弔頭山
他們從白天就表現得不歡迎我們,沒想到他們心思居然惡毒到想要殺死我們,不過我可以理解他的說法,也是為了保護這個村莊不被打擾、破壞。
「只是感冒吧,回家吃個退燒藥,再好好的睡一覺就會沒事了,反而是孟哥,你自己要保重,別太難過。」他說。
虎子不耐煩地又叫我們快一點,我和小野這才結束對話,匆匆地跟上虎子,即使我不相信他真的能帶我們撿到寶物,不過就當作是哄小孩,我也表現出一副興趣盎然的模樣。
我倒抽了一口寒氣,聽著烏鴉的振翅聲音,以及感受著被監視的壓迫,亦步亦趨地緊跟著程建。小野倒是大胆地到處拍攝,他彷彿進入了百寶穴,認為眼前的每一寸畫面都是值錢的珍寶。他貪婪地按下快門,任何地方都不肯放過。
可是,如果有乾淨的巫瓜樹,怎麼我和小野望眼放去會找不到?再加上,每棵樹都像是一個專屬的墓冢,並沒有哪一棵上面掛著兩具屍體,全部都是一樹一屍。
「我也是,不過……」我賣了個關子。
「你喜歡她、她也喜歡你,這樣就可以一起睡呀。」虎子彆扭著表情,彷彿我才是亂說話的那個人。
總編還沒有開口,小野卻先比手畫腳的解釋一堆:「我們已經在找地點了,大概再三天的時間……也許兩天就可以了,我們就會找到更多的資料。」
無聲之中,忽然一道聲音唐突地打破平衡,宛如玻璃碎在我的胸腔,刺進我的皮肉之中,痛得叫我想要放聲尖叫。
「一直沒洗過,不好乾。」虎子自然地回了我們一句。
「啊!」我害怕地大叫,動作也變得凌亂。
為了不讓他看穿,我還是裝模作樣地念了他幾句:「多注意一下時間。」
巨大的撞擊聲音從我們的身後傳來,如同雷電擊中大石一般,我的心跳與呼吸瞬間止住,整個腦袋變得空白,再回神之際,彷彿已經過了十幾分鐘之久,不過我知道這剎那僅僅發生了三秒,因為碎石的聲響仍在沙沙的傳來。
虎子喔了一聲,似懂非懂地點頭。
「說不定會被屠村,把我們全部當成鬼怪。」另外一人立刻接話。
我直覺地看向電梯,只見裏面走出一名頗為帥氣的傢伙,他還沒有開口,護理人員倒是先說話了:「梁先生,你又來探病了。」
「走吧,回去了。」他若無其事地對我說,一會兒又說,「該回去看巧巧傷得怎麼樣了。」
「我烤個巫瓜讓你們品嘗一下。」阿牛好客地表示,只見他像烤紅薯那般,把巫瓜塞進了火堆底下,幾個孩子看見了,紛紛帶著巫瓜前來湊熱鬧。
護理人員將鐵門打開,我隨即跟著小梁進入病房外的走廊。身後即刻傳來匡啷一聲,斬斷了我們的退路。
「嗶嗶。」兩聲手機的訊息傳來,我同時可以感受到手機的震動。我直覺地低頭看去,正好奇是誰打給我的時候,卻看見了讓人意外的來電顯示。
「去那裡考古。」我套用了警察的說詞,也認為這個理由最好。
服務台的小姐一看見我,馬上訓練有素地問我:「你好,有什麼能為你服務嗎?」
「喂,我是小梁。」小梁很快就接了我的電話。
我一走到電梯口,電梯就來了,我和小野一前一後的走進去,電梯門叮的一聲關上,小野馬上問我:「孟哥,你怎麼了?」
「不用了,我們不走遠。」我說。
同樣的一句話,伴隨著她的哭泣聲音回蕩在樓梯間里,但我的恐懼卻多過於同情,我和小野連忙跑向二樓,就怕這名女人會抓住我們追問:「我瘋了嗎?我真的瘋了嗎?」
「我想你會需要這些,那是我們之前的同事小梁,還有小梁的手機號碼。」林小姐說。她的神色緊張,不停地張望窗外,似乎是擔心會有熟人路過,被發現我們兩人在咖啡廳裏面約會。
小野聽得啞口無言,半張著嘴巴、瞪大了眼睛看我,良久才擠出一句:「這些是鬼樹?那麼……導遊說的那些傳言,全部都是真的了?他說居民看見鴉山裡面有鬼,所以才沒人敢靠近鴉山的入口白石窟。」
也許是我現在的臉色過於難看,他才會這麼著急,我向他搖頭:「沒事,只是被嚇了一跳。」
我以為這就是真相,卻又升起了疑慮,這些人頭是從哪裡來的?至少有上千個人頭,究竟是從哪裡來的?
「有水。」我說,我隨之碎步跑向水聲來源,不到三分鐘的時間,就讓我在一處石縫中看見山泉湧出。水流不大,不過對我而言已經是天降甘霖,我即刻伸手去捧水,水的冷涼瞬間在我的掌心漾開,滲透到皮膚底層。
「我是來探病的。」我拿出林小姐給我的紙條,遞上前給服務櫃檯的護理人員。
他的臉色一變,搖頭說「我不帶團去那裡,你們也別去了,那邊封起來了。」
我看了一下左右,其實每一塊石頭都讓我覺得眼熟,根本分不出石頭之間的不同,也許就像美國人看中國人的眼光,認為每個中國人的長相都一樣,只有高矮胖瘦的不同;若是同時有兩個胖子出現,還會以為他們是孿生兄弟。
「嗯。」我點頭,然後摸向口袋,把手機拿了出來,幸好還有一格的收訊。我連忙打給程建,一面祈求他能接電話。
我掏了掏口袋,從口袋裡面拿出五百元遞給了虎子:「我跟你交換吧,你撿到的東西很漂亮,我這裡有五百元,可以買到一件厚外套,你把撿到的東西給我,這樣我就算離開了村子,還是能記得你這個救命恩人。」
巧巧嚇了一跳,連忙問阿牛:「你想讓他把小孩帶走?」
他們聽見了嗎?我只剩下這個念頭,卻不敢轉頭去確認村民們的反應。
「不用緊張。」總編抬起手阻止小野的呱噪。
警察看了一下,表情沒什麼轉變,反而習以為常地說:「你們的命真大,撒尿的時機抓真准。不過也別怕,這是常有的事。」
「好吧,那你和小野好好休息,我們等天色暗下就出發。」阿牛說。
「對,是蒼岩山。」我說。
小野顯得異常開心,我可以體會他的愉悅,只是我卻無法像他那般開心。因為小野的旅程結束了,他的工作經驗裏面也累積了一項了不起的戰績,不過我的旅程還沒有完結,虎子是旅程的延續……我只怕一輩子也無法結束這趟旅程。
「讓大娘安息吧。」阿牛說。
「好,睡覺。」我伸了一個懶腰,丟下手上沒啃完的烏鴉,立刻跟著虎子過去。
「先幫大娘收屍吧。」阿牛沒有再繼續話題,他的一句話說完,村民們忽然就地跪下。
我驚訝得無法回話,我不能確定自己當時在向小梁求援時,有沒有跟他提起被烏鴉攻擊的事情,而他所謂的樹果究竟是自己的揣測,還是他已經知道巫瓜的秘密。
「死了,上弔死的。」我簡單地交待。
「不會,不過我會請人買回來給你吃。」我說。
只是這樣的心情沒有維持太久,我們雖然找到了昨天那處小徑,可是卻覺得路程遠了許久。
虎子一點也不怕黑,抓起了一根火把就對我們喊:「走,我帶你們去睡覺。」
虎子拉著我的袖子往一旁鑽去,直到我們來到他認為安全的地方,他才開口問我:「牛哥他們還沒來嗎?」
這裡是個物資缺乏的村莊,也難怪巧巧會緊張我們把破布帶走,我不免感到一陣失望,原來這就是她叫住我的原因嗎?我和小野將破布還給了巧巧,這才離開河邊。
「十年左右了,你有問題要問我?」導遊說。
「司機,你有聽過鴉山嗎?」我沒放過任何打聽的機會,尤其是計程車經常要東奔西跑,也許司機有聽說過也不一定。
「收穫豐富,孟哥,你看這裏的景象,太適合我們的專欄了,每一棵樹都像是會有妖怪跳出來,每個石頭都像是會蹦出殭屍。就連我們坐在這裏,上面要是掉下個人頭,我們也不用覺得意外。」
居然有這麼偷懶的快遞人員,我的視線掃向那包快遞郵件,心裏不由得覺得太巧了,居然是我的名字。
我匆匆地轉回房間,坐了一天的飛機著實讓我精神不濟,明天又要一早出門,我現在得把握時間好好休息。
小野忽然湊近我身邊,拍著我的肩膀說:「孟哥,我好緊張。」
我整個人無力地跌倒在地,血液與時間同時凝結,我忘了呼吸、心臟彷彿也停止了跳動,耳邊一片寂靜,只有黑白電影一般的畫面在眼前跳動。
小野用力點頭,隨後跑向門外:「包在我身上吧。」
如果是救援隊的話,肯定會敲鑼打鼓地呼喊我們,而且這個時間出勤也不太正常,一般的村民也不可能上山。
不過來不及了,我已經把房門拉到最開。
「走了。」阿牛喚了我們一聲。
村民們眼見沒戲唱了,也就紛紛散場離去,見附近的群眾漸減,我的心理壓力不由得釋放了許多。
一個男人從村民中走出來,由於光線不足的關係,一直到他開口說話,我才認出他是阿牛。
無助之際,一則被淹沒在文志之中的記載,倏地讓我的眼睛發亮。
切下的頭顱、冒出的巫瓜,之間到底有什麼關聯?難不成,樹是以吸食屍體的養份作為結出果實的泉源?樹吃了屍體,結出了弔頭山上的唯一作物――巫瓜,村民再吃下巫瓜,最後又弔死在樹上。
我的瞳孔不由得放大,眼前的景象暈成了一片,我連忙甩頭,這才喚回自己的意識。
途中我們在戶政市務所和另外一對夫妻相會,彼此沒有多作交談的填妥各自的手續。
「你怎麼會聽不懂呢?我是在勸你不要去找《鬼志》裏面的弔頭山,那本《鬼志》太可怕了,當時小梁和阿升他們就是去找《鬼志》裏面寫的不死村,所以才會出事。」林小姐說。
我向小梁自我介紹:「我姓孟,叫我阿孟就可以了,這位是我的攝影記者,他叫小野,總編讓我們一起去找弔頭山。」
「不用了,我是偏食的壞孩子。」
小野探頭看了看山壁,一會兒又看了看我這邊的山谷,他大嘆一聲,這才把車門推開。
「你們還好嗎?」電話的那頭是小梁緊張的聲音,他恐怕還以為我們仍然在鴉山裡面。
「快逃。」我拉了恍神中的小野一把,隨後往一旁跳去,我沒有順著原來的方向下山,因為我知道不能逃回村莊,越靠近村莊的路線,村民就越熟悉地形,到時候情勢只會對我們更加不利。
我翻著白眼,連忙又把他的頭扳回去:「看前面。」
與蒼岩山不同的是,這裏的林蔭繁茂、樹根盤雜,不過多的不是生氣,而是多了一份不見天日的陰森。我想,這就是警察所說的,往最陰森的地方走去就是鴉山了。
「從……從石頭呀,孟哥,你看那邊的大石,有沒有很眼熟,這邊的這一塊也很眼熟。」小野說。
「那麼為什麼要封掉白石窟?」我又產生了疑問,如果一切都是自然現象,大家沒道理要那麼畏懼。
「對,我們約好的。」小梁向護理人員說完,轉頭對我微笑。那是禮貌性的制式笑容,沒有友善或是其他成份存在。
我看他這樣不是辦法,已經燒了一天一夜,即使小孩子難免會發燒,可是再燒下去恐怕會影響智商,或是得了腦炎就糟了。
「你呢?現在要退出還來的及。」我吸了一大口氣,感受著自然的空氣,B棟里的空氣叫人窒息,聞久了都覺得腦袋發暈。
虎子徑自地忙著,渾然沒有發現我和小野方才的那一場無聲爭執。
我走到小野的身邊對他說:「司機沒救了。」
才剛打開房間,立刻看見小野光溜溜地坐在床上看電視,我翻著白眼,才剛要他圍條毛巾,但是惡作劇的念頭卻油然而生。
「嗯。」我接過手機,先總編報平安,「我們很好,該拿的也拿到了。」
我也不再拘泥於他剛才所犯的錯誤,切入正題地對小野說:「村民離開洞穴了,不知道是什麼事情,不過三更半夜地跑出去聚會,你不覺得好奇嗎?」
偶爾可以看見幾個孩子從木板屋裡探頭出來偷聽我們說話,卻又被他們的爸媽抓了回去,如此反反覆復的劇目一直在上演,我看了不禁感到好笑與無奈,好笑的是這些爸媽為什麼不讓孩子加入我們,無奈的是村民竟然對我們的芥蒂這麼深。
我又是一陣叫喚:「虎子!你在裏面嗎?」
再加上,不管阿牛他怎麼想,虎子都是無辜的,跟我一樣是只白老鼠,我不必因為阿牛的態度而對虎子有所芥蒂。
小野收起我們兩人的安全帽,還在大言不慚地說:「在大學的時候,同學都叫我車神。」
小野愣了一愣,似乎是擔心總編要訓話,我倒是無所謂地起身,先小野一步走向總編的辦公桌。
「對,請問你知道白石窟嗎?」我問他。
我向總編打了一聲招呼,隨後領著小野走出雜誌社。
「好,我們的行李還在後車箱,我們能帶走嗎?」我又問警察。
「一起去尿吧,怕你一個人尿不出來。」我說。
「再往前一點,就會有水了。」阿牛搖著頭,一面擦掉他額頭上的汗水。
我慌了,只能急急跟在他後方喊道:「小野!」
為了不讓別人看出我的困窘,我只得低頭吃著手上的烤烏鴉,也顧不得烏鴉的身上還有雜毛沒拔完,我吃得滿嘴都是羽毛,卻還是得硬生生地往肚子裏面吞。
小野不反對地跟在我身邊,一面安撫我的脾氣:「孟哥,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忽然生氣地沖向密林之中,指著那些樹大罵:「沒有村莊、沒有小孩。昨天我看到的是鬼!是鬼!昨晚你睡死了,我聽見外面有聲音,就從門上的破洞往外看,然後看見一堆的鬼,從這些樹洞裏面……這裏、還有這裏,它們就像是破掉的膿包,就這樣流出來,然後變成了鬼,滿山滿谷都是鬼!不是鬼火,而是人的模樣,缺胳膊斷腿地在草叢中走動。」
司機鬆了一口氣,他大概是誤會我要改目的地:「讓我想想,你是說鴉山嗎?」
我把手上的另一隻烏鴉交給小野,要他幫我拿著,便連忙追向阿牛的背影。
椅子沉重地從我手上滑落,我同時伸手推開虎子的房間門,床上空無一人,虎子不見了!
「我覺得我病了。」他說。
前方又是一處山壁,幸好右邊還有一條出口,我們別無選擇地爬上了一塊石頭,然後循著出口向外走。
不過他沒有欺騙我們,晚餐不是稀飯配醬瓜,他還多了兩顆蛋給我們,我挾起那顆營養不良的荷包蛋,不禁懷疑它是鴿子蛋,一口塞進嘴裏卻像是只能填牙縫。
一聽到「巫瓜」二字,我全身不由得一陣發毛,但是虎子居然想要吃巫瓜!是因為想家嗎?所以想吃家鄉才有的巫瓜,還是他真的認為自己病了,而他的病只有巫瓜可以醫治?
「要不要去看個醫生?」小野說。
我總算感到胸口輕鬆一些,還好阿牛不打算殺了我們,不過危機還是沒有解除,我無法保證村民們會不會提出其他激進的方案。
「回應什麼?」我啐了一聲,不過全身卻像火在燒一樣,感到羞赧不已。對於巧巧的示好,我確實受寵若驚,可是我也清楚地知道這是一段無法發展的感情。
「傻孩子,我們最好把開支控制在一萬元人民幣以內,否則就算我們找到了弔頭山,總編也會想辦法把我們踢出雜誌社,你認為這則專欄價值多少成本?十萬還是二十萬?」我皮笑肉不笑的對小野說。
這麼晚了,是阿牛回來了嗎?我半撐起身子,看向門口的方向,不過良久時間仍然不見有人進來,反而是門外的腳步聲變多了,好像村民們紛紛從屋子裡面走出去,即使他們放慢了腳步,卻讓這些聲音更顯得鬼祟。
我左右轉頭找著較好的出路,務必要殺出重圍,可是視線所及之處,卻讓我的心越發焦躁,我看見的全部都是吊掛著的無頭屍,爛了的、新的、僵硬的、缺手斷腿的……
我開了車門追上小野,小野不停地往前走去,一面東張西望地在找適合的地點。
「可是,說不定就是我們要去鴉山,冥冥之中有一股力量不讓我們前往,所以司機才會死掉。」小野繼續作著推理。
「不過你們也別怕,那裡再進去就是鴉山了,因為有很多的烏鴉所以叫鴉山。烏鴉本來就是吃腐肉的鳥類,吃了動物之後留下骨頭也是正常的,也許白石窟以前就是烏鴉的大巢。」聽完導遊的說法,我也覺得頗有道理。
我轉頭看向病房的房門,忽然覺得這間病房有些格格不入,它太安靜了,靜默的像是裏面沒有人。
「好,我們會小心的。」我禮貌性地對他說。
一離開雜誌社,我即刻被下班的人潮所淹沒,耳邊除了汽車的喧囂、喇叭、引擎,其次就是女性的高跟鞋敲出喀喀的噪音,不由得令人神經緊繃,即使下了班仍然不得放鬆。
「你們想幹嗎?」小野害怕地向他們大吼,聲音卻少了幾成恐嚇,應該是因為他還在上氣不接下氣的狀態。
他會這樣認為也不是沒道理,因為我們兩個都是雜誌社的新人,我是這個星期一才來報道,而小野則是比我晚了一天,因此小野對我過度依賴,認定了只有我才是他的朋友。
「喔,我沒有擔心呀。」小野一邊回答,一邊猛擦汗,不時地看向窗外,似乎很害怕。
「好。」小野忙不迭地點頭,隨後往身上亂摸、亂掏,半晌才找到他放在口袋的手機。
我們的腳步停了下來,只能考慮著要繼續冒險前進,還是轉回石林休息。
小野跟著我探頭探腦地望著樹枝,不過從他的表情看來,他並不知道我在找什麼。
「不知道,不知道,你們快出去吧。怎麼也不想想,為什麼地圖上沒有標示白石窟,不就是怕人靠近嗎!」老闆因為我們不聽勸,態度也變得不怎麼友善。
「挺早的,我們今天一定可以找到村莊。」小野鬥志昂揚地表示。
這可能只是穿鑿附會,可是聽在我的耳里仍然叫我汗毛直豎。
她的眉毛往上一挑,似乎沒聽過這麼古怪的要求,片刻她才點頭,對我說:「好的,等一下會送去你的房間,請問先生住在幾號房?」
「不過,孟哥你幹嗎坐在這裏睡?」小野又問我。
對於他的態度,我不由得心生感謝,並且佩服他的氣度,作大事的人果然不會探問別人隱私,和某些喜歡說三道四的人就是不一樣。
山坡的上方是一處高原地,平坦的高原地上長著難以計數的巫瓜樹,樹木的骨幹就像村莊村民一樣瘦弱,彷彿風吹就會折斷一般立在高原的土地上,上面結著或大或小的巫瓜,扯著樹木的枝幹往下垂吊,就像那弱不禁風的脖子,將斷未斷地苟延殘喘。
「虎子,你不去睡覺嗎?」我一邊拔著烏鴉的毛,一邊問虎子。
我輕輕搖著小野,想要把他叫醒,免得意外的狀況發生時,他會來不及準備。
手指在摸向煙盒的時候,卻又把煙盒掉進了公文包底部,我這才發現手指抖得不像話,根本就使不上力氣。我休息了一下,一會兒才把香煙取出來。
第八章 帶回的詛咒
「你們走、你們走!」阿升剛剛平靜下來的情緒再次激昂,他又撲向了小梁,拉著小梁大叫,「快叫他們走,快叫他們走!他們是麻煩,他們會為我們帶來麻煩的。」
看樣子她比我還看得開,對話之中,小野又從外面回來了,他喘著氣,一副快要不支的模樣。
弔頭山的消息一旦外傳,難保不會有人為了避免詛咒外傳,而前來縱火燒山,畢竟詛咒這種事情就像瘟疫一樣嚇人,沒人知道怎麼醫治、破解,也沒人知道何時會被感染,因此常惹人作出偏激的舉動,以防止詛咒或瘟疫擴張。
如果今晚又有村民因為詛咒發作,要來尋死的話,那他會在哪一棵樹上面上弔?已經沒有他的容身之地了,所有的樹上都有了自己的主人,會不會因為這樣,就不再有村民受到詛咒就來此上弔?
他拿著機票對著我傻笑,沒有發現我也是一身的狼狽,因為我僅僅比他早到四分鐘罷了。
為免路上會口渴,我特別麻煩巧巧幫我把水壺注滿。
「他們不會發現的,過兩天我就會送他們下山。」阿牛說。
「我們不是殺人魔,會追著你們跑是擔心你們出意外,這三更半夜的你們能去哪裡?」阿牛誠懇地對我們說。
我不由得聯想到黃蜂的生態,黃蜂會將蛋生在毛蟲的體內,毛蟲短時間內不會死,要一直等到體內的黃蜂長大,才會穿破毛蟲的身體。
「因為長得像嬰兒,啊……」小野終於明白我的苦衷,他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徑自作下結論,「原來你是唐僧。」
猛然一陣烏鴉的叫聲,在毫無預警之際從天空蕩了開來,聲音大得像是雷鳴又似鼓聲,我陡然地怔住了,這聲音一聽就知道是上百隻的烏鴉同時叫出,隨後,又可以聽見振翅的啪啪聲由遠而近地傳來!
虎子一路把我抱著緊緊,卻是異常地沉默,不像平常那樣會指著各種東西問我:「那是什麼?」
「為什麼不行?」我好奇地問他。因為虎子的表情轉變得太快,讓我不由得升起疑心。
兩個多小時過去了,總算前方駛來了一台警車,警察一下車就走向我們兩人,對我們上下打量了一陣之後才問:「這是怎麼回事?」
「你們兩個男人下手可真狠。」一名照顧巧巧的女人對我們罵道。
誰知道這一抓,卻導致我的重心不穩,我的腳下一扭,整個人撲了出去,我連忙穩住腳步,不料卻踩在松塌的沙石上面,我不由得順著崖壁飛快地往下跌飛。我的雙手反射性地往兩側亂抓,卻是什麼也抓不到,身子還在往下滑行中。速度不快卻怎麼也停不下來。
但是擾人的不止是樹枝,而是一具具從我身側晃過的無頭屍,我抬頭就可以看見他們被斬斷頭顱的頸子,光禿禿地兀立在肩膀上,這樣駭人的景象使我低下頭去,打算就這麼低著頭逃跑,可是下方的景象同樣震懾心魂,無頭屍的雙腳懸晃在半空中,沒有鞋子的露出了腳趾,似飄似飛地來回滑動,彷彿正在大批地聚集過來!
早上七點,山上的天光尚且朦朧,我和小野就已經吃完了早餐,坐在飯店門口等著旅行社中介的資深導遊程建前來。
虎子開心地笑了,我們一路直往冰淇淋店走去,我看著周圍路人的眼光,如果不說我們不是父子的話,大家一定會認為虎子就是我的兒子吧。不知道為什麼,我喜歡讓眾人產生這種錯覺。
聞言,他總算安心了,油門緩緩地加快,隨著後作用力,我的背部貼緊了椅背。
見她抄下了我的需求,我又拿出總編給的地圖,平攤在飯店的桌上問她:「請問妳知道鴉山在哪裡嗎?」
等了許久時間,前方的車流已經逐漸疏通,大概是三個小時的時間,我們的前方已經沒有車子了,可是後方的車子仍然卡住,不得動彈。我去看了一下,本來想要指揮交通,不過仗量了一下馬路的寬度,恐怕無法再容納別的車輛通過。
正打算要及時返回洞穴,我忽然靈光一閃,想起了白天虎子帶我們到處跑的情景,那時我們洗完了澡,小野提議要去摘巫瓜,卻被虎子一口回絕了,虎子還慌慌張張地要把我們帶離河邊……
「啊?」小野聽不明白我的意思,張著嘴巴看我。
遐想的同時,小野終於騎進了市立總醫院的停車場,找了一處位置停妥機車,我這才鬆了一口氣的跨下機車。雙腳一站上地面,我的雙腿不禁傳來一陣痠軟。
這種反應就像蒼岩山的飯店老闆,當他聽說我要進入鴉山時,也是這副表情與不諒解的態度,只是我不懂為什麼連鴉山的村民也這樣,難道他們也聽過什麼傳言嗎?
我瞇著眼睛看過去,確實有一處像是木屋的輪廓,卻因為視線不清楚而無法肯定。
小野呢喃了一聲,外頭的動靜同時停止,彷彿是聽見了小野的聲音所以僵住了動作。
「喔。」小野敷洐的回應。
我們只能繼續等了,還好這天氣的溫度不熱,所以屍體不至於腐敗太快。不過等待的時間卻讓我們難受,好在我的公文包裏面擺了一瓶水,不然在這處前不巴村、后不著店的地方,我們恐怕會渴死在路邊。
這句話眨眼之間成了護身符,我們制約地喊著同一句話,一邊往出口疾步而行。
他急得連話都說不好了,宛如我們身上沾了什麼髒東西。
我無法回答他,只能灰心地望著這些弔頭樹……掛滿了人頭,長發、短髮、腐爛的、新鮮的……以及滿滿的烏鴉。
「放心吧,我會把人平平安安地交到你手上。」貓臉再三保証之後,我終於把虎子交給他安置。
不能哭,千萬不能哭出聲。我在心中祈禱著,就怕虎子破壞了兩個世界的平衡,使我們遭來惡靈的襲擊。
這麼小的孩子,卻得每天在死人堆裏面找寶物,以維持這個村莊的經濟,想起來就覺得悲哀。
我蹲下身子,拾起破爛的相機對小野說:「對不起,我把它砸爛了。」
我憤然地轉身說:「我不走這條路,明知道是錯的為什麼還要走。」
阿牛咬了一口手上的巫瓜,又對小野說:「吃呀,味道挺不錯的。」
許久,他斷然表示:「是這條沒錯,我們剛才走的那條是錯的。」
尤其是……我曾經想過,會不會是因為阿牛想讓我把一個孩子帶走,所以才會留我和小野一條活路?要是我不願意幫這個忙,會不會他就放任村民們殺死我們兩人。
阿牛也沒有睡多久,便又去和村民們開會,大概是要去向村民們報告,有關昨晚和我討論出的結果。我假裝自己還在睡,閉著眼睛直到阿牛離開房間,我才又睜開了眼皮,沒有焦距地看著天花板。
我總覺得這句話裏面藏著弦外之音,也許他口中的烏鴉,其實指的是某些抱持不同意見的村民,他們就像是烏鴉一般暗藏禍心、充滿了威脅性。
「什麼怎樣?」小野不懂我的問題。
「村民已經不信任我們了,他們隨時會採取激動的手段,所以我們今晚就離開村莊,阿牛會帶我們下山,這件事務必保密,任何人一一都不能說。」我加重了語氣告戒小野。
小野吃驚地喊了一聲:「孟哥,你太賊了。」
我騎著車載他,仍然不解虎子為什麼要說謊,他明明有看見烏鴉,為什麼現在又要改口說沒看見,只是為了要出院嗎?還是……當時真的沒有看見烏鴉,就像醫生所說的,他只是希望我多關心他一下。
我的毛孔激出了一層冷汗,頭腦同時暈眩。我想知道眼前的畫面是真的,又或者我現在還在做夢?
一會兒,我才想到自己必須先報警,可是我出門的太匆忙,根本就沒有把手機帶出來。我衡量了一下情況,決定裸著上半身直接到警局報案。
「虎子,你從哪裡帶了這兩個人來?」一名男人朝著身邊的男孩叫道。
虎子聽我這麼一問,不由得吱吱晤唔了起來,好像在隱瞞著什麼,卻又因為年紀太小而演技不佳,一眼就被我和小野視破了心思。
「好,我載你們去找她,要是她不知道的話,我就叫她不要收你們一百元。」司機拍著胸部,陡然一個迴轉,危險地將車頭調轉方向。
說完,他也沒等我再說什麼,便主動地掛斷電話。
虎子皺了皺鼻子,雖然乖乖地把葯吃了,卻還是那一句老話:「吃了巫瓜,我就會好了。」
地面的鬼眾也變多了,大家紛紛在找尋屬於自己的那一部分,一會兒,我終於知道他們是從哪裡來的。他們是從樹洞裏面鑽出來的,就像擠牙膏那樣,從碗公大小的樹洞中流出來,再聚成不完全的形體。
「我知道《鬼志》的資料不齊全,所以我也幫你們找了一些,另外……你們的機票和簽證都辦好了,明天下午的飛機,這是讓你們能在旅程中使用的零用金,有需要的話再打電話回來,我會讓小姐儘快再補錢進去。不過收據和支出明細,你們可要寫的詳細一些。」總編一邊說,一邊從抽屜裏面拿出一包東西,然後擱在我和小野的面前。
聽到這裏,我總算明白村民們今早為什麼會對我們敬而遠之。我們是打破他們安寧日子的闖入者,帶來的消息幾乎可以瓦解村民的生存意志。
「孟哥,那他有沒有說是在哪裡遇到的?」小野又問我,似乎也認為這是我們的一線曙光。
可是這個問題卻讓我們全部木然了,如果沒有乾淨的巫瓜樹,那麼將死的村民要找哪棵樹上弔?
