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套中人

套中人

作者:大袖遮天
「馬宗元,你原來公司的同事。」我說。
什麼意思?
我望著墓碑沒有說話。
「沒多久,我們看到馬宗元從洗手間里跑出來,臉色鐵青,滿臉恐懼,一邊跑一邊回頭看,彷彿有什麼可怕的東西在追趕他。我們覺得奇怪,還沒來得及問他,他已經跑出了餐廳。
「這太魔幻了。」辮子男人興奮地說,「這這這……難道我們真的是一組程序?」
最後能夠接觸到一個他很欣賞的人,他能變成他的樣子,直到死,這對他來說,未必不是一種幸福。
我想不透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準備去哪兒玩?」小貴問我。
他凝視那墓碑良久,身子漸漸開始顫抖。
還是沒人說話。
就因為這個,我們大家都盡量避免和他有身體上的接觸,哪怕是隔著衣料的接觸。他雖然不發脾氣,但每次有人不小心碰到他,他那種驚恐萬狀的模樣,總會讓人覺得自己好像犯了天大的錯誤。
「不過,」辮子男趕緊又接過去道,「事後確實發生了一件讓我們感到很可疑的事。」
我下意識地伸手過去想抓住他的手掌仔細瞧瞧。我的手在陽光里穿過,影子閃了一下,他驀然驚覺,猛一回頭,怪叫一聲跳得老遠。等他站定,我才發現他已經把雙手藏到了身後。
「怎麼了?」我問。
徐寧是金源公司的老員工。馮勝他們進公司的時候,徐寧已經在這裏幹了兩年了。當然徐寧也是套中人,馬宗元和另一個馮勝所具有的衣著習慣、不喜歡接觸人的身體、不喜歡小動物,以及閱歷豐富,這些特點他都具備。
小貴是我的同事,他的一個同學幾天前去世了,他正好在外地出差,沒趕上葬禮,回來后決定來給同學獻一束花。但他膽子小,一個人不敢來,非要拉著我一起。
雖然他最後一次接觸的是我,但如果他真的想從此隱藏起來,只需要再接觸另外一個人就夠了……其實我還有個更可怕的想法:他那麼害怕小動物,是不是因為,不光是人,哪怕是接觸了小動物,也會令他產生變形?這個想法讓我打了個寒顫,我覺得自己是不是精神錯亂了:在一條荒謬的道路上,我實在走得太遠了。
馮勝找到了,馬宗元那邊卻不太順利。馬宗元的母校已經獲知了馬宗元的死訊,但並不知道他復活的事。當然我也沒把這事告訴他們,我另外編了一個理由。學校的人打了很多電話,和馬宗元在校時的好友聯繫。所有的人無一例外地表示馬宗元已經死了,他們最後一次見他的時間,都是在他死亡之前。
直到他從眼前消失,我才回過神來,連忙追了出去。
「你說什麼呢?」我推了他一把。
「你還要跟著我嗎?」他問我。
此時,我們身邊已經聚集了幾個好奇的人。
只有找到套中人,才能得到真正的答案。
查到第8個套中人的時候,我終止了調查。從那公司走出來,走在灼人的太陽底下,我卻感到陣陣寒意湧上心頭。我心中逐漸有個想法在成型,然而我卻不敢承認。這想法太匪夷所思,我不相信世界上竟然會有這種事。
他們互相看了看,露出遺憾的表情。
「現在你們還和馮勝有聯繫嗎?」我問。
「你為什麼沒有掌紋啊?」我繼續朝前走,「還有,你說你皮膚過敏不能接觸髒東西,可是剛才你怎麼沒戴手套?」
「怎麼了?」捲毛問。
為了得到答案,我在網上廣發帖子尋找套中人,也委託我各行各業的同學留意,看有沒有一個和我長得一模一樣、一年四季戴手套的人;或者長得和我不像,但總是戴著手套的人。
「什麼事?」我問。
聖誕節前的一個星期,我終於有了套中人的消息。
難道,這才是他死而復生的關鍵?
「馮勝是西南工程學院畢業的,」另一個女人說,「他在三年前來公司,馬宗元大概是四年前來的吧?馮勝來公司的時候,據說年齡是24歲,剛畢業,但待人接物非常老練。而且……」她頓了一下道,「我感覺他的閱歷很豐富。聊天的時候無意中說出一些話,可以看出他走過很多地方,經歷過很多事。但仔細問他,他又不承認自己去過那些地方。」
同樣一張照片,在墓地用在了墓碑上,在公司卻成為馬宗元的證件照。我忽然覺得辦公室陰氣森森,背上寒意驟起,忍不住起身將空調溫度上調了兩度。我們公司的空調溫度一向都調得非常低,這都是為了照顧馬宗元。現在升高了兩度,也沒覺得熱。
那麼,如果馮勝也是死而復生的人,他們認識的馮勝,和以前的馮勝,在性格上會不會有變化呢?
「你剛才說馮勝怎麼了?」我問辮子男。
從來沒有兩個套中人出現在同一家公司。
在馬宗元離開一個星期之後,我向老總提出休年假。我積攢了許久的假期總算派上了用場,雖然老總非常不情願,但還是不得不給了我三個月的假期。
我沉默了。繼而是羞愧。我結結巴巴地跟他道歉之後,便飛也似的從公司逃了出去。
「套中人啊,怎麼了?」他眨巴了兩下眼睛望著我。
「是,」我點點頭,「我也就是對這點感到奇怪。他是在2010年下半年出車禍身亡的,但在那之後,他又在我們公司上了大半年的班。」
「這不是你啊?」那兩個人怪叫起來。
我舉起自己的雙手,想起當初的自己,再看看鏡中現在的自己——我和當初的自己距離有多遠?我身上有幾分別人的樣子?
