年也是出生入死的一名鐵漢,對老爺忠心耿耿,幫忙擋過仇家的子彈,深受器重。說到過去的故事,他平時看不出表情的臉上似乎蒙上一層惆悵的意味,他說:「當年的風光都過去了,現在我只想安安穩穩過一輩子。」
李浩因為頭天就來了一趟,顯得輕車熟路,他指指地面的粉筆痕迹和血跡:「喏,那就是被害人屍體被發現的地點。」
如果真的是溺愛,張永凌會不會在這場遺產爭奪中給小女兒一點暗示?有什麼東西,能讓這麼小的小姑娘記住和理解呢?
現在我明白了。他夢遊時有食指接觸牆壁,順著牆根走的習慣。走到牆壁盡頭時直接轉到相鄰牆面繼續走。當手指觸碰到障礙物時就說明這條路走不通,需要轉身往回走。雖然看上去他上樓梯下樓梯,走過一條一條走廊,夢中的張霧感覺自己始終走在一條直線上。
我低頭看表,已經凌晨兩點。
「剛剛從黃隊那裡聽到了遺囑內容,說是張永凌大部分財產都已經轉移成了票據形式,托給國外一家機構保管,要取錢得憑鑰匙上那個銀行在國內的代理辦事機構辦理手續。張永凌的遺囑是三年前立下的,說日後會親手把鑰匙交給繼承人——問題是他心臟病突發死得那麼突然,誰知道鑰匙在哪裡啊?」
問題依然回歸到張曉曉一直唱的童謠。我甚至因為破譯了這首童謠而受到局裡的嘉獎。
這棟別墅每一層走廊兩端都有一扇可以推開的木質雕花落地窗。平時窗戶都鎖著,只有傍晚的時候會開半個小時換風。這次不知道為什麼,別墅頂樓走廊右邊的窗戶忘記了鎖,恰巧張霧夢遊時就掉下去了。
「……因為這個疑點,我再次調查了那尊觀音像。你也記得,當時我們徹底搜索了銅像右眼裡的暗格,裏面確實沒有東西。其實誰也沒有想到,那個暗格里還套著一個暗格。它存在於裝過白粉的暗格上面,因此如果外人只是敲打底面和側壁,是很難發現的。我取下夾層的銅板,裏面有一封信。這是張永凌的一封遺書,落款就在他死亡前的三周。那首童謠指向的確實是觀音像的右眼。它與你的義眼形成一個巧妙的雙關,可能是張永凌最後的幽默。」
張霧和三位兄長一起進了大廳,溫管家遠遠站在門口望著他們,目光很溫和。
「嗯。」李浩若有所思,「我也覺得。肖桐,你說他們三個當時會不會都是嘴裏咬著電筒,往觀音像上爬?」
我只知道死去的張永凌有錢,沒有想到他竟然這麼有錢。
我仔細打量觀音像,忽然明白了那是什麼——即使所有的燈都關掉了,佛前的長明燈依舊亮著。這是上次我和李浩什麼都沒有發現的原因。
李浩毫無罪惡感,他找管家搬來了梯子吭哧吭哧就往上爬。也許是心情太激動,他順著梯子爬到觀音像接近頂端的地方時,還回頭向我們做了一個勝利的手勢。
忽然,我又聽見了張曉曉唱童謠的聲音。
我回去,翻到張曉曉姨媽留下的在法國的地址,因為知道管家和他們在一起,所以我按照這個地址給他寫了一封信。
我第一次覺得如此興奮,彷彿離事情的真相不遠了。我倆馬上以最快速度衝進佛堂,李浩關掉了燈,我緊閉門窗,佛堂的光線頓時暗了下來。
所有人目瞪口呆。
溫管家閱讀速度比我想象中更快。讀著那封信,他的臉色突然變得蒼白無比,他的手在發抖。最後信紙掉在桌面上,顯得單薄而脆弱。
確認了這一點后,就很好理解為什麼張霧會走到落地窗外面跌下樓了。
其實這種擔心是多餘的。因為我們調查后發現,張家在三十年前就退出了販毒集團,超過了法律二十年的最高訴訟時效。
管家似乎說過,這是張永凌為小女兒親自編寫的童謠。會不會暗示就藏在這裏九九藏書面呢?提到上十九,下七這類數據,可能是說明需要根據什麼東西數數。最後湊出的東西得具有小學生能夠理解的實際意義……或許是一張表。英文二十四字母表又太難了……