或許這陣腳步聲不是人類,只是山中的動物呢?我緊張了起來,就怕是熊或野狼一類的兇猛動物,那麼我們沒死在烏鴉的爪下,也會死在它們的嘴裏。
「嗯,我不會再心軟了。」另一名婦人聲音沙啞的說道,似乎剛剛哭過。
「我發誓,絕對不會說出巫瓜林、弔頭山的事迹,如果有違此誓,願遭雷劈。」我併攏了四指宣誓。
一會兒時間,我不禁發現男孩所帶的路徑奇怪,他儘是往石縫裡面鑽,不然就是要翻越大石,像是專門找難走的路徑來走,我和小野不到十分鐘就汗水淋漓了。
聞言,我剎那間感到一抹不安。
巧巧驚訝得眼睛片刻變得茫然,眼珠子多疑地繞了兩圈之後,我才發現她其實沒有看見我們,因為她就坐在火堆旁邊,而我們則站在黑影之中,這樣敵暗我明的情況,造成她的視線無法穿透黑暗,在她的眼中,我和小野應該只是影子的一部分。
我不由得一愣,然後想了一下公文包裏面有哪些物品,除了手機和錢包之外,就是……鴉山的地圖。
「嗯。」我伸手把他的臉挪開了一些,免得不小心和他發生肌膚之親。如果他是個絕世美女,我就能接受,偏偏小野是個毛頭小子。
如果虎子是在對我們隱瞞一些事情的話,那麼秘密一定在河岸的另一方。虎子的目的不是帶我們參觀附近,其實是阿牛派他監視我們。
下意識地,我低頭看向腳邊,赫然看見一顆頭顱就靠在我的鞋子上,頭髮全讓黏稠的血液糾纏在一起,而面孔也因為視角的關係而無法辨認。我的全身血液瞬間逆流上腦,腦袋裡面轟的一聲,我忽然再也聽不見周圍的動靜;一股寒流自腳底冷上了頭皮,就連脖子和眼球都像是被冰凍了,我不能動彈地直視著那顆頭顱。
我即刻一改態度,收起笑容,正經的對她說:「謝謝妳的提醒,我會先去找小梁和阿升,如果這件事情真的很危險,我會自己評估後果。」
虎子死了,一夜之間忽然上吊自殺,屍體被烏鴉咬得身首分離,之後的事情我已經記不清楚,當時的震憾太大,導致我的意識恍惚,所有的事情都像是在半夢半醒中發生的,那麼虛幻不真實。
「先生晚安。」服務生對我行了禮之後,抿著嘴巴偷笑地走開。
巧巧看向被告,被告的男孩立刻澄清:「他又吃不完。」
「對,你是豬八戒,所以覺得好吃。」我不甘示弱地頂回去。
我將他往內側拉進,指著一處石頭說:「在這邊尿就好了,你是要走到哪裡去?」
我試著喝了一口,確定沒有異味之後,又喝了一大口,解完渴才拿出水瓶把水裝滿。
待我和小野也進到封鎖區之後,程建才又說「那些都不是恐龍骨,後來有些人挖出了人骨,這裏就慢慢廢掉了,沒人願意來這裏。之後還發生了旅客被烏鴉攻擊的事件,這裏才會遭到封鎖。」
「剛才……我也看見了。」他說。小野的表情慘白成一片,手指同時顫抖個不停,將手上的鑰匙串撞得匡匡發響。
我正要再次去確認司機的情況,耳邊卻聽見咚的一聲輕響,象是有東西掉了下來,撞在地面上的聲音,我的鞋子同時被什麼東西碰到。
我和小野學著阿牛的吃法,立刻開始大塊朵頤,但我才剛吃了幾口,隨即想到……這座山裡面除了烏鴉再也沒有看見別的鳥類。
我下意識地又爬了起來,坐在床上望著窗戶看,窗戶是用毛玻璃做的,所以看不清楚外面的情況,只知道夜幕黑漆地蓋著窗戶。
第三章 鴉山
「我已經在河北了,進入了太行山山脈的鴉山,地圖上面找不到這裏,這邊要從蒼岩山進來,我們迷路了,還被烏鴉攻擊,麻煩你幫我們找救援隊。」我急迫地對小梁說。
她吃驚地望著我們,彷彿是有天大的秘密被我們發現了,我和小野一動也不動,頓時僵化在原地,就連呼吸都不由得屏住。
「再等等吧。」我說。話才講完,巧巧便走了過來拍我的肩膀,她使眼色要我跟她出去。
我再次抬頭看向小野——他吃了巫瓜。
阿牛咧齒一笑,拿起一根樹枝往火堆里用力插去,隨即插起了一顆冒著熱氣的巫瓜:「可以吃了,這東西沒有所謂的熟不熟,生的也能吃、熟的也能吃,只是烤熱一點比較香。」
這不可能,如果是人的話,一定會跌倒——他也不是人。
又是這裏……我的汗毛不自覺地豎起,全身感到一陣不對勁。在前往弔頭山之前,我也曾經來到精神科的病房,當時是來探視雜誌社的前文字記者阿升,也是在這裏和小梁作初次的會面。
又要去瓜林?我的背脊一陣發寒。
我感覺身子被輕輕搖動,這才發現自己還沒睜開眼皮。我連忙打開眼睛,一眼就看見小野蹲在我前面,而陽光的光束從木屋的窗戶射人,照亮了污黑髮霉的空間,此時已經是天色泛白之際。
就在我們準備開門離開之際,阿升的嘴裏再度爆出一陣胡言亂語:「老李來了,他來了……啊!他在門口!」
「這是我的頭!」
我由衷地感謝他的好意。
我瞪著他,就怕他又禍從口出,為我們兩人惹來麻煩。
我和小野果然不受歡迎。
這一晚,阿牛和虎子同床,我和小野同床。
這一次所看見的景象又不同了,大片的枯樹上面僅掛著密密麻麻的人頭,而沒有了烏鴉的蹤跡。但也因為風沙變得狂暴,導致我們眼前的景像宛如收訊不清的衛星畫面。
我想起入山之時在獵戶木屋的那一晚,同樣經歷了百鬼夜行的可怕景象,究竟這些鬼怪從何而來?我回想著它們的模樣,或許它們是誤闖鴉山卻遭烏鴉分屍的無辜登山者吧。
小野無趣地收回巫瓜,和阿牛兩人津津有昧地啃著。那些紅色的汁液沾滿了他們的嘴角,讓我看了不禁頭皮發麻,就像是看見活人生吃著野鼠的景象,只有噁心兩個字可以形容。
經過幾個小時的飛行,我們總算在晚上九點左右抵達了石家莊機場,之後又搭乘客運前往附近的飯店。
我是他眼中最標準的山下人,我將巫瓜拿在手上翻看,這一次看著巫瓜又有另一種感受,上面的黑底紅斑若隱若現地勾勒出圖騰,那圖騰讓我感覺似曾相識,卻想不起來它像什麼,我又把巫瓜轉了幾個角度,赫然,我明白了圖騰竟是一張人臉的五官!
我需要一份新版本的地圖作對照,否則依據總編給我的地圖,說不定花上一年時間也找不到鴉山。
原來他早就準備好了,但是卻一直沒有說,大概是在觀察我和小野的動向,果然是個控制欲旺盛的人。
「沒有,說的太好了。」我說。
只是我和小野無心去聽,蒼岩山的一切都不在我們的探討範圍內,我們的重點在於鴉山。
「不過什麼?」我問他,然後往停車場的方向走去。我也在心裏可惜,總覺得今天是白跑一趟了,什麼資料都沒有拿到。
思考之際,阿牛出聲問我:「你們進來鴉山做什麼?白石窟那邊的烏鴉會吃人,你們還從那邊進來,肯定是有重要的事情非來不可吧?」
「沒事。」我說。
林小姐搖頭,遲疑了半晌才說:「不是,住院的是阿升。阿升之前是專欄記者,負責的就是你現在手上的部份,至於小梁則是和他搭襠的攝影記者。阿升先離職的,沒兩天的時間,小梁也離職了……所以雜誌社才會找你進來,還有讓小野和你一起接手恐怖專欄。」
小野連忙跟了上來,亦步亦趨地黏在我身後。
「好。」我回答了一聲,然後加快了速度。小野也收起了相機,把和虎子拉遠的距離追回。
我按開簡訊,一行簡潔的內容出現在熒幕上:「我找到《鬼志》的下半段,速回電。」
我揉了揉小腿,心裏已經猜出了七八成。阿牛口中的人,應該就是「它們」了。
虎子死亡的陰影、昨天小野口中的詛咒,頓時亂成一團的塞進我的腦袋裡面。我努力回想小野昨天有沒有不對勁的地方,赫然又想起他在走出咖啡廳的時候,說自己也看見了烏鴉……
我和小野在吃完飯之後。又回到了便宜簡陋的飯店去,老闆一看見我們,立刻橫著臉把我們往外趕:「出、出去、你們、你們出去。」
「嗯?」我陡然回神,不解地看著林小姐。
精神科醫生在和虎子對話之後,作了初步的評估,再加上我強烈要求讓虎子住院,虎子便在當晚直接被送入了精神科病房。
一會兒,我又看見了別的東西靠近,那是一名小孩,正是我白天在大石後頭撞見的小孩,他的動作一瘸一拐,而他也在找東西,但他卻是張大眼睛抬著頭在看樹枝,彷彿他弄丟的東西在樹上,我直覺地反應過來,他在找他的腳,這個沒有右腿,卻能用左腳不對稱地移動。
我們找到了!但我一點也不覺得開心,為什麼在這時候讓我發現這秘密,明明已經結束了,調查應該在烏鴉林就畫下旬點,沒想到卻又讓我意外撞破這層秘密。
「你不懂嗎?這裏根本沒有村莊,什麼都沒有。」我的口氣變得很差,也許是因為昨晚的事情,也許是因為沒有吃東西導致血糖偏低,脾氣也就一併上來了。
「仙姑,我們是大老遠過來的,只問一個問題就好了,我們只是想問問……鴉山怎麼走?」司機比我和小野還著急,終究是按捺不住地發問了。
蒼岩一帶的景觀多為石景,山高亂石、峭壁千仞,卻因為沒有植被而顯得危險,我暗自咽了一口唾沫定心,對於眼前的飛崖絕壁不敢恭維,直認為它就是荒涼的寫照,也許就是沒有這份審美眼光,所以我無法成為詩人吧。
「雖然我年紀輕輕,不過我還懂倫理道德,你比我有社會經驗,也比我早進來一天,還比我大了三歲……」小野還在呱噪地念著,而我已經走到了大門口。
我甩了甩頭,忽然覺得頭痛欲裂,這些心機深沉的思考實在不適合熬夜之後的腦袋。
「我想想。」虎子側頭想了一下。
「會,我會和他談談。」阿牛說罷,撥了撥屁股上的灰塵起身,又說,「該睡了,巧巧,你快點去睡吧,傷口才會好得快些。」
「哎,這裏一塞都要塞很久。」司機講完,直接把引擎熄了。
小野即刻大喊著:「是詛咒!你看,他也是上弔在樹上,哇拷,這太有噱頭了,到時候引用這則新聞的話,我們專欄的可看性會更高。」
不過美好的生活並沒有讓弔頭山從我記憶中淡去,還有一個不定時炸彈成了我的隱憂——虎子的健康及精神狀況。
而烏鴉也沒有放過我,彷彿我身上所湧出的血腥是它們口中的蜜糖,讓它們如痴如狂地著迷不已。
小野立刻轉頭問我:「孟哥,你感冒了嗎?」
「孟哥,你還好嗎?對不起,我剛才不是故意的。」他緊張地道歉。
一會兒,我又拿出了新版的地圖,在桌面上攤開了問他們:「請問鴉山要怎麼走?」
「又是烏鴉,它們的動作真快,比警察還利落。」那名警察反諷地說著,聽他的意思是相信我剛才所言。
總編點點頭,揮手說:「你們兩個先下班吧,明天也不用進來辦公室了,直接到機場去。到了河北省之後,有什麼進度都要隨時向我回報。」
我的心頭一緊,但還是鎮定地安撫小野:「不會有事,這附近是山區,有烏鴉是正常的事。」
「好。」我向阿牛點頭,同時伸手拉了小野一把。
「對不起,又讓你想到虎子了。」小野嘴上說著對不起,但還是一點歉意也沒有地啃著炸雞。
虎子恐怕是被阿牛拽到洞穴外去了。
又走了一段長路,小野也發現了異狀:「孟哥,我們會不會走錯路了?昨天好像沒走這麼久。」
而那天在公安局裡面,警察也說過,這些烏鴉平常不會出現,除非看見了屍體,它們就像是勾魂的黑白無常。
「我們進入鴉山了,不過我們被烏鴉攻擊,我和小野都受了傷,現在在山裡面迷路……能幫我們通知救援隊嗎?」我懇求總編。
阿牛拿起巫瓜把玩,沉重地表示:「有時候無知,究竟是一種愚昧還是幸福?」
猶豫之際,身材粗壯的護士已經帶著我們經過了阿升的病房,我下意識從門上的玻璃窗看向房內,病床上的患者已經換成另一名老人,想必阿升早就出院了。
「看看吧,也許有什麼驚人的秘密。」小野說。
房間變得安靜,我甚至可以聽見自己的呼吸,這樣的環境讓人安心,除了夜晚的低溫讓我攏緊了棉被,一切都在催眠我入睡。
「不行。」虎子下意識地喊出。
「請問你導覽這裏多久了?」我客氣地問他。
一走出了B棟大樓,小野馬上問我:「孟哥,你怕不怕?」
「嗯,其實我們也不願意這麼做,可是烏鴉會把頭顱偷走,所以我們只好自己先割下親人的首級埋進土裡。」阿牛說完,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我喘著氣,隨手抓過一把沙土,打算村民們一靠近就撒向他們的臉面,不過,我還是作罷了,一把沙土是無法換來一條生機的,就算我成功偷襲了一個人,後面仍有十幾個村民蓄勢待發。
「你還好嗎?」我又問他。
「那……那現在怎麼辦?」外頭回來的兩人又問阿牛,看樣子阿牛是這個村莊的意見領袖。
「不是,是……前雜誌社的攝影記者。」我皺起了眉頭,一個多月沒和他連絡了,他居然還會主動連絡我,不由得讓我感到奇怪。
我們沒再問下去,而是急急地趕路。
我下意識前往第一次看見巧巧的那處河岸,天空掛著一彎弦月,藉著月光的引導,我在短時間內便來到了河岸,沒想到岸邊空無一人,我想要出聲叫喚虎子,卻又害怕引起敵人的注意。
飛機一抵達台灣的桃園機場,我頓時可以體會為什麼有些旅外人士會在回到家鄉之際,俯身親吻台灣的土地。
我一驚,馬上繞到小野的身後去看,他的後頸——發線的最下端位置不知何時冒出了一顆小腫包。
只見阿升的表情一僵,他緩緩地轉動脖子看向我和小野,眼神中充滿震驚與悲憐,似乎是在看兩名即將被送上祭台的犧牲者。
我據實地回答男孩:「我們是迷路了,你可以帶我們去蒼岩山嗎?」
一直到和洞穴拉開大段距離,阿牛才背對著我停下腳步,他側著臉問我:「你會好好對待虎子吧。」
「不知道。」我敷衍地笑著,因為明眼人都看地出來,他們是在躲避總編。
小野吞了吞口水,對阿牛說:「在那邊……很多樹上掛著人頭,還有烏鴉棲息,是虎子把我們帶回來的。」
「誰知道小梁之後會不會出事,阿升也不是一回來就立刻出事的。」林小姐頗為不滿我的態度,似乎是認為我在糟踏她的好意。
巧巧抿唇笑了一聲,對我說:「不必往心裡頭去,這事不合就不勉強。」
我呆然地看著簡訊,小梁又一次和我約見面,要把弔頭山的後續資料給我,我不懂他究竟想要幹嘛,為什麼堅持要我看過那份資料?我簡單地回了一封簡訊給小梁,說明我對此不感興趣。
路徑並不險惡,只是景象過分得可怕,當月光再次從雲層中透出時,我們終於越過瓜林,來到一處下坡道路。周圍的景象又變了,這會兒出現的是許多石柱,石柱上面有著坑坑巴巴的凹洞,就像海綿那般,而這些凹洞與陰影互相交錯著,隨著月光的忽明忽滅,形成了無數只正在窺視我們的眼珠,或左或右的在石壁上面溜轉著眼球。
經過昨天的烏鴉攻擊之後,我被迫去正視鴉山的恐怖,或許我們不該去觸犯《鬼志》的記載,就像雜誌社的前攝影記者小梁對我們的警告。我看著手臂上纏著的繃帶,心頭不復之前輕鬆,反倒沉重無比。
不止是虎子,連我都被嚇了一跳,這時候不應該開玩笑。我皺起了眉頭,不確定阿牛是不是在嚇唬虎子。
「晚餐該不會又是稀飯配醬瓜吧?」小野問道。
「巧巧姐,救我……我不要離開……」虎子哇哇大哭,但是村民們卻靜默異常,我全然沒聽見其他人開口說話。
「那就講北京話。」我說。他以為我們是要去哪,是要去河北省……北京也是在河北的範圍內。
「不好意思,能幫我買一份河北省的地圖嗎?」我問她。
我和小野跟著他前進,眼前的程建雖然是四十幾歲的人,手腳卻非常地利落沉穩,也頗有導遊的架勢,一邊指著群山向我們介紹,一邊不時地提醒我們該注意哪些事項。
一想到我可以帶走虎子,我不禁泛起一陣的感動。我可以帶著他離開這個鬼地方了,我相信這樣做對虎子才是最好的發展。
「幹得好,能把照片先傳回來嗎?」總編問我。
我以為一天半的時間很充裕,沒想到為了整理資料,我居然差一點就遲到了,時間卡得非常緊,要是我再晚出門五分鐘的話,可能就上不了飛機了。不過我一點也沒有罪惡感,因為小野比我還要離譜,是在最後一秒鐘才趕到。
良久時間,司機才尷尬地開口:「我是誠心地想要幫忙你們,不過……你們也知道,很多事情是講求緣分的,也許你們和仙姑沒有緣分,但是她絕對不是騙人的。」
小野也是,從進到飯店就不說話,他坐在床上發獃,因為這間飯店沒有台灣的節目可以看,所以他也是悶到發慌。
「怕……是我們害死司機。」小野說。
「沒事,走吧。」我沒有再去多想,畢竟阿升現在意識不清,所以他所說的話沒有必要太在意。
「什麼事?」我問他。
虎子伸手接下,童言童語地問我:「我要叫你孟哥,還是叫你爸爸?」
「現在給你嗎?」我刻意站在門口和服務生對話。
山上的涼風拂了過來,我又打開地圖看了一下,這一份是飯店幫我買的旅遊地圖,所以上面標註著各個景點,蒼岩山的部份就有十六個景點,寫著福慶寺、碧澗靈檀、懸崖奇柏、蒼岩書院等等,我仔細又找了一下,確實沒有談到白石窟,找到這裏,關於鴉山的神秘又多了一層。
我失笑地離開辦公室,直接趕往和林小姐約定的咖啡廳。
他仔細地打量我,半晌才搖頭說:「沒有,看不出來有什麼不一樣。」
他為我們準備了兩個背包,我打開一看,有水、食物還有手套跟護目鏡,以及一件厚重的外套。
我不能讓烏鴉把虎子的頭叼走,兩行眼淚不自主地從眼眶流出,而我卻沒有時間去悲傷,只能憤恨地驅趕烏鴉,然後脫下我的衣服將虎子的頭包住,不讓烏鴉再破壞他的屍體。
阿牛走了過來,一把拉起我的胳臂。
這種經驗真不舒服,也讓我的恐懼又激起了波瀾。
隨著巫瓜被咬進了瓜心,紅色的液體轉成了墨黑,小野的動作不由得遲疑了半晌,不過他在看見阿牛依然吃得開心之後,小野也勇於嘗試地繼續把巫瓜吃完。
「我是阿孟,小野,你現在怎麼樣?」我著急地問他。
護理人員了解地點頭,他又縮回去櫃檯後方,指著我們身後的椅子說:「你們可以先坐下休息。」
慶幸我們很快就弄出了一個小火堆,看著白煙升起……我不禁又覺得一切沒有那麼可怕。只是,為什麼一直沒人打電話給我們?我拿出手機看了一眼,忍不住啐罵:「收不到訊號。這是什麼鬼地方。」
速覽過後,我又翻向第二頁,九_九_藏_書那才是小梁一直要我看的東西……
小野和虎子同時愣了一下,不過小野卻是茫然地看著我,認為我幹嘛忽然收住話題,導致我們的逼供任務功虧一簣。
經過他的解釋,我比較可以釋懷了,因為虎子的反應非常奇怪,像是不經意把村裡的秘密說露了嘴。不過阿牛的解釋非常合理,我也就沒有再懷疑什麼。
我們找了一處石頭躲起來,靜靜地等著村民們,觀察他們接下來的行動,肯定不會是為了採收巫瓜而來。
看著小野空蕩下來的位置,我不由得感到一陣心慌,莫非是他高燒沒有退,所以今天才沒辦法來上班?
「有道理,不過姓諸葛應該都很厲害。」小野似乎很容易對人產生崇拜,他的世界裏面大概沒有笨蛋。
一個月了,虎子仍然病懨懨的,沒有因為食物的改善讓他變得健康,面對這種情況,我不免憂心他是不是得了什麼重病。
我沒有答話,僅是把手上的巫瓜保持著同樣的角度遞到小野眼前。
地圖的樣式乍看之下和一般書局裡面賣的無異,可是我卻覺得奇怪,因為上面的某些地名,和我在網路上面查到的不一樣,我想了一下,唯一合理的解釋是年代的不同,因此地名也有所更動。
阿牛的汗浸濡了我的掌心,我知道他正在害怕什麼,我不覺得又緊了緊手掌,希望可以把勇氣分給他。但是阿牛的手掌沒有傳來任何回應,我想他大概沒發現我的用意,而是專心在其他的方面。
我不知道貓臉是怎麼辦到的,他又向我拿了戶口名薄,說是可以把虎子以領養的方式過到我的戶口底下。由於中間的過程太過曲折離奇,我幾乎喪失了思考能力,只能帶著虎子跟著貓臉到處去跑相關部門。
女人們聞言,陸續從石化狀態中清醒,交頭接耳地討論著什麼。虎子不再理會她們,而是跑到我和小野的身後,一手一個地推著我和小野前進,他一邊嚷嚷著:「快點洗澡,不然今晚不讓你們進洞穴睡覺。」
林小姐吁了一口氣,不再多留片刻,馬上偷偷摸摸地離開了咖啡廳。
她聞言先是搖了搖頭,接著又點了點頭:「我沒有聽過這個地方,你們果然是外來客。」
天空傳來烏鴉的叫聲,同時一顆東西筆直地墜落在樹上,那是一顆人頭……樹枝就像伸展在半空中的乾癟手掌,一把接住了那顆頭顱。
「不說這個了,虎子他們回來了沒有?」我問小野。
「我這邊收訊不好,回台再談吧。」我說完便匆匆掛斷電話,但是小梁所說的那些話,已經在我的心湖裡面投下了未爆彈。
「好肉麻,一點都不像酷酷的孟哥。」小野吸了一口可樂說道。
小野忽然提議:「不然我們去摘巫瓜好了。」
「走,我們到外頭去談談。」阿牛說完,接著便是虎子的大哭大叫,但是聲音卻在逐漸遠離。
小野露出鬆了一口氣的表情,隨後又說:「我還以為是在排擠我們兩個。」
「遵命!」小野回應了一聲,即刻催動油門載我前往阿升所住的醫院。
一想到這邊,我好奇地問虎子:「虎子,村裡面最長壽的是誰?」
我先是搖頭,然後抓起水瓶喝了一口,這才起身對小野說:「我們該離開這裏了。」
「快交差吧。」我推了他的肩膀一把。
醫院的健康檢查報告在一周后就出爐了,由於虎子還在發燒,所以我沒帶他一同前往聽報告,而是由我單獨去找醫生,想知道虎子的情況到底怎樣。
「不用,我精神好著呢。」虎子捶著胸口說。他雙眼發亮地看著我,似乎特別喜歡我。
「怎麼了?」小野見我的表情有異,立刻向我追問。
不過他沒有叫住我,一直到我和巧巧離開了洞穴,他都還是獃滯地看著火堆。
「裏面有怪東西嗎?」虎子又問阿牛。
他帶著我和小野走向中庭的盡頭,那是一塊用門帘隔開的入口,司機伸手揭開門帘,裡頭可以看見兩排的板凳,板凳上面坐著幾名遊客,應該也是在等著要向仙姑請教事情。
我這時才隱約地想到,各地的風俗民情不同,有些地方甚至有「走婚」的文化,有些地方則是母系制度,可以一妻多夫……該不會這處村莊的道德倫理也和外界不同?
司機聞言又換上了笑容,拍著手說:「對!姓諸葛的都很厲害。你說嘛,警察又不是神,怎麼可能事事明了,所以我帶你們來問神,自然就可以找到你們要的答案了。」
我嚇了一跳,反射性地往旁邊跳開,頭骨咚的一聲砸在地面,立刻就碎裂成兩半。
「小孩很可愛。」我說。
我笑著安慰林小姐:「不用擔心,不會有事的。妳想想看,不是還有小梁沒事嗎?不然妳也不會把他的電話給我,所以關於《鬼志》的傳言不就不攻自破了。」
小野聞言,表情才逐漸恢復血色。
「好。」小野聽話地點頭。
「嗯。」我應了他一聲,隨著他轉身走進上處石頭林。石頭的藏匿處甚少,除非是擠在石縫裡頭,否則蛇類若是一出現,我們一定可以立刻發現。西斜的陽光曬在乾躁的石頭上,可以看見一些沙粉被風乾覆在表層,我的嘴巴也不禁發起渴來。
「到鴉山裡面找?這聽起來真是稀奇。」阿牛咧著一口黃牙說,似乎是在笑我們太瘋狂。
這樣的近距離接觸令人膽寒,因為我可以清楚地看見被樹枝勾纏住的人頭,有些已經腐敗剩下骨頭,幾根貼住頭皮的髮絲隨風向我拂來,我立刻退後了一步,卻還是讓髮絲搔到了鼻尖,極細的髮絲宛如通了電流,讓我渾身不住地顫抖。
「也許不是詛咒,這個世界上奇妙的事情還很多,不是人類所能全部了解的。」我說。
為了表示懺悔,他今天還是自願充當小弟幫我提行李。
她的表情嚴肅,沒有半點的笑意。她想攔住我們嗎?我在心中試想著各種可能,也戲劇地幻想著她可能會放我們一條生路。
我把握時間的和總編介紹的那名人物連絡,在此我以「貓臉」作為對他的稱呼。
虎子一聽見阿牛說到他的名字,立刻跑了過來。
「好,交個朋友。」虎子收下了我的五百元,然後我收下了不值錢的手機吊飾。
小野也被嚇醒了,他下意識想要出去看個究竟,但我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對他說:「還不是時候,讓他們自己去解決吧。」
「牛哥很厲害的,平常都是他下山去買東西,以前是雷哥跟他一起去,後來……」虎子說到這裏,突然啊的一聲閉上了嘴巴。他驚恐地看著阿牛,半晌又看了看我們。
「那就閉上嘴巴吧。」我也沒有體力和他慪氣了。
「還不錯,但我不知道怎麼形容這味道,只能說口感就像是煮熟的茄子,爛爛軟軟的;至於味道嘛,有點甜甜的又有點鹹鹹的,我不會形容啦,你吃一口就知道了。」他把巫瓜拿到我的面前,巫瓜的血腥氣味一下子衝進了我的鼻腔,我忍住不適地搖頭,又把巫瓜推回給小野。
須臾,外頭便進來了一個人,拿著一盞油燈往屋內照。我不敢睜開眼睛,只能緊緊地閉上眼皮假裝自己還在睡覺。
一名壯碩的醫護人員看見了我和小野,見我們站在門口不動,因此過來關切:「有什麼需要嗎?」
「嗯,各地的風俗不同。」我這麼說,主要是不願阿牛認為自己的文化是異類。中國這麼大,葬禮的習俗各有不同,有懸棺、天葬……近年各國也流行海葬、樹葬,以及一些奇奇怪怪的方式。
「對呀,阿升是我的好朋友嘛,我當然要好好照顧他。」那人嬉皮笑臉地和護理人員說話。
「不要過來。」我把手往後一伸,不想小野也被嚇壞。
小野又看向我,我朝著他搖頭:「隨你吧,看要不要出去晃晃,還是安分地等在這裏。」
我對他的說法半信半疑,而且要我把虎子交給他一個星期,風險太大了,誰知道他會不會收了錢不辦事,另外將虎子轉賣給其他的人口販子,或是把虎子的器官偷偷賣掉。
「這是我的,巧巧姐,他搶我的烏鴉。」一名男孩紅著眼睛向巧巧投訴。
「沒有,是林小姐給我的病房位置,就和你約的地點一樣,她也希望我去看看阿升,還有跟你談過之後再決定要不要去弔頭山。」我誠實的告訴小梁。
「我一下班就立刻過來,等一下我會回家整理衣服,晚點就回來找你,今天我們一起睡。」我說。
巧巧一聽,露出了詫異的表情。我不禁想要往虎子的腦袋敲下去,不過我還是忍住了,我低聲地對虎子說:「我剛好不喜歡活太久的。」
「不說這個,孟哥,我們出來幹嗎?」小野擔心挨罵,聰明地轉移了話題。
我的雙腿不禁發軟,不知道該不該再往前走去。從我下車到出事,不過是五分鐘的時間,如果我沒有跟著小野出來撒尿的話,那麼死在車上的就不止是司機了。
我的胸口一陣發脹,直覺自己的猜測是對的。我問小野:「可能在河的對岸,要去嗎?」
天色已經亮了,我拿出手機看時間,手機在收不到訊號的深山裡頭,也只有時鐘這個功能:
「也只有外來客才敢進來鴉山。」虎子在一旁搭話。
山路蜿蜒的繞過幾個山頭,我們可以看見不遠處的山頭也是擠著大排的車流,似乎就要塞車了。
我和小野有默契地互看了一眼,也從彼此的眼神確定了心中的疑慮不是錯覺。
渡過了小河,我和小野很快就追上了村民們的腳步,他們大約有一百多人,前前後後地走著,看他們的身形全部都是成人,我想小孩子應該被留在洞穴裏面睡覺,就像虎子一樣,並未參与這次的聚會。
「不必了,孟哥,你也是不得已的嘛。」小野拍了拍我的肩膀,反過來安慰我。
赫然一隻眼珠子出現在破洞中,與我正眼相視,我和他只隔著一道木門的距離。
「太好了。」我高興地把兩張地圖收攏,總算可以安心地睡一覺了。
然後,虎子就變成了我的養子,我同時又為他改名為「孟虎」。
我頓時想起阿牛的話,立刻兇狠地罵道:「這是我的東西!」
莫名的內容卻勾起了我的好奇,《鬼志》的下半段指的是什麼?別的地點的資料嗎?