通常這樣的人都會讓人覺得有些變態和神經質,容易被人排斥。但馬宗元的個性非常有魅力,大家有什麼事找他幫忙,除了要和人有身體接觸的事情之外,其他的事他從不推託。他業務精純,樂觀開朗,雖然是公司的業務骨幹,但從來不恃才傲物。公司好幾個女孩子暗戀他,但一想到他的過敏症,誰也沒有勇氣去追求他——像這樣一個永遠不能和人接觸的男人,正如鏡花水月,看著好,卻永遠在遙遠的千里之外。雖然也有一兩個腦袋發熱的小姑娘背地裡說願意和他這麼相看兩不厭地過一輩子,但卻並沒看見她們有什麼實際的行動。
「馮勝和馬宗元,兩個人性格一樣嗎?」我又想到一個問題。
「別碰我!」他嘶啞地吼著,襯衫上的汗跡迅速擴大。他仍舊一下一下地抽搐,把臉緊緊貼著地面不讓我看。
「邪門了,邪門了。」他一個勁地抽煙,盯著那檔案看了許久,再也不肯在公司多呆。
他的容貌和我一模一樣。
「那你幹嗎這麼緊張?」我雖然相信了他的話,但還是忍不住這麼問了一句。
然後我啟程去了西南工程學院。
這地方離我現在所在的城市不遠,動車一個小時可以到達,尤其是這所學院離馬宗元畢業的學校很近,走路10分鐘可以到達。
他們被我嚇了一跳,誰也沒說話,就是這麼看著我。
「你還記得馬宗元嗎?」我問。
怎麼擋?我自己都想逃跑了。朝四周看看,人並不多,因為是在寫字樓聚集區,附近的人多半都在上班,行人不多,少數幾個行色匆匆的人,往這邊看了兩眼,便被我瞪得加快了腳步。
他們開始嘰嘰喳喳地從科幻角度對此提出各種猜測,我聽得頭昏腦漲,忍不住拍了拍桌子:「對不起!」他們安靜下來,看著我。
「白天有什麼好怕的?」我嘲笑他。
這就是說,復活后的馬宗元,再沒有和他以前的同學和同事聯繫過。
「你怎麼沒有掌紋?」我遲疑了一下,還是禁不住強烈的好奇心,問了出來。
套中人是不是已經變成了另外一副模樣?聖誕節,套中人註定是要寂寞的,沒有人能夠分享他的人生,他無法像正常人一樣觸碰心愛的人。我望著身邊新交的女朋友,不禁對不知漂流在何方的套中人產生了深深的同情。
馬宗元不僅僅是喜歡戴手套,而且還非常不喜歡和人有身體上的接觸。他剛來的時候,老總帶著他跟所有的同事見面,大家伸出手來要和他握手,他遲疑了一下才把手伸出來,手套也並不取下。後來有一次,我有事找他,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竟然嚇得跳了起來。
「哦,那見鬼了。」他冷笑一聲。其他人也鬨笑起來。有個扎小辮子的男人走到我身邊,拍了拍我的肩膀:「你是哪個公司派來的?想打探什麼消息啊?」
「沒問題,放心吧。」我自己心裏也在打鼓,卻還是裝作滿不在乎的樣子安慰他。
接下來的一段日子,我循著徐寧往上追溯,逐漸形成了一條線,由此形成了一段近乎重複的軌跡。和馮勝一樣,徐寧在他的公司呆得好好的,當「套中人」徐寧到馮勝所在的金源公司應聘時,真正的徐寧依舊在原來的公司任職,直到我去找他。找到徐寧,他同樣對此大惑不解。在徐寧公司,我們得知了另一個套中人張魁九-九-藏-書的存在,張魁和套中人徐寧一樣,是被人偶爾觸碰面頰之後,便離開公司,從此音訊全無,而觸碰他面頰的那個人,就是真正的徐寧。根據張魁的資料找到張魁所在的學校,然後再找到他目前所在的公司,和徐寧一樣,真正的張魁同樣很正常,而在這家公司,也同樣存在過一個套中人,他的名字叫李倫,李倫是在一次大掃除的時候被張魁碰到了脖子,瞬間跑出公司,之後蹤影全無……調查就是循著這麼一條線索往上追溯:發現套中人——發現和這個套中人一模一樣的正常人——在和這個套中人一模一樣的正常人的同事中,發現另外一個套中人——發現和這個套中人一模一樣的正常人——在和這個套中人一模一樣的正常人的同事中,發現另外—個套中人……如果不是其中的人物每次都不同,這簡直就像是一種無休止的循環。
照片上是個30出頭的男人,一頭抖擻的板寸,鼻直口方,雙眼有神。這張臉我們太熟悉了,每天在公司和我們一起聊天幹活的馬宗元,正有著和這一模一樣的一張臉。
不僅是我們小心避免和他接觸,他自己也是小心翼翼,總是一副警惕的神情打量四周,無論站在什麼地方,都和周圍的人保持一定距離,而且一定不允許自己身後站著什麼人。我們為此私下裡討論:不知道他在人群中是怎麼樣的?有一次我們出於好奇偷偷跟蹤他,發現他在外面走也同樣充滿警惕,像貓一樣打量著四周和身後,確保沒有人會接觸他的身體。很快他就上了的士回家了。我們後來又觀察了幾次,發現他從來不坐公交和地鐵。
IT公司之間競爭非常激烈,有不少公司雇傭商業間諜,竊取同行的最新技術。馬宗元已經死了,我這麼說,被人誤會也早在意料之中。幸好我早有準備。我什麼也沒說,眼看對方就要打電話叫保安,我摸出手機,找到一個視頻文件,按下了播放鍵。
「怎麼了?」我快步走過去。他眼睛發直,額頭上密布汗珠,看見我來,抬頭望了我一眼,那是一個驚怖的眼神,彷彿剛從噩夢中驚醒一般的表情。
「你別過來!」他身體貼著牆,回頭看了一眼,已經無路可退。
我忽然明白了他為什麼會死。
這是怎麼回事?
「還有哪些可以告訴我的?」我問。
隨著我越走越近,他的眼睛越瞪越大。他不住地朝後看,當我離他只有兩三步遠的時候,他忽然一跳跳到了窗邊,猛一下跨坐在窗台上:「你再過來我就跳下去!」他神情非常激動,汗水滴在地上,形成一個個黑色的小圓點,瞬間就消失不見了。我不敢再朝前走。我們就這麼對視著。他喘息了很久,這才緩緩道,「我的手,因為皮膚潰爛的緣故,長出來的新皮膚,既沒有毛孔,也沒有掌紋。」他看了看我的神情,又繼續道,「我的皮膚的確是過敏,但天氣太熱,手也需要透透氣,不然同樣會因為自己的汗水而潰爛。現在你明白了?」
我吐了一口氣,環視他們一眼,慢慢說道:「那馬宗元是不是也是這樣?」
「說起來,馮勝才是一個怪人啊。」—個女人幽幽地道。她這話一出口,所有的人都點頭。
「研哥,你說剛才我們拿手機對著墓碑拍,會不會犯了什麼忌諱?沒問題吧?」離開墓地,他一個勁地問。
即便是因為皮膚潰爛長出新的皮膚,至少應該能夠看到血管的淡青色。但仔細回想起來,那雙手就是蒼白如紙,除了白色,看不到任何其他的顏色。我這輩子從來沒見過那麼白的手。自從那次見過他的手之後,我多次反覆回想,總會想起那雙手在陽光下近乎透明的模樣。有時候我會想起,不僅僅是手心沒有掌紋,他的手掌背面也看不出關節、骨骼和血管的存在,手心手背完全是一個樣。但當時觀察的時間確實太短,我也不確定自己是否看錯,一直在心中存著疑問。從那以後我對馬宗元總有些惕惕的感覺,從來不想跟他單獨獃著。他也察覺到了這點,也盡量避開我。
「你小心馬宗元來找你。」這句話幾乎變成了大家的口頭禪。
「如果你說的是真的,那麼我想這一定是他最安全的偽裝,」同學說,「成為一個骯髒的流浪漢,即使他的皮膚全|裸|露在外,也沒有人願意伸手碰一碰他。」
「這個要問他們的班主任。」龔主任說,「不過也可以查到,我們和畢業生的聯繫都會統一匯總,你等等。」他找來一個30出頭的年輕人,把馮勝的檔案給他看。那人很快從計算機里查到,馮勝在兩天前剛來過學院。
除此之外,他還非常害怕小動物。有一次公司有個女孩帶了只倉鼠來公司,他翻文件的時候,倉鼠爬到他胳膊上,他當時發出的慘叫,彷彿被人砍了一刀。不僅僅是倉鼠,所有的小動物都是他恐懼的對象,如果辦公室出現一隻蒼蠅,他一定會要將蒼蠅打死然後才罷休,最可笑的是,打蒼蠅的時候,他還小心翼翼地抱著頭,彷彿那不是蒼蠅而是飛機,隨時會扔下重磅炸彈似的。
因為小貴的緣故,墓地的事很快在公司傳開了,大家看馬宗元的目光變得古里古怪。馬宗元經過我們身邊時,每個人都會下意識地繞開他的身體,雖然以前我們也這麼做,但現在避讓的幅度更大,有好幾個人同時還露出恐懼的神情。那幾個對他一往情深的女孩臉上更是露出恐懼的神情。
「徐寧啊。」三個人異口同聲道。
有時候,好奇心比一切病痛都更能折磨人,不知道你有沒有這種體會?