6

管家大約四十歲,戴著黑框眼鏡,黑色西裝筆挺。他小心翼翼地接過小女孩放在地上:「有勞肖警官了。」
我默默地掐了李浩的電話。
怎麼可能!
那是一座三點五米高的千手千眼觀音像,六層頭,每層六面,一共三十六面,也就是有三十六隻右眼。而佛像同時有八隻手,每隻手手心裏還有一雙眼睛。仔細看佛像背後的光環,是由一圈密密麻麻的天眼所構成。要說右眼,加起來恐怕有上百隻,究竟哪一隻藏著我在尋找的那把鑰匙?
「怎麼不能?我最喜歡吃腿部平滑肌了,大腸和肝臟也喜歡……」他正說著,我卻想到了別的問題。只聽見他在電話里喊,「喂喂!你怎麼不說話了,我開玩笑的啊……」
最疼愛。保護。
第二天我臉色蒼白出門,正好遇見管家給張曉曉送早飯。我叫住他,感覺臉上有點發燙,我問他:「貴宅……以前有過鬧鬼么?」
經過討論,我們幾個人基本上達成共識,這個家族早年應該參与過販毒,這尊千手千眼觀音像就是當年藏匿毒品的容器之一。它帶有熱源感應裝置,只要有人試圖接近藏匿毒品的暗格,這個如同手槍一樣的機關就會自動發射子彈——這就解釋了為什麼死者的彈洞都在臉部。
他仔細看看沾在手套上的東西,嗅了嗅,皺起眉頭:「黃隊,裏面有殘留粉末,我回去分析看看。」
就在他側身的一剎那,一顆子彈從觀音像身上射出,擦著他的臉頰飛過。
我一直很好奇,夢遊的狀態下張霧閉著眼睛怎麼能夠走路?
什麼是需要拉滅整個電閘才能熄滅掉的東西?