「幹嗎學我說話?」我記得他的台詞是我和他換手機吊飾時說過的,即使他的口氣逗趣,但我聽了還是覺得感傷。
我連忙跑向那處路徑去看,兩條路徑的距離不遠,因此我花不到一分鐘就來到了那條新發現的路徑上,一踏上新的路徑,更棘手的問題隨之浮現。這兩條路線所延伸的方向截然不同,根本就是兩條垂直的路線。
行進不到半晌時間,漸強的風沙已經從平坦的溪流變成了漫天的洪流,原先只是在腳踝處游移的沙石現在卻可以感受它打在皮膚上的疼痛,幸好我和小野有戴上遮目鏡,才不至於被風沙迷得睜不開眼睛,而虎子也有自己的一套辦法,他從口袋拿出一條女人用的薄紗圍巾,在頭上纏了兩圈之後繼續走。
他手指彈向手上的那份列印照片,嗒的一聲,清脆響亮。
小野見我表情堅定,不敢再啰嗦地去收集柴火。
我沒有問小野為什麼停下,而是繞過他的身子想要走在前方,沒想到一經過他的肩膀……我整個人怔住了,獃滯地無法動彈。
我最終還是敵不過睡意,身子一側就倒地睡去。
不過警方結案的速度卻超乎我意料的快速,法醫驗屍時確定虎子身上沒有其他傷痕,反應也是窒息死亡,再加上之前虎子有精神疾病的就醫紀錄,因此警察、法醫都認定他是精神病發,因此上吊自殺。
阿牛看出我的擔心,不急不徐地表示:「沒事的,只是小傷。」
第五章 弔頭山村
「好,我們明天就出發,那我……」我看了看門口,暗示著總編能不能讓我們早點下班整理行李。
「你也沒去過?」我訝然地問他,忽然覺得他不值得我花一千元了。
我和小野把握時間地穿上裝備,不由得對程建產生信心,若不是昨天的烏鴉事件,我可能會覺得程建的裝備太過誇張,不過現在卻是感謝他的準備周到。
洞穴外頭的左右兩處狹道都不見他們的人影,剛才在洞穴裏面也沒有遇到他們,阿牛和虎子出去的時間算一算也有六個鐘頭了。
鼻子、嘴巴、眼睛,勾勒得那麼清楚,真的是一張人臉!我倒抽一口氣,心臟猛然加速狂跳。
我赫然回頭,那烏鴉的聲音居然是從身後那顆死人頭傳出的,嘎嘎叫個不停,隨後,我看見了一對鳥喙伸出了人頭的眼窩,我這才明白是有烏鴉的幼鳥住在裏面。
「咦,不是到了嗎?」他天真地問我。
我來到大石的後方,雖然沒有看見小孩子的身影,卻讓我發現了一條小徑,小徑的軌跡已經不明顯,不過仍然可以分辨出土壤的顏色不同。
「這是什麼肉?」我問阿牛,同時停下了咀嚼。
「唉,修不好了。」小野晃著頭,心疼地說道。
「還等什麼。」小野聞言,先一步地跑向河邊。
不過話才講完,我隨後一想又覺得不恰,這名男孩或許不知道蒼岩山的位置,於是我改口又說:「帶我們去找村莊就行了。」
要逃出去才行,一定要逃出去!抱著唯一的信念,我的思考逐漸被拋在腦後,為了不遇到障礙物,我直覺地衝進了高原,躥進了瓜林裏面。
「嗯,我看出來了。不過,孟哥,你看這處路線是往下延伸,說不定它就是下山的路線。」小野天真地說道。
我的臉部被抓出了一道傷痕,頭皮也被抓出了道數傷口,一抹熱流沿著我的額頭流下,染紅了我的護目鏡,血的氣味鑽進我的鼻孔、咽喉、氣管,最後化成強烈的恐懼瀰漫到全身,我頓時明白了,我是無法救出程建的,更可能連我也一起被這群烏鴉殺死,葬生在鳥腹之中。
聽完導遊的說法,我整個頭皮不由得發麻,又想起了司機的頭顱被烏鴉叼走的那一幕。
「你怎麼保證?」一人指著我的鼻子問。
我越發地著急,無法靜下心來思考虎子的去處,我下意識想要報警,可是這會兒又想到失蹤不到二十四小時,警方是不會接受報案的。
「孟哥,可是這條路像是很久沒有人走了。」小野提醒我注意看。
小野也坐了下來,他抹著頭上的汗水問我:「孟哥,那我們現在該怎麼辦?」
巫瓜的表皮被剝了下來,露出底下赤紅色的瓜肉,那瓜肉的長相委實嚇了我一大跳,簡直就像是把動物硬生生撕下一層皮,所看見的那幕血淋淋的模樣。
車子沒有駛上快速道路,而是在一般的馬路上飛馳,這個時間的車流量不大,或許是該上班都上班去了,因此馬路特別寬敞。
「阿孟是個好人,巧巧,你也看見了,如果這真的是我們村莊的詛咒,要想破解的話,也許只有搬出村莊。孩子是我們的希望,也許四十年後,孩子就會回來告訴我們,搬出了村莊就能破解詛咒。」阿牛沉痛地表示。
由於有任務在身,因此我們沒有心情去看風景,只是一個勁地認為這裏太偏僻了,要買東西都變得困難,難道要下山先去買完再回來嗎?我在心裏作出最壞的打算,畢竟蒼岩山的海拔一千多公尺,上下山的過程不是那麼的容易。
「啊!」程建一面慘叫,一面用手臂隔開烏鴉,他試圖再把護目鏡戴上,卻被烏鴉啄中了手指,使得護目鏡鬆手掉落一旁,情況也因此更為緊急。
小野把我搖了起來:「孟哥。吃早餐了,老闆說飯店有招待早餐。」
化作春泥更護花,這句詩用在此地顯得諷刺,屍體化成了春泥,守護著妖樹盛開的花苞。
小野立刻閉上嘴巴,但臉上仍掛著一臉的憂愁。
老闆的動作一僵,瞬間態度大轉變地說:「住房嗎?」
「一直到你們來了,我才明白,這一切其實都是詛咒。」阿牛說到這裏又嘆了一口氣,我想這些事情一定藏在他的心中很久,只是無人能訴、無人能討論。
小野抹了一把嘴角,摸著肚皮滿足地對阿牛說:「不錯,這東西是從哪裡來的?是鴉山的特產嗎?」
護理人員同樣對他露齒一笑,長的帥就是有這種好事,我不禁有些吃味,同時從座位上站起身,因為那人八成就是小梁。
那人應該是阿牛,虎子和他情同父子,會這麼快速地認出他的身份也是人之常情。確定安全之後,我也從石頭後方走出,小野立即向我迎來,他攤了攤雙手說:「什麼也沒帶。」
我抱起軟弱無力的虎子,搭上計程車回家。在搖晃的計程車上,虎子只有睜開一次眼睛,指著我們附近旁邊的一處建築說:「那裡……有巫瓜。」
「到了。」司機指著一座石橋說。
小梁沒有敲門,直接朝著房門說話:「阿升,我是小梁,帶了兩個新同事來看你。」
「大娘的孩子,要由誰來照顧?」一名女人問道。
說完,他又蹦蹦跳跳地往前面走。
我愣了一愣,不放心地又問他:「走夜路安全嗎?」
聞言,我的心底像投入了一塊大石,砰咚的一聲,大石沉重地壓在心頭上:「我們也是受害者。」
當一個人知道自己永遠活不過四十歲,而且身上背負著詛咒時,肯定是萬念俱灰的吧。我忽然發現到自己是一名不速之客,一陣愧疚油然而生。
可想而知,總編是個控制欲十分旺盛的傢伙。
只是沒有了頭顱,虎子還認得出來哪個是爸媽嗎?明知道樹上掛著親人,他們會去吃那棵樹上結出的巫瓜嗎?許多人性的考題在我的腦海中糾纏,但這些或許都是白想了,畢竟文化不同,道德與心結應該也會不同。
然而這些美妙的氛圍,卻在進入B棟大棟的同時,赫然消失無蹤。醫院的冷氣迎面襲來,我的嗅覺瞬間被消毒藥水的味道所侵佔,一股異樣的緊迫壓力隨即自周圍籠罩上身。
阿牛一面要回答他們,一面就往廣場上的一堆柴薪里抽出了兩根東西。我看著先是一愣,待手上拿到了那東西才恍然大悟,原來是兩串烤鳥干。
我和小野不由得停下腳步,不知道該不該開啟這扇房門。就在小梁將房門推開的剎那間,阿升惶恐地抓起棉被纏住自己,畏懼地發出哭喊聲音,他凄厲地尖叫著、哭著、喊著,宛如即將被行刑的犯人,表現出絕望與恐怖的極度不安。
「孟虎,由你來說嗎?」醫生換了一個哄小孩的語氣,轉頭問虎子。
「穿過瓜林,有一條秘道,那條路就連村民也不熟悉。」阿牛指著河的對岸說。
小野聞言立即開心地又問我:「真的可以嗎?」問話的同時,他已經關掉了計算機,抓起相機要和我一塊出門。
「什麼討厭?」阿牛聽不懂小野的意思,不解地看著我們兩人。
那一天,我在病患和來往行人的注視之下把錢交了出去,同時接回了虎子,以及一張陌生人的戶口資料——虎子從此不再叫虎子,而是一個完全陌生的名字。
「也不是啦,我只是想說……」小野裝客氣的一下子否認,一下子又怕我把他的客氣當真,自我矛盾地一下子說是、一下子又說不是,看到最後我也搞不清楚是不是了。
我的手臂忽然被人一拉,小野的聲音同時竄入我的耳膜:「快逃!」
虎子打量了一會兒左右,又往烏鴉林走去了。快到了,我越發認得這片峽谷,我剛要跟上虎子,不經意地發現自己的雙腿居然抖個不停,身子有些綿軟無力,肯定是被剛才的畫面所震攝住,所以身子仍留有餘陲吧。
手腳因為睡眠不足,就像被灌了鉛在裏面,沉重得不得了,我幾乎是把自己甩回床上,咚的一聲立刻陷入睡眠。
室內轉瞬間陷入漆黑,伸手不見五指。我憑著感覺又爬回了木門前方,其實我很害怕,我怕那群東西會透過鎖孔窺視我們,我也怕他們會忽然伸進一隻手,緊緊地抓住我的脖子,把我的脖子擰斷。
虎子瘋了嗎?我沉痛地又問了他一次:「你說烏鴉在哪裡?」
我即刻搶話表示:「今晚、今晚就下山!」
經過一夜的休息之後,阿牛沒有多作停留的又趕回弔頭山去,只留下了虎子。我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回報阿牛,因此買了一些日常用品讓他帶回去。
「嗯,我知道了。」小梁安撫了一下阿升的情緒,又對我們說,「我只能說,如果你們不想變成阿升這樣,就不要去什麼弔頭山,關於《鬼志》的一切都不要沾染。」
我想起了虎子,他也是經過這樣的會議,才會交由阿牛照顧的嗎?我看向那片瓜林,也許該說是屍林,一具具像是電宰豬肉的無頭屍,垂直吊著的屍林,其中也有虎子的爸媽。
「嗯,那你們快點上去吧,不要站在這裏……你們這樣會對某些病人造成刺|激。」醫護人員好心地提醒我們。
約莫進入了鴉山半個多小時,程建找了一處位置問我們「在這裏休息一下吧。」
小梁在電話的那頭愣了一會兒,這才回答我:「對,你已經去看過阿升了嗎?」
我也不客氣地往他們身上看,每一張臉、每一具身,我越看越覺得吃不下,因為他們的皮膚全部偏白,不管是大人還是孩子,全都是一副病懨懨的模樣,即使沒有咳嗽、打噴嚏,也像是下一秒就會昏倒過去。
我將木門拉上,隨意撿了一塊石頭把門板擋住,讓它不會再亂動。
走不到幾分鐘時間,風的聲音忽然有所轉變,不僅是樹葉的磨擦聲響,還多了隱約的溪流流動聲音,我不由得停下腳步,側耳去傾聽。
我和小野回到房間,第一件事就是把手機打開。小野忙著用新買的手機和台灣方面連絡,向家人報完平安再打給出版社,我也在一旁等著,我想總編在和小野談完后,應該會叫我也過去說兩句。
是我拘束嗎,還是他太豪放?常聽人家說,三歲就會有思想代溝,我和小野正好差三歲,難怪我會搞不懂他的想法。
我的身子宛如浸泡在冰水之中,一股寒意從手腳竄向心臟,頓時化成一道鐵鏈緊緊糾纏住我的五腑六臟。我重重地喘了一口氣,這才把自己從地獄般的痛苦中拉回,然而手腳卻依然無力,像是被死死地粘在地上。
阿牛見狀又說:「巧巧喜歡你,大家都看得出來。」
這樣的情況讓我聯想到台灣花蓮的對外道路,蘇花高速公路也是這般驚險。
司機注意到我的動作,側著頭對我說:「這條路是這樣的,不過你不用怕我們摔下山谷,要怕的是上面有落石磙下來。」
我不想讓大家知道太多,於是閉上嘴巴不再多談。
「我們醫院的病房不夠,還是先把小孩帶回家吧,吃完退燒藥再看看情況好嗎?」醫生說。
無頭屍們在高興著,因為他們即將又要增加夥伴了,我和小野也會被掛上妖樹,然後提供養分使得妖樹長出巫瓜,奉獻給這個村莊的村民食用。
「孟哥,真的是房子!」小野驚喜地大叫,只是這份喜悅沒有維持太久。
我越想越覺得奇怪,再仔細一回想先前所見過的村民,好像年齡層普遍年輕化。這個村子裏面的老人去了哪裡?都死了嗎?
剛這麼想,我和小野已經被司機拉到了中庭,仙姑一會兒也跟了出來,其他的信徒同樣擠在後頭看戲。
「去死!」我忍住對疼痛的恐懼,猛然伸手一抓,緊緊地抓住了烏鴉的一隻腳,它的翅膀不斷地拍著、掙扎著,銳嘴同時啄向我的手掌和手臂。我用力將它往地上一砸,啪的一聲,烏鴉不動了……
我累到沒有力氣說話了,僅是回了他一句:「只知道大概位置,不要開心的太早。」
小梁沒有跟出來,只讓我和小野自己走向走廊盡頭的鐵門,護理人員看見了我們,立刻來幫我們開門,他看了一眼阿升的病房,關切道:「那裡需要幫忙嗎?」
「最怪的是巫瓜,我們剛剛都看見了,你把在樹枝上弔的大娘頭顱切下來之後,樹上就結出了果實。」小野說。
好在這份危機在晚上就會解除了,我現在要煩惱的是如何下山,前幾日的回憶重新竄上腦海,夜間的百鬼夜行,還有烏鴉的伺機而動,這都會成為我們能否活命的重要關卡。
「我們回醫院吧。」我說。按著虎子的頭,我抱著他疾步返回醫院,現在立刻安排虎子住院,可能是最好的處理方式。
「對,我剛看到有小孩。」我左右看了一下,但還是找不到那名小孩的蹤影。
正當我要走向板凳的同時,仙姑猛然抬頭,目光犀利的瞪著我,我的動作不由得僵住,與仙姑四目相對。她的眼神叫我全身的汗毛直豎,不明白為什麼她用要那種不友善的眼光看我。
「好孩子是不能說謊的。」小野同樣在向虎子施壓。
好一會兒,總編這才收回他不滿的眼光,不過辦公室裏面的氛圍仍然凝滯,回想起來,似乎是從總編把《鬼志》的資料交給我開始,氣氛就變得怪異,只是我剛才沒有注意到,現在仔細一看辦公室裏面的員工,個個都低著頭不敢大聲說話,彷彿在害怕心裏藏著的秘密會被發現。
瓜林的腹地廣大,我不敢張眼亂望,兩隻眼珠死死盯著阿牛的背部,眼不見為凈。
阿牛看得不解,這回換他問我:「怎麼回事?」
小野拍了一下額頭,這才搖頭晃腦地跟著我起身,下了飛機之後我們又直奔另一處候機室,等著轉飛到河北的石家莊。
我一時以為自己聽錯了,醫生把出院證明拿給我,站在病房中央指著虎子表示:「他可以離開了。」
小野忙著拍照,我也隨性地到處觀望,這會兒才有閑情把鴉山看得透徹,我們的周圍全是峭壁大石,偶而從崖縫中探出幾根雜草枯枝,場景就像寧采臣初遇聶小倩的蘭若寺郊野。
或許是基於道德考量,我不想讓外界把虎子當作怪物或神經病,因為我很清楚地知道虎子沒病,他是個單純天真的孩子;另一方面,也是不想作出忘恩負義的行為,我和小野的命都是虎子救回來的,到時候還要靠著村莊的幫忙才能下山,因此我不想讓外界以異樣的眼光來看待這個村莊。
總編正笑得一臉燦爛,看的出來他很高興我已經在著手進行這篇報導,不過他若是知道我是去找阿升和小梁,不曉得又會換上哪一張臉。
「啊?」我嚇了一大跳,頓時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就是活最久的人是誰?」我用最簡單的方式重新問他。
我一下一下地敲著,不止把相機的鏡頭打碎,還兇惡地敲爛了所有的機件,直到相機已經面目全非才罷手。
「我看巧巧姐很喜歡你,你今晚可以去和她睡。」虎子又說。
「好。」我尷尬地看著巧巧,一會兒才坐回位置上。
坐在公安局裡面,我們懸盪的心情仍然無法完全平復,看著警察在紙上寫下記錄,我不禁想起在出發之前,我在精神病院裏面見過阿升。當時阿升說我們只會帶來噩運,會害死他和雜誌社的前攝影記者小梁,接著就歇斯底里地把我和小野趕走了。
意外冤死的亡魂至今仍無法解脫,被困在鴉山的出入口。想到這裏,我不免為它們感到遺憾。
「有哇。」小野點頭回答。
我的心頭一震,頓時明白為什麼會在烏鴉林遇到虎子,原來這一切並不是巧合,而是虎子原先就打算去那裡撿寶物,只是在等著起風沙的時機……
由於已經在這裏耽擱了不少時間,所以我的腳步不自覺的加快。很快的,我們又坐上了計程車,重新啟程往蒼岩山的方向。
「雖然我們要寫靈異專欄,不代表我們要怪力亂神。」我說。
我剛要跟過去,就被小野一把拉住:「孟哥,你不覺得他很奇怪嗎?」
我更覺得司機和仙姑是一夥的,因為我若是真的離開,不問了,那麼仙姑就賺不到一百元了,所以司機才會在我不說話之後,還急著幫我們發問。
我一慌,連忙喊住總編:「等一下。」
「知道了,不會害妳的。」我說。
赫然,我的眼前出現了幾道黃線,就懸拉在腰際的高度,我不由得一愣,而走得越近,黃線的模樣也越加清晰。
「吃過了。」我說。
我困擾地坐在床上發獃,猶豫是要下山去醫院比較好,還是擦點藥水就好。想到一半,我的心思又飄到了那隻烏鴉身上,為什麼它要攻擊房間裏面的我?它像是針對我而來,因為小野一點傷都沒有。
小野聞言,小聲地反駁道:「我們昨天才遇到一群。」
我睡了過去,這一覺相比昨天簡直是天堂,不用擔心烏鴉、不用害怕鬼怪……
我思索之際,護理人員已經幫我辦好登記,將證件遞還給我和小野。他同時從櫃檯後面走出來,打算帶我和小野進入鐵門裡面。
「常有?」小野疑惑地又問。
「去撿木頭吧,時間不夠了。」我說。
「我和小野一起睡就好了,我們睡你的床吧,今晚就麻煩你和阿牛一起睡。」我對虎子說。
「唉,這不是錢可以解決的,不過我還是幫你問問好了,你們很急嗎?」他又問我。
「怎麼樣?」小野緊張地問我,頻頻觀察左右還有沒有在偷聽的村民。
「準備好了就出發。」阿牛說。
待我們逃出生天時,才發現大家都被嚇出了一身冷汗,剛才的一切卻像一場噩夢,我們的身上沒有任何傷痕,一點也看不出曾經被襲擊,難道全是幻覺嗎?
「坐穩了。」司機呼喝一聲,鬥志更加高昂。
仙姑卻不改她的嚴肅表情,指著我們身後的門帘說:「出去。」
林小姐撿起了我剛才扔給她的紙條,看完很快地對我使了一個眼色,表示她願意在下班之後和我單獨見面。
「你說的人是強盜嗎?」小野不懂地又問。
「有路……所以有人咯?」小野機伶地問我。
「不用了,我還不餓。」我皺著眉頭說,以免小野又逼我第二次。
「那好吧,你……你再發誓。」那兩名男人沒有放過我們,其中一人再次提出要求,不過口氣已經和緩了許些。
兩道黑漆的人影一到河岸就左顧右盼的不知道在找什麼,月光被雲層掩去了大半,致使我一時之間無法分辨人影的身份,我眯著眼睛想要看得更仔細,虎子卻猛然一蹬,迅速地往其中一道人影而去,一會兒,我便看見虎子和人影緊緊抱了片刻。
這麼一想,我不由得想起烏鴉的習性,它們除了喜歡吃腐肉之外,也喜歡撿回一些會發亮的東西,例如手錶、戒指、彈珠之類的小玩意,虎子現在在找的應該就是烏鴉的寶物吧。
阿牛一拍虎子的屁股,隨後指向一間木板屋。
「我和另外一位同事約好一起來探病,只是問問他來了沒有。如果他還沒有來的話,那我先在這裏等他,等他來了再一起進去。」我說。
一會兒時間,我們來到了醫院所安排的單人病房。虎子的情緒已然平復,不過臉上的表情仍然皺成一團,他張著眼睛看我,疑惑地問道:「我今天要睡在這裏嗎?」
我的心情複雜萬分,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要不要如實寫出弔頭山的事迹,還要不要繼續探訪?或是裝作什麼都不知道,只要把烏鴉林的故事交出去給總編就好。
「可是,孩子……孩子不是開玩笑的,要養一輩子。」小野越說越小聲,並且頻頻注意著阿牛的反應。
妖樹的枝椏不高,幾度橫打過我的臉面,像是張舞著枯瘦指頭的怪物,欲幫助村民將我們攔下。我連忙側身躲過一根樹枝,卻沒抓准距離,仍然被樹枝劃出了一道刀口,灼|熱的觸感立刻從臉頰漫開,我心裏清楚這肯定是一道極深的口子。
我們還是沒有衝出這片瓜林,瓜林綿延著伸向四面八方,沒有人口也沒有出口地阻礙著我們。
他沒有回答我,良久之後才囁囁的傳來一句:「對不起。」
旁邊的女人看了不由得呵呵笑,一名女人扔過了一塊破布給我,接著示範正確的洗澡給我看。她先把布浸濕了之後再擰乾,使用擦澡的方式,把手伸進衣服裏面擦拭身子。
凌晨四點的街頭空蕩蕩一片,根本沒有路人可以作為詢問對象,我顧不上形象,扯著喉嚨就開始大聲呼喚:「虎子!你在哪裡?」
結束了對話,他高興地對我們說:「有了,有一名資深的導遊願意帶你們進去,他叫程建,我把他的電話給你們,你們再和他聯絡就可以了。」
「別再說巫瓜了,我昨天已經吐得夠乾淨了,怎麼可能再去吃。」他呸呸呸地吐著口水,表明了對巫瓜的厭惡。
「像我這樣剝。」阿牛不再理我,轉而指導著小野怎麼去吃巫瓜。
收了錢之後,程建才又恢復專業的模樣,一邊往前走去,卻告訴了我們不幸的消息「我也是第一次進入鴉山,只能憑經驗帶你們進去,再把你們帶出來。」
司機見狀,只好連忙把我和小野往外頭推:「先出去再說,我們先出去。」
「我不擔心。」我說。
這根本就是敲詐。我一陣氣悶,卻也只能同意地說:「好,我們進去吧。」
我向虎子說完了話,隨後才又看向巧巧,沒想到她才二十歲,或許是病容使她顯得憔悴,因此外表比實際年齡要大上一些。即使她白白瘦瘦、沒有生氣的模樣,卻還是不損她五官的標緻。
「虎子死前……看見了烏鴉?」小野沒頭沒尾地又向我確認一次。
最後,他在紅線的盡頭寫上「白石窟」三個字,我想那裡就是鴉山人口。
我即刻抽出一支紅筆給他:「用畫的吧,麻煩你。」
那間木屋殘破老舊地孤立在密林里,呈現出一種污濁的霉綠,噁心得叫人不敢靠近。
虎子似懂非懂地點頭:「你會來看我嗎?」
我剛要搖頭,隨即全身象是觸電一般,猛然的想起這號人物,林小姐在咖啡廳的時候曾經告訴我,當時去尋訪不死村的人共有三個,而老李就是在那趟旅程中死去的同事。
「司機的頭斷掉了,滾到路邊,後來被烏鴉叼走了。」我說。
小野還是狼吞虎咽地吃著,我則是放慢了速度,慢條斯理地咀嚼。我一邊吃著,一邊觀察圍在兩邊的村民。他們像是看猴子一般地打量我們,把我和小野品頭論足了一番。
阿牛伸手一把抓住大娘屍體的頭顱,我看見了觸目驚心的一幕,他竟然拿起鐮刀割下了大娘的首級。
「那就好,對了,你們找到弔頭山了嗎?」小梁又問我。
小野聞言,驚慌地跟著我把拉鏈打開。也許是我們先下車撒尿了,陸續幾台車子的司機也跟著下來解手,一瞬間,整條山路彷彿成了公共廁所,畫面奇妙地呈現在我們面前。
一會兒時間,程建從口袋裡拿出了指南針,在確定方位之後我們往內走進,他又拿出了一罐噴漆,走一段路就挑一處明顯的地方噴上紅色的箭頭。原來他也會害怕,我不由得在心中竊笑,卻也因此變得忐忑不安。
我和小野剛走進樓梯間,就聽見嚶嚶的哭泣聲,半密閉的空間傳來這種聲音,頗讓人毛骨悚然。一會兒,我們才看見一名女人背對著我們在講手機,她不停地追問著對方:「我瘋了、我是不是瘋了……」
「孟哥。」小野又叫了我一次。
小野不死心地又問,這一次他指向我的褲襠:「該不會是在這?」
「對。」我說。
「要、要叫老闆嗎?」小野跳下了床鋪,緊張地問我。他已經作出準備姿勢,打算跑出去叫老闆來處理。
只見虎子的表情越發糾結,彷彿下一秒真的會被我們給逼哭,我趕緊安撫虎子:「不去就不去。」
脈博靜止了,不知道過了多久,我的血液才恢複流動,心臟激動地跳著,引發我的胸腔陣陣發痛。
我看向車窗外頭,靠近我的這邊窗外是山谷,雖然不陡峭但是也夠嚇人了,而靠近小野那邊的車窗外頭則是山壁,把我們的車道夾成一小條,若是雙方要會車的話,就得驚險的擦身而過。
但我還是把頭靠了過去,再一次往外看去,我以為幻覺會就此消失,但是沒有,反而讓我看見了更多……
「我到樓下去一會兒,你先顧著房間。」帶著總編給我的地圖,我朝著浴室喊了一聲,隨後便離開了房間,直往一樓的服務台走去。
阿牛對我使著眼色,隨後便往一處偏僻的地方走去。
我的腦袋轟隆一聲巨響,瞬間回憶起今天所見到的村民們,確實每個人的年紀都很年輕,最老的看外貌也不超過四十,原來――這裏正是弔頭山!
我不會背棄自己的誓言,不會說出弔頭山的事,不過烏鴉林應該是個例外。我只需要借用烏鴉林的照片再隱瞞後半段的事情,我想這依然會是一篇有賣點的報導。
一走出咖啡廳,小野卻是怔了一下,抬頭望向天空,好一會兒才跟著我的腳步來到機車旁邊。
阿牛又說:「烏鴉林的烏鴉也會吃人,就跟白石窟的那些一樣,也就是因為這些煞星在,鴉山才會沒有人煙。你們能平安地進來,還找到我們的村子,這也算是緣分吧,我趕在這兩天準備一下,然後送你們下山。」
「當然不是,警察不是神,不是每件事都知道的。」司機騰出他的右手晃了一晃,似乎是嫌棄我太過孤漏寡聞。
她的話剛說完,須臾又指著我的公文包說:「那裡面是什麼?穢氣就在那裡,難怪我怎麼都除不掉。你們快把包包裏面的東西扔了吧,它不是好東西。」
兩人隔石對話之際,一名三十幾歲的女人從石頭後方繞了出來,梳著包包頭,抱著一堆濕衣服問:「咦?虎子,你帶這兩個人是怎麼回事?」
大家聞言都不說活了,彷彿是默許了這個提議。我的手指忽然傳來一陣疼痛,待我發現的時候,竟是因為緊張而在不知不覺中摳住石頭,導致指甲斷裂。
一股強大的恐懼鑽進我的皮膚底層,搔著、咬著,宛如數百隻螞蟻在啃蝕著我的神經,我的思緒變得混亂,眼前頓時模糊了片刻。
我抽出了袋子裏面的兩張影印紙,大略地看了一下,一張是地圖還有地址,另一張則是新聞與文志的摘要,其中兩則正是我剛剛找到的資料,關於山難以及那名男子死亡的消息。
虎子還是沒有說話,彷彿是看傻了眼。
「好。」我朝著他點頭,然後跟著他往山上爬。
「這邊。」男孩指著一處方向,然後一邊說著一邊就往石縫裡面鑽去。
程建忽然往前一衝,往外逃了出去,不過烏鴉沒有放過他,宛如一片巨大的黑影緊隨在他身後,更多的包抄到他身前,叫聲震耳欲襲,穿破了林葉。
那名男人站在我們前方,露出一口黃牙地笑著問我們:「我叫阿牛,你們是怎麼來的?」
「哇,孟哥,你太博學多聞了。」小野再次對我崇拜。
小野的焦點則落在兩人手上的瓜果上,他好奇地問道:「那是什麼?」
「一個多月沒連絡了,他之前跟我說,他們找到一份《鬼志》的殘篇,是有關於弔頭山的部份,不過我沒有跟他拿,我們都已經平安回來了,我想那些資料對我們而言已經沒有任何用處。」我說。
「有福同享、有難同當嘛,我總不能丟下你一個人不管。」小野說。
「我是來送快遞的,能幫我簽收一下嗎。」他驚慌的向我表示。
「早說嘛。」導遊將鈔票收進了口袋,一會兒才又侃侃而談,「大概是骨頭裡面有磷粉,所以附近的人就說那裡有鬼火;除此之外,白石窟曾經出現大批的烏鴉在搶食屍體,簡直就像是禿鷹。由於屍體被吃得面目全非,所以也不知道那是被棄屍之後才被吃的。還是人活著的時候就活生生被烏鴉咬死的。為免再發生事端,有關部門就把那裡給封了。」
我拍了拍小野的肩膀,讓他稍安勿躁。
冀州相當於現在的河北省,位於台灣的北方,除了是山海關的所在地,同時也是皇帝大戰蚩尤的戰場,因此河北存在著許多關於古文明的謠傳。
「沒有其他的病症嗎?」我打從心底不相信虎子沒病,因為弔頭山的村民全部活不過四十歲,如果不是病的話,難不成真的有詛咒的存在?