「小心碰到馬宗元。」他開玩笑道。
我們拾階而上,沿途的墓碑夾道歡迎著我們。小貴匆匆在墓碑群中找到了他同學的墓,將菊花放在底座上,蹲在墳前默哀。我不想打擾他和死者的對話,一個人悄悄走開,在附近四處轉悠著,看那些墓碑上的照片。葬在這裏的人種類繁雜,但無論媸妍賢愚,如今都沒什麼區別。四周的林海濤濤,是他們在長久的寂靜中唯一聽到的聲音。
「這個人肯定有問題。」臨走的時候,他再三強調,「他邪氣得很。」
我正在琢磨,馬宗元已經飛快地從地上爬起來。這麼一會子他就瘦了一圈,衣服和褲子都顯得肥大了許多。他不知從什麼地方掏出了口罩和帽子,將自己的臉捂得嚴嚴實實,甚至還戴上了一副墨鏡。
「他……是不是很怕小動物?」我又問。
馮勝所在的公司名字非常俗氣,外表也非常俗氣,當我站在那棟外牆貼滿耀眼的金色玻璃、正門上方懸挂金光閃閃招牌的「金源大廈」前,我的眼睛完全被眩花了。
「他離開得很突然,」馮勝回憶說,「說起來也真的讓我有點害怕……我記得那天晚上,我們加班到很晚,最後只剩下我和徐寧兩個人。我只剩下最後一點活沒幹完,徐寧坐在我旁邊的座位上調試程序。突然停電了,我連忙站起來找手電筒,手一揮,不知怎麼就碰到了徐寧的臉。他發出的叫聲……我現在想想都疹人,那聲音就像是被人砍了一刀似的。我以為自己戳了他的眼睛,連忙問他是怎麼回事。但他什麼也不說,只是一把推開我跑了出去。他就這麼跑了出去,以後就再也沒看到他。」
「怎麼會這樣呢?」我喃喃道。
我們做這些的時候,整個墓地都靜悄悄的。忽然不知從哪兒來了一股風,將附近墳墓上的紙灰吹得飛揚過來,撲了我們一頭一臉。小貴嚇得臉上變色,慌忙爬起來就跑,我也顧不得那麼多,連忙跟了上去。
當我趕到那座城市后,我見到了躺在停屍間的另一個自己。他真的和我完全一樣,連眉間的疤痕、腹部的胎記,都沒有任何區別。只是他的手上沒有掌紋,和我曾經見到的一樣,那是一雙完全空白的手。我那當警察的同學告訴我,他的屍體曾經被好幾個處理屍體的人接觸過,但並沒有發生過任何變化。
「什麼?」我湊近了問。
現在重點不在於馬宗元怎麼會死而復生,而在於:他死而復生之後,為什麼會變成和馮勝一樣的「套中人」。
馬宗元的檔案上說明,他在來我們公司之前,在一家業內小有名氣的公司干過幾年。馬宗元在的時候,那公司還在市中心的一座高檔寫字樓里,但現在已經搬遷到了一棟獨立大樓。我在那公司問了好幾個人,才找到馬宗元原來所在的研發部。
這簡直是百年不遇的奇迹。回想起來,共事這幾個月,還沒有人見過馬宗元臉部以外的肌膚。而那時,他不但將衣袖卷到了肘部,那雙從不離手的手套,也蹤影全無。他裸|露出來的胳膊和手掌,可能是因為長年不見光的緣故,顯得異常蒼白,尤其是那雙手,自得近乎透明,完全看不到一絲血色。而他就這麼裸|露九*九*藏*書著雙手,利落地收拾著桌子,還小聲吹著口哨。熾烈的陽光從窗口|射進來,灰塵清清楚楚在空氣中浮蕩——他不是說自己皮膚敏感,稍微接觸點髒東西就會立即潰爛嗎?我滿懷疑惑,躡手躡腳地走到他身後。
「他找錯人了,」馮勝指著照片,「這個人和我長得太像了。」
辮子男說到這裏,喘了一口氣。那頭髮亂糟糟的男人馬上接過去道:「事後我們到洗手間看了看,沒發現什麼可怕的東西。馬宗元的追悼會是在第二天舉行的,第三天就火化了,火化之前,我們還都看了遺體,確實就是他,沒錯。」
馬宗元的線索算是斷了,幸好還有馮勝。
如果他要換一個身份,那個人會是誰呢?
如果僅僅是在墓地發現這麼一座墳,本來不該讓人如此害怕。然而,前幾天發生了另外一件事。
那是公司一次郊遊的時候拍攝的錄像,馬宗元在畫面上不時出現,戴著他經典的白手套,對鏡頭做鬼臉,而我也時不時和他同時出現在畫面中。最妙的是,背景人群中有一隊出來郊遊的學生,每個人穿的衣服上都印著「2011年春季郊遊紀念」的字樣,這是錄像拍攝時間最好的證明。
回到公司,我和小貴看著馬宗元在我們身邊走來走去,都刻意地避開他。小貴拿著自己的手機和公司里其他人嘀嘀咕咕,我想提醒他不要隨便把這事說出去,想了想又把話咽了回來——我也很想看看馬宗元對這事會有什麼反應。
他抖著手點燃一支煙:「去年年底,有起車禍,死者也叫馬宗元,」他看了看我,「長相和剛才那個人一模一樣,連那顆痣也一樣,現在看檔案,連檔案也一模一樣。」
好幾個同事,包括膽小的小貴,也都跟著沖了出來。
將手機拍到的東西輸入電腦,再找了個借口調出馬宗元的檔案,兩相對比,沒有半點分別,甚至連檔案上的照片,也和死者那張照片一模一樣——那就是同一張照片!在電腦上放大后更加看得清楚,連馬宗元鬢角處那裡綠豆大小的痣也都一樣。
「不知道。」我說。
「怎麼可能?」辮子男連連搖頭,「我們不是說了嗎?馬宗元很正常,除了沒女朋友之外,但那也是因為他被女朋友甩了,馮勝是真正的沒女朋友,認識他幾年,從來沒聽說他和哪個女孩出去過,連公司喜歡他的女孩主動邀請,他也不肯動窩。要不是他對男人也沒興趣,我們簡直要懷疑他是不是……」他沒再說下去,其他人心領神會地點點頭。
馬宗元還沒走嗎?