5

他聳聳肩,很不滿:「我就是那個負責驗屍的法醫啊,下午還得趕去殯儀館。真是的,瞞了三天才報警,嚴重妨礙法醫的職業判斷。」
比方說——一個人。

8

2

張永凌在景區的這座別墅裝修得豪華氣派,隨處可見名貴瓷器和古董傢具。在別墅東北角落,他打通了一樓和二樓,大約一百平方米的空間被改裝成了一間陰森森的佛堂。
剛走進這座發生兇案的豪宅,我就看見一個五六歲的小女孩,穿白色蓬蓬裙,站在一樓大廳通往二樓的寬大台階頂端。她搖搖晃晃地在最高一層階梯上走著,咿咿呀呀地唱著一首兒歌:「小小鴨子爬樓梯,上了十九下七梯,二十二,退十一,抖抖羽毛再一次,撲通摔了十六級……」
我暗想我只是個初出茅廬的小警察,這些話告訴我也沒有用。他走後,我苦悶地坐在台階上,想著李浩說的那句話一肖桐,你說他們三個當時會不會都是嘴裏咬著電筒,往觀音像上爬?
我們徹底地調查了現場。
這時,我覺得我什麼東西都吃不下去,只好盯著他的臉。
如果當時沒有那個側身,李浩恐怕就跟其他三位少爺一樣,頭部中彈,仰面摔下來了。
「哎,肖桐,你說會不會有人告訴了他們如何採取防範?比方說這個機關是熱源感應,子彈只有一發,只用將手揮一揮,把那發子彈引出來就安全了。當然子彈不可能只有一發,所以他們都死了。」李浩看著我,搖了搖手指,「我和你的想法一樣,這是一場謀殺。」
「這叫無成本犯罪。如果他走上去了,就會發生意外,沒有走上去,也不會有損失——對方只需要推開那扇窗戶而已。能如此了解張霧習慣的人,能博取前三位死者信任的人,對這裏所有房間布置如此了解的人,我想只有一位。」我看著張霧,「你知道是誰—那位姓溫的管家。」
一個字的差別,可能會產生微妙的不同。「在」意味著東西存在於某樣事物之中,而「是」意味著它就是事物的本身。
我看得正出神,冷不丁聽見有人在背後說話,「下周小小姐的姨媽就要來接她去法國了。」
張曉曉依然在哼唱著她喜歡的童謠:
最後的結果是三個字:「在右眼」!
檢查以後,最新的一份指紋竟然是來自死去的三少爺張鳴。難道說,他臨死前,親手拉下了整棟宅子的電閘,然後進了佛堂,爬上觀音像,直到被人一槍打中頭顱。
這是我們最後的交集。我看見他走進秋天大風的街道,跌跌撞撞地消失在我的世界之中。
這個案件始終有一個謎題沒有解開。如果老二和老三都知道觀音像有暗格,為什麼在看到老大的死法之後,依然重複同樣的事情?他們應該知道觀音像很危險,可是沒有採取任何防範措施。
「這和張霧的死亡也可以聯繫起來!」我忽然明白過來,對李浩說,「我要去查一個東西!」
突然,我腦子裡靈光一閃,明白了李浩調查停電問題的含義——三位死者的手電筒都是咬在口裡的。
只聽見那腳步聲漸行漸遠。
李浩很不耐煩:「這不是廢話嗎?」
「但是三位死者,手電筒都掉在他們的左邊。說明當時發光面一定向著左面。他們攀爬銅像的過程中無一例外都選擇用手電筒照左邊的牆壁……你說,左邊會不會有什麼東西?」
小小鴨子爬樓梯,上了十九下七梯,二十二,退十一,抖抖羽毛再一次,撲通摔了十六級,小小鴨子不喪氣,媽媽媽媽最愛你。
重物打擊和頭部撞在平滑地面上造成read.99csw.com的傷口非常相似,有時候很難分別,尤其是在屍體保存條件不好的情況下。我明白李浩的意思,他認為受害人頭部的傷痕不是擊打所致,而是從觀音像上掉下來撞擊地面所致。隨後有人從正面給了他們一槍,結束了他們的生命。
佛堂里擠著刑偵隊幾個成員。物證昨天就取過了,今天只是聽管家在原案發地再次敘述案發時的情況,採集口證。基於初步判斷,黃隊認為這是一起針對遺產繼承的凶殺案,因為五小姐張曉曉年紀太小,基本上可以排除犯案可能,重大嫌疑落在倖存的四少爺張霧身上。
然而第二天,張霧死了。
其實張永凌一直把給小女兒的暗示擺在最顯眼的地方,只是沒有人發現。當知道謎底時,也許每個人都會驚奇真相竟然如此簡單。