我用背部擋住木門,而破洞就在我的臉旁,好一會兒時間過去,外頭不再推擠著要進來了,我這才慢慢地平靜下來。可是心中的恐懼卻沒有因此淡去,直到五分鐘左右,我才又有了勇氣。
「好。」護理人員不再理會我們,直接去打電話調度人手。
當火苗點著的時候,天色已經是一片漆黑,就連天空也看不見月光和星辰,彷彿是一大片的黑布籠罩住密林,使得這處的空間與外界隔絕。
「嗯。」虎子沒有哭,只是眼睛眨也不眨地看著阿牛離開,直到阿牛的背影消失在我們的視線中,兩行淚水才從虎子的眼眶奪目而出,不過他卻倔強地咬著下唇,不讓自己痛哭失聲。
好一會兒,虎子才用沙啞地聲音說道:「我好害怕,烏鴉在外面。」
好長一段時間,我才又睜開眼睛,汗水流進了眼睛里,令我的眼睛一陣刺|激,但我絲毫不敢摘下護目鏡去揉,只能任由眼淚把汗水沖淡。
計程車開始在公路上面玩命飛飆,我和小野被甩來甩去,腦袋有幾次差點敲上車窗玻璃,又一個大轉彎,我和小野的身子猛然往前一頂,結實地撞向前座椅背。
「撿寶物,你不好奇虎子眼中的寶物是指什麼嗎?」我誘導著問小野。
「等會兒進去樹蔭裏面,我們會看見一些奇形怪狀的人在走動,它們會找東西,如果——它們說東西在你們身上,你們一定要立刻告訴他們,那東西是你的;若是它們沒和你們說話,你們就假裝看不見它們,千萬不要主動說話。」阿牛說。
剛這麼想的同時,小野卻說:「快把它趕出去呀,孟哥。」
烏鴉居然把人頭拿來作巢窠,簡直太匪夷所思了,我的額頭脹痛不已,而小野卻是連忙拿出相機拍個不停。
「小野,你認為……牛哥下山去換衣服,究竟是拿了什麼東西去換?」我又問小野。
不過這些樹不會長出巫瓜,因為它們的花粉藏在死者的頭顱裏面,必須要把頭割下來,埋進樹根的位置,樹在接授花粉之後才會長出巫瓜。
「我沒有聽說過,不過我知道有一個人一定聽說過。」司機篤定地說。
「今天的收穫不好,我只撿到了這個。」虎子攤開他的手掌,讓我和小野去看他的寶物。
「這是我的手!」一名惡靈在叫囂的同時,它敞開的胸口因為用力過大,而噴濺出許多內臟,那些內臟掛了我一身,但是周圍的惡靈即刻幫我清掃乾淨,它們彼此搶成一團,為了一顆心臟大打出手,最後幾隻惡靈滾倒在地上,誰也不肯鬆手地扭在一塊。
床下、衣櫃,能躲人的地方全部不見虎子的身影,我又在廚房和廁所找了一圈,終於死心地跑出家,開始找尋虎子的下落。
我爬了起來,梳洗過後和小野一塊到大廳去用餐。這間飯店非常地簡陋,因此餐廳和大廳是合在一起使用的,而所謂的招待早餐,其實就是一鍋粥加上幾樣醬瓜小菜,就連饅頭、油條也省了。
「不懂。」我搖搖頭。
原來我在下午看見的小孩也不是人,難怪他沒有留下腳印,而我和小野為了他而追蹤到這此。我忽然覺得自己是白痴,居然會跟著鬼走,不過這已經不是重點,我不由得汗流浹背,只怕他們會找到這裏來。
村民一陣緘默,誰也不敢搭腔。
我靜心等著和他見面的時間到來,而距離現在還有二十個小時,我倒數著時間,並且感覺這件事情的發展似乎越來越有趣了,因為林小姐和小梁都希望我去看阿升一面,為什麼要我去見一名在接受精神治療的病患?
小野有意無意地問我:「雜誌社在找我們嗎?」
「要走去哪?」
「剛才的事都有看見嗎?」阿牛作出斬頭的動作,想要知道我們從哪時候開始偷聽。
進入了房間,我馬上打電話給總編,我們兩人聊不到十句就結束了電話。我隨後拿出筆記本,把今天的支出項目列出來,還有今天的行程進度。
可惡,虎子該不會真的去找巫瓜了!我狠狠地踹了路旁的電線杆一腳。
這張地圖或許是幾十年前的版本吧,我的手指移向了一處被打紅圈的位置,上面的地名是「鴉山」。
氣悶的同時,我找了一處地方坐下來休息,看著眼前的荒山禿嶺,更覺得鬱悶了,不知道是風景破壞了心情,還是心情打亂了風景。想到這裏,我不由得感到好笑,心情這才舒解開來。
好不容易,終於等到五點的下班鐘聲敲響,我連忙收拾細軟準備下班,沒想到同事們比我還要著急,全部動作一致的奔逃出辦公室,彷彿是在上演災難片。
「找裏面的員工吧,我現在要出去。」我側身閃進電梯,話語隨即被關上的電梯門截斷。
「那就等你們消息了。」總編說罷,隨即想要結束電話。
這兩種可能性都有破解方法,要是我和巧巧生下的孩子很健康,並且能夠活到四十歲之後,那麼以後村民只要藉由和外界聯姻,就可以破解長年的詛咒了。
我們往密林內走沒多久,陽光就因為林蔭的關係,變得稀疏灰暗,宛如在眼前蓋上一層黑紗幔,阻擋著我們的視線。
「虎子,起風了。」我對虎子喚道。
「阿牛,有事請直說。」我說。
我真想打他兩巴掌,看他會不會比較清醒一點,難道他還不清楚我們現在的情況,已經沒有時間讓我們再去嘗試新的路線。
我想是因為我們和男孩的打扮差太多,一副外地人的模樣,才會引發男孩的好奇。
「我們不會說出去,我們的命是村民們救的,因此我們絕對不會作出背信棄義的事情。」我說。
阿牛撥了他們一把,一邊對我們道歉:「小孩子嘛,就是愛玩。你們不要太在意,進來坐坐,看你們一身髒兮兮,肯定迷路很久了。對了,餓了沒?」
窗外一片安靜,天空澄清得可以看見滿天星斗,一會兒吹進了一陣涼風,泌涼如水地洗滌過我們的不安。
男孩一聽,立刻笑著答應:「這個太簡單了,那你們就先跟我回去村子吧,我不知道其他的村莊怎麼去,不過我可以帶你們回家,然後再叫牛哥帶你們下山。」
「仙姑,他們是來問事的。」司機又說。
我這才把房門帶上,然後拿著地圖來到桌子前方。
我們又喘了一陣子,阿牛才率先起身:「走吧,之後的路就沒那麼驚險了。」
「唉,如果我可以無知,我也能這麼過完一生,可惜十幾年前,我開始跟著一名長輩下山採辦,接觸了人群之後,我才發現,原來我們不是尋常的村莊。」阿牛說。
我沒有再理會他,加緊了腳步走向B棟。市立總醫院的腹地很大,光是要從停車場穿越中庭的花圃就要耗費十分鐘時間,再從花圃走到B棟大樓又要再花五分鐘的路程。
在沒有醫療系統的村子裏面,村民確實很難長壽。
「你能送我們下山?」我驚喜地問。
思考之際,我們的身後傳來啪答一聲,誰的腳步正在逐漸接近……
「原來在找古書中的記載,這裏不可能住人,我想書中的村莊應該消失了。」程建也拿起水瓶喝了幾口。
第六章 瓜林
現在把兩件事情聯想在一起,我不由得感到可怕,真的是我們帶來的霉運,導致計程車司機慘死嗎?可是,死的怎麼不是我和小野?或者只是巧合吧,畢竟一個是精神病患,一個是騙錢的仙姑。
「操。」看著手機,我不知道是總編切斷了我的電話,還是訊號太弱所以自動斷線,我的心情變得煩躁,當下卻想起了小梁,那名雜誌社的前攝影記者。
「前面就是白石窟了,有看到那些封鎖線嗎,就是怕有遊客誤闖。」程建指著那些黃線說,說完又指向一處告示牌。
「妳說慢一點,我不懂這之間的關連性。」我說。
我急忙撇過臉,並打破這樣的氛圍表示:「是我們不好,真的很抱歉。」
「虎子,生病要吃藥,吃巫瓜沒有用。」我說。
我們來到了中庭,這裏的氛
read.99csw•com圍一點也不象是醫院,草木皆是生氣盎然的發展,再加上今天的陽光明媚,要不是後方有四棟醫院大棟,這裡會是一個散步約會的好地方。「如果真的是詛咒,是因為我們住在這個村莊裏面,才會導致村民不得善終,那麼……我想請你,幫我帶個孩子下山。」阿牛說。
我會這麼想並不是沒有根據,而是想起了昨天在醫院裏面遇到的阿升,他瘋瘋顛顛地叫小梁把我們趕走,還說我們會害死他。依照他昨天所說的話,似乎是有股力量存在,威脅他們不能把事情說出來。
病人最大,這是小野自己下的結論。
「會不會……體內有什麼寄生蟲之類的?」我又問醫生。
我和小野彎著腰來到河邊,我盯著河水看了一會兒,索性脫下鞋子並捲起褲管,以免到時候被他們看見起疑。小野學著我脫下鞋子,然後將褲管拉起。
我的思緒飄向偷窺瓜林的那個晚上,親眼目睹了阿牛把大娘的首級割下,埋進了地裏面,接著樹枝就以不可思議地速度結出了果實。
我看著虎子,又看著那些駭人的頭顱,明明是可怕的東西,卻對虎子一點也構不成害怕的條件,是因為從小就生長在這種環境下所造就的膽識嗎?就像印度的小孩,從小就和眼鏡蛇生活在一起,自然不會對蛇類感到恐懼;又像泰國的小孩,從小就把炸蟑螂當作零食,又怎麼會害怕蟑螂在家中橫行。
我看向虎子,虎子卻是堅強地對我說:「我會照顧好自己。」
「呵,沒有人去的地方,也才有考究的價值。」我說。
我看見了這一生永遠不會忘記的畫面……
「我帶回去了,現在是帶他們來洗澡。」虎子說。
他第一個跳入沙暴之中,利落地往一棵枯樹走去。小野為了搶得獨家畫面,也連忙追上虎子,我則是擔心虎子會出事,只好跟著走去。此時真不知道我和虎子究竟誰是誰的保鏢。
凌晨三點半,這已經是我醒來的第四次了。我機械式地摸了摸虎子的額頭,隨後又轉回自己的房間睡覺。
「這是我的頭。」那道聲音出現在我的耳旁。
小野見我的表情平靜了,又向我報告:「剛才已經報警了,不過不曉得要等到什麼時候才會有人來處理。」
小野沒有生氣,而是挑了挑眉毛又說:「其實我是孫悟空。」
「走吧。」阿牛的聲音切斷我的思考,他繼續往前走去,沒有心思去討論小野拋出的問題。
「嗯。」虎子抬頭看了阿牛一眼,這才匆匆地進到洞穴裡頭。
烤巫瓜、炸巫瓜、蒸巫瓜,巫瓜全餐、一瓜三吃……真是一場不敢想象的噩夢。
「小孩子罹患精神疾病的例子很少,所以我們沒有特別設置兒童病房。」當時醫生是這麼對我說的,我現在終於弄清楚他口氣中的尷尬是怎麼回事。看著這種環境與氛圍,我不禁自問,真的要讓虎子住進來嗎?
虎子眨著眼睛看我,不太願意相信地指了指五百元,又指了指他手上的吊飾:「你可要考慮清楚,這個破玩意不值錢的。」
隨著剛才那名孩子偷摸了我一把,其他的孩子也有樣隨樣地跟著摸上來,並且發出嘻嘻哈哈的聲音。
在一陣心慌意亂的情緒下,我們又回到了洞穴裡頭,一進洞穴就看見幾個女人七手八腳地在幫巧巧包紮。
小野疑惑地看去,臉色赫然一變,他急忙捂住了嘴巴強忍住反胃的衝動,一邊對我揮手叫我把巫瓜拿開。
為了儘快結束這個話題,我同時溜上了虎子的床位睡覺。我剛躺好,小野就躺了過來,一邊對我擠眉弄眼地說:「孟哥不去巧巧姐那裡睡覺嗎?」
但我卻迎頭潑了他一盆冷水:「不去找了,我們快回頭,順著原路走回去,試試能不能找到白石窟,我們要儘快離開鴉山。」
「好吧。」我對快遞人員說,一邊接過他手上的原子筆,迅速地在簽收單上面寫下名字。
我沒有告訴程建,那是一處被詛咒的村莊,村民必定活不過四十歲,就會因為詛咒而上弔在樹上死去。就連死了也無法安息,屍首會日夜哭泣……
「鴉山?」仙姑打量著我和小野,思考了一下忽然搖頭,嚴厲地警告我們,「不要去,千萬不要去。我不會告訴你們位置的,你們死心吧,這一輩子也不要靠近那裡。」
這篇文章的意思是——山上什麼農作物都長不出來,所以村民只能吃巫瓜為生,也是因為吃了巫瓜,才會導致他們活不過四十歲。
「呵,司機大哥,你該不會是要我去問警察?」我失笑地看著他。
「阿豆,你家才兩個孩子,大娘的三個小孩可以交給你嗎?」阿牛向一名男人問道。
我和小野沉默了半晌,誰也沒有說話,只是各自在平復心情。好一會兒,小野才問我:「死了嗎?」
為了避免尷尬,我即刻回答他:「他是問,你們公司那邊怎麼還沒有消息回來。」
我在一處不起眼的角落看見她。捧著水果茶,我來到林小姐的對面坐下,還沒等我開口,林小姐卻先將一張紙條推到我的眼前。
「還是帶著虎子安全一點。」阿牛按著虎子的頭,堅持派他作為我們的保鏢。
要是我們生下的孩子仍然無法逃過宿命,但是被我帶走的虎子卻能活到四十歲之後,這樣村民只要移居,則一樣可以破解詛咒。
「那……你想讓他帶走誰?」巧巧又問阿牛。
「孟哥。」小野的聲音出現在耳側,而我的眼前卻是一片的黑暗,後腦也在隱隱作痛,像是被人敲了一記。
「嗯,睡了。」我對阿牛說。
小野把碳火移到屋子的中央,忙完了才又來叫我:「孟哥,可以進來了。」
說完,烏鴉又叫了幾聲,我順著聲音的來源抬頭看去,可以看見幾隻烏鴉盤旋在密林之上。眼前的林葉無風自動,搖出沙沙的聲響,可想而知,這些密林之中肯定藏著烏鴉黨羽。
話剛講完,導遊的手機就響了:「喂,我是林克。是、是的,好,沒有問題。」
「別說了,他們要是知道我們把事情說出去,會來殺了我們。」阿升的情緒陡然變得激動,伸手緊緊抓著小梁的手臂,手指掐進了小梁的肉里。
慶幸的是這些鬼怪看不見我們,我們宛如兩個世界的存在,彼此互不打擾的平行線。虎子的手掌傳來顫抖,他的年紀還小,只怕快要承受不住這份恐懼了。
「旁邊尿就行了,這車子恐怕要塞上一個小時才能動,所以看你是要尿在這邊還是那邊。」司機指著山壁和山谷讓小野自己選擇。
「孟哥,如果仙姑沒有幫我們凈身去穢氣的話,今天死的可能就不止司機一個人了。」小野有感而言地對我說。
「這樣沒關係嗎?」我問他。
我看虎子的動作利落,於是開口問他:「虎子,你要帶我們去哪裡?」
正當我疑惑著昨晚看見的一切到底是夢幻還是事實,我忽然發現自己仍然維持著昨晚的姿勢——用背部抵住門板。
「你從哪裡看出來的?」我心裏滿是好奇地問他,不禁對他刮目相看,但又不免懷疑他是信口開河。這樣的念頭一生,我對自己的懷疑感到慚愧,因為我根本是不願意承認小野比我能幹,才會有這種懷疑的念頭。
我緊了緊眼皮,片刻便覺得睡意襲上了四肢,讓我整個人昏昏欲睡。
等了好一會兒,我才發現這裏的訪客居然只有我和小野兩人,也難怪護理人員先前會用怪異的眼光打量我們,原來這裏雖然吵雜,人氣卻是冷清。
司機帶著我們往巷子裡頭鑽,走過僅能讓兩人並肩而行的狹窄空間,我忽然產生時間回溯的朦朧感,幾戶人家在二樓曬著床單,輕飄的從我肩頭滑過,一名綁著辮子的姑娘垂首與我擦身,我忍不住又回頭望了她一眼。
然而二樓的情況卻更讓人頭皮發麻,除了哭聲、尖叫聲,還可以聽見摔東西的刺耳噪音。我轉頭看向走廊,走廊上面居然加裝了一道鐵門,將出入口和病房隔離成兩個區域。
小野在擾亂我的心情之後,自己倒是睡得自在,我則是好不容易才又有困意,然後走回床上逼自己入眠。
猛然,黑暗之中又出現點點的綠色熒光——來了!我下意識地屏住氣息,卻無法轉開自己的眼睛。
「我們只是實習的,還稱不上是專家。」我說。許多警察會排斥記者,所以我不打算表明我們的身份,免得遭到刁難。
小野怪叫了一聲:「那我內急怎麼辦?」
匡咚一聲,我赫然被驚醒,瞪大了眼睛看向上方,漆黑一片什麼都沒有,片刻我才記起自己身在何方。
我居然沒想到這麼簡單的解決方法,我看向小野,小野怔了一怔又問我,「我說錯什麼嗎?」
我不是故意的。我倒抽了一口寒氣,卻無法幫忙收拾屍骨,只能跟著小野繼續跑。
她們將巫瓜搗成了泥狀,敷在巧巧的額頭上,因此無法分辨巧巧的傷勢究竟如何,只能看見一片的暗紅沾染在她的臉頰與衣服上,叫人心疼不已。
飯店老闆的嘴巴笑得合不攏,一邊為我們作登記,一邊向我們預收三百元的房租。他遞給我們一把鑰匙,指著二樓說「樓上左轉就是了。」
「就是……和平常有沒有什麼不一樣?」我又問他。
小野也慌了,他學著我拿起石頭。
帶著輕鬆的心情,我和小野找了一間飯館進去吃飯,同時打電話聯絡程建。聽程建的聲音像是四十多歲的人了,果然是名資深的導遊。
我的身體沉重得像是綁了鉛塊,可是腦袋卻暈得飄上了天空,一閉上眼睛四周就飛快地旋轉,讓我分不清楚東南西北。耳邊只有自己所發出的粗重喘息,世界頓時變得空白。
「不然你來打,我去開。」我說。
我抬頭看向山壁的上方,可以看見那塊斷石原先的位置,斷的十分離奇,象是被平切下來,我可以看見那整齊的切口,就在山壁上頭。
小野思考之際,我已經背對著他把褲子拉鏈打開:「我尿完就要回去了,你快點吧。」
小野同意我的提議,跟著我一起循著小徑走去。每走一步,腳步都會在地上揚起一陣黃沙,看著這景象更讓我的喉嚨乾渴了。
他已經手足無措了。
總編清了清喉嚨,瞬間眾人又縮回了腦袋,不敢再關切我們在幹嘛:「咳,那個……阿孟,小野,你們兩個過來一下」
我聽著這一聲「唉」,可以想象他的心情肯定非常無奈。
等待的過程中,我坐在床上休息,一邊檢查著自己的傷口,其實只是一些皮肉傷,但就是怕會有細菌感染,畢竟烏鴉是吃腐肉的,因此感染的機率就更大了。
「唉,你不要怪我多話,有些事情不得不信。」林小姐又說,她一面看向總編的位置,就怕總編會聽見我們的談話。
烏鴉不知道要去哪裡,約莫過了五分鐘左右,我們的上方又重回凈空的模樣。
前攝影記者小梁,我這才想起受困鴉山的時候,我曾經打電話向他求援。
「遵命!」小野耍寶的向總編行軍禮,沒想到總編也跟著他一起搞笑。
正當我們猶豫之際,咚!窗戶被敲得更大聲了,這次的聲響著實嚇到我,我不由得看向小野。用眼神問他要不要去看看。
虎子安心地點了點頭,他始終只願意相信巫瓜。
阿牛帶著我們重新上路,我們手牽手穿向那片死寂的黑暗樹蔭底下。一進入樹蔭的範圍,即刻伸手不見五指,這樣的情況使我不免懷疑,我的前方仍然是阿牛嗎?我的後方還是虎子嗎?
「如果他們發現,我們的村莊就是他們要找的弔頭山……他們會不會到處去說,山下的人會不會以為我們是妖怪?」一個男人恐懼地問道。
正當我的思緒稍稍從恐懼中抽離了,小野卻一句話又把我打回地獄。
我們的小腿肌膚曝露一大片在空氣之中,冷冽的晚風頓時化成針尖一般,不斷地扎著我的毛細孔,風冷得不像話,更何況是我們眼前簌簌流動的河水。
就這樣,我們兩人一起住進了精神病房,分別以患者和家屬的身份住進來,我躺在病房旁邊的躺椅上,看著白茫茫的天花板發獃,思緒不由得又飄向了一個多月前,在這裏遇見阿升的時候。
耳邊可以聽見簽筒傳來匡啷匡啷的聲音,身後的溝渠則是響著浠瀝的流水,頗有與世隔絕的氛圍。
越過了石林,我們又陷入了一片密林裏面,這樣的環境叫我害怕,幸好這處的烏鴉少了許多,但是另一個問題同時浮現,小徑被漫漫的雜草叢隱沒,導致我們忽然失去了方向。
我和小野也差一點這麼做了,不過由於機場的人太多,這麼做太丟臉,我們才按下了心中的渴望,坐上雜誌社派來接機的汽車,直接奔回公司報到。
我聽著他的解說,突然升起了一個念頭,我靜靜地等著這名導遊說完話,好不容易等到他把話說完了,讓團員們各自解散,我這才起身走向他。
由於她一路無語,我也被氣氛渲染變得沉默,兩人安靜的一前一後走著,忽然,巧巧一個轉身將我壓倒,我嚇了一跳,根本來不及反應,腳步一個不穩,居然和她以曖昧的姿勢跌倒在地,我一手撐著地面,幸好這裏的沙地還算柔軟,一手則是扶著巧巧,詫異地問她:「怎麼回事?」
我一直在觀察虎子,他今天的情緒低落,以至於話變少了很多,或許就像醫生所言,他是想家了,所以想要多引起我的關心才會撒謊。
他會在那裡嗎?我急忙拔腿直奔向建築預定地,不斷祈求著虎子平安。一會兒時間,我終於來到建築預定地的外圍,這塊地的四周都是鐵絲網,裏面還沒有經過整地,所以叢草和垃圾一堆,我甚至無法想象虎子會鑽到裏面去,這些草甚至比他還高。
一會兒,我們才結束了通話。我看著手機,猶豫著要不要打給家人,畢竟家人才是最為著急我安全的人,打給他們的話,他們肯定會立刻就想辦法救我們。想到這裏,我又拿起了電話打回家,可是電話響了十幾聲卻沒有半個人接聽。我的爸媽沒有帶手機的習慣,我唯一能和他們聯絡的方式只有打回家,一分鐘過去,我怕手機會沒電,只好先行掛斷電話,等到晚上再撥一通。
掛掉電話之後,我的心情更加紛亂了,去洗完澡之後就只想立刻睡覺。
「有人洗澡是穿衣服的嗎?孟哥,你太拘束了啦。」他一邊笑著,一邊拎著衣服走進浴室。
小野似乎知道了我的想法,他有默契地從床上爬了起來,再悄悄地下床,動作靈巧得沒有半點聲音。我隨後跟著他下床,一邊側耳聽著虎子的鼾聲,確認我們沒有吵醒虎子之後,我才帶著小野溜出房間。
「發燒?」我愣了一愣,想起虎子自殺前兩天也是高燒不退。
我想他應該就是虎子口中的牛哥,我連忙向他解釋:「我們是從鴉山來的,後來迷路就出不去了。」
我和小野對視一眼,但也只能順從阿牛的指令,兩人不明所以地來到火堆邊坐下。我心裏想著,阿牛也許有什麼事情要告訴我們,但是我們來到了火堆旁,卻見阿牛不斷地翻著火堆裏面被燒得紅亮的碳塊,他一言不發地看著火勢,整個人顯得獃滯。
他……也要死了嗎?我臉色慘淡地看著他,小野疑惑地問我:「怎麼了,上面寫什麼?」
我的心跳變得躁動,可是阿牛卻遲遲沒有動作,讓我和小野不由得更加著急,不過我仍然謹記阿牛的提醒,不能讓其他人知道我們的行動,因此我和小野表面上依然裝作若無其事,只能在心底干著急。
一會兒時間,我們前方的地面總算多了一些冒出頭的雜草,這代表我們遠離了河道。
「當我們快要四十歲的時候,就會死掉,其實在這山裡頭活了四十個年頭,那也就夠了,什麼都看盡了。將死的村民,當晚都會自己爬上山去,我們看見村民的變化,也能明白那是時間到了的關係,沒有人可以抵抗死亡,所以我們都用平常心去看待。村民上了山死去,為了不讓烏鴉把親人的頭顱偷走,我們就會依照習俗將親人的頭顱切下,埋進他弔死的那棵樹下。」阿牛說。
村民漸漸地散去,雖然他們不動聲色,可是我仍然感受得到,他們把我和小野當成了不祥人,宛如我們會為村子帶來厄運一般。
想到這裏,我不由得懷疑,記載中的哭泣會是指烏鴉的啼叫嗎?聽著耳邊的啼叫聲,我頓時激起一身的疙瘩。
烏鴉猛地撲了過來,眼見我無路可躲了,我只好把頭一低,趕緊地護住我的臉,但頭皮卻無法避免地被抓了一下,那感覺就被用叉子狠狠地刮過,痛到連心臟都像要麻痹了。
「好,孫悟空。」我翻了翻白眼,從石頭上面起身,河邊的寒氣挺重的,我直覺要是再待久一點,可能真的會感冒,到時候就算我不想吃巫瓜,也會被硬塞著吃下它吧。
他見我不說話,接著又說,「總之,先幫小孩辦出院吧。」
這是我第一次進來市立總醫院的B棟,平常看病的門診都在A棟,因此B棟對我而言非常陌生,我站在自動門前方,左右打量著大廳的病患與家人,以及周圍那些孔武有力的醫護人員。
小野一下子就脫|光了衣服,光溜著身子在房間裏面走來走去:「我以為你會帶手提計算機。」
我想這才是他問題的重點,我捧著杯子感受咖啡的熱度,好一會兒才又開口:「嗯,被烏鴉咬走了。虎子死前的幾天,他有告訴我,他看見了烏鴉。」
「不知道,不過小心一點總是好。」我說。
看到小野狼吞虎咽的樣子,我忽然覺得是自己多心了,他好得很,一點也沒有快死的傾向。
小野聞言停下了腳步,我見他不再走近,這才深吸呼了幾口氣,然後起身走向小野。
我們一邊走著,可我受了昨晚的影響,總是會下意識地抬頭去看樹上,還好上面沒有掛著昨晚看見的那些屍體殘塊,就和昨晚的鬼一樣,屍體殘塊也是一種看不到的存在。
虎子一聽,嘻嘻地笑了,他指著我的臉說:「阿孟,你要不要去和巧巧姐睡?」
每次看見他天真的表情,我總會升起慚愧的心情:「走了,買冰淇淋給你吃。」這算是一點心理補償,以懺悔剛才想帶他去作精神鑒定的念頭。
「會不會把房子燒了,還是二氧化碳中毒?你看裏面只有一道窗戶。」小野說。
「那我還是安分一點好了,還是孟哥深謀遠慮。」小野拍馬屁地笑著。
「我……好了。」小野囁囁地開口。
「山上荒蕪,農作不生,唯弔頭樹生其瓜,供村民以吊瓜為食。食吊瓜者身健則由後頸發樹藤,繞頸而亡,樹藤落地生根,即為弔頭樹。弔頭樹以村民為食,寄生於體內,花粉授于顱內。割其頭種于弔頭樹根,樹則發其果,又供村民以吊瓜為食。」
「我要是不去的話,公司就會把我辭了,那豈不是更糟糕?」我看了一眼司機,又問他,「那你還載不載我們?」
樹上滿滿掛著屍體,殘破的屍體,就像是結實累累的樹果,滿滿地掛在樹枝上。
我從浴室出來,吹乾了頭髮、作好了賬目,最後再給總編一通電話,向他報告明天要進入鴉山。總編開心地為我們加油,聊了好一會兒才結束對話。
他環視了一圈病房的環境,我看出他不希望虎子繼續住在這裏,不然總有一天會被搞得憂鬱。
我緩步地走向計程車,每步都讓我覺得艱辛,心理的壓力難以言喻,雖然我的身份是記者,不過我還沒有見過死人,更何況是慘死在車內的模糊屍首。我不自覺的摒住呼吸,踩著地上破碎的擋風玻璃,聽著沙啦沙啦的聲音,好一會兒才走到車門旁邊。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辦公室裏面的十幾雙眼睛已經瞄了過來。現在的小孩情感都這麼外放嗎?我按著他的頭說:「小聲一點。」
虎子開心地跑在前頭,而漫天的風沙已經平息在夕陽的餘暉中。
「不要亂說。」阿牛生氣地駁斥。
「我沒有爸媽了。」虎子搖搖頭,指著一旁的阿牛說,「現在是牛哥在照顧我,他不睡覺、我也不用睡覺。我還要跟你說說話,今天不說的話,可能一輩子也說不到了。」
一隻烏鴉忽地俯衝而下,直接啄向虎子翻白的眼珠子,剎那間,虎子的左眼只剩下一個血洞,他沒有喊叫,沒有哭疼,只是從褲管流出一些液體,他的屍體已經失禁了。
如同昨晚所看見的,樹上結滿了人頭……每棵樹都是,駭人的呈現在我的眼前,衝擊著我的視線。
「先走吧,也許會讓我們找到村莊。」我指著前方說。
他拍了一下方向盤,似乎也很煩惱。在地人都這麼煩惱了,更何況我和小野是外地人。
小野忙不迭地點頭,我們說不到三句話便再次分開,以免成為注目的焦點。
小野自圓其說地又說,「反正都下來了,我們走這邊好了。」
但是我的一聲大吼,雖然擊退了這名無頭屍,卻也吸引了眾多惡靈的覬覦。它們的動作頓時停止,然後緩慢地轉身看向我們,一剎那間,它們的動作變得伶俐迅速,以飛快的速度撲向我們身邊,伸手便又抓又拉地想要將我們四人拆散,口中念著同一套說詞……
導遊毅然地點頭,沉著聲音說:「自石窟之所以叫作白石窟,並不是因為那裡有白色石頭,而是因為……那處地方不曉得為什麼,堆了許多的骨頭,挺嚇人的。」
「好,別再讓更多的人知道。」阿牛再一次提醒我。
小偷?我的神經瞬間繃緊,眼睛瞪大地看向自己的房門,反射性的,我想到了虎子,如果真的是小偷闖進來,他會不會對虎子不利?一想到這裏,我連忙從床上悄悄起身,隨手抓過椅子當武器,這才小心翼翼的把房門打開。
「鴉山來的嗎?」小野沒等我說下去就急急插嘴詢問。
「虎子,我們去醫院掛急診。」我一把抱起虎子,剛回家不到五分鐘,就又匆匆地趕向醫院。
只是……烏鴉為什麼要收集人頭?