「能不能告訴我一些關於馬宗元的情況?」我輪流注視著他們,「我想搞清楚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我的手機里還存著許多關於馬宗元的視頻和照片,將這些東西調出來給他們看,又向他們出示我從房東那裡搞到的租房合同的複印件——看到合同的日期和馬宗元的簽名,他們都相信了我的話。
我想喊馮勝,但又站住了。他身上有什麼地方讓我感覺不對勁。盯著他看了好一會,我才恍然大悟——他和照片上的馮勝並不一樣。
「什麼事?」他頭也沒抬,眼睛盯著電腦屏幕問。
也許是因為白天太陽大,也許是因為人多,也或許是因為好奇心太強烈,我不知怎麼地脫口而出:「你不是死了嗎?」
金源計算機中心只是金源集團的一個子公司,主要負責的是公司內部的軟體研發和管理。走進計算機中心寬大的辦公室,我一眼就看到了馮勝。
「可他的身體是熱的……」小貴望著死者的照片喃喃道,「我上午還和他撞了一下,他一身的汗,身體熱乎乎的。」
「奇怪……」同事疑惑地道,「不可能啊……他沒有孿生兄弟……那顆痣……」
也就是我。
過了好幾分鐘,他才直起腰。
我推開窗,看見閃亮的城市在我腳下,聖誕節的圖案畫滿了櫥窗——有一個人沒有自己的形狀,他和什麼人接觸,就會變成什麼樣的人。他很害怕自己接觸的人不那麼好。
我慢慢想著,腦海里逐漸出現一條清晰的脈絡,依照我的推測,事實變得如此鮮明。
如果不是我和小貴在墓地的發現,或許他將繼續以馬宗元的身份生活下去。而現在,他不得不換一個身份。
從來沒有兩個套中人出現在同一家公司,這是不是表示,從始至終,套中人都是同一個人?他換一家公司就換一個身份,就彷彿是重新投胎做人。
支持我這個推斷的另一個證據是:每一個套中人離開上一家公司,就有一個新的套中人出現在下一家公司,兩者的時間完全一致。
那實在不像是一雙人類的手。
「馬宗元。怎麼了?」我說。
確實不難。
他們將他的屍體運走,進行了細緻的研究。據我一個研究所的朋友透露,他們沒在他身上發現任何異常之處。
「可我認識的馬宗元,就是這樣。」我說。我將馬宗元那些「套中人」的習慣說了一遍,他們越聽越吃驚。
「你是馬宗元的什麼人?」那男人總算抬起了頭,一雙微微凸出的眼睛疑惑地看著我。
「是馬宗元……」小貴低聲道。
再幾天以後,我在自己的郵箱里發現一封郵件。郵件是在半個月前寄來的,裡頭只有一句話:「我一直害怕自己會變成一個討厭的人,很高興自己能夠以你的形象去死。」落款署名是「馬宗元」。
西南工程學院計算機分院座落於南湖湖畔,萬頃波濤邊上綠樹成蔭,校舍就隱藏在起起伏伏的綠浪之中。
「你別嚇唬我……」辮子男抱著肩膀對那女人道。
「你傷到哪兒了?」我使勁想把他的身體抬起來,此時哪裡還在乎他是不是鬼?
其實我已經看到了。
我舔了舔發乾的嘴唇,走過去,小聲道:「馮勝?」
我想說話,但心跳過於劇烈,耳邊全是血液奔流的巨響,喉嚨又干又澀,發不出半點聲音。周圍人恐懼而好奇的表情,如同一張凝固的畫片映入眼帘。我抬起手,這才發現自己不知什麼時候抖動得如此劇烈,那隻手抖得甚至沒法準確地放到滑鼠上。費了半天勁才把我剛才正在看的墓地圖片調出來,我指了指屏幕讓馬宗元看。
「如果非要算資料的話……」一個一直沒出聲的女孩遲疑了一下,遞給我一張照片,「這是我和馮勝的合影。」見其他人用一種古怪的眼神望著她,她咬了一下嘴唇,小聲道,「對,我確實對馮勝很有好感,那次我們去龍潭寺,我就跟他照了一張照片,這照片一直放在我的錢包里。」
毫無疑問,是最後一個接觸他身體的人。
茫茫人海,到哪裡去找套中人呢?
我笑了笑沒作聲。
那麼馮勝呢?馮勝究竟是死是活?
這說明什麼?
我側耳聽了一會,想要嚇唬他一下,便輕手輕腳走到他辦公室門口,悄悄將門推開一道縫。
那麼這是不是說明,馬宗元在死而復生之後,無論是從穿衣習慣還是性格特點上,都越來越像馮勝了?
難道他真的是一個死人嗎?