管家很詫異,聽我把昨夜的經歷說完后,笑了:「肖警官莫非是遇見了四少爺?」
之前我一直有個疑慮。如果是因為繼承權殺人,就算只剩下一位繼承人,沒有「鑰匙」的話依然不能繼承財產。現在這個道理就很明白了,管家一直有鑰匙,他站在了五小姐張曉曉一邊。因為遺囑還沒有來得及指定繼承人,所以他殺死了所有有可能與張曉曉競爭繼承權的人。
「張永凌前後娶了四個老婆,無一例外都早死了,這可是座不折不扣的凶宅啊!」李浩向管家離開的方向揚揚下巴,「走吧,跟上黃隊,我們也,去看現場。」
現在回想起來,真是丟臉啊,就算當時是初出茅廬,也是個警察吧。我居然感覺到全身毛骨悚然,彷彿有人在耳邊吹氣,於是留在了原地不敢動。
三少爺死前,明明可以直接關掉佛堂的燈,卻選擇了拉掉整個電閘,這樣所有光源,連同走廊白天也亮著的壁燈都滅掉了。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很快,李浩就從局裡打電話回來說,殘留粉末是白粉。
我叫肖桐。事情發生在三年前的一個冬天,那時我警校畢業,剛調入A城刑警大隊。我們接到報警,一位退隱的富豪突然在自己的豪宅暴斃,守喪期間,五位子女有三位先後離奇死亡在家宅的佛堂前。據傳其中有一位死時尚睜著眼睛,表情驚恐萬狀。
他有些感傷,「老爺要是不走得這麼突然,小小姐現在也有個依靠。幾個孩子中,老爺最疼愛的就是她了。張家每一代都會有一場遺產爭奪大戰。不瞞你說,當年老爺也是付出了很多才走到家族頂點的……如果老爺還在,多少能給小小姐一點保護吧。」
晚飯後我把這個想法告訴了黃隊。他歪著頭想了一會,叫來了負責搜查佛堂的老趙。
上樓梯代表聲母表,下樓梯代表韻母表,聲母表數到十九位是z,韻母表數到第七位是ai。「上了十九下七梯」拼出的字是「在」。「二十二,退十一,抖抖羽毛再一次」是指聲母表再往上數二十二位,根據后句對應韻母表數十六位……
「張霧?」我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他半夜裝鬼做什麼?」
錄像再一次倒回來,溫管家的目光再一次投向消失在門廳里的少爺們。
「嗯,與其說感情不錯,不如說四位少爺中他最喜歡的是老四……等等,倒回來!」
「遺產本來就是留給張曉曉的,你沒有必要為她背負殺人的罪孽。你需要做的僅僅是等待這封遺書被發現而已。」我輕聲說,「現在,你這一輩子可能都忘不了,死在自己手上的四條生命,他們是白白犧牲的。你本來可以不犯這個罪。法律無法審判你,可是你的良心會。」
趙警官進警局十年了,搜查經驗相當豐富。他聽了我的猜想,搖搖頭:「佛像上沒有藏東西的地方,我和老周早搭著梯子上去看過啦。」
「他們死前都叼過這隻手電筒?」我摸不著頭腦,「晚上帶手電筒倒是正常的,大中午的帶這玩意兒幹嗎?還有李浩同志你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來前背過資料?」
黃隊長從後面趕過來,接過小女孩遞給跟在他旁邊的管家。
「嘖,如果不是今天的推論,我覺得管家和四少爺感情還是不錯的。」李浩說。
我在筆錄室呆了一下午,中途出來透氣,就順便在別墅里隨意走走。
此刻李浩問我:「你覺得為什麼他們會叼著手電筒?」
製造一種絕對黑暗?
第二年秋天,溫管家回國處理張曉曉的一些事情。他竟然打電話約我出去吃飯。那是一家不起眼的小店,我們選擇了靠窗的位置,點了幾盤小菜。一年不見,他幾乎沒變,氣質依舊溫和而有禮。他開門見山,提到我寫給他的信。
調查的結果是張霧之死是個不折不扣的意外,但是有用人開始竊竊私語,說張永凌早年缺德事情做得太多,妻子兒子們一個一個都遭了報應。
如果僅僅是有地方要用上手電筒,攀爬佛像時直接關掉放在口袋裡,或者留在地上就可以了。可是他們無一例外,都選擇了咬在嘴裏。