我回以感謝的笑容,隨後若無其事地繼續手邊的工作。
對話之際,小野回到了我的身邊。
「嗯,這是儀式吧?」我說。
「哪裡人不多?」我指向對面山頭的車潮,一動不動地停在道路上,就算我們走到對面山頭還是找不到沒人的地方。
說完,他覺得無聊地皺起眉頭喊著:「繞過去就可以看見河了。」
無奈電話卻只是空響了十聲,並未有人接起電話。掛了電話之後,我又打給了總編。
「虎子就交給你了。」阿牛說。
我不由得升起不滿的情緒,這名仙姑憑什麼對我大呼小叫?該不會又是在玩騙人的把戲,要說我和小野的身上有陰魂,然後藉機向我們敲詐一筆。我在心中打定主意,我一毛錢也不會付給這名仙姑。
「如果有那種東西,村民早就抓來吃了。」我說。
小野指著我的計算機熒幕問我:「他的友人被弔死在樹枝上面,你懷疑他誤闖了弔頭山嗎?」
「還有哪裡好玩的?」我問他,畢竟他是這裏的地頭蛇,經過兩天的迷路之後,我已經不敢隨意亂走了。
我避開了地上的血水,彎下身子去查看車內,我可以看見司機的大腿和小腿濺滿血跡,可是上半身的部份卻被石頭和車頂擋住了,讓我看不見他到底在哪。
想了一下,我甘脆改口說,「你沒病,如果你病了,我會帶你去看醫生。」
不過路途之遙,仍然花費了我們近兩天的時候,才總算來到山下有人煙的地方。
我很高興小野終於聽懂了我的意思,不過我還是沒給他好臉色地說:「走吧,我們要儘快離開這裏。你看這處木屋,一定是很久沒人住了,說不定那獵戶……」
第一章 警告
小野跑上前去,拿著相機拍下告示牌,以及那些黃色的塑膠警戒線。我的視線越過警戒線看去,可以看見地面的顏色出現不同的色塊,黃泥裏面突出白色的東西,像是覆蓋著許多白色鵝卵石。
我把新版的地圖打開,再拿過總編給我的地圖比對,鴉山的位置正和服務台的小姐所說一樣,就在蒼岩山附近。
真是觸霉頭,小野迷信地吐了一口口水在地上,就當作是把霉運吐掉了。
「嗯,聽說這裡有個弔頭山,那個村莊的村民都受了詛咒,會在四十歲之前上弔在樹上死去。」小野沒有心機地全部說了出來。
「去撿木頭吧,我們可能要升個火。」我說。
不料,我剛加入戰局,烏鴉竟然又增多了數量,上百隻地圍了過來,抓著、啄著我的身體,幸好有厚重的外套阻擋它們的侵略,否則我恐怕已經被它們的鳥爪開腸破肚。
小野猛然把臉湊到我的旁邊,嚇了我一跳,手上的原子筆差點摔到地面。
「不然是誰?」我好奇地問他。
我很快就打消了心裏的疑問,因為不管這裏的風俗是什麼,我都無法打破心底的道德觀,我不接受一|夜|情,不管女方是否同意我這麼做。
「好的,謝謝你。」我記下了程建的電話之後,便向這名導遊道別。
即使如此,我和小野仍然不敢妄動,兩人罰站了許久,總算又找回勇氣,躡手躡腳地走出洞穴,這一回沒有再驚動巧巧,我們一直走離洞內一段距離之後才敢小聲說話。
也不是她。
小野聞言,也對著我喊:「那我過去看看。」
小野看我打電話求救,他也跟著打電話給了他的朋友和家人。我靜靜地坐著不動,不想再讓體力透支,就這樣無神地聽著小野和另一方的通話。
導遊看見我,疑惑地問我:「有什麼事嗎?」
我遲疑了一下,又問他:「為什麼?」
太可怕了,《鬼志》不該是常人觸碰的話題,如同鬼魅傳說般的記載,居然真的存在於人世間,而且正活生生地在我眼前上演。
雖然要吃巫瓜才能治病是沒有科學根據的理論,不過,如果這是虎子心中一塊無法去除的心病,那麼恐怕只有巫瓜才能醫好他了。
聽起來頗為刺耳,彷彿是我和小野搶了他們兩人的工作。
我們朝他點頭,連忙跟著他的腳步前進,我悄悄地將記憶卡收進口袋,慶幸這場戲演得完美。
「啊。」我驚慌地彈站起身。
「你還好嗎?」她關心的問我。
他想了一想,不放心地又說,「別尖叫,不要亂跑,大家手牽著手一起走,我們中途不會再休息,要一口氣走出去。」
我慢慢地移動眼珠子,斜瞄向我的右側,幸好右側什麼東西都沒有,然而我卻像是少了半條命,一會兒,我又收回了我的視線,然後再往左邊看去,幸好左邊也沒有東西。我這才背過木門,回身看向木屋內部。
我把虎子從地上抱了起來,讓他站好了之後,我們才又邁向路途。
「廣東是綠色的,每個省份的顏色都不太一樣,我記得福建是白色的。」我說。
「我們是乘客,打算去蒼岩山,後來塞車了,我們就先下來撒尿,沒想到山上的落石就這樣砸下來。」我指著那處石頭斷口說。
小野閉上了嘴巴,生悶氣地翻過身子背對我。
聽著碎石的磨擦聲音,我和小野一動也不敢動,只是側著頭望向聲音的來源,那聲音像是逐漸靠近的腳步聲,我的吸呼隨之變得沉重,空氣宛如凝滯了,造成我的肺葉缺氧疼痛。
「對,我們要再住一晚,我們連住兩晚了,有打折嗎?」我問他。
「走了。」司機拉了我一把,我這才跨入門檻。
醫生這回很盡責,又安排虎子作斷層掃描,又為他打點滴,我則是心情忐忑地守著虎子,只希望他不要就這樣離我而去,這一層的恐懼非常真實,若不是在弔頭山見過詛咒的真面目,我只怕會認為虎子只是單純的感冒發燒。
正當我專心的同時,小野忽然回頭說了一句不相干的話:
原來這名男孩叫虎子。
我正要開口說話,小野卻忽然站了起來,他神色恍惚地走向大門,眼神瞬間換了一個人似的。
他沒有說謊,說謊不會是這樣的反應。
「這事情有點複雜,沒戶口的話豈不是成了幽魂人口?」總編沒再追問我的私生活,只是就事論事地和我研究方案。
巫瓜的大小就和南瓜差不多,只是顏色詭異得嚇人,像是在鮮紅色的水彩裏面再倒了墨黑的顏料,將顏色攪和成污血一般的混濁豬肝紅,墨黑的底色上有著斑斑點點、層次不一的濁紅,濁紅的斑紋勾勒出一幅詭異的圖騰,那就是巫瓜的外貌。
「對,麻煩你了。」我說。
「我早教過你,錢不可離身。」我拍拍小野的肩膀。
「一、二、三!」我喊了一聲,他同時將窗戶拉開。
我站在總編的辦公桌前方,小野一會兒也過來了,不過他卻是站在我的身後,不敢太靠近總編。
「我們的對外說法是烏鴉會攻擊人,不過攻擊人的到底是不是烏鴉就不清楚了。」導遊模糊說著。
喀的一聲,血花從巧巧的額際進開,噴濺了出來,巧巧痛得尖叫一聲:「啊!」
小野沒有理會我,直接就往外頭跑去,他的腳步變得漸快,彷彿在追尋著什麼,又像是在逃避著什麼。
我嚇了一跳,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們靠近,一步一步地靠近木屋,越來越近,形貌越來越清晰駭人。
「你們走吧。」仙姑指著大門口對我們說。
我剛閉上眼睛,小野就說話了:「孟哥,你會不會害怕?」
良久時間,風沙似乎有和緩的趨向,虎子抬頭向遠方看了一眼,飛快地從樹梢上溜了下來,他對著我們比出快跑的手勢,然後跑在我們之前往原路返回。
「北冀有山,受其詛咒,村民年不過四十,必弔頭亡于樹,故名曰弔頭山。亡者死而不化,日夜哭鳴,其聲如嬰泣。方圓十里,生人避之……」
由於這個插曲的出現,我和小野不得不再往遠些的地方走去,這裏不是一個說話的好地方。
「謝謝。」我連忙向警察道謝。拿回東西之後,外頭走進來另一名警察。我好奇地回頭去看他,只見他兩邊的袖子往上捲起,頭髮全讓汗水浸濕了,看起來像是剛忙完粗重的工作。
阿牛回頭看了一眼身後,吐了一口氣說:「嗯,要先休息嗎?後頭不會有人追來了。」
我和小野對視一眼,也只能跟著阿牛先逃出弔頭山再說。
仙姑卻是搖頭,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他們身上有穢氣,快把他們帶出去吧,不要讓他們髒了我的地方。」
我深吸了一口氣,然後鼓起勇氣悄悄地起身,挪動身子來到木門的前方。一道涼風從鎖孔灌了進來,由於鐵鎖已經被我拆下,因此木門上留下了一個拳頭大小的破洞。
好一會兒,我才穩定住情緒,看向一旁的小野,他的嘴唇顫抖不已,眼珠子像是要從眼皮底下彈出來那般瞪大。
那男人持續地撥著草叢在找東西,卻因為沒找到,因此挺直了身子打算移到別處去找,這一站直了身子,我才發現他沒有頭!他是在找頭,卻怎麼也找不到本來應該在脖子上面的頭顱。
我和小野也沒力地坐下休息,我看向虎子,雖然他的外表孱弱,不過畢竟是在山上長大的孩子,體力比我想象中的還要好。
為了爭取時間,我不問小野的意見便直接取下他的相機,我拿著相機對村民們說:「這是照相機,也是藏著弔頭山秘密的證據,我現在就當著大家的面拆了它。」
「明白。」我說。
可是走沒幾步,我馬上發現了問題,要是虎子一直看見烏鴉在頭頂上盤旋,明天肯定無法去上課。我不放心留他一個人在家,但也不能把他帶去雜誌社上班……
「把沾了碳灰的瓜皮剝掉,就可以直接咬著吃了。」阿牛又從火堆裏面插了一顆出來,他本來要拿給我,卻被我婉拒了。
「你爸媽怎麼沒來抓你去睡?」我好奇地又問,在拔完了烏鴉腿毛之後,我咬了一口烏鴉肉,就算吃上一百次,我還是無法愛上這個味道。
我覺得他越來越幽默了,我笑了一下,拉著他直接進入機艙。
「呵,公司出錢,包吃包住包機票,就當作是去旅遊。」我說。不過我沒有說出真正的動力,總編已經私下和我達成協議,如果我可以找出弔頭山,並且寫出完善的報導,那他會替我再加一成的薪資。我只是雜誌社的一名新人,一成的薪資對我而言是很大的誘惑,況且就算找不到弔頭山,我也沒有任何的損失。
小野勉強扯起微笑說:「只是有點發燒現象。」
白天的景象不斷地在眼前重播,我一閉上眼睛就會聽見石頭砸下的聲音,一會兒又會看見司機慘死的模樣,他的頭顱彷佛就在天花板上飛繞,可是每當我把眼睛睜開,他又躲了起來不讓我看見。
我幾乎是無意識地往前頂去,整個身子死死地擋在門前,我只剩下一個念頭,我不能讓他們進來,讓他們進來的話,我就沒命了!
視線少了村民們的阻擋,我看見阿牛站在一棵瓜樹旁邊,那棵瓜樹同樣掛著一具屍體,遠遠看過去,可以知道是一名上弔在樹上的女人,應該是剛死沒多久,所以髮型依然整齊。
「可是……凈身之後還是不能去除穢氣嗎?」司機看著仙姑手上的蓮花。原來剛才那些動作,是在幫我和小野去除穢氣。
「好。」我說。看著小野肉麻噁心的表情,我再次認知到錢的好用。
小野不懂自己說錯了什麼,困窘地看著每位村民。一會兒,他為了打破僵局又說:「我們本來以為是假的,不過……我們找到了。」
風停了,眾人的討論靜默了,無聲之中只聽見小野的滑步聲響,異常清晰地傳了出去,同時刺痛了我的耳膜。我的背脊掠過一抹寒霜,身子僵硬得動彈不得。
但是我的雙腿像是生了根,無法離開,眼前的詭異景象導致我不由自主地想要繼續竊聽下去。
「孟哥,怎麼了?」他緊張地問我,不過我現在沒有時間解釋那麼多。
我立刻掏出一百元塞進導遊手上,又問他「可以為我們詳細地說明嗎?我們是考古的實習生,需要撰寫報告給教授。」
想到這裏,我的心口狂跳了一拍,不過我很快就平靜下來了,因為這名仙姑八成是瞎蒙的,反正蒙不到也不礙事,只是少賺一筆罷了,要是蒙中的話,那就賺到一頭大肥羊了。
他是怕我生氣嗎?氣他欺騙我,還花上高昂的住院費用;還是怕我知道他在說謊,其實他根本沒有痊癒,那些烏鴉仍然在他的上空打轉,只是他不想住在醫院裏面,只好謊稱自己從沒有看見烏鴉的幻影。
我惶恐地看著他,就怕他會對我們食言。小野同時往我的方向挪了一步,不過他心裏應該清楚,我現在同樣是泥菩薩過江,沒有多餘的力量可以保護他。
虎子又抓了一顆扔給我,那動作像是猴子在采椰子,或許在虎子的眼中,人頭就跟椰子一樣,而他也是好意在分享寶物,這裏的每顆人頭都宛如一座寶箱,隨時可以在裏面撿到金牙、銀牙。
雖然我和小野都是男的,不怕被人劫色,可是仍要防範遭人劫財,旅行出門在外最忌諱的就是走暗巷。
後頭是村民們的聲音,撕扯著天空的夜幕以及我的神經,他們正在大喊:「站住!不要跑,不要跑!」
「看什麼?」我問他。
和他通完了電話,我的心情稍微輕鬆了一些,不過在小野的燒退之前,我只怕會一直懸著一顆心在他身上。
「他的臉色一直不好,我是擔心會不會有什麼項目忘了檢查。」我說。
「好。」我點頭同意,隨後轉過身子去窺視河岸,這個位置的視野極佳,阿牛和小野一旦來到河岸,我便能立刻看見他們。
「最好是明天就可以動身。」我說。
我過幾天就要離開這個村莊了,到時候既不能帶走巧巧,也不可能繼續留在鴉山,又何必讓這段感情萌芽,再眼睜睜地踐踏它,這樣只會傷害到巧巧。
我不喜歡鴉山,實在找不到這處的可愛之處。
和阿牛道別之後,我們三人再次轉回旅社。
一瞬間,我有一種想要掐死小野的衝動,然而事情發展得太快,我無法關心巧巧的傷勢,只聽見村民霎時爆出一陣鼓噪,同時向我們的方向奔了過來,一邊喊著問巧巧:「巧巧!你怎麼了?」
「嗯,我知道。」我說。
「不要亂說話,巧巧是女孩子,怎麼可以和我一起睡。」我說,但說話的同時心跳卻異常激動。
「管他的,反正我沒吃。」我不負責任地表示,帶著戲謔的表情看著小野,不就是他說要人鄉隨俗嘛。
猛然,一滴東西從我眼前落下,我嚇了一跳,半晌才回過神,看向那滴東西的落地位置,沒想到一低頭卻讓我看見了一小攤刺目的血紅。我再抬頭去看,隱約可以看見一隻烏鴉就站在葉子後方,彎曲的鳥喙變成了一把鐮刀,勾著一隻野鼠的脖子,血紅就是從那裡滴下的。
「對,他們是來問《鬼志》的事情,總編派他們去尋訪弔頭山。」小梁幫我們補充說明。
這是監獄嗎?我不由得想著,有時候人權與安全的考量中間,確實會出現灰色地帶。
虎子不再回話,我不知道他是聽懂了,還是不曉得該怎麼和我溝通。
「你是程建嗎?」我站起身反問他,一邊接過他手上的東西。
我再往下讀去,視線不由得被三足鳥吸引,三足鳥是烏鴉的代稱……
「怎麼了?」小野看出我的異狀,關心地問我。
「不過剛剛太混亂了,不然我就可以偷|拍幾張阿升發瘋的照片,讓我們的版面豐富一些。」小野拍著自己的額頭,似乎真的很遺憾。
「我等一下過去找你,你別出門,在家等我。」我說。
「他叫阿孟,總編找來接替你位置的人,旁邊的是小野,來接替我位置的攝影記者。」小梁使用了奇怪的方式介紹我和小野。
他才剛講完,路面就進入崎嶇,雖然勉強可以看出道路的痕迹,卻因為太久沒人走動,而像是一片荒山野嶺,但也因為進入了這處彎道,眼前的景觀驟變,樹多了起來,山林也開闊了許多,我至少不用擔心崩山與落石危機。
我又看向林小姐,林小姐一會兒也發現了我在注視她,她抬起疑惑的眼神望著我。
「巫瓜?」我重複地問了一次。
「多,多到比蟑螂螞蟻還多,都是鴉山那邊飛過來的。不過,那是它們的肉難吃,不然早就把它們全烤了。」那名警察說。
經過一番驚險的趕路,我們順利地坐上了飛機,我這才知道小野今天是第一次出國,所以表現的特別緊張。
「他說的是烏鴉林!」虎子連忙擺手,像是在澄清著什麼。
都已經找到進人鴉山的辦法了,距離弔頭山也只差一步,我卻在這個時候升起退心,不過一想到這樣無功而返的話,總編可能會把我和小野踢出雜誌社,並且要我們退還預墊的一萬元人民幣,我就再次燃起了鬥志。
「好,不過我要先收費。」程建說。
「總會這樣,小孩子會希望得到大人的關愛,所以會編出謊言……不用過於大驚小怪,多給他一點愛就行了。」醫生拍了拍我的肩膀,似乎看多了這種情況。
我繼續找尋這則案件的後續報導,沒想到居然是一樁懸案,至今都還沒有破案,因為那名男子在報案后不久,就被發現上弔在山上。不知道是畏罪自殺,還是因為無法擺脫他在河北省所遭遇到的夢魘。
唯一不相信虎子有病的只有我和小野。小野陪著我處理虎子的身後事,他的表情除了哀凄以外,還多了一層惶恐。
聞言,我即刻伸長了脖子看過去,果然看見不遠處也有一條荒廢了的路徑。這不是一個好發現,代表我們正在走的這條路,可能根本就是錯的路線。
虎子不敢再去看窗戶,不肯相信我說的話,或者他已經沒有勇氣去確認烏鴉是否存在了。我用力地摟住他,在他的耳邊安撫:「不要怕,我會保護你。」
「我沒有生氣,真的,不過你今天不能吃冰淇淋。」我說。
「到了。」司機指著眼前的人家。
虎子手上的塑膠湯匙咚的落下,他哇的一聲哭了出來,隨後從椅子跳下奔進我的懷裡。他緊緊地抱住我,把頭埋在我的肚子上,全身激烈地顫抖著。
小野貼心地幫我點煙,我總算吸到了第一口尼古丁,否則靠我自己恐怕點了半天也點不著香煙。
小野立刻把窗戶關緊,然後看著我說:「孟哥,你受傷了,要不要我去拿葯給你擦?」
「不要,免得他又疑神疑鬼,以為是我們把厄運帶來。不過就是……就是有動物在騷擾。」我話說完,也從床上走下地面。
「諸葛村……應該在浙江吧。」我不好意思說得太明顯,其實這處是冒牌的諸葛村。
晚餐過後,我和小野早早就回房洗澡,打算今天睡飽一點,明天才有精力應付鴉山的狀況。
「是詛咒吧,弔頭山的詛咒。孟哥,虎子逃不過詛咒,我們去過弔頭山,會不會也在不知不覺中被下了什麼詛咒?」小野害怕的問我。
「你們怎麼證明行李是你們的?」警察問我。
即使我這麼在內心告訴自己,仍然感到一絲的愁悵與不安,那是知道自己不該這麼做的本能反應,可是我千里迢迢來到這裏,如果什麼也沒有帶回去的話,也許不止是對不起自己,還對不起了小野。
「好。」我收起了鑰匙往上走,其實心裏清楚老闆在想什麼,他肯定是覺得賺到了,因為蒼岩山雖然是景點,但是沒有什麼遊客會留下來過夜,就算要過夜也不會挑上他們這一間。
不過我在發現虎子的平靜反應之後,驚恐就稍稍壓下了。虎子依然是比劃出噤聲的手勢,僅要求我們不要說話。
「喔,我是覺得明天出發太趕了。」小野又說。
我和小野無奈地走出飯店,只好自己去找登山用品店。
這一晚,我睡得心神不寧,總會從夢中驚醒,然後跑向虎子的房間確定他是不是還在發燒。
我沒有把話說完,畢竟有些事情我也不願意說明白。
我猶豫了一陣,明知道這也許是個騙錢的陷阱,我畢竟還是往裡面跳了:「如果她真的知道鴉山在哪裡,一百元就花的值得。」
小野鬆了一口氣的同時,又指向我的襪子問:「孟哥,你還把錢塞在那裡?」
醫生不痛不癢地表示:「很正常,只是有營養不良的現象。」
「嗶嗶。」又是簡訊,小梁表示,如果我沒有時間和他見面的話,他會寄快遞把資料送到雜誌社給我。
我對小野說:
這一段路程遙遠,我走到腿酸了才來到下坡道路的盡頭,眼前是一片的林蔭,不過在夜裡什麼都看不見,只能知道眼前是無底的黑暗。
我晃了晃她給我的紙條,然後折好收進口袋。
「那個……頭……」我這才想到,司機的頭早就被烏鴉叼跑了。
我沒理他,轉身蒙頭就睡,小野也體貼地把電視音量轉成靜音。
「嗶嗶。」兩聲簡訊的聲音傳來,我的手機忽地傳來騷動。
「那在浙江,這裡是河北,這個諸葛不是那個諸葛,中國沒規定只有一個人能叫諸葛吧。」我不厭其煩地對小野再解釋一次。
我站直了身子看向他,只見他發青的嘴唇抖個不停,似乎不知道要從何說起。
「那……會是什麼?」小野的眼睛忽然一亮,直直地看著我。
第九章 鬼志殘篇
一會兒他又問我:「我不會講英文怎麼辦?」
我直覺地把手機塞進口袋,然後迅速起身。
被勒的模樣即使少了頭顱,沒有空洞洞的眼窩,卻也叫人心底發毛,它們發硬的雙手往下拉直,宛如提著千斤重的東西,有些無頭屍的下方拖出了長長的尾巴,從裙擺或褲管中滑出來,我知道那是腸子,是上弔造成的脫肛現象。
我和巧巧離開了洞穴,巧巧也變得沉默,只是一個勁地帶著我往河邊走。
雜誌社的同仁都不曉得虎子死亡的消息,因此大家的互動仍像往常。我很感激小野沒有大嘴巴地說出去,同時我也不希望同仁們作出過多的揣測。就讓事情這樣淡掉吧,這是我選擇的處理方式。
「沒什麼,我在擔心虎子。」我說。
好一會兒,我聽見了遠方阿牛的聲音,他低沉地說:「大娘也死了。」
「喔,他發燒了一天,不然你等一下幫我送資料去印刷廠,就直接下班吧,順道去看看小野,反正今天總編不在。」林小姐俏皮地吐著舌頭說。
「小梁……我聽說過,好像是一名攝影記者,他在住院嗎?」我將紙條平攤在桌面上,指著上面的醫院名字詢問林小姐。
「嘎!」烏鴉又叫了一聲,我再次抬頭看去,原先只有一隻烏鴉的上空,現在又多出了兩隻。
「沒有,怕你生病。」我沒有說出虎子的病症,免得小野又疑神疑鬼想一堆。應該只是普通的感冒吧,我心裏想著。
彼此沉默之際,我們到家了。就像往常一樣,我讓虎子先去洗澡,然後我們一起坐在客廳吃飯、看電視,等到晚上十點再一起上床睡覺。
不知道為什麼,我直覺伸手擋住了小野的鏡頭,手掌緊緊地扣著鏡頭不放,不想讓小野拍下虎子的模樣,即使我知道這些照片將會是很大的噱頭——拔死人金牙的荒山孩子。
小野試想了一下,說出沒創意的答案:「大概就是蝸牛殼、蟬蛹這種東西吧。」
我和小野都沒有搭腔,巧巧又猶疑了一會兒,本來想要站起來看,不過她還是打消了念頭,重新閉上眼睛打盹兒。
「你看他們全都是慕名而來的。」司機先生說。
「不用了,看你健康我就安心了。」我說。
「我知道了,你不要太緊張,我馬上叫他們離開。」小梁的洋芋片灑了一地,但他已經顧不了那麼多,只能一把拉起我和小野,把我們推向房門外面。
幾戶人家的門口就擺著算命攤,算命先生大多穿著馬褂一類的舊服飾,這裏的旅客不少,有的可以從口音聽出是台灣人,有的則是說著上海腔。
我指著相同的那幾顆問:「這些是同一棵樹上長出來的吧?」
「嗯。」我點頭聽著,並相信阿牛接著要講的才是重點。
我剛這麼想到,車速就歸零了。我們被卡在中間,前方的車子一動也不動,導致我們更加無法動彈。
小野聽完覺得有道理,恍然地點頭之後,總算恢復了笑容:「我們只好繼續被討厭了。」
我和小野又喘了一會兒,這才跟著阿牛往回程走。原以為我們跑了那麼久,肯定回程得花費一段時間,沒想到走不到十分鐘,我們已經可以遠遠看見百名的村民在等我們。
這種場景即使說這些烏鴉是黑山老妖的部屬,我也會相信,尤其是這些樹木的模樣十分不尋常,葉子幾乎都凋零了,只剩下幾片褐黃還在掙扎著,就像被砍斷的手指,只剩下一些皮肉還沾黏著,導致手指搖搖晃晃地彷彿在招喚著什麼。
「嗯。」巧巧翻下床鋪,領著我一塊走出洞穴。
「沒什麼。」我說。
我轉頭看向後方,光是視線所及的地方就塞了三台車子,而轉角之後更是無法計數。
巧巧也不再多招呼我,而是轉身去處理我們身後的一場紛爭,那是兩個小孩在搶一隻烏鴉。
很快的,我們又回到了石林,拋開身後那處厚重的密林,我的心情開朗了許多,總覺得會找到路回家,只要我們越過了這處石林。
「有一陣子流行挖掘恐龍骨,所以這裏曾經是熱門的景點,不僅一些考古學者會來,就連地質研究專家、遊客也很喜歡來這裏。不過……」程建勾起了封鎖黃線,從下方繞了進去。
遠遠地看去,我可以看見虎子的臉上還掛著兩行眼淚,他一面抽抽噎噎地走著,一面伸手抹著未乾的鼻涕。
「阿孟,什麼情況?」總編直接問我。
「對,別怕。」阿牛摸著虎子的頭說。
在床上躺了好一陣子,阿牛一直沒有進來睡覺,或許是要守著洞口吧,以免有什麼猛獸入侵就不好了。虎子也很快就睡著了,雖然是個小孩子,可是鼾聲卻很大,又或者是洞穴迴音產生的效果,虎子的鼾聲規律地傳到我耳里。
我一怔,九-九-藏-書不明白他所謂的不尋常是指什麼,是指用上弔來結束一生嗎?難不成這裏的村民真的都是用上吊自殺來結束一生?多麼可怕,大家都是自殺……
「我不懂妳的意思,他們兩個人的離職也和《鬼志》有關嗎?」我努力解讀林小姐想要表達的意思。
樹木的高度大約在四公尺左右,不過叫我們無法置信的是……樹上不止掛著熟了或未熟的巫瓜,隨風搖晃的還有一具具的屍體!頭都沒有了,只剩下一具具的無頭屍懸著腳尖,風中殘燭般地搖晃,左右劃成鐘擺一般地輕盪。
第二章 古冀州
「你真是一個好人,你看到那些孩子了嗎?因為我們的壽命都短,所以就生了許多的小孩。」阿牛語帶保留地說。
虎子的精神更差了,口中仍然在喃喃念著:「巫瓜、吃了巫瓜就會好了。」
好一會兒,才又有一個男人說:「可是,這事情要是傳了出去,我們村子會不會被當成妖道?」
小野看著我一會兒,他終於妥協地拿開按在快門上面的手指,表示他不會去拍虎子。見狀,我才把相機的主導權還給小野。
「阿牛,這些巫瓜樹上面全部都有屍體,該不會……沒有屍體的就生不出巫瓜?」小野不知道哪來的觀察力,忽地問了這麼一句。
他說話的同時,一名帶著台灣團的導遊剛好從我們面前經過,正用著北京腔在導覽蒼岩山「蒼岩山是太行山的支脈之一……」
「小野,你讀過《西遊記》嗎?」我反問他。
「什麼是長壽?」虎子沒聽過這個詞彙,所以反過來問我。
小野的表情一變,綠了半張臉說:「會不會有毒?你幹嗎不阻止我?」
聽起來讓人惶恐的傳說,卻引不起我的畏懼,在我的眼中,這樣的記載就像《聊齋》一樣沒有根據,而文章出處的《鬼志》應該也和《聊齋》一樣只是村野怪談罷了。
一會兒,我和小野的身邊又坐滿了孩子,他們正等著阿牛幫他們烤巫瓜,不過愉快的時光沒有維持太久,一些媽媽見狀即刻來把孩子們拖回家。
他為我畫了一條路線,可是畫到一半就停了,他說:「從這裏開始,我就不知道路了,反正你們就挑最陰森的地方走,那就是鴉山了。」
約莫走了半小時,我不由得後悔聽信小野,因為路徑不僅變得小條,就連身邊也出現了不曾走過的崖壁。
「啊?」他不懂地看著我。
「說破就不值錢了,總之是這條路。」小野又說。
方才借我破布的那名女人有趣地望著我們,見我們忙完了才和我說話:「你們是從哪裡來的?」
「孟哥,沒有找怎麼會知道,而且這裡有獵戶的木屋,昨天你也有看見小孩。」小野哪壺不開提哪壺地又說。
我看小野的姿態應該是想要趁著天色沒黑之際,出去拍些照片回來。
計程車被壓扁在一塊大石下方,整個車頂被擊的扁平,就連車頭的引擎蓋都因為受不了震動,而掀了開來。駕駛座的車門也被彈開,變形地落在山路上頭。紅色的血液從車上流出,滴答滴答地在地上積成一灘血泊,這些血水如同流進了我的心口,每一滴都化成了強酸,酸蝕著我的思考能力。
我的背部一陣泌涼,一抹異樣的感覺正在發酵,彷彿有人就站在我的背後。這樣的壓迫感叫我心跳加速,也許在我防範著外頭的同時,這間木屋已經被這些東西所佔據了。
阿牛挖了一個洞,就地便把割下來的頭顱埋了進去。這應該是最適合的結局,入土為安,至少頭和屍體都餵給了同一顆瓜樹。我在心裏自我安慰,這就是樹葬,但其實還是無法接受他們對待屍體的方式。
小野也不再多留,拉著我就往B棟大樓外面逃。
砰——!