「這個倒確實不像做過手腳的樣子……」辮子男人將手機拿過去仔細研究,嘴裏嘀嘀咕咕。
幾天前,我一個在交警隊工作的朋友來公司找我玩,當時馬宗元正好從公司走出去,和那同學打了個照面。那同學當時臉色就變了。
走過一座墓碑時,他停下了腳步。
那張臉依然慘白,毫無血色。
咔嚓一聲,他的頭不受控制地轉過來。一看到他的臉,我忍不住驚叫一聲後退了幾步。
誰也沒注意到我進來。
「最好不要碰我的身體,」他這樣告誡我們,「我的皮膚太敏感了,隨便接觸點什麼,就會引發潰爛,小時候為這個毛病,我家裡的錢被折騰得精光。」
馮勝是西南工程學院計算機分院的學生,三年前他剛畢業,那麼他顯然是04級的學生,08屆畢業生。有這個準確的時間,要找到他的資料應該不難。
馮勝的敘述讓我心中一動,然而我還是對他心存疑惑。直到金源公司其他員工走進來,紛紛證實馮勝確實在這兒工作了三年,中途沒有辭職。又再次確定馮勝並不認識馬宗元以及馬宗元以前的任何同事,在拿了徐寧的資料之後,我這才離開了金源公司。
「哎,這也是個套中人……」平頭的男孩盯著照片看了許久,忽然叫起來。
我報出自己公司的名稱:「我是來找你打聽一個人。」
誰也沒說話,就用那種眼光死死地盯著他。我感覺自己的雞皮疙瘩一波一波地生長和消亡。
確實,這才是整件事最讓人不可思議的地方。
那天正好停電了,天氣非常熱,馬宗元背對著門口,正在對著窗口吹風。他的襯衫上有一團汗跡。他是個怕熱的人,稍微一活動就出汗,就這樣還得在大熱天穿長袖戴手套,也真夠不容易的。
事情到現在已經基本清楚:每一個套中人九_九_藏_書都有一個正常人作原型;每一個擁有和自己一模一樣套中人的正常人,都曾經有過一個套中人作為同事;每一個套中人都害怕和人進行身體上的接觸;每一個套中人離開公司,都是因為曾經有人接觸了他的身體一由此我們是否可以推測:套中人馮勝,也是因為在洗手間被馬宗元觸碰了身體,從此才永遠離開了公司?但馬宗元為什麼會那樣驚恐、以至於慌不擇路發生車禍?聯想到套中人馬宗元,當我觸碰到他的身體之後,他的身體發生的那種匪夷所思的變化,我更加確信自己的推斷沒錯。
「沒有電子檔案嗎?」我問。
敲擊鍵盤的聲音頓時消失了,所有人都抬頭望著我。
「孫研,怎麼回事?」馬宗元望著我,「從剛才進門,你的神情就不對。有什麼事直說,沒必要藏著掖著。」他朝我走過來。我下意識地站起來想退,卻被他一把按在了椅子上。這個動作讓好幾個人發出了驚呼一主動和人的身體發生接觸,這在馬宗元身上是首次發生。我也嚇壞了。他的手勁非常大,更重要的是,他的手壓在我的肩膀上,感覺異常綿軟灼|熱,卻依然是柔若無骨,沒有感覺到骨骼的力量,就像是一種什麼軟體動物緊緊吸附在我肩膀上。我周圍的同事都已經散開了,只剩下馬宗元站在我身邊,盯著我,怒氣沖沖地非要我說出個究竟來。
馬宗元是在半年前來到我們公司的。他有一個名稱冗長的IT碩士學位,再加上人本身精明能幹,很快成為公司的技術骨幹。他為人熱情開朗,大家對他的印象都不錯。唯一不可理解的是他的穿衣風格。剛來的時候是冬天,大家都包裹得嚴嚴實實,馬宗元也不例外,他無論在屋裡還是屋外都戴著手套,哪怕是敲鍵盤的時候,也戴著一雙薄薄的白手套。起初大家以為他特別怕冷。但隨著時間的推移,天氣逐漸轉暖,他這戴手套的習慣卻始終不改。一直到了現在,已經是盛暑炎炎,他卻始終穿著長衣長褲,腳上是厚厚的牛皮鞋,手上照例戴著白手套。這下我們都紛紛議論起來。我曾經當面問過他為什麼這麼熱的天還要戴手套,他笑著說是因為皮膚特別敏感,稍微接觸點髒東西就會過敏。這個說法我們接受了。儘管他穿著長袖衣褲戴著手套,卻也並沒有因此變得清涼無汗,所以他一天總要帶一件襯衣和幾雙手套,汗濕了便換下來。
「你是不是搞錯人了?重名吧?」他說。
這些全有,那年輕人甚至還將地址和電話直接給我列印出來。
但我知道重點其實已經變了。
我倒吸了一口涼氣,低頭一看,小貴已經坐在地上,此時正仰頭望著我。我將目光重新轉向墓碑,仔細看了看死者的詳細資料——出生年月日,生平簡歷,這些都和馬宗元完全一致,甚至連出生地和父母的名字也完全相同。
「對,可你怎麼知道的?」另一個人問。
然而我心裏始終放不下這件事。他究竟是人是鬼、他離去的時候身體發生了什麼變化、他現在在哪……這些問題讓我寢食難安。
「馬宗元就簡單多了,」辮子男說,「他是在工作了兩年之後才來的公司,但人很單純,心思都露在外面,不深沉,經歷也簡單清楚。」
「見鬼了!」他說。
「走開。」他對我說。這回他的聲音也恢復了正常,但這聲音跟他平時的聲音截然不同,彷彿是另一個人的聲音,聽起來非常熟悉。
「孫研!」他破著嗓子喊了我一聲,將手指塞進嘴裏,在那座墓碑前蹲下身去。
他臉上的骨骼彷彿正在進行一場板塊運動,能夠明顯地看出皮膚下骨骼的聳起和移動,五官完全移位變形,像是畫在咖啡表面的奶油畫,被一次攪拌弄得完全失去了形狀。
「這人是誰?」馬宗元走後,我的同學指著他的背影問。
照片上的馮勝精瘦精瘦,和馬宗元一樣,他在熾烈的陽光下穿著長袖衣褲,戴一副白手套。旁邊的姑娘穿著清涼的短袖衣褲,腦袋偏向他的肩膀,他明顯地將上半身往另一邊傾斜,以避開姑娘的接觸。我看了一眼那女孩,她把頭低下去。這麼一張照片居然被她保存了這麼久,看來她對馮勝可不是一般的好感。
「你可以問他們,我跟他們一起進的公司。」馮勝說。
除此之外,我再也找不到其他新證據能證明:一個名叫馬宗元的人或者鬼曾經來過這世上。他逐漸變成那些泛黃文件上的一個簽名、電腦里被刪除的檔案、以及偶爾在不經意間閃過的一個過去的名字。而這些東西隨著時間的流逝,也越來越少見,最終將完全消失。
「你們都怎麼了?」這麼來回幾次,馬宗元察覺出情形不對,大聲問。
直到我們發現馬宗元其實已經死了為止。
「馬宗元。」我又舔了舔嘴唇。
「什麼?」他驚慌失措地盯著我。
我彷彿看到套中人,他走進一家公司,用長袖衣褲全副武裝自己,用手套小心地保護自己的雙手,避免和其他人進行身體接觸。他唯一的弱點就是腦袋——他沒法將腦袋也藏起來,那樣就顯得太不正常了。他就這麼小心翼翼地生存在人們中間,時刻擔心有人不小心觸碰到他的身體。直到某一天,有人不小心接觸到了他裸|露出來的身體部分——就像我所親眼見到的那樣,他的身體開始發生劇烈變化。在這種變化發生之前,有一小段時間可以讓他逃跑。他就利用這段時間離開了原來的公司。我不知道他是躲在什麼地方熬過那段身體劇烈變化的痛苦階段的,那種痛苦非常強烈,套中人馬宗元當時那可怕的模樣到現在還時不時浮現在我眼前。
我正在感嘆,目光落到他的手上,不由愣住了。
近距離觀察那雙手,竟然比嬰兒的皮膚更加細嫩,雪白的手背上看不到一絲毛孔,在陽光的照射下,也看不到半點汗毛。這就有些古怪了。我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背上的汗毛,再看看他的,正在琢磨,他已經將手掌翻過來。這下他的掌心呈現在我面前,我一下子瞪大了眼睛。
「可是馬宗元在大半年前就已經死了。」一個女人說。不知什麼時候,辦公室里的人都停止了辦公湊過來。
我沒作聲。
我望著那閃閃發光的城市,想看清楚人群中到底有多少套中人,有多少套中人,他們並沒有戴手套,他們甚至不知道抵抗,就這樣接觸一個又一個人,好的,或者壞的,然後自己慢慢改變。
「我問他的名字——他是不是姓馬?」他問。
「讓他們走開!」他的嗓子啞得幾乎聽不見。
他疑惑地看我一眼,鎮定了一下,繼續道:「馮勝是個套中人。他一年四季都戴著手套,無論天氣多熱都一樣。像現在這麼熱的天氣,他還是穿著長袖衣褲,也不怕中暑……」
也?