1

我和管家靠著門聊天,風吹開小女孩兒童書桌上的課本,沙沙作響。
佛堂地面鋪著紅地毯,沒有窗戶,電燈光線很昏暗。在這樣歐式風格的建築里修建這樣一間中式佛堂,有一種非常詭異的不協調感。
直到有一天,溫管家的出現,才讓所有的真相真正浮出水面。
這也說明了張家在出現第三起凶殺案后才報警的原因。幾位繼承人或多或少從父親那裡聽到過一些家族史,害怕警察在調查這個案件時牽扯出販毒史,影響遺產繼承。
我怕她摔下來,趕緊走上去,她在差三四階的時候果然摔倒了,正好被我接住。抱著她仔細端詳,我吸了一口氣,從沒見過這麼好看的孩子,皮膚白得幾乎透明,眼睛大而清九_九_藏_書澈,抱在懷裡輕飄飄地像一片茉莉花瓣。
這一次我沒有急著告訴李浩、黃隊和其他同事。畢竟我們辦案的重點在於找出殺害三位繼承人的兇手,而不是尋找繼承證明的鑰匙藏在哪裡。但兩者必然有聯繫,我自己先找找看。
於是,我作為新人跟隨經驗豐富的黃隊長介入了這個案件的調查。
整個下午我們搜查了別墅,沒有發現槍支,也沒有發現擊打死者後腦勺用的板狀兇器。我負責搜查大廳,其間又見到了張曉曉,她唱著那首童謠從我面前走過,彷彿我不存在一般。過了一會兒管家慌慌忙忙追了過來,嘴裏似乎在喊著小姐要吃藥了。
然後我鬆開了按住信封的手。
李浩拉著我去查電錶,從電閘上取走了幾份指紋。
「為了把手空出來?」
彷彿有什麼東西點醒了我的思維。
這是為什麼呢?問題好像更複雜了。
管家禮貌地站住:「那是老爺在世時編的,沒有名字……小小姐很喜歡哼。唉,你不知道,小小姐除了哼歌,基本上都不說話的。」
我回頭,看見站得筆直的管家。
我帶著李浩走到佛堂所在的那條走廊。當時就是在這裏,我看見了夢遊的張霧。他一手摸著對面牆壁,一手毫無生氣地垂著,動作詭異。我比劃著張霧手指軌跡的大致範圍,撒了熒粉,指紋很快就顯現出來了。是食指的指紋,沿著整條走廊牆壁延伸過去,到盡頭時折向相鄰牆壁。
李浩是法醫,比我早幾年參加工作,平時總愛穿著白大褂晃來晃去,看上去隨隨便便,但據說他業務水平很高。這點我沒觀摩過,我們只會在下班以後一起出去玩。
張永凌一定把繼承遺產的鑰匙藏在了佛像的右眼,而我們搜查時都漏掉了那個細微的部位!
張家前三位繼承人恐怕是通過某種途徑知道這裏藏有暗格(比如像我一樣破譯了張曉曉的童謠),以為繼承人的鑰匙就藏在這裏面,因而相繼爬上佛像,最後死在佛像的機關之下。他們的後腦傷痕的確是下落過程中與地面撞擊的結果。只是因為面部有彈孔,誤導了我們。
為了隨時注意對面的情況,我的門沒關死,留了一條小縫。從我在床上躺的位置正好能看見對面佛堂的門。此時我忽然看見了一個白色人影,一手摸著對面牆壁,一手毫無生氣地垂著,身體扭曲成一個怪異的角度。月光從走廊高高的窗戶落下來,他悄無聲息地穿過了地上銀白色的月光,消失在我視野的盡頭。
他們都是從下往上爬,是仰著的視角,而觀音像有輕微的俯下視角。最讓人不能防備的是,這個機關竟然是消音的。它仿造了消音槍的設置,讓你幾乎感覺不到子彈發射的聲音。如果李浩沒有側身,或者如果之前調查佛像的老李或者老周爬得再高一點,可能也危險了。
拆掉會發射子彈的眼睛后,我們找到了有綠光的那隻「右眼」。按下眼珠,整個眼眶凹陷進去,出現一個不大的暗格。李浩戴著白手套在暗格里摸了摸,很奇怪地說:「空的。」
這位販毒出生的富豪遭遇過各種各樣的搜查,因此一直致力於想出一個比觀音像右眼暗格更加保險的地方藏財產繼承的「鑰匙」。這時,他想起了幫自己擋過子彈的管家。他給了右眼失明的管家一隻昂貴精良的義眼,並且把它設定為了「鑰匙」——類似於現在通行的瞳孔識別技術。而管家為了保護「鑰匙」,一直裝出自己雙眼完好的樣子。這就是為什麼他永遠戴著一副變色眼鏡,室外時呈黑色,室內時呈淺茶色。
或許你覺得這隻是一首普通的童謠,可是我願意付出任何代價。讓自己從來沒有聽過它。
「如果你橫咬著一隻手電筒,鬆口的時候,電筒會倒向重的那頭,是吧?如果你是把燈泡那頭向左叼著平躺下來,鬆口時手電筒會掉在你的左邊。如果你向右叼著,鬆口時手電筒會掉在你右邊。」
上午李浩回來彙報屍檢情況。我告訴他昨天的猜想,他若有所思:「我覺得你是對的,肖桐。三位死者的後腦傷口與其說是被鈍物重擊,倒更像是撞擊地面。一定有什麼東西逼迫他們必須爬上那座觀音像……最近有白天斷電的情況嗎?」
黃隊的邏輯比我直接,他說,第一,繼承權問題殺人;第二,目前的遺產受益人只剩下兩位,張霧和六歲的張曉曉。曉曉年紀太小,可以排除掉,下一步就應該監控張霧。
整個過程中,他一直躲在左邊的童子像背後,注視著這一切。
我住的房間和案發的佛堂只隔著一條走廊。我半夜翻來覆去睡不著,突然聽見外面有腳步聲。
斷電?
順著聲音走,我發現了她的兒童書房。有小孩用的一整套傢具,還有彩色旋轉木馬和積木。小女孩騎在木馬上,抱著馬脖子,小聲哼唱著那首童謠。
「你是說有人故意打開了張宅的窗戶?」李浩靠著牆,「可是張霧住在三樓,他有可能往樓上走,也有可能往樓下走,你怎麼肯定他那天晚上一定會夢遊到五樓上呢?」
「那就是張曉曉,死者張永凌在五十六歲時和後妻生的小女兒。張夫人在分娩時難產死了,所以張永凌分外疼愛這個小女兒,一直留在身邊。但家裡人都說小姑娘性格內向,有自閉傾向。
他歪歪斜斜地站起來,走向門外。
「即使是在黑暗中,依然能感覺得到左面方向有什麼不對,所以才用手電筒照著看是怎麼回事?」李浩開始理解我的意思了,「左邊是尊殿前童子銅像,和觀音像是配套的。銅像後面也不是不能藏人。」
結案一年後,我再次去了張宅。在一年來的反覆思考中,另一個疑點產生了。這個疑點就像吞噬心靈的蟲子,如果我不用真相滿足它,終有一天自己的理智會被吞噬殆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