待我們追上了村民,眼前的景象卻讓我們怔住無法動彈。
「喂、喂?」小梁見我這邊沒有聲音,還以為是我斷訊了。
我和小野卻是驚慌失措地趕緊把被子往下挪,僅蓋到胸口以下的位置。
「好,等我們進入市區后,我會立刻找機會傳回去。」我說。
小梁插嘴又說:「之前總編也派我們兩人去找《鬼志》裏面的不死村,那時候我們也不信邪,結果去了才知道……那裡不是活人該去觸碰的禁地,最好能逃多遠就多遠。後來我們逃出來了,可是事情沒有結束,我們從那裡離開之後,每晚都會夢見一名姑娘來對我們招手,叫我們快回去不死村。」
她同樣在上下打量我們,一會兒將劉海塞到耳朵後頭,這才又問:「虎子,你還沒說呀,這兩人是誰?」
阿牛嘆了一口氣,誠懇地對我們說:「你們真是命大,還好遇到虎子,不然你們的頭顱也會掛上烏鴉林。」
兩名男人一看見我們就朝著阿牛大喊:「牛哥,那是誰呀?」
中庭的空間不大,卻是十分的雅緻,擺著石磨作成的魚缸,另外還有幾口養著蓮花的水缸。
「沒寫什麼,都是廢話。」我把東西塞回紙袋,還不確定要不要讓小野知道這件事,我的心緖一團混亂。
「明天恐怕不行,要等醫生說可以了,我才能帶你回家。」我耐心地向虎子解釋。
虎子的情況有些糟糕,不過幸好他沒有在醫院裏面看見烏鴉,據他所言,烏鴉只在醫院外面虎視眈眈,沒有要入侵醫院的打算。
和貓臉的交涉過程有些詭奇,我也曾經懷疑他是不是詐騙集團或是人口販子,不過這本來就是孤注一擲的賭博。貓臉要求我把虎子先交給他,再給他二十萬元。
「可以讓他直接住院嗎?他從昨晚就燒到現在。」我說。
只是……阿升究竟病成了什麼模樣,為什麼要住在這種病房裡面?
我嘆了一聲,來到小野的機車前面對他說:「你載我吧。」
洞穴中央的火堆還在燒著,但是阿牛不見了,只留下巧巧一個人在守門,巧巧的表情像是累了,正眯著眼睛在打盹兒。
巧巧連忙出聲制止:「別這樣說。是我嚇到他們,誰叫我不出聲地站在他們身後,他們會攻擊我也是自然反應,肯定是沒有看清楚我是誰才會這樣做。」
「怎麼會這樣,陰魂不散!」小野抓著頭髮,露出痛苦的表情。
一會兒他才恍然地說道「我明白了,我們通知救援隊去找你們,你們自己小心一點,不要再繞路,千萬不要再找弔頭山,那隻會讓你們的情況變得更加不利。」
果然,隨著距離的拉近,我看見了許多道「人影」,正在上下翻找著遺落的東西,它們的頭顱、手臂或是其他的肢體。
「就算有詛咒,誰又能破解?知道了又怎麼樣,日子還不是要照樣這麼過下去嗎?」一名女人搭話了。
可男孩的謎團還是沒解開,他究竟是怎麼出現在這裏的?我正想向他追問,男孩已經從山洞裏面爬出來,然後帶著我們繼續趕路:「走這邊。」
「嗯,那麼……準備一下,我們今晚下山……還是要明晚?」阿牛詢問我的意見。
而這些烏鴉、人頭,也許在虎子的眼中不過就是後院里的蜘蛛和蜈蚣,雖然有毒,但是只要知道怎麼利用它們、了解它們的習性,反而可以形成一個微妙的共生系統——烏鴉阻隔了村莊的對外聯繫,卻也提供了村莊的經濟來源。
「太好了!就這樣辦吧。」我喜不自禁地喊出。
這篇《鬼志》的殘篇是真實的,如果它所言都是真的,那麼加速虎子死亡的原凶其實是我。
我拎著公文包對司機說:「我也去尿。」
直到司機忽然停下腳步,我這才從悠閑中醒來。
我不得不相信詛咒的存在,同時憂心虎子的情況是詛咒正在生效。
正當我們疑惑之際,阿牛總算主動來找我們,但他卻還是沒有行動的打算,只是把我和小野叫到洞穴中央的火堆坐下。
我很高興氣氛又回到以前,沒想到虎子卻是另有目的。
「那我要吃炸雞和漢堡,還有一份牛肉麵。」小野不客氣地向我點餐。
「孟哥,你不洗澡就要睡覺呀?」小野將電視的聲音轉小,然後問我。
「我們沒有去鴉山,不去了、我們不去了。」我說。若不是這裏的收費最便宜,我還真的不願意來。
屍臭的味道衝進了鼻腔,順著氣管壓縮著我的肺葉,造成我的呼吸困擾,隨後又搗進了我的食道,翻湧著胃部的酸水,叫我幾度想要彎腰嘔吐,可是更大的恐懼就在背後追趕著我們,這才強迫我壓抑住反胃的衝動,和小野一個勁地往前橫衝。
鴉山的天色約莫四點多就開始昏黃,暗下的鴉山更顯陰沉寒冷,我槁木死灰地坐了一陣子,這才起身舒展筋骨。我想,救援隊應該不可能今天就找到我們,也許我們還得等到明天才能離開鴉山,今晚或許得露宿在這處了。
說到這裏,他指著巧巧的傷口說:「巫瓜可以止血,我們受了傷都是抹巫瓜泥當作葯,肚子痛還是感冒,也都是靠著巫瓜醫好的,可以說村民的吃喝拉撒都脫離不了巫瓜。」
我把他的護照、機票和台胞證都給他,他收了起來之後又看向我的袋子,眼神充滿了好奇與渴望,我一會兒才會意過來地問他:「你想要保管錢嗎?」
我沒有時間搭理他,忙著往周圍掃視,想著今天要在哪一塊大石上落腳,天色又模糊了許多,眼前的景象都像曝光過度的照片,事物也像泡過水的墨畫,產生暈染效果。
鐵制的告示牌已經生綉,上面的字跡也模糊不清了,歪歪斜斜地訂在一棵老樹上面。
小野結束了通話,轉身對我說:「孟哥,不用擔心了,至少我們還能跟外界聯絡。我們既然都進來了,不如再往前面走一下。」
「這些照片……怎麼來的?」小野愣了一下,轉頭看我。
我坐起身,掏出水瓶喝水,這時才想起程建,不曉得他的情況怎麼樣了。我看了一會兒左右,這才驚覺我們居然迷路了,眼前一片陌生。
「可是,今天那兩個青年是這樣說的,他們說是來找一個叫作『弔頭山』的地方,那個地方的村民受到詛咒,所以都活不過四十歲,是在說我們吧?大娘……大娘也死了。」另一名村民也湊和著說。
小野已經騎虎難下,他咕嚕地吞了吞口水,這才鼓足勇氣咬下第一口,嚼了幾下之後他又吃了第二口,接著是第三口、第四口……吃得越多,他的表情越是驚奇。
我躺回了床上,昨天的一夜無眠讓我現在特別疲憊,我想阿牛和虎子短時間也談不出結論,因此我索性閉上眼睛繼續補眠,睡著了會讓時間過去得快一些,不愉快的時光也會早些拋諸腦後。
「別玩了,快點出來。」我叫著他,然後街巷裡面一片無聲,沒有任何聲音回應我。
我們開始去找附近的店家,可是怎麼也找不到登山用品店,附近的店家表示,這裏不流行登山,所以根本沒有那樣的商店。
街巷兩側的房舍大多是高雅的木造建築,除了雕花之外,也能看出古樸顏色的木頭似乎材質昂貴,應該是樟木或檜木一類的,因此就連空氣的味道也變得清新,儘是木頭的香芬。
巧巧的嘴唇一動,我的心跳陡然漏了一拍。
「你要是把他弄哭了,搞得村民把我們趕出去怎麼辦?」我敲了小野一記腦袋。
沒想到不到半晌時間又有烏鴉來了,居然就落在計程車上面,又叼走了一塊屍肉。
我從睡夢中驚醒,整個人彈坐起身。
「請問這附近哪裡有賣登山用品?」我又問老闆。
「過去看看。」我一說完就踩著及腰的雜草靠近,雜草搔著我的衣服,像是許多的小手滑過,那觸覺似真似幻,我卻不願意多想。
「我沒死,烏鴉死了。」我把烏鴉拎了起來,走向窗戶,然後將它扔了出去。
沒想到我剛躺下,咚,又一聲。
「昨天那麼多村民要殺死我們,你現在出去不是招人白眼嗎,要是又引起某些人的殺機……阿牛不在這裏,他救不到我們。」我說。
隨著腳步的前進,我們的耳邊已然可以聽見塞率的水流聲音傳了過來,還有一些女人在說話。
不過即使我表面裝著不在乎,可是我也有在思考著這個問題。我睡不著了,索性起身把今天發生的事情一一寫下,並且記錄了一下支出明細。
虎子恍然地喔了一聲,然後想了半晌才說:「應該是雷哥吧,不過他也死掉了。」
我和小野有禮貌地向他們兩人點頭致意,同時看見他們兩人臉上的緊張神色,似乎不歡迎我和小野。
「對。」我說,然後跟著看向那些門診的牌子,一般精神科、老年精神科、身心失眠科……確實是為精神病患所獨立出來的大樓。
這一次闔眼,我睡到了中午時分才起床,倚在身邊的人從小野換成了巧巧,我一時還以為自己眼花,待腦袋清醒了才整個人被嚇到地往內一縮,拉開我和巧巧的距離。
「什麼味道?」我忍不住問他。
我啜了一口水果茶,聽完林小姐的說法之後,反而認為整件事是穿鑿附會,不過我想林小姐現在告訴我這些,肯定是忍受著極大的心理壓力,所以手指才會緊緊的扣著咖啡杯。
隨著時間的后移,山上逐漸起風,風沙在鞋底流動,就像一片不湍急的溪流,沙的走向如同河水的流向,這畫面頗為唯美,只是我無心欣賞,反而擔心起更大的沙暴會不會出現。
「唉,我不是豬八戒。」我拉起被子蓋住臉,卻被一股怪味嗆得受不了,像是汗酸又像是尿騷,讓我忍不住作嘔地把被子拿開。
「沒事,可能是太累了所以發燒,這個年紀的小孩本來就容易發燒,作家長的不必太擔憂,玩得太累、嚇到了,都有可能會讓小孩子發燒,我開幾顆退燒藥給你,要是小孩子持續發燒,那你明晚再帶他回來。」醫生說。
我的頭皮一陣發毛,瞪大了眼睛看著這一片瓜林。這就是巫瓜生長的地方嗎?為什麼……那麼多的無頭屍掛在樹上?他們的頭是被烏鴉叼走了嗎?
「你們洗完了澡,也應該把布還給我了。」巧巧指著我和小野手上的破布。
他連忙搖頭,一邊躡手躡腳地走向窗戶:「我要開噦。」
解決了水的問題,我的精神陡然恢復了許多,小野也裝好了水,我們隨後又繼續趕路,企圖在太陽完全下山之前,找到那名小孩所住的村莊。
腳下踩著的是石板地磚,潔凈的街道,叫人流連忘返。
「怎麼辦?」小野嚇傻地問我。
「好。」我卷了地圖,卻對他的解說感到傍徨,最陰森的地方就是鴉山。
「其他的事,就等回去再跟你們說吧。」阿牛說完,我們也和百名的村民再次聚首。
「當然不會。」老闆笑得賊眉賊眼。
「不過說也奇怪,那些烏鴉就是不會飛出鴉山,不會超出白石窟的範圍,你看這附近山明水秀的,沒有半隻烏鴉。」導遊說。
「好。」我點頭請他帶路。
他保証會在一個星期後,讓我在台灣見到虎子,到時候再付他尾款二十萬元,當他確實收到總數四十萬元的費用之後,虎子就會有新的身份了。
小野也鬆了一口氣,他剛要把窗戶關上,猛然窗外衝進了一道黑影,黑影直躥向我,振翅拍出沙啦沙啦的激響,並且發出擾人的叫聲:「嘎!嘎!」
只是小野仍然不貼心,他幫我把話說完了:
才剛走出飯店,我們又聽見了老闆在身後嘟囔「買什麼登山用品,不如買副棺材比較實際。」
眾人上了一處山坡,陡然從我的視線範圍中消失,但我和小野不敢跟得太近,只能一邊在心裏緊張,一邊加快速度追上。
小野連忙將記憶卡雙手奉上交給總編,辦公室又是一陣烈熱歡呼,紛紛起鬨要馬上把照片洗出來看。
究竟烏鴉的行為是阻力還是推力,不禁讓我難以分辨。
兩人一會兒便走到了我面前,阿牛拍拍虎子的頭說:「快去吃東西吧。」
司機透過後鏡照打量我,疑惑地搖頭:「你不是要去蒼岩山嗎?」
沒想到這一回,我卻是以病患家屬的身份進入精神病房的大樓。護士拉開熟悉的走廊鐵門,聽著金屬與地板的磨擦聲音,我的神經不自覺地繃緊。
走到一半,我回頭看向巧巧,視線正好和她交會,她一點也不迴避地看著我,反倒是我感到不好意思,連忙又把視線挪開。就算我對感情的事情遲鈍,但是巧巧的眼神太過明顯了,我實在無法忽視她的存在。
正當我們享受著解放的快|感,赫然一聲巨響,驚天動地的刺入耳膜。
「我好了。」我和虎子同聲表示。
林小姐總算釋懷了,她露出了笑容,拎起包包向我道別:「那我先走了,你自己小心。還有,千萬不能讓人知道我跟你說了這些喔。」
一剎那間,密林之中赫然割開一道尖厲的叫聲,一大片的黑影猛然襲向程建!事情發生得太快,我們全部沒有防備,程建來不及將護目鏡戴上,一道血花已經由他的眼珠子噴濺而出,點點地散開血霧!
「這是我的手……」
「孟哥,你看這烏鴉那麼大隻,結果全是靠羽毛在撐場面,鴉肉就只有一丁點。」小野說著他的感想。
「那你于嗎把他們帶來這裏,應該帶回去給牛哥。」大娘皺著眉頭說。
「請問這間病房裡面,現在有其他訪客在嗎?」我問護理人員。
我還沒有想過這個問題,被虎子這麼一問,我不由得結舌,想了片刻之後才跟虎子說:「沒人的時候叫我阿孟也可以,但是有人的時候,你必須叫我爸爸或是叔叔。」
離開之前,我又拿出了地圖問老闆「請問白石窟在哪裡?」那是警察幫我畫的路線,白石窟就是鴉山的路口,因此我們只要找到白石窟,就等於是找到了鴉山,之後只要往最陰森的方向走去……
我們如同矇著黑布在樹林裏面走動,因此腳步無論如何也快不起來,偶爾的幾束月光穿透林葉,像是一把把的光劍刺入黑暗,但都無濟於事,這點光亮幫不上我們。
「那就好。」我吐了一口氣,胸口的憋悶終於減輕。
我的腦袋放空,想著全是鴉山的事。
「聽說……頭不見了。」小野又問。
「沒關係,開車吧。」我意興闌珊地說。
我們站在火葬場的火化區,領著虎子的骨灰之後將它送往附近的靈骨塔。小野載著我前往,他抿著嘴唇沒有說話,或許是見我現在沒有心思說話吧,他難得識相地安靜。
小野的眼神驚慌,他大概也沒想到巧巧會放過我們,只是隨著腦中的想法作出自保的反射性動作。
村民面面相覷了一會兒,為我們爭取了些許的休息時間。
我怕虎子營養不足,所以一直在幫他補身子,沒想到巫瓜得到了足夠的養份,就提早發芽了……從虎子的後頸發芽。
「禮畢。」總編回完禮之後,小野才匆匆地回到座位上整理東西。
「孟哥,你對我太好了,此恩重如山,我只有來世再報。」小野又開始說一些文謅謅的感言。
天呀!他把大娘的頭切下來了!我瞪大了眼睛,傻眼地看著這一幕,更讓我戰慄的是那棵瓜樹,沒有瓜、葉的枯枝上,正在緩緩地冒出巫瓜。
「小野呢?」我故作鎮定地詢問巧巧,就怕小野也墜入了另一個美人鄉,留種去了。
那兩人聽話地走向阿牛,阿牛直接從他們懷裡掏出了兩顆巫瓜,我這會兒才看清楚巫瓜的模樣。
「嗯,雖然我們活不到四十歲,但不表示我們能活到四十歲,有的小孩十幾歲就夭折了,有的村民二十幾歲就死了。」阿牛又說。
作完了檢查,醫院讓我們隔周再去看報告,又是一次的等待,不由得讓我的心懸了起來。
沒想到快遞的人員不死心,又把電梯門按開了,指著簽收的位置表示:「簽這裏就可以了,我也一起下樓吧。」
「不知道,但願不是。」我說。
「噓。」我讓他別再說話,因為虎子還沒有醒,我怕他會聽見不該聽的內容,到時候弄巧成拙就不好了。
一名護理人員從服務櫃檯裏面抬頭看我,觀察了一會兒才問:「請問兩位有什麼事情嗎?」
小野害羞地看了一下左右,這才說:「可是人很多。」
阿牛又拍了拍虎子,似乎有意要讓他先離開:「去吃東西吧。」
「如果那兩個男人發現了巫瓜的秘密,那該怎麼辦?」
我們穿越了身邊的峰巒疊嶂、縱橫溝壑,身邊的景色逐漸變換,轉為人煙稀疏的荒草叢,腳下的黃泥地也有所差異,可以感覺這裏的土質較為鬆軟,彷彿一個不小心就會整片塌陷。
「八點。」
一會兒,一處彎道繞出了一名男孩,正是我昨天傍晚看見的那位!我嚇得張大了嘴巴,卻是沒有半點聲音發出,倒是小野,不明所以地向那名小孩問道:「你是誰?」
「我去?」小野嚇了一跳,直愣愣地看著我。
「嗯,那我現在就幫你們打電話問問,不過你們別抱太大希望,那裡出過太多的事,所以就算有錢,我們也不太願意過去。」導遊說完,立刻拿起手機打了一通電話回公司,把我們要找人帶路的事情說了一遍,半晌才又把電話切了。
「怕什麼?」我問他,但心底確實是餘悸猶存。
車子駛向公路,車速維持在一定的速度上,可是車內的三人卻不再交談,或者是對於方才的情況都有所芥蒂,所以不知道要說些什麼吧。
太陽以極快的速度下山,夜幕重新為村莊披上一層黑色羅帳。村民們的作息規律,在吃過晚飯之後便回去各自的木屋子裡面休息。
我輾轉難眠,不記得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更不清楚自己睡了多久,只知道一夜的時間像是一眨眼而已,再次醒來的時候仍然感到疲倦。
「對呀,落石。不過得請你們跟我們走一趟,我們要作記錄,畢竟死了人……」警察站在計程車旁邊,掀開外套在看屍體。
「我沒有注意過這件事情,不過……最新鮮的巫瓜都是長在剛死人的巫瓜樹上,應該還是有沒死過人的巫瓜樹,不然村民要找哪棵樹安息?」阿牛反問小野。
「沒有,怎麼了嗎?」他多疑地看著我,似乎以為我是要趁沒人在場之際,對病患不利。
我一看腳下的沙土,一股異樣的感覺不禁湧上心頭,我往後退開一步,證明了我心中的疑慮,我剛剛站的地方有下陷的鞋印,可是這條荒廢的小徑卻沒有半點鞋印。
那名女人……村民口中的大娘,為什麼會上弔在瓜樹,還是……她不是自殺的?或者真的有詛咒的存在?我越想越覺得心底發毛,即使我不是這個村莊的村民,但會不會因為誤入了這個村莊,而被詛咒附身?我不禁想起出發之前,曾經去見過精神病院的前文字記者,以及那名同樣離職的前攝影記者,我頓時了解他們為何要勸阻我解開《鬼志》之謎。
對話之際,我不經意地注意到一旁話少的巧巧,她一直盯著我看,那神眼裡面藏著曖昧,我不確定是不是自作多情,還是巧巧真的在對我暗送秋波。
我的心臟在經過激烈的跳動之後,這會兒變的疲軟無力,每一下的心跳都像是在作掙扎。我打開公文包摸向煙盒,現在只想要好好的抽一根煙,什麼都不要再多想。
那名警察擦掉額頭上的汗水,一邊說:「頭被壓扁了吧,找不到司機的頭,還好有他的證件可以通知家屬,只是這下子認屍的過程挺麻煩的。」
「叔叔。」虎子已經習慣這樣叫我。
就是包在他身上才叫人不放心。我把被單從手上解了下來,沒想到這副自製的拳擊手套完全沒派上用場,還挺不方便的。
「我們是走在小徑上面沒錯。」我指著腳下,可是心底同樣在發慌,畢竟我們在來路上沒有留下任何記號,而這處石林的景象也是千篇一律,根本無法分辨這裡是不是我們昨天所經過的那條小徑。
我隨手寫了一張紙條,再扔給坐在對面的林小姐,只要找一個總編不在的地方,她肯定就會侃侃而談。
「所以這不是諸葛亮所建的八卦鎮呀?」小野失望地問道。
我的呼吸變得冰涼,彷彿一切都是虛幻不是現實。
小野也發現了,他小聲地說道:「是在偷看我們嗎?」
原來他是打這主意,難怪不關窗戶,不過我卻無法如他的願,因為烏鴉拼了死命要和我們糾纏。
虎子搖頭說:「不累,但有點害怕,你看樹蔭……我們等一下要進去吧。」
不過,或許還有另一種可能性,如果他遇到魑魅魍魎的地方就是弔頭山,那麼是否有可能是受到詛咒,或者是不知名的力量不讓他把地點曝光,因此殺死了他?
虎子不知道在找什麼,這就是他所謂的撿寶物嗎?