「你們都是高手,當然看得出這個是原始視頻,沒有剪輯過,」我指著畫面,「這些學生是市三中的,當時我們還跟他們一起烤肉,如果不信,你們可以直接去問他們。」
我同學這下真的是臉色大變,他驚疑地看了我一陣,扯著我非要我調出馬宗元的檔案來看。我拗不過他,把檔案調出來。當時他的汗水就下來了,臉上白得看不見一點血色。
他們在另外一個城市發現了一個流浪漢的屍體。流浪漢是被凍死的,他衣服上全是洞,沒有戴手套,皮膚凍成了醬紫色。
這就是答案。
「快點,我們放下花就走。」小貴說。
「不會吧?」我並不完全相信他的話。
查完這些,一天也很快過去了。在火車站等車的時候,馬宗元家鄉那邊的消息也反饋過來了——沒有人知道馬宗元復活的事,自從去年車禍發生后,馬宗元的母親一病不起,父親靠撿破爛維持生計。在這之前,他們家的生活在那個小鎮里還算不錯,馬宗元每個月都會往家裡寄一筆錢,馬宗元死後,他們家就斷了經濟來源。
馬宗元是我們公司的一個同事,上午我們還在公司見到他,這當然不是他的墳墓。在墓地見到重名的人是正常的事,剛才我還在好奇地想這墓地是否葬著一個和我同名同姓的人。
他穿著的是短袖衣褲,胳膊和大腿都裸|露在外面,而且,他的手上沒有戴手套。
「誰?」他把腦袋朝我湊過來,疑惑地道。
他為什麼要做流浪漢?
跑過一個十字路口的時候。他又回頭望了我一眼,一輛摩托車從側面衝過來,眼看就要衝到他身上。我當時的神情一定非常恐怖,因為他馬上轉過頭去,但看樣子似乎是來不及了。我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就地一個飛躍撲出兩米多遠,抓住他的腦袋和肩膀,將他撞到一邊。
「你看。」他從嘴裏抽出手指,顫抖著指向面前的墓碑。
「不是……你……」我不知道該怎麼說。
墓碑上那麼醒目的大字,一眼掃過九九藏書去就能看得清清楚楚,抬頭赫然寫著「馬宗元」三個字。
我悄悄從他身邊溜開,和其他同事聚在辦公室的角落,警惕地盯著他。
他居然捲起了衣袖!
他盯著我看了好一會,豆大的汗珠順著他的臉往下滑,看著他襯衣上深色的汗跡進一步擴大,我越發疑惑,朝前走了一步。
馮勝給我倒了一杯水:「我不認識這個人……你可能是搞錯了,我一畢業就在這家公司上班,沒去過別的公司。」
看看小貴,他正抖著手用手機將墓碑拍下來。我也連忙掏出手機,將墓碑、照片和死者的生平簡介都仔細保存下來。
小貴的腳步聲在遠方響起,回頭望望,他一邊朝我走來,一邊好奇地望著墓碑上的照片。
「沒問題。」辮子男說,「我們也想知道真相。」
「當時和馬宗元一起呆在洗手間的馮勝,在出事之後始終不見人影。我們問過了餐廳的服務員,他們說他們確實看到馮勝和馬宗元一前一後進了洗手間,沒多久就看見馬宗元狂奔出來,再之後聽說出了車禍,大家都跑出去看熱鬧去了。等馬宗元的屍體被運走,我們才想起馮勝一直沒出現,這很不正常。我們向餐廳的人打聽馮勝的下落,但誰也說不清他什麼時候離開的。」辮子男說,「從那以後馮勝就徹底消失了。我們將此事告訴負責調查的交警,甚至還特意到警察局報了案——我們總覺得馮勝的失蹤和馬宗元的死有關係。但法醫鑒定的結果,以及我們當時的親眼所見,馬宗元確實是出於自己的責任而死。就算當時馮勝用什麼東西嚇唬了他,也沒法預計到會出現這種後果。但不管怎麼說,馮勝在這事中起到了推動作用,我們一直不知道,當時在洗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竟然會讓一個人失蹤一個人死亡。」
我在哪兒聽過這聲音呢?
就算是鬼魂,也不至於如此無情無義吧?
他就是我。
似乎,馬宗元復活之後,除了仍舊沿用馬宗元的身份之外,他已經完全拋棄了自己的過往,展開了另一段人生,甚至連父母他也可以拋棄。
他盯著屏幕看了許久。
「是,你怎麼知道……」辮子男驚訝地問。
他就這麼消失了。
「這是墓地,陰氣重。」他呲著牙道。
「如果你因為這個毛病從小被人排斥孤立,你也會變成驚弓之鳥。」他說。
然而,現在,在墓地親眼見到了墓碑,再想想我那同學說過的話,我不禁感到寒意四涌。
我費了半天功夫,才將看熱鬧的人勸開。低頭一看,馬宗元的身體扭曲得更加厲害了,那已經不是人類的身體可以達到的形狀。他的四肢呈現一種盤龍虯結的古怪形狀,背反在凹凸不平的脊背上。他的脊背、腹部和臀部,都在一波一波涌動著,彷彿那身體只是人皮包裹的一汪液體,儘管表皮完好,內部卻波瀾起伏,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翻天覆地的變化。我被這情形嚇呆了,只是機械地問:「你這是怎麼回事?」
「餐廳外就是馬路,他也真是倒霉,剛一出門,就遇到一輛汽車。我記得當時我們已經追他追到了門口,就聽見一聲巨響——我這輩子從來沒聽過那麼響的聲音,我想撞擊的聲音這麼大,馬宗元的內臟一定都碎了。馬宗元就這麼被車子撞飛了出去,啪的一聲落在人行道上,在地上抽了兩下。等我們跑到跟前,他已經斷氣了,眼睛還是睜著的,臉上那種扭曲的表情我一輩子也忘不了。
這說明什麼?
這句話頗有震撼效果,他們全都望著我不作聲,臉上的表情凝固著,似乎是在懷疑,又似乎是在醞釀著恐懼情緒。趁著他們沒出聲,我簡略地把馬宗元的事情說了說,省略了許多細節,重點是:馬宗元死了,而我們在一個公司共事了大半年。
我們對視了一眼。有些話不用說出來,我們如此熟悉,只互相看了一眼,就明白對方心裏在想些什麼。
「但這個人也叫馮勝,」我說,「也是西南工程學院08級畢業生。我查過了,那一屆只有一個學生名叫馮勝。」
他的掌心居然沒有掌紋。
「這……實在不真實啊。」半晌,一個女人才說出一句話。
「他是不是很不喜歡別人碰他的身體?」我問。
摩托車擦著我們的身體沖了過去。
研發部里有十幾個人,都是35歲以下。我進去的時候,他們正忙碌地敲擊著鍵盤。我找了門邊一個頭髮凌亂的男人,敲了敲他的桌子。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追了出去。恐懼還沒有消失,但疑問同樣沒有得到解決。難道世界上真的有鬼嗎?難道馬宗元真的是鬼嗎?如果他是鬼,為什麼不怕太陽?許許多多問題堆積在胸口,而答案直接影響到我對人生的看法,我知道自己必須弄個明白。
「瘋了……」馮勝又仔細看了看照片,喃喃道。
「兩個月前,公司發生一次大火,燒毀了許多資料,」辮子男說,「包括人事檔案。」
這句話伴隨著她幽涼的語氣說出來,包括我在內的好幾個人都忍不住打了個寒顫。辮子男甚至下意識地回頭望了一眼,彷彿角落裡藏著一個什麼可怕的東西。
我之前說到這像是無休止的循環,其實用另外一個詞或許更加能說明這種情況。
我懷疑自己當初的推測是不是錯了。
我請假的目的,豈不就是為了能夠再次遇到他?我一定要從他那裡知道事情的真相。
我們都在慢慢改變,誰敢說自己不是套中人?只不過時間在我們身上流逝得更加緩慢罷了。
「你怎麼知道?」我驚訝地道。
他就和照片上一樣,精瘦精瘦,皮膚黝黑,手裡拿著一本書坐在電腦桌上聚精會神地看著,其他辦公桌上沒看見多少人,只有兩個20出頭的男孩聚集在一台電腦上看電影。
可他完全可以變成另外一個人啊……我並沒有將我的推測寫出來,我只是單純地尋找他,並沒有泄漏他的秘密。
我久久凝視著他,他的眉宇間一片坦然。
他居然主動和我進行身體接觸,這簡直是不可想象的。
原本這一切都沒什麼不正常的,直到有一天,下班后,我發現自己的手機忘在了公司,返回身去拿。那時候公司的人都已經走光了,我打開大門,取了手機正準備走,忽然聽見馬宗元的辦公室里傳來腳步聲。
我完全沒想到會出現這種情況,猛然愣住了。
「我是他現在的同事。」我說。
我什麼也說不出來,只是從口袋裡掏出那女孩給我的照片遞過去。他拿在手裡看了半天,臉上的表情很是迷惘:「我不認識這女孩……龍潭寺我倒是去過,不過是和公司的同事一起去的……喂,你們認識這女孩嗎?」他朝另外兩個男孩喊。
我猶豫著不知該怎麼辦。
「你最好別跟著我,」他壓低嗓門警告我,「不然你這輩子都會後悔!」他把腦袋朝我湊過來,我下意識地朝後退了幾步。他猛一伸手將我推到路邊,一揚手攔住一輛車,沒等我爬起來,他已經坐上的士揚長而去。等我追到路邊,車子已經不見了蹤影。
我衝出去的時候,正好看到電梯往下走。我和小貴他們匆忙進入另一部電梯。萬幸的是電梯正好停在我們這一層,並不需要等待。
我對馮勝越來越感興趣。
「你們還認識哪個套中人?」我厲聲又問了一遍。
這就像是一次又一次的輪迴。
從那天起,我們再也沒有馬宗元的消息。關於他究竟是人是鬼的議論,在公司里喧嘩了好幾天,但很快就有新的關注焦點取代了馬宗元。馬宗元在我們公司留下的後遺症之一是:再也沒有人敢在晚上加班。
「走開!」他大吼著。
馮勝抬起頭來,愕然望著我:「你是?」
「這不是重點,」那頭髮亂糟糟的男人道,「重點是,馬宗元怎麼會死而復生?」
同名同姓不算稀奇,但連長相也一樣,這表示什麼呢?
話一出口,我就感到自己心跳得異常狂烈,似乎那顆心馬上就要從咽喉里衝出來。辦公室安靜到了極點。馬宗元的臉色一下子變得慘白。
幾天以後,DNA檢測的結果,讓專家也感到不可思議:他的DNA和我一模一樣。
他們認識的馬宗元和我認識的馬宗元,從性格上看,也是同一個人。這點沒錯。
我認為這就是最合理的答案,但也是最不合理的:它超出了我們的常識。真的存在這種具有變形能力的生物嗎?連我自己也不敢相信。要證實這答案的唯一方法就是找到套中人。
熬過了身體變化的階段,套中人就完成了一次輪迴。這就是我的推斷:他徹底變成了另外一個人——誰接觸了他的身體,他就會變成誰的模樣。這就是為什麼他要如此小心地避免和其他人的身體接觸,這也可以解釋為什麼套中人總是長得和某個人一模一樣——這個和套中人長得一模一樣的人,就是他的原型。每個套中人的離開都是九_九_藏_書因為接觸了某個人的身體,之後他就變成了這個人。而馬宗元比較倒霉,他所接觸的套中人馮勝,不知道因為什麼,沒來得及在變形之前逃出他的視線,那種扭曲古怪的變形被馬宗元看到,馬宗元出於恐懼逃了出來,這才發生了車禍——真正的馬宗元死了,但套中人接觸了馬宗元之後,依然變成了他的模樣。他從那個公司離開,來到我們公司,以馬宗元的身份,開始了新的生活。
公墓永遠是這麼安靜,一眼望去,無窮的山巒之間包裹著一片醒目的墓葬,密密麻麻的墓碑整齊排列著,有無數人躺在地底下,地面上卻幾乎看不見人。有時候想想會覺得毛骨悚然:如果墓碑的排列秩序代表著地底下人人睡的秩序,那麼這滿眼整齊的墓碑,就是一具又一具按行列擺放的屍體。
是因為我尋找他的公告貼滿了網路讓他無處藏身嗎?
「不一樣,」辮子男說,「馬宗元開朗熱情,業務精純。馮勝很斯文沉默,不愛說話,腦子反應比較慢。」
關於馬宗元,他們知道的情況大致和我差不多,平時看起來也就是個普通人,和正常人沒區別。比較離奇的是他的死。
「他死的那天,我記得是聖誕節的前幾天,」辮子男說,「馬宗元沒有女朋友,每逢聖誕就哀嘆說要一個人過,挺凄慘的。那天我們都在準備給自己的女朋友買聖誕禮物,他和馮勝坐在角落裡很嫉妒的樣子。中午的時候,他們倆故意不跟我們一桌,以表示對我們這些人的羡慕嫉妒恨。我們也就故意大聲誇自己的女朋友來氣他們。反正我們平時也這麼玩笑慣了。
「吃到一半的時候,馮勝起身去洗手間,馬宗元一個人抵擋不住我們的嘲笑,也起身跟著去了。
現在,面對墓碑,想到他那雙手,我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噤。
我驀然轉頭盯著他:「你還認識哪個套中人?」
「馮勝的資料在哪兒?」我問。
「是不是從來沒有人見過他的身體?」我問。
「讓他們走開!」他又重複了一遍,這回的聲音又變得尖銳古怪,彷彿鐵器互相刮擦。
我盯著那隻瘦削黝黑的手掌,愣了半天,才嘗試著伸出手去和他握了握。他詫異地看了看我,似乎覺得我的表現很奇怪。
「什麼?」我幾口把水喝完。我這才想起,在西南工程學院,龔主任調出馮勝的檔案時,在畢業去向一欄里,確實只看到金源公司的名字。當時我以為學校只留下學生最新公司的資料,所以才沒提到原來那家公司。誰知道馮勝居然會這麼說!