我的腳步往旁一跨,咔嚓地踩斷了一根骨頭,又是從樹上的無頭屍掉下的吧,我已經失去了對屍體的恐懼,因為更大的危機是這群村民,宛如豺狼虎豹的等著撲向我們。
「同事。」我說。
「我找到《鬼志》的下半段了,有關於弔頭山的部份,這裏寫得很仔細,是不是有很多的烏鴉?是不是食物很缺乏,村民只吃一種樹果?」小梁又問我。
剩下我和小野不解了,我們不約而同地看向阿牛,等著他把話說明白。
「小梁?」小野還記得他。
他站得很遠,絲毫不敢靠近計程車。我見狀,只好對他說:「沒關係,你先在那邊等著,還有……打電話報警。」
不過我很沒良心地不理他,而是認真地在研究總編給我的地圖。
「對。」我說。
「快睡,小孩子管這麼多幹嗎?」我揪著虎子的領子,半拉半提地把他趕回阿牛的床位去。
我和小野與虎子在不知不覺中變成了石頭,一動也不敢動地獃滯站著。幾隻烏鴉低空飛掠,咻咻的聲音從我的耳邊滑過,我知道我的臉頰肯定又被刮出了一道傷口。不過我並沒有給那隻烏鴉迎頭痛擊,此時的我深深感受一陣無助,以及鬥志完全被磨盡的消極,我們不可能打贏烏鴉群……這裏不是白石窟,這裏的烏鴉多得無法計算,上千上萬地掃過天空,沒有人是它們的對手。
雖然無奈,不過我也只能聽從醫生的意見。
「孟哥。」小野喚了我一聲。
一根樹藤從小野的後頸長了出來,像靈蛇那般纏上小野的脖子,繞了幾圈之後,樹藤擁有生命力地竄向地面,猛然便發了芽,樹苗慢慢地長高,前後不到十分鐘的時間,樹苗從幾公分的高度,一直長成了三公尺高的枯樹,小野的屍體同時被緩緩吊起,宛如自殺那般上弔死在樹上。
司機閉上了嘴巴,專心地開著他的車子,進入了山區之後,不知道是不是道路變的小條的原故,前後的車流量明顯變多了,同時拖累了我們的車速。
「知道。」我簡潔地回答她,心裏霎時明白了眼前的情況。
司機的臉色一變,隨即換上嚴肅的表情說:「此諸葛非彼諸葛,中國總不會只有一個人叫諸葛。」
我越發覺得身體無力,整個人癱瘓一般趴在石頭上。
我向他點頭致謝,隨後帶著小野往樓梯間走去。在大廳等候看診的病人不少,奇特的是他們多數戴著口罩和帽子,似乎不願意被人看見長相。大部份的病患低頭不語,只有少部份的病患在大聲喧嘩,而他們的家屬卻是一臉的歉意,彷彿在尷尬病患的舉動。
我和小野好笑地對看了一眼,然後學著女人們的姿勢,找了一處石頭坐下,這裏的河水平緩,淺的只能覆蓋住小腿,不過高山上的水溫卻是低得嚇人,我的腳指頭才剛觸碰到水面,就被一股上竄的寒意激得反射性地縮起腳掌。
我姑且相信了小野,然後和他一同順著這條路徑前行。
我無聊地看著他,這會兒才想到出公司的時候,有收到一份快遞包裹。
我和小野只好緊緊地抓住車窗上緣的把手,一邊緊繃著身子,一邊在心裏暗自祈禱。
時間隨著步伐流逝,陽光也在我們的前進過程中變得明亮,雖然山上此時的氣溫偏低,但在走了一個多小時的路程之後,我的身體仍然滲出一層薄汗,呼吸與心跳也加快了許多。
各取所需,應該不是一件壞事。
這樣的感覺挺無奈的,明明他們才是稀少民族,和我們的生活習慣與居住方式不同,可是來到了他們村子的我和小野,反而轉調了位子,得讓他們這樣研究我們。
醫院?這個名詞挺不祥的,該不會是虎子出了什麼意外?我一陣自責,急急帶著早就準備的現金前往指定地點。
我訂了一間最便宜的房間,沒想到一晚也要一千元的價碼,著實讓我的心頭淌血,幸好這筆錢是公司付的。
「救我、救我!」程建哀號呼救,他的聲音卻讓烏鴉變得亢奮。
數只烏鴉圍繞著程建飛啄,並鼓噪出驚心的叫聲與振翅聲,眨眼的時間,密林之中的烏鴉附和地騷動起來,嘈雜的分貝蓋過了程建的慘叫。樹葉與烏鴉的黑羽落在林中,詭異凄涼地四處飄散。
幸好菩薩有保祐,沒有讓我們兩人出師未捷身先死,不然關於《鬼志》的傳言就多了一則——孟哥和小野要去找資料,結果就被不明的力量阻擋,導致他們兩人出車禍。
小野也累了,居然發出哭哭啼啼的聲音,雖然他的眼淚沒有流下來,不過可以知道他心裏的壓力肯定很難受,一會兒他不哭啼了,改成髒話連篇的謾罵,良久時間過去,他才恢復平常的模樣。
「你在哪裡找到?」阿牛顫抖著聲音問小野。
我的思考被打亂了邏輯,一股呼之欲出的答案正在澎湃地翻湧著。
「明天見。」我回頭向他道別。
「咳。」我咳了一聲以掩飾自己的尷尬。
我見機不可失,對小野使了一個眼神,接著便潛行在黑影之中,緩步地往洞穴|口走去。
我霎時從腳底涼上了頭皮,整個人倏地瞪大眼睛。
「是那兩個男人!他們來偷聽了!」其他耳尖的村民們,肯定是聽見了小野剛才的那句「怎麼辦」,因此逮到了我們正在偷聽。
我想他一定忍很久了吧,路邊撒尿是要很大勇氣的。不曉得為什麼,看他下車撒尿,我下意識也升起了一股尿意,猶豫了一會兒,我想現在如果不跟小野一起去解放的話,待會兒就是我一個人要去尿了,不如現在一起去尿,人多勢眾至少可以互相壯膽。
第七章 下山
他怯懦地縮在一處石檐下方,看了看左右之後又說:「那我們就在這裏等吧。」
我忽然覺得喉嚨發緊,宛如被人緊緊地勒住。
「走吧,問不到的話就不收錢。」司機說著,已經先往石橋的對面走去。
但是小野仍然不懂事地繼續向我追問:「真的嗎?孟哥,你也會緊張嗎?」
「這就是弔頭山嗎?這是弔頭山的秘密嗎?死人之所以日夜哭泣,其實就是裏面住著烏鴉?」小野問我。
「我買東西去給你吃。」我現在只擔心他自己出門,虎子也是出門之後才發生意外的,我不希望悲劇在小野身上重演。
「可是我餓了。」小野說。
虎子衝著我們點頭,一邊用手擋著風沙,一邊說:「就是烏鴉林,我把你們救回來的地方,你們去的時間不對,烏鴉都掛在樹上,你們要是一現身就會立刻被吃掉,現在去剛好是風沙正大的時候,烏鴉會全部跑光光。」
「謝謝孟哥,你真是體貼。」小野立刻眉開眼笑的把錢收好。
「可能是沒有架設基地台,孟哥,你不要那麼生氣。」小野說,他邊撿著燃起的碳火進去屋內,屋內立刻就被照著通紅。
「不能坐火車嗎?」小野不死心地問我,看樣子他真的很排斥飛機。
我赫然轉頭,卻只見一根光禿的脖子,一具綠澄澄的無頭屍就跟在我身邊,和我並肩而行,它伸手就要往我的脖子抓來,像是要把我的頭顱從肩膀上拔下,去裝上它空無一物的脖子。
記得今早的導遊說過,那些烏鴉不會飛出鴉山,頂多在白石窟盤旋。
「那裡沒有,這裏不是鴉山,快睡。」我按著虎子的頭,知道他認錯了,建築預定地上面荒蕪一片,他或許是在朦朧之中把景象和鴉山重疊在一塊。
程建檢查了一下我們的物品,這才指著飯店的後方說:「走吧,我們要先去自石窟,再從白石窟進入鴉山。」
而身後是一陣雜亂的聲音,小野整個人縮進了棉被裡面,沒有臉見人了。
小野遞了一瓶汽水到我桌面,許是見我連日來的心情低落,總算鼓起勇氣詢問:「孟哥,你還好吧,這幾天看你陰陽怪氣的。」
等待的時間頗為漫長,又或許是我擔心事情有變,導致心急使得時間更加煎熬。
我的心不禁被提起,懸盪在半空中,三更半夜的聚會,肯定不會是好事。我的腦海一片紊亂,不由得多疑起來,該不會是討論著要謀財害命?可是,他們人多勢眾,要是想要傷害我們的話,其實不必等到我們睡著再行動。
我把巫瓜轉給了小野,小野一接過去就好奇地問阿牛:「要怎麼吃?」
小野發出嗚嗚的假哭聲音問我:「孟哥,你為什麼要這樣對我,我的清白、我的清白全沒了。」
因此相較於小野的好心情,我卻是一整天都繃著一張臉。
我心跳加速地跑著,忽然感到一股暢快與刺|激,一直跑到了安全地帶,我終於忍不住地笑了出來:「哈哈,虎子,你說的撿寶物就是去偷烏鴉的東西嗎?」
巧巧沒有睡,也不知道她是什麼時候進到房內的,她眨著眼睛看我,好笑地對我說:「嚇到了?」
聞言,我更加懷疑他的可信度。
小野又出聲問我:「盂哥,那要不要關門?」
小野的聲音從上方傳了下來,他喊著我的名字:「孟哥!你還好嗎?」
我的身後忽然傳來烏鴉的叫聲,嘎的一聲,像是一把利刃刺進我的胸口,聲音像是一公尺內發出來的。
思緒到此,我赫然想起虎子在計程車上對我說過,附近的建築預定地裏面有巫瓜。
「換地方了,能讓你猜出來就不配當你的孟哥了。」我一邊說著,一邊走向阿牛和虎子。
我們迅速地吃完早餐,整理完行李之後,便來到櫃檯退房。
我思考了一會兒,回頭對小野喊道:「路的方向不一樣,我不能確定哪一條才是我們昨天走的。」
看著他開心的樣子,我反而感到一陣心疼,可是我也不能告訴虎子,那個東西連衣服上的一條袖子也換不到。
一進門,雜誌社的同仁就立刻為我們放鞭炮、灑紙花、準備了豬腳麵線與火盆,氣氛一整個熱鬧非凡。
他的情緒在病房裡頭渲染開來,我不由得感到戰慄,究竟他們在不死村遇到了什麼經歷,居然會讓阿升崩潰?
越往內部深入,四周變得越發虛無了,我的心頭變得空蕩蕩的無從依恃,卻又覺得沉甸甸的像被石頭壓住。我們誰也不敢出聲的繼續走,聽著腳下的步伐聲音,總算有些真實感,但我仍然在心中懷疑著,會不會我們以為正在走向出口,卻不經意地踏上通往幽冥的黃泉路?
話一講完,我惡狠狠地將相機摔到地上,又蹲到地上隨手撿了一塊石頭砸爛相機。
虎子見我們的速度慢了,於是對我們叫道:「快一點,就要到了。」
「沒什麼,只是有點擔心小野。」我說。
「孟哥!」小野驚呼一聲,表情訝然地看著我,彷彿我做了一件天下的蠢事那般,他結結巴巴地又說,「我、我們住在台灣,要把小孩帶回去的話……手續很麻煩。」
「孟哥?」小野喚了我一聲。
這是一個恬靜的午後,直到我發現虎子杯中的冰淇淋融化了,我才意識到時間的流逝。
阿牛的問題犀利,我不禁一愣,但也知道我們很難找到別的理由騙過他,我也只好實話告訴他,雖然我們的實話聽起來更像謊言:「我叫阿孟,他是小野,我們是在城市裡面工作,上頭派我們來找一個村莊。」
我和小野互相看著,不明白仙姑在玩什麼把戲。
為了省錢,我們早就決定好之後都在飯店吃早餐,不過因為我沒有睡好的緣故,我還真不想下去吃早餐,寧願利用空檔多補眠。
「我不知道,我只是覺得我病了,我需要吃巫瓜,在我們村莊裏面,生病只要吃巫瓜就會好了。」虎子又說。
我反射性地聯想到虎子,那隻烏鴉的目標該不會是虎子吧?我的頭皮瞬間發麻,慌亂地往前闖去,想要親眼確定烏鴉們的獵物到底是什麼。
虎子這才闔上張開的嘴巴,但是視線仍然沒有看向我。
「好了,大家該回去休息了。」阿牛說了一句,揮著手臂像趕羊那般呼喊著村民。
「唉,你們年輕人就是不懂事,明知道不好還偏偏要去嘗試。」老闆見我們沒有退意,感慨地搖頭。
「回家吧,孟哥。」小野跨上了機車,將安全帽遞給我。
「不是,我們是……」小野剛要說出我們的身份,我連忙打斷他的話。
村民們似乎也累了,露出了疲態,駝著身子慢慢往村莊的方向返回。我和小野沒有動作,靜靜地看著村民們走回去。
一段時間之後,一道細碎的腳步聲傳了過來。虎子聞言馬上從石檐下爬出來,倚在我身邊一同看向河岸。
那顆頭顱被咬得面目全非,血肉淋淋地認不出長相,幾乎只剩下骨頭了。警察也被嚇傻了,和我一塊木然地看著烏鴉掠食。
小野用手肘蹭了我一下,試探我醒了沒有。我回碰了他的手臂一下,讓他知道我也沒有睡。
我看著虎子的屍體發悚,他的死法就像弔頭山的那些屍體一樣,使用樹藤勒死自己,上吊自殺。
莫非,他們是想滅口?
「不知道。」我向小野搖頭,也看見小野眼中的疑慮。
我托他上山的時候再幫我們帶上兩副登山用品,而他也豪爽地答應了,並和我們約定明天早上七點進入鴉山。
「人鄉隨俗嘛,孟哥,你應該嘗一下巫瓜。」
「我一定沒有下次了,以後保證會準時。」他說。
小野吞咽著口水,從喉節發出咕嚕聲,半晌過後推著我說:「孟哥……我們去找別的地方休息。」
「是我。」巧巧平靜地對村民們喊道。
「村民只對外人有戒心,不會對自己人動手,何況巧巧是村裡的大美人,護花使者眾多,你就安心吧。」阿牛說著,找了一塊石頭坐下。
路上的車子紛紛把車門打開,全部都在圍觀出事的計程車。
「保重。」阿牛拍了拍虎子的頭。
直到那些聲音不見了,我才又睜開眼睛,不過這一次我變得膽怯,猶豫著要不要去一探究竟,也許裝作什麼事都沒發生,一覺到天亮會比較好。
前方的景象豁然開朗,是一大片的高原地,上頭長著稀疏的大樹,樹榦不高,絕對不超過三層樓,可是枝幹卻延伸得非常廣闊,每一棵都有五個籃球場的大小。這些大樹上面沒有樹葉,像是全部都凋零枯死了,許多的烏鴉停在上面棲息,而樹上同時掛著許多人頭。
「對。」我說。
我若無其事地坐到我的床位,一邊慶幸這間房提供的是兩張單人床,而不是一大張的雙人床,我一邊躺下小憩。
我這才想起巧巧,小野手下得真重,巧巧肯定毀容了吧。
「咦,我們現在可以下班了嗎?」小野問我。
我們下車的時候已經是夜幕低垂之際,而我們可以選擇的飯店也只剩下幾家。我和小野分別去問過價格之後,挑了一家最便宜也最簡陋的住下。
「巫瓜就是葯呀。」虎子又說。
看著手心裏的手機吊飾,其實我並不會留著它,畢竟它是從死人堆裏面挖出來的,我的勇氣還不夠收藏這種東西,不過現在最重要的是讓虎子開心,更何況五百元能換回我的一條命,沒有比這個更便宜的交易了。
虎子在我的安排下進入了學校,從小學一年級開始上課,我知道上學對他而言是非常辛苦的事,畢竟他從沒有接觸過學校環境,另一方面我也慶幸,還好虎子營養不良,讓他看起來比實際年紀小了許多,也因此他的外貌符合新身份證上的七歲年齡。
「嗯,借一步說話。」我抬著下巴指向一旁。
果然很可疑,我追了上去,繼續向他逼問:「你到底是從哪裡看出來的?」
猛然,一處大石後方傳來騷動,我下意識地屏住呼吸看過去,卻看見一名灰頭土臉的小孩子,他就站在大石的後方對我探頭打量。髒兮兮的臉上像是掛著兩行鼻涕,他穿著當地的灰藍色棉襖,像是也被我和小野嚇到,張望了我們一陣之後,他倏地又縮回了身子,消失在大石後方。
休息了良久,程建好奇地打量我們,然後問道:「你們進入鴉山是要找什麼嗎?這樣漫無目的是找不到東西的。」
「孟哥,你剛剛會不會看錯了?」小野問我。
「哇,孟哥,你已經查到鴉山的位置了?你真是利害。」小野崇拜地看著我。
「剛才真驚險。」小野喘著大氣說。
「就是牛哥烤給你們吃的那個,吃了就會好了,我們生病都是吃巫瓜好的。」虎子說。
「你今晚要不要和巧巧同房,也算是為我們多留下一個孩子,孩子就是希望。」阿牛一面說,視線一面在我和巧巧中間穿梭。
「熱心過頭了吧。」我碎罵了一聲。
「嗯,叫我小梁就可以了。」小梁說完,在一間病房門口停下了腳步。
只是普通的感冒,我依然這樣相信,不過小野卻向雜誌社請了病假,我到了早上十點多才知道。
我拿過那袋東西打開來看,裏面有兩張電子機票,還有我和小野的護照、台胞證,以及一大疊的人民幣,不過這些都不是我要找的東西。
「嗯,總編也太神了。」小野驚呼了一聲。
「你們在說什麼呀?這裏就是鴉山呀,怎麼還會從鴉山來?你們應該是從白石窟那裡進來的吧?很久沒有人來過了。」阿牛笑著又說。
「病了嗎?虎子,快帶阿孟去吃巫瓜,吃了巫瓜會讓病好得快一點。」巧巧反射性地表示。
真是有道理,我忍不住想要為他鼓掌。
多麼凄涼又殘酷的輪迴,我倒抽了一口涼氣,看著那些巫瓜結出小苞……這些樹根本就是食屍樹、妖樹!
我和巧巧來到中央的火堆,巧巧替我抽了兩隻烏鴉,遞給我的同時問我:「夠嗎?」
小野嚇了一跳,即刻伸手抓住我的背包:「孟哥。」
那人觀察了我們許久,總算從屋子裡面離開。外面的動靜又傳來了,����地往外頭移動,就像有許多的蟲子在爬行,緩慢地爬出聽力範圍。
「你會不會有危險?」我抓住她的手詢問。
聽著兩方的供詞,我再次看向火堆裏面的東西,剩餘的還有許多巫瓜,為什麼兩個小孩還有這樣搶食?唯一的解釋是這裏的烏鴉得來不易,或許就是不好捕捉,小孩子才會這樣爭相搶食。不過,如果烏鴉這麼難取得,那他們平常的蛋白質來源肯定不足,也難為這些小孩了。
「聽見敲門聲的話……你知道敲門的是誰嗎?我不想嚇到阿升。」小梁說。
他們兩人一搭一唱,默契十足地說道。我須臾便認出他們兩人,正是早上抱著巫瓜進到洞穴的兩個男人。
「那正好呀,這樣才撿得到寶物。」虎子說。
「當時虎子說他看見了烏鴉,我還以為是他的幻覺,帶他去作了精神鑒定,並讓他住了幾天的醫院……不過現在再回想起來,也許那不是幻覺,他真的看見烏鴉來索命了。」我閉上了眼睛,恨自己當初為什麼不相信虎子,否則就會多關心他的情況,也不會讓他半夜跑出去自殺。
「哇,該不會是……想要殺了我們?」小野作出和我一樣的揣測。
「哈哈,兩岸還沒三通,我也希望到了。」我說。
「巫瓜怎麼會是葯,唉,虎子。」我竟覺得語塞,不曉得該怎麼和虎子解釋。
「包裹呀?」小野滿嘴油膩的問我。
他們越是激動地叫著,我和小野就越是無法自制地拔足狂奔。
我又想起了在一樓大廳裏面,護理人員對我的提醒,他要我和小野別刺|激到病患的情緒。這裡是精神病院,我這一次牢牢地記在心裏。
我不由得升起一陣警戒心,他是單純的關心我和小野,還是想要探問什麼?由於他也曾經在雜誌社待過,背景的關係導致我多了一層疑慮,他會不會把我說出的內容編寫成文章,自己先曝光弔頭山的內幕?
原來……人不是自殺的,而是被樹藤弔死,真正的兇手是破體而出的樹藤!
他才講完,我們就聽見大石後方傳來一名女人的叫喚:
「別耽誤時間,我們快點。」阿牛說,他拉著虎子走在前面,我和小野則緊追在後。
說完,虎子又接話表示:「嗯,我們可以在洞裏面撿到寶物,不過這不是我的工作,我的工作是去烏鴉林那邊撿寶。」
「巫瓜,和烏鴉肉一樣,都是我們村子里的主食。這片荒山野嶺長不出東西,我們就是靠著這些巫瓜和烏鴉肉活下來的。」阿牛向我們說道,他一邊朝著進來的兩人招手。
我收起了手指,雙手交握成一個大拳頭,心中一陣慌張――他們真的想要殺死我們!不能讓他們知道我們在偷聽,得裝作什麼都不知道。
他一面後退到我的身邊,我則是循著他的視線看去,立刻就看見一條青蛇纏繞上樹榦。應該是天色暗了的緣故,傍晚正是蛇類最為活躍的時候。看來想在這裏睡上一晚,也是非常危險的事。
一坐上計程車,小野就有趣的對我說:「原來這裏的計程車是紅色的,台灣都是黃色的。」
「有什麼好玩的東西嗎?」我又問虎子。
「這裏的烏鴉很多嗎?」我又問他。
這麼一想,我的胃部便開始發疼,胃酸強烈地侵蝕著胃壁。我按著胃部,不敢鬆懈地再攀過一處大石。
他一邊說著便把巫瓜遞給了我,我伸手去接那根插著巫瓜的樹枝,只是一接過來,我的食慾頓時消失了。一些黑黑黏黏的汁液從巫瓜裏面流了出來,沾在樹枝上面,這畫面頓時讓我倒盡胃口。
我們又在警局裡面吃了一個便當,然後警察們好心地把我們送往蒼岩山,他們這才轉回警局。
小野不解地問我:「可是,如果能找到路的話,我們昨天早就找到了,今天還要浪費時間去找原路嗎?不如就把這些時間拿來找村莊,再拜託村莊的人把我們從別條路送下山。」
「沒有,我是來探病的,病人在二樓的二一七病房。」我說。
「阿雷死了,由於下山的路途很危險,在一次下山的路途中,阿雷因為遇到山難所以死了。也是因為下山難、上山也難,所以我們的村民從來沒有見過外來客,你們兩個是他們見過的第一批外來客。」阿牛又說。
「虎子!這條路是要通往烏鴉林的?」我試探性地問虎子,頭皮不由得發麻了起來。
「在那裡,有好多,它們飛來飛去地在找我。」虎子指向藍色的天空,我陡然覺得腦袋轟隆一聲,像是什麼東西爆炸了,震憾著我的全身。
好不容易,我們憑著白天的印象來到河邊,果然聽見了村民的聲音。
我愣了一愣,不知道該不該相信他所說的話。不過我們的命也算是他救回來的,只是……現在情勢有變,難保阿牛的決定也會有所轉變。
見狀,我馬上對他喊道:「小野!」
小野見狀,連忙也伸出手掌發誓:「我也發誓,如果我把事情說出去,就……就遭天打雷劈。」
那名男孩也是,氣喘吁吁地坐在一處石洞下休息。不過看他肯停下腳步,我們應該是遠離了危險。我這時才有時間好好觀察他,男孩的皮膚慘白,個頭也小,一副營養不良的樣子,像是從病院裏面逃跑出來的病童,一點也不像是在山裡生活的居民。
「他已經作出承諾了。」阿牛又一次幫我們說話。
直到咖啡剩下了半杯,小野終於問我:「虎子發生什麼事?」
我有一種愛上風沙的感動,風沙比烏鴉可愛多了。見到烏鴉們散去,憋在我胸腔許久的悶氣終於消散。
「不用擔心,沒你想象的可怕。」我說。
「我的腿、我的腿……」
「你明天會來接我回家嗎?」他又問我。
「行李箱上面有我的名字。」我說。
本來弔頭樹的事情會曝光,我想……應該是長出樹藤的後頸也被烏鴉https://read.99csw•com叼走了,所以這事才會一直沒被我們發現。
「弔頭山有三足鳥封印,以防弔頭果外流禍世,為免生人入內、村民外流,故由三足鳥守護山區。又以防弔頭果再生,三足鳥故竊亡者頭顱,阻花粉入樹根……」
很擔心你們吃了村內的瓜果,但願你們平安。
「駭人的?」小野驚呼一聲,可是表情卻是越顯的志氣高揚,果然是初生之犢不畏虎。
「嗯,總編,能不能請你幫個忙,其實……我幾年前在大陸生了一個孩子,沒有報戶口,我想要把他接回台灣,不知道你這邊有沒有相關的管道可以協助我?」我問總編,但是沒有把虎子的真實身份說出,我想過了,要是讓總編知道虎子的身份肯定會要求作一篇專訪,那不是我的目的,我也不希望虎子變成焦點人物,一輩子過著不正常的生活。
這會兒的天色又亮了一些,我低頭去看時間,目前是下午一點半。我的心情卻一點也不明亮,因為過了中午就表示天色只會漸暗,不會再亮了。我的身子不自覺地蜷縮起來,忽然覺得周圍的溫度又涼了一些。
我緊緊地閉上眼睛,這一次,我用不容懷疑地口氣對虎子說:「虎子,外面沒有烏鴉。」
「鴉山……」她看著地圖上的紅圈,擰著眉頭說,「我沒有聽過這個地方,不過依據位置推測,鴉山……應該就在蒼岩山附近,和我們飯店的距離約莫是三個小時的車程。」
小野還在熟睡中,我不想吵醒他,如果他被嚇得大吼大叫反而會引來麻煩。木屋裡面沒有異狀,唯有那團火苗還在燃著紅光。我的心頭一震,反射性地爬向火堆,顫抖著手指把沙土撥向火苗,將火苗熄滅。
虎子輕快地走在前方,我和小野卻因為不熟地形和路線,和他拉開了大老遠的距離。他帶著我們往樹多的方向前進,一些枯枝不時地勾住我的衣角和褲管,就像是許多隻無形的手想要拖緩我的步伐,這種感覺令人心生恐懼,每一次被樹拉住,我總是害怕回頭會看見不該存在的東西,還好都只是枯癟的樹枝。
我又一次回頭望去,真的是無邊無際的一處瓜林。
「當然不是。」我笑著對他說,就算是的話,我也不可能告訴他。
阿牛見我面有難色,隨即打住了話題:「沒關係,這種事不勉強的,不過我還有一件事要拜託你,請你慎重地考慮。」
約莫十幾分鐘過去,他帶著我們來到一處峽谷,我不由得大開眼界。此處的山谷可以看見許多衣服和瓜果曬在石頭上,一些村民看見了我們,同時張大了眼睛打量我們,像是從來沒有見過外來客。
阿牛的臉色則是沉重,不過他卻在看見我的同時,給了我一個安心的笑容,看來他已經和虎子談妥了,只是他畢竟也捨不得虎子離開。
這是一座宅院,大門沒有關上,可以望進裡頭的中庭,中庭恰好出來了兩名婦女,看她們的穿著打扮不像是本地人。
小野更是緊張了,拉著我的衣角不停地發問:「孟哥,你寧願去撿寶物也不關心我的安危嗎?」
彼此的世界正在重疊,我知道再這樣下去,我們就要被分屍了!
「呼呼!」我急喘著,腳步開始因為過度的運動而發酸,身子宛如不是我的了,我的意識漸漸從身子抽離,雙腿還是痛苦地擺動著,機械一般地前後跨步,卻像是生鏽的零件,一步比一步更加緩慢。
見狀,我瞭然地對她說:「我保証不會傳出去。」
她一邊說著,眼神一邊瞅著我不放,水霧的雙瞳多了一層哀怨與情愫。
巧巧沒有發現我們的存在,依然閉著眼睛在養神。
我們兩人隨後攀上附近的高岩,試著從高處找到村民的蹤影,不過我們什麼也沒有看見,除了一片荒涼景象之外,連個鬼影都沒有看見。我不由得心慌,因為要是真的找不到村民的話,我們只能比村民快一步溜回木板屋裝睡,不然一切就毀了,不僅沒有探聽到任何秘密,還會被誤會我們什麼都知道了,要是這樣被人滅口豈不是冤枉。
「那要學好的,不要學壞了。」小野不好笑地插入了一句,不過我還是捧場地勾起嘴角。
電話響了五六聲才接通,小野的聲音聽起來無力,像是剛睡醒那般:「喂?」
我這才放心地鬆開她的手:「謝謝。」
處理完了虎子的事情,我隨後和小野趕回台灣。
「啊?」這下子換我愣住了。
不知道被搖晃了多久,我只知道下車的時候有點想吐,腳步狼狽地左右搖擺,彷彿地面不是平的。
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我們擺脫了那群噬血的烏鴉之後,我們兩人才狼狽地坐了下來,靠著樹榦不住地喘氣。
我的頭皮不由得發麻,然後又走到後座的部份去看,這邊也沒有看司機的身影,代表他並沒有在我們離開之後,把椅子放平了躺下休息,如果是那樣的話,他的生還機率會比較高。
一會兒,我確定不會再有落石掉下來,我這才緩步的靠近計程車,不知道司機還有沒有救,我明知道希望渺茫,仍然抱著一線希望的走過去,如果他還有救的話,我就不能把他丟在車上等死。
過久的憋氣,導致我的肺葉發痛,我控制不住地倒抽了一口氣,不料,過大的呼吸聲音陡然吸引了數名鬼魂瞪過來。
一會兒,我們把柴火拿到木屋前方,清了一塊空地出來升火,幸好我有抽煙的習慣,因此升火對我來說輕而易舉,只要用打火機燒些乾草,就有火種可以升火了。
說罷,他急急忙忙向我跑來,半晌時間已經站在我身旁,他幫我辨認路線,來回地走動不知道在看什麼。
「我捉到你了。」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同時傳來。
隨著距離的拉近,我總算可以一窺瓜林的真面目,可是越是看得清楚,我的腳步越是無法停下地狂奔。
「這樣可以保溫嘛,要吃就從裏面抽。」阿牛說完,自己也抽了一根出來,他把上面的碳皮剝掉,烤鳥干立刻露出了白肉。
「不用,明天退房的時候一併結算就可以了。」服務生笑著對我說。
「還有事?」總編疑惑地問我。
「有水嗎?」小野乾渴地問道。
「喔,真是厲害。不過勸你們別去鴉山,那裡沒有人住,我也怕你們進去了就出不來,到時候又給我們警察添麻煩。」他毫不避諱地說。
「沒塞車的情況下,再三十分鐘就會到了,不過前面似乎在塞車,所以我也不能保證還要多久。」司機指著前方那個山頭說。
「好,順便叫老闆來清一下房間,就說我摔破杯子,被玻璃割傷了,其他的事情不要跟老闆提起,不然他會把我們趕出飯店,又要說是我們招惹烏鴉惡靈了。」我嚴肅地對他說,就怕小野不明白事情的嚴重性。
「你要再小心一點。」我說。
「你們看見這片瓜林的模樣沒被嚇死,就必有後福。」阿牛苦笑了兩聲。
「沒關係,習慣了,我平均一個星期要跑兩趟蒼岩山。」司機說完,又把椅背調低了,並且把車窗卷下來,儼然一副要睡覺的模樣。
「噓,不要說話,現在開始都聽我的指揮,最重要的是——不要說話。」虎子架勢十足地命令我們。
阿牛配合地又拿了幾個巫瓜給我,其中有兩個和我手上那顆的紋路相同,看得出來是一張瘦削的老女人臉,另外兩顆的紋路則各有不同,一顆像是鼻頭長痣的老人臉,一顆像是一臉橫肉的男人臉。
我已經忘了這是第幾次帶虎子上醫院,總覺得這一個星期都在醫院裏面進進出出。
小野這才發現他的音量已經造成別人的困擾了,尤其是我的困擾。
只是我們帶出來的水瓶只有一個,若是當天來回的話,一瓶水是夠用的,可是我們現在身陷危境,我的水瓶只剩下兩口水了。我撐著石頭休息,體力漸漸感到不支。
風在耳邊呼嘯過,小野的騎車習慣叫人不敢恭維,他蛇行的在車陣中竄進,好幾回都叫我捏了一把冷汗,這才驚險的避開了車禍危機。我緊張的拍著他的肩膀,可是又不想表現出我的畏懼,只能婉轉的提醒他:「我們不趕時間。」
「不過什麼?」小野問我。
「病人不能吃這些吧。」我不知道該氣還是該笑,但最終還是答應了小野的請求。
我的汗毛直豎,然而阿牛卻像識途老馬一般,絲毫沒有慢下腳步,他一邊注意著這些石壁上的凹洞,指著它們表示:「比較大的那些凹洞,白天會住著烏鴉,所以我們不能在白天上路。」
「那就走吧,先載我們去蒼岩山,到時候我再問附近的居民,說不定有人會聽過鴉山。」我說。
他們……走了嗎?我按著胸口,轉頭去看破洞,外頭已經恢復平靜,又是一片無盡的黑漆,原來他們走了,我鬆了一口氣。
憂心之際,狹道的人口進來了兩道人影,一大一小的前後走著,我直覺反應是他們回來,立刻起身想要看個仔細。
現在真的沒有退路了,我們只是逃了!