難道和我們同事了那麼久的,竟然是個死人?
我沒料到會第一時間遇到他,當時就愣住了。
時間就這樣一天一天過去了。很快到了年底,又快到聖誕節了。
「什麼人?」馮勝一邊說,一邊做了一個讓我感到吃驚的動作:他朝我伸出手來。
「你沒有掌紋。」我說。
他神色有些恍惚,嘴角邊露出一絲慘淡的微笑,就這麼從我們身邊穿過,彷彿沒聽到其中幾個女孩發出的恐懼的叫聲,直接走進了他的辦公室。他並沒有關上門,就在我們的注視下,收拾好自己所有的物品,放進一個塑料袋裡。他的東西並不多,就是兩件襯衣,和一些刮鬍刀充電器什麼的。他提著這些東西直接走出了公司。
「我們公司的技術人員。」我說。
「到底怎麼了?」馬宗元額頭又沁出了汗珠。
「有他的聯繫方式嗎?最好能知道他現在在哪家公司。」我壓抑著內心的興奮道。
我們兩人都跑得很快,沒多久就把其他人甩在了身後。我距離他很近,他每次想要攔的士,回頭看看我沖了上來,只有繼續往前跑。他一邊跑一邊回頭望,臉上滿是驚恐的神色。到後來,他甚至將手裡提著的塑料袋也扔了,一心一意往前跑。
「什麼?」我驀然回過神來,忍不住叫起來。
像這樣的生活,也真是不容易。我們公司的人常常這麼感嘆。
「你說什麼?」半晌,他才從嗓子眼裡擠出這麼一句。他的聲音變得非常嘶啞無力,彷彿忽然受了重傷。
我忽然想起,馬宗元在公司的時候,常常約我出去喝酒。
輪迴。
我隨便編了一個理由便獲得了信任,學生辦的龔主任十分熱情,當場就給我調出了08屆畢業生的檔案,我從那張畢業照中看到了精瘦沉默的馮勝,他的檔案上也留著他老家的聯繫方式。
我鬆了一口氣,爬起來,看看馬宗元,他被我撞在路邊,似乎受了傷,身子蜷縮成一團,渾身發抖。我連忙朝他走過去,還沒走到跟前,就看到他爆發了一陣劇烈的抽搐。我嚇壞了,蹲下身扳過他的肩膀。他雙手死死摳著路邊花壇的邊緣,雪白的手套被染成了黑色。
「這……真奇怪……」捲毛說,「馮勝,這真的不是你?」
馬宗元沒再說話,他身體的扭曲和抽搐仍舊在繼續,大概持續了十多分鐘,他終於安靜下來,身體也恢復了正常。他又把臉側向一邊貼著地面。
這個念頭劃過我的腦海,我還沒來得及說出來,那女人又已經幽幽地道:「那馮勝是不是也是死而復生?」
不僅僅沒有掌紋,連關節處正常的褶皺也沒有。整隻手掌就像是漫畫里畫出來的一樣潔白無瑕。
「幫……我……擋……著……」他從臉上某個窟窿里發出吃力的嘶吼聲,我這才知道那原來是他的嘴。
「怎麼會這樣?」辮子男喃喃道。
馮勝搖搖頭。
「汽車司機很快也跑過來了,他看到馬宗元死了,嚇得臉色慘白,一個勁地跟我們說馬宗元是自己撞上來的,他還說好像有什麼東西在追馬宗元。我們知道他沒說謊,這的確是馬宗元自己的責任。」
「馮勝怎麼個怪法?」我問。他們的講述中遺漏了很重要的一點,這讓我感到非常奇怪。照理說,像馬宗元那樣喜歡把自己包裹得嚴嚴實實的人,總會讓人感到有些特殊,尤其是在我是出於這麼一個原因來調查的情況下,這種特殊之處應該會第一時間被提出來。然而他們誰也沒提到馬宗元的特殊,他們反覆強調馬宗元是個普通人,和他們一樣,很正常。我腦子裡想著這件事,耳朵里聽到辮子男的聲音:「馮勝啊,他就是一個真正的套中人……」
那兩個男孩走過來,拿過照片仔細端詳了一番,搖搖頭:「不認識。」其中一個卷頭髮的壞笑著看著馮勝:「有情況了?」馮勝搖搖頭。
連馬宗元的父母也不知道他復活的消息!
到了一樓,正好看到馬宗元的背影走出大樓。我飛快地追上去,馬宗元回頭看了看,撒腿狂奔起來。
他還常常說,他很欣賞我的善良和執著。
我當時並沒有把他的話放在心上。什麼事情都有可能發生,也許是他記錯了,也許是檔案錯了,也許就是真正存在巧合。這也沒什麼可怕的。
「他叫什麼名字?」他又問。
我想起馬宗元在公司給人的印象,基本上都和他們說的相符,唯一不同的是,在我們公司同事的眼中,馬宗元是個閱歷豐富的人。這從平時的一些細節可以看出來,他懂得很多,對各地的風土人情也很了解。
所以說電視上那些見到鬼魂就嚇得逃跑的劇情並不符合實際。面對一個目前看來依然無害的「鬼魂」,人的好奇心是遠遠大於恐懼感的。這確實是能顛覆我們對於整個世界的認識的大事件,得不到真實的答案,我們的餘生將會陷入一團迷霧之中。
「你可能不知道,」那頭髮亂糟糟的男人說,「其實……我們不相信計算機——計算機容易泄密,也容易丟失文件。」
「不是我,我什麼時候學了那種怪毛病了?」馮勝無奈地道。
「什麼意思?」我急切地問。
「什麼?」平頭男孩被我的神情嚇了一跳,不知所措地看看其他兩個人。那兩個人正在仔細研究照片。他們對著照片看了一會,抬起頭來,疑惑地互相看了一眼。
「他們公司負責的一個項目遇到一個問題,他回來是來找導師請教的。」年輕人說。
離開這家公司,我給一個老同學打了電話。他家就在馬宗元的故鄉,我讓他幫忙查查馬宗元死後那段時間他家裡的狀況。
然而,再看看墓碑上貼著的照片,我感到自己臉上的肌肉也扭曲起來。
就在馮勝他們進入公司之後一個月,徐寧離開了公司。
「你幹什麼?」他驚魂未定地大聲問。
「是!」辮子男飛快地答道。
「你這是怎麼回事啊?」我一邊警惕地打量四周,一邊祈禱同事們快點過來。然而那些人似乎已經放棄了追蹤,許久不見人影。
「這……這怎麼回事?」我也坐到地上,和小貴肩並著肩。
我還想看他的傷勢,然而,一陣更加猛烈的抽搐將我的手彈開。他的四肢扭曲成不可思議的形狀,身體呈現出波浪般的起伏。他的手指更用力地摳著泥土,嘴裏沒有發出一點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