小野飛快地跟了上來,他頻頻地回頭去確認後方的追兵,我則是一個勁地埋頭往前跑。
我看向虎子的背影說:「等他來告訴你吧。」
我和小野跟著起身走出洞口,隨著虎子的領路走向一處樹林之中。
我光是想象就覺得毛骨悚然,有一種恐懼在皮膚底層鑽動,卻又搔不到癢處的感受讓我全身不對勁。
「我們昨天沒有走過這邊。」我說。看著僅距離我們一公尺的崖坡,我不由得心驚,我又想起了落石的危險,只怕腳下的沙石會忽然松塌。
「怎麼了?」小野又問我。
「那裡是不是曾經出過什麼事?」我試探性地問他,我們對於鴉山了解得太少。
他應該想了很久,而不是貿然地對我提出這個要求。
赫然,一股力道拍向我的背部。我連忙轉頭,是虎子。
「也許……和巫瓜的秘密有關係。」小野看來非常在意這件事情。
「沒有比夜路更安全的途徑,要出山的那一條道路有烏鴉埋伏,我們必須晚上經過才行。」阿牛說。
想到這裏,我覺得好笑地勾起嘴巴,眼皮同時沉重地閉上。
小野拉著我往前橫衝直撞,我已經沒了主意,只能隨著他的腳步狂奔。幾次我和他一塊摔倒在地,卻也只能忽視身上的疼痛,立刻起身再往前逃命。我的心臟激動地狂跳,呼吸紊亂得吸不到足夠氧氣,腦袋也是一陣陣地發痛,像是隨時都會炸開。
我不由得愣住,傻眼地看著這一幕,是幾隻的烏鴉一邊徘徊互斗,一邊竟然就把司機的頭顱叼走!被撞得稀爛的頭顱仍然顯得沉重,只見烏鴉飛的搖搖欲墜仍然不肯罷休。我急忙撿起石頭,就往烏鴉的身子扔去。
「唉,經歷了生離死別之後,我很難再酷下去了。」我說。
腦波、超音波、血液、尿液……一次的檢查就花掉我們三個多小時的時間,而這也讓我發現虎子堅強的一面,除了抽血時候皺起眉頭,虎子的表現完全超乎他的年齡。
想到這裏,我不由得緊了緊手掌,將阿牛和虎子牽得更緊一些。
我瞄了一眼電視,沒想到這裏也能收到台灣的頻道:「我休息一下,等一下還要查資料。對了,我們明早七點起來吃早餐,然後九點要坐計程車去找鴉山。」
阿牛聳著肩膀說:「只能把他們送下山去了,不過這幾天的天氣不好,可能要再等上兩天。」
「都是誤會一場,既然話講開了,那就沒事了,大家該休息先回家去睡吧。」阿牛有默契地為我解除僵局。
我回頭對他一笑,小野天真的樣子有時候還滿討喜的:「去醫院,聽說有駭人的消息在等我們。」
晚上的行動在我心頭髮酵,情緒變得高昂而緊繃,巧巧似乎也知道了什麼,她刻意地在我身邊打轉,我知道她是想要保護我和小野,避免我們落單,會被某些持反對意見的村民攻擊。
阿牛的腳步一頓,我同時望向左右。左右儘是掛著無頭屍的巫瓜樹,新的屍體、舊的屍體,就算有空蕩下來的巫瓜樹,也已經衰老得不成模樣,不過可以從樹藤的繩結形狀看出,那上面也曾經吊著一具屍體,或許是腐敗的只剩白骨,所以全部碎光了,回歸於塵土了。
跨上了機車後座,我才向小野說:「去市立總醫院。」
「怕會沒電,而且太占空間了。」我說罷,終於忍不住地問他,「你幹嘛脫|光光?」
「不要……我不要……牛哥,為什麼不要我……」虎子的哭聲悲慟,宛如一把利刃插|進我的耳朵。
不知道為什麼,我居然對他產生依賴心,於是我按下了他的號碼,等著他接電話。
「連地圖都帶著,你們可真是認真。」那名警察一邊說,一邊往地圖上面指著。
剛才說話的男人走向我們,他越是靠近,我越能看清楚他的模樣,就和虎子一樣,慘白臉色,身子瘦弱。
虎子突然用力一點頭,手臂向前一伸,一氣呵成的動作彷佛是在說:「上吧」。
司機先走了進去,我和小野隨後跟入,我順著人群的視線看去,只見板凳的另一邊,擺著一張大桌子,一名年約五十的老婦就坐在桌子後方,拿著毛筆在紙上疾書,她應該就是司機口中的仙姑。
虎子的屍體在我和警察的面前被肢解,頭不見了……從我來回的短短一個小時的時間里,它們便在我和警察的面前,將虎子的頭顱偷走。
我怔了一會兒,才看向那兩張影印紙,第一張和總編給我們的一樣,我一眼就認出是《鬼志》的內容:「北冀有山,受其詛咒,村民年不過四十,必弔頭亡于樹,故名曰弔頭山。亡者死而不化,日夜哭鳴,其聲如嬰泣。方圓十里,生人避之……」
我們向他點頭,虎子總算放心。
村民們就倚洞而居,在裏面搭了許多的木屋,然後住在裏面。這樣的穴居生活,我是第一次看見。
小野驚訝地看著我,一會兒才問我:「可是總編不是說,錢不夠用的話可以告訴他?」
說完,他便走在前方領路。
不過我卻圓睜著眼睛直到天亮,怎麼也睡不著。
小野同時大聲尖叫:「不要!」
小野也發現了這一點,他用手肘撞了我一下,小聲竊笑地對我說:「她對你有好感喔,孟哥,你要不要也回應一下?」
正當我的睡意襲來,一聲唐突的玻璃聲音忽然把我驚醒,我的眼皮一睜,半撐著身子看向聲音來源,是從緊閉的窗戶傳來的,好像是有人拿著石頭在丟玻璃。
「要我賠給你一台嗎?」我問他。
「我比較擔心巧巧。」我說。
看了看手錶上的時間,我又抽了一根煙才躺上床鋪,小野卻是睡不著在轉電視,他是標準的台北人,一天沒有看電視、摸計算機就會心律不整、情緒緊張,就像是某些人不在睡前把瓦斯和窗戶關好,就會夜不安寢。
巫瓜是種可怕的東西,吃了就等於是讓它寄生在體內,等到被寄生的人體健壯了,巫瓜擁有了足夠的養份,樹藤就會破體而出,穿出宿主的後頸,反過來把宿主纏死,而這些樹藤一落地即會長成樹,然後將屍體吊起,形成是人自己上弔在樹上的假象。
「不能適應台灣嗎?」小野不懂看臉色的又問我。
「我們脫困了,可以不用麻煩到救援隊了。」我說。
外頭不時傳來烏鴉的啼叫,屋內的火光也因為沒人添加柴火而漸漸微弱。
我當下停住了腳步,轉頭看向周圍的同事,卻見大家仍然忙著手邊的工作,似乎沒人說出那句話。
我連忙起身,指著門口對巧巧說:「那我們也去吃吧,我醒了、醒了。」
「在、在嗎?」我沙啞著聲音對車內問道,然後咽了一口口水仔細去聽,我聽不見司機的聲音,也沒有微弱的呼吸,一切只有血液還在滴流的液體聲。
「好。」巧巧向我們道過晚安之後,便直接往她的木屋去。
我一把將小野的手指撥開,然後轉身正色地詢問阿牛:「接下來要怎麼走?」
程建的毛巾擦完了後頸,他又擦向額頭,卻因為護目鏡而使他的動作停下,他下意識地摘掉護目鏡,然後抹了一把臉面,接著又把護目鏡戴上。
我驚慌地大喊著,腦袋一片空白,雙腿和手臂被凹凸的崖壁撞得疼痛,每一下都像是要瘀青了,但是我哭不出來,只是想著這次死定了!
小野也看見他們了,他頻頻地拉動我的衣服,就怕我沒看見那些村民。
為什麼這裏的村民會這麼不健康?我皺起了眉頭,不解的情緒正在放大。
「喔。」虎子天真的相信了。
「嘿,我又不是膽小鬼,而且你不覺得事情很詭異嗎?去了不死村回來之後就發瘋了,《鬼志》的題材一定可以吸引很多讀者,只不過……」小野摸著他的相機,露出一臉遺憾的表情。
虎子似乎很滿意她們的反應,洪亮著聲音替我們介紹:「這個是小野,這個是阿孟,是我撿到的外來客,我已經帶他們去見過牛哥了,現在是帶他們來洗澡的。」
「你們又是誰?快走吧,不然就要被烏鴉咬死了。」他朝著我們揮手,表情緊張不已。
小野和我看了一會兒烏鴉的動態,被迫又往別處避難。
「你說什麼?」那名警察聽不懂我在講什麼,又問了我一次。
見狀,和我一起被派往冀州的攝影記者小野,總算按捺不住地問我:「孟哥,他們今天怎麼回事,辦公室有怪物嗎?」
原來他也知道鴉山,我逮住機會又問他「我們要往哪條路去?」
看著手上的現有資料,我不由得一陣無力,河北省的面積廣闊,可是我卻沒有更多的線索可以鎖定方位。
「我想帶走虎子。」我說。
「烏鴉肉。」虎子在一旁搭腔。
我不由得升起惡趣味地回答:「你可以考慮吃巫瓜。」
「在看什麼?」我又問他。
詛咒沒有因為離開弔頭山而消逝,反而加速了虎子的死亡,從離開弔頭山到現在,不到三個月的時間……
不過雜誌社的總編似乎很有興趣,打算要派我前往冀州探訪,找出弔頭山的所在,並且作出一份特別報導。
「水土不服吧。」我說。
也許是因為沒有了腐肉,所以味道並不明顯,我連忙拉著小野越過這顆人頭,可是沒走幾步,在繞過一處石壁之後,我們更是無法置信……
阿牛看了一會兒,猶豫了一陣才對我坦陳:「對。」
虎子沒有答話,雙眼發直的望著窗外。我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原來是在看電線杆。
思考之際,阿牛又說話了:「我們的村莊在這裏已經很久了,不可能有詛咒的。」
我狐疑地看著他,反倒讓我想起小梁說的話,他要我們千萬別再去找弔頭山,否則只會讓自己陷入絕境。莫非是因為小野提起要去找弔頭山,那隻烏鴉才會撞飛他的手機?
小野慢跑地跟上來,半晌時間,司機也才從後頭趕上來。
我沒有再作解釋,只是說:「電梯到了。」
「我……我不餓。」虎子吸著鼻子,張著眼睛看我。
快到了吧,我預感著他們的變化肯定是跟目的地有關係。
我只好再掏一千元給他。
我愣了一愣,馬上去找退燒藥,搖著虎子要他起床吃藥。
村民還在走著,已經涉岸而過了,因為我們出來的時間較晚,所以和他們落了一大段距離。
短短的兩個字,卻足以讓我的心臟麻痹,我還來不及對巧巧露出感激的眼神,小野手上的動作已經一氣呵成地飛出,握著一塊藏匿在身後的石頭,重重地砸向巧巧的額頭。
由於我和小野的速度都緩下了,虎子也只好等著我們,我們花了許久的功夫才恢復氣力,然後沿著離開烏鴉林的路徑,我們又一次來到烏鴉林。
我和小野隨著阿牛坐到洞穴的火堆旁,巧巧同時打發了幾個女人離開,當場又剩下我們四個人圍著火堆而坐。
「男子供稱在山上遇見魑魅魍魎,同行友人也因此遇害,屍首被吊于樹枝之上……警方目前懷疑男子有殺人嫌疑,為求脫罪因此謊稱遇鬼,實情仍需待警方深入調查之後,才能得知原委。」
那些發著綠光的鬼魂,這時已經多到無法計數了,它們少了胳臂的攀在我們頭頂上的樹梢,又者拖著腸子的在我們眼前爬行,我們幾乎每一步都會穿過它們的身子。
「我數三聲,你就把窗戶打開。」我們對話之際,窗外的噪音又沒了,不過我仍然不敢鬆懈。
我再往他的身下看去,這名男孩有影子,所以他不是鬼。我嚇得三魂散了七魄,好長一段時間才回神,我對那名男孩問道:
我帶著虎子穿過長廊,兩側都是門診的牌子和病患,虎子牽著我的手,雙眼儘是藏不住的好奇,這是他第一次來醫院,理所當然會對所有的事物感到新鮮。
既然醫生已經說虎子沒事,虎子也不再畏懼外界的空氣,我也只好幫他辦理出院手續,然後帶著他離開醫院。
我唐突地打了電話給小梁,沒想到小梁卻豪爽地答應和我見面,不過他選擇的地點卻叫人驚訝,居然是約我在醫院的病房會面,我不禁脫口問他:「是要去看阿升嗎?」
前方依然沒有聲音,我只能靠著路燈的光線,努力觀察周圍的動靜。
大門微微敞開,證明我所聽見的聲音不是錯覺,我即刻趕向虎子的房間,不料,房門居然也是開的,我的心不由得一涼,已經預想到發生什麼事了。
由於方才逃跑時太過激動,我和小野、阿牛、虎子仍然無法從地上起身,只能各自躺在地上望著天空喘氣,已經逃出樹蔭了,而樹蔭裏面依然是不見底的黑暗,絲毫沒有所謂的螢螢綠光。
打開窗戶可能會有危險,不開窗戶又怕玻璃被敲碎。咚!又一聲,這次聲音出現的頻律變緊了,咚!咚!這回,我看清楚了怎麼回事,有一道黑影正在撞玻璃。
小野的服務十分徹底,他迅速的跑向電梯口去按鈕,而我則是悠閑的把椅子靠上,但是才剛要離開位置,一道細碎的聲音忽然傳了過來。
不過看樣子,小梁也不會再對我們吐露更多,我只好帶著小野儘快離開病房。
虎子指著前方一處大石後方說:「快到了,這邊過去有一條河,我們村子就是靠這條河長大的,我帶你們過去洗澡。」
「沒問題!不過,孟哥,你該不會是為了叫我載你,才讓我跟你一塊出來吧?」他一邊啟動機車,一邊多疑地問我。
阿牛取下大娘的頭,卻沒有把她的屍體從樹上解下來,村民們合手默禱著,似乎是在為大娘的辭世哀悼,但是看在我的眼中,他們更像是在感謝大娘的死,滋養了那棵未結果的妖樹,讓村民的糧食可以更加充裕。
不過我謝絕了他的好意,我朝著虎子揮手,表示我不敢觸摸。
時間在漫長的煎熬中度過,好不容易到了約定的時間,我的手機總算收到貓臉的下一波指示,竟是要我前往國立的醫院交錢。
和小野又閑聊了幾句,我隨後回撥電話給雜誌社的前攝影記者小梁,電話一下子就接通了,彷彿小梁一直拿著手機在等我消息。
下班之後,我直接回家去照顧虎子,沒想到他的高燒還是沒退下。
小野也察覺到不對勁,指著門診的牌子小聲的說:「這裏好像是精神病院。」
「沒關係,我比你更緊張。」我喘著氣說。高山的空氣稀薄,因此體力的透支也相對更快,我不是很想聊天,不想把胸腔的氧量消耗在無謂的對話上。
「八九不離十,你看這片不毛之地,也種不出其他的作物,他們的經濟來源可能就是靠虎子口中的寶物,才能去山下交換物資。」我說。
「賣誰呀?」我瞪了他一眼。
「其實,之前我們也有同事去找過《鬼志》裏面的地點……」林小姐一講到這裏,飛快地低下頭去,拿起手上的報告假裝認真。
「我沒事了。」我朝他喊,隨後拉開袖子,我的手臂果然變成了一片青黑色,想必雙腿的情況也不樂觀,幸好背部有背包墊著,否則脊椎一定會受傷。
我閉上眼睛不再想這些,其實我也怕詛咒,不過救命之恩總是該還的,何況我很喜歡虎子這個孩子,而且既然都決定要帶他走了,現在再多想一些無意義的問題幹什麼。
「牛哥……」一人喊了阿牛一聲,似乎是要他對我們作出處置。
這是我第一次參觀木板屋,但是更吸引我眼球的東西是虎子手上的火把,我不由得擔心虎子會一個不小心就放火把房子燒了,幸好他也注意到了這一點,他將火把掛在一處石壁上,改拿一盞油燈照明,指著房內的兩張床鋪說:「這是我的床,這是牛哥的床,你們要睡在哪裡?」
總編將直接給了我一份資料,說了一句再見之後,我們這才切斷對話。
我沒有死,我居然沒有死!我驚魂未定地看著天空,幾隻烏鴉在飛旋,見狀,我立刻又爬起身子,免得被烏鴉認為我是屍體,而群起圍攻過來。
烏鴉又來了……在我的眼前叼走了小野的頭。滿天的烏鴉飛舞,彷彿是黑色的落葉飄散天空,凄美而哀愁。
我挨向破洞,偷偷地看向門外,瞬間,一股電流從我的腳底躥上了頭皮,讓我全身戰慄不已。
我沒有安慰他,因為知道他的復元能力很強,就像像斷了尾巴也可以活的壁虎,就算沒了清白,他還是會活得很快樂。
我們之後又陷入沉默,彼此將手上的咖啡喝完,便離開了咖啡廳。
我從口袋掏出一千元給他,沒想到他卻不收。程建說「這身的裝備也要一千,你總共得付給我兩千元。」
「當然載,不載你們的話,我就賺不到車錢了,那豈不是更糟糕?」他模仿著我的口氣,也許是看我的表情難看,怕我生氣就不坐他的車了。
「嘎!」其中一隻烏鴉尖叫了一聲,連忙振翅飛走。
我的臉色瞬間慘淡,終於了解飯店老闆在排斥什麼,中國人就是這樣,不喜歡人骨、屍體以及有關於死亡的一切。
如果她不放呢?我要一拳打死她嗎?這樣我豈不是從被殺的角色,瞬間變成了殺人犯?我懊惱地扭曲著五官,實在無法想象自己攻擊巧巧的樣子,卻也不想束手就擒地被村民殺害。
「好。」我和小野立刻跟上去,越過眼前的大石之後,確實看見了一條小河,約莫一公尺寬,河邊坐著幾個年紀不一的女人,有的在洗衣服、有的在擦身子,卻在看見我們的同時停下了動作,獃滯地望著我和小野。
確認了一陣之後,我才走向客廳,答的一聲打開客廳電燈。
事情的轉變太突然,我們誰也沒想到一分鐘前還很正常的阿升,在下一秒會突然發狂。我和小野為免多生事端,只好快步走向病房門口。
「快去吧。」司機看也不看我一眼地說。
我猛然驚醒,跟著大聲呼喝:「這是我的!全是我的!」
「你幹嗎下來?」我不解地問他,口氣半是責備。
「是誰?」巧巧試探性地問了一聲。
「對,去找弔頭山的資料,你要一起來嗎?」我隨口問他,並且順著同一個方向看向總編。
匆匆忙完了工事,我連忙去買小野指定的午餐,然後騎車前往小野居住的公寓。
「大娘慢走。」虎子有禮貌地對她說,不過這個稱呼聽在我耳中卻顯得彆扭,眼前的女人才三十歲就被叫作大娘,又聽她剛才和虎子的對話,村中的大小事情似乎都要向阿牛報備,可是阿牛的年紀應該和我差不多,絕對沒有超過三十五歲,如果他是村長的話,那年紀也太輕了。
「總編給我一份資料,叫我找這個人幫忙。」我拿起剛才隨手抄下的匿稱和電話說。
「怎麼樣?」我問他。
我白了他一眼,旋即追上程建的腳步。
「這樣呀,好,那就麻煩妳儘快幫我把地圖送來,再幫我連絡一下計程車,我明天想要到蒼岩山附近。」我說。
一會兒,阿牛又說話了:「時間也不早了,你們也去睡吧,到我的屋子去睡。虎子,帶他們去睡覺。」
深吸了一口氣,我把兩張影印紙再度塞回袋子裏面,不得不承認總編確實有他的利害之處,居然能找到更多的相關資料,不過隨後一想,我也就釋懷了,若不是他今天有這番能力,也不會當上總編這個職位。
前方几道搖晃的人影,由於天色的關係無法辨認出模樣,只能看見隱約的人形。
不要追了!不要再追了!我想要這麼回吼,可是稀薄的空氣卻讓我喘不過來,更別說是要說話。
「不曉得,得等公司問問,晚一點公司會再給我電話。」導遊回答。
「小野。」我喊了他一聲。
「我剛才吃烏鴉肉已經吃飽了,你和小野先吃吧。」我說。
烏鴉的翅膀又是一掃,擊落我擺在床邊的水杯,水杯砰地摔在地上,流了一地的水漬與玻璃渣。這情形讓我想到司機死亡的那天,擋風玻璃也是這樣碎了一地。
我聞言,直覺地看向火堆裡頭,裏面的烏鴉已經不多,其餘的多是巫瓜,但也不太足夠供應整個洞穴的村民食用,見狀,我客氣地對巧巧說:「可以了,謝謝。」
「我們在不死村的時候聽過,那裡村民會用招魂的方式,把生人引進不死村裡面,然後再……」小梁說到這裏,忽然地閉上嘴巴,他的眼珠子移向眼角,似乎是認為隔牆有耳所以不想再談。
表面上,他是在為村莊的延續性提問,但是,如果我上一個揣測成立的話,其實我只是他破解詛咒實驗中的一隻白老鼠罷了,他或許是想知道,究竟是基因的問題導致村民無法長壽;還是地緣的關係而讓村民必須以上弔結束生命。
小野學著我扔石頭,好一會兒才把烏鴉都趕走。我立刻帶著外套過去,把屍體外露的部份遮住,處理好之後,我才又跑回小野的身邊。
經過小野的提點,我隔天便向醫院預約,要替虎子作全身的健康檢查,這筆費用高昂,居然要一萬多元的台幣,幾乎是我半個月的薪水了。但是為了虎子的健康,我還是咬牙把錢掏出。
「穿上吧,那裡的烏鴉具有攻擊性,這樣安全一點。」程建說完,也自己穿上了那身裝備,隨後又問我們,「吃過了嗎?」
「有。」阿牛毅然地回答。
「洗澡,你們又臟又臭。」虎子說。他比劃著我和小野的衣服,確實髒得難看,加上一身的汗臭熏人,我不由得感到一陣尷尬。
我倒抽了一口氣,對於眼前大白的真相感到戰慄,烏鴉竟是弔頭山的守護者,為了不讓生人誤闖到鴉山裡面、也為了不讓裏面的村民離開,因此烏鴉會守護著山區,讓山區與外界隔絕。
「好。」我走了過去,靠著一處樹根坐下。
我聽的出虎子在向我求救,可是我仍然沒有看見烏鴉,一隻都沒有。我捧起虎子的臉蛋,看著這一張無助的表情,我很難想象這個孩子瘋了。
而我還在檢查自己傷勢的同時,小野居然也咕碌咕碌地滑了下來。我傻眼地看著他,不懂他幹嘛跟著下來,我是因為摔倒不得已才下來,而他卻傻裡傻氣地自己跳下來?
我不再理會小野,徑自地按開簡訊觀看。
「喔,臉色不好是因為營養不良,多煮點營養的東西給他吃,三個月內應該可以改善。」醫生說。
「人還沒有說就死了。」我轉到相關報導給他看。
「不會,剛剛好。那些人越是不看好我們,我們就越要成功。」我賭氣的表示。
沒想到小野卻聽不出我的弦外之音,還轉頭對我說:「沒關係,孟哥,我們早一點到的話,可以順便去吃個點心。」
有這麼玄嗎?我轉著手上的原子筆,一邊思考。
我僵硬地轉動脖子看去,絲毫不在意尿液灑上了褲管。我迅速地穿好褲子,跑上山路的中央看向聲音來源,眼前的景象叫我目瞪口呆,無法置信這一切是真的,發生的實在太過突然。
「累不累?」我問虎子。
「嗯,我們不常下山,因為白石窟那邊的路不好走,所以我們得繞遠路,平常是一年多才會下山一次,去採買一些衣服,不過這回是為了救人,就為你們破例一次。」阿牛說。
「因為仙姑只幫我們凈身除穢氣,可是沒有幫司機除穢氣,會不會是因為這樣子,所以司機沒有躲過這一劫?唉,真是越想越發毛。」小野搓了搓手臂,似乎是在撥掉身上的雞皮疙瘩。
我陡然地一陣毛骨悚然,反射性地將這隻烏鴉與叼走頭顱的那隻聯想在一起,是同一隻嗎?還是被我拿石頭扔中的那隻?我的思緒紛亂,但我知道不能再拖下去。
三隻烏鴉張著翅膀迴繞飛旋,宛如三把漆成黑色的鐮刀在頭頂上飛舞。
我吞了一口口水,這才將腳伸進河水裡面,我的皮膚瞬間被凍得發疼,甚至失去了觸覺。我先在水中站穩了腳步,這才起身走向對岸,雖然河水的高度僅到小腿肚的位置,可是我全身的神經都為之凍結,加上害怕被村民發現的巨大壓力,導致我的頸肩肌肉緊繃得宛如石頭一般僵硬。
這處的地勢像是河谷,左右都是高山大石,而我們腳下則是寸草不生,我不禁擔心起來,若此刻是旱季,所以這處河谷才會幹躁無水的話,那麼……我們所走的這條路,也有可能隨時會有洪水灌來。
「還有多久?」我問。
虎子總算安心了,他鬆開了我的衣角表示:「你快點去吧。」
「我的也有名字。」小野跟著表示。
小野識相地閉嘴,沉默地一路和我走下去。我越走越覺得惶恐,因為頭頂上旋盤的烏鴉變多了,這方向不禁讓我感到心虛,就怕我們正在往烏鴉的大本營前進。
他沉默了一會兒,我的心也漸漸冰涼。
我和小野目前也只能相信他了,我把收起的腳步重新邁開,可是又走了半刻,我忽然覺得這條路非常眼熟。
「不要叫我孟哥,我不過是大你三歲。」我敲著他的頭,隨後起身準備去赴約,我不想讓林小姐等太久。
「虎子!」我大喊一聲,同時奔進房內找尋他的身影。
「切。」巧巧見我們要起身離開。連忙叫了我們一聲。
第四章 鬼樹
見狀,我才慢慢地從恍神中清醒,看著又一隻烏鴉俯衝而下,我連忙抓起石頭朝著天空扔去:「滾開!」
司機摸著後腦勺,傻笑著說:「我也不懂,不過我們也用不著懂太多,讓專業的懂就好了。我帶你們去見見專業的,記得叫她仙姑。」
裏面裝著兩張影印紙以及一封手寫信,我先看了手寫信,上面寫著:
司機緊張兮兮地問我:「你們還要去嗎?那不是好地方。」
「入鄉隨俗是你教我的。」我又說。
「虎子會願意嗎?」巧巧憂心地皺起眉頭。
他的話才講完,倏地一道黑影掠過,一隻烏鴉不預期地飛向小野的手部,眨眼便撞飛了小野的手機,他的手機在我們眼前凌空滾了兩圈,隨後順著弧線飛落地面,砰地分屍碎裂。
他一邊講電話,一邊對我們比出OK的手勢。
「叔叔,怎麼了?」虎子發現我分神,疑惑地拉了拉我的手。
我不由得感到好笑,憑著這樣的記載,再加上內陸經歷了幾次的變革,誰還能找到弔頭山的真正位置,再加上弔頭山是不是真的存在,也還是一個無解的問題。
我讓他把眼睛閉上,隨後用外套遮住他的頭部,確定他不會看見外界的景物之後才帶著他往回家的路上去。
仙姑走向養著蓮花的水缸,抽出其中一朵含苞待放的蓮花,雙手捏出指訣,沾了一點水在蓮花瓣上頭,便輕靈地在中庭跳起了舞步。她把花瓣上頭的水珠灑在我和小野的身上,約莫一分鐘過去,她才慢慢穩住身子。
如果是平行的兩條路,我們還能僥倖地認為,或許是通往同樣的地點;可是垂直的兩條路,我們就只能憑著直覺去挑選一條,然後決定自己的命運。
客廳黑漆一片,沒有任何人影在走動。
「好。」我虛弱地起身,躬著身子走進屋內,不知是碳火的味道蓋過了霉味,還是因為對這股味道感到麻痹了,這次進來並不會覺得噁心,我隨便找了一處地方坐下,靠著牆壁閉目養神。
我看得汗毛直豎,因為發黃的頭骨就在小野的懷裡,黑洞洞的眼窩卻是朝著我瞪來。小野連忙拿起照相機,興奮地不停按快門,他替手上的頭骨拍下了十幾張特寫,一會兒又去拍正在樹上尋寶的虎子。
小野往兩側看了一下,忽然指著一處說:「孟哥,你看,那邊也有這種小徑的痕迹。」
「找到了。」我簡單地表示。
時間也在兵慌馬亂中度過,這一個月內總編按照約定為我和小野升職加薪,虎子也適應得很好,在我的耐心陪伴之下,他很快就融入了台灣的生活模式。
這樣的情景讓我赫然抬頭,幸好只是錯覺,這些無頭屍並沒有動,因為他們的脖子全部被樹藤緊緊地纏住,勒著他們、禁錮著死者無法安息。
我緩慢地抽起我的腳,把我的鞋子拉離那顆頭顱,誰知道這麼一個小動作,卻讓頭顱失去支撐地翻了過去,頭顱一滾,居然翻成了正面,不預期的,我和司機瞪大的眼珠子看個正著,他的眼神直直地射進我的瞳孔,滿頭滿臉的全部都是血和沙土,半開的嘴巴似乎在喚著我,我陡然打了一個寒顫,身子站不穩地往後摔倒,整個人跌坐在地上。
虎子怔了一會兒,隨手便把頭骨扔給了小野,小野大胆地伸手接住,一把將頭骨抱在懷裡。
陡然,小野停住了腳步,導致失神的我差點和他撞上。
小野也愣住了,我們同時嗅見了一股血腥味道,淡淡地在空氣裏面飄散開來。
他露出驚訝的表情,似乎根本沒有想到這一層:「那……那沒關係,反正我們滑下來了,應該離山下更近了,我們就當作是走捷徑。」
我同時回想起那一幕奇景,果實瞬間從枝椏長出,一顆顆地冒了出來,雖然不大,卻依然讓人震驚。
看著她的背影,我不禁對小梁產生強烈的好奇,覺得自己一定要去和他見一面。既然他接觸過《鬼志》,說不定他的離職也有難以告人的苦衷。
「我……我們……」我忽然不知道要搭什麼話。
我拿著烏鴉走向小野,小野一看見我靠近,連忙挪出一個位置讓我蹲下。
「沒有。」醫生肯定的說。
此時,外頭的天色已經昏黃了。小野看了看外頭,拿起手上的相機詢問阿牛:「我們可以出去轉轉嗎?」
我從獃滯中清醒,連忙抓起程建放在一旁的背包,一鼓作氣地衝上前去,揮著背包想要驅散眼前的烏鴉。
「嗯。」我隨口應了一聲,吐出一口煙氳。
想到這裏,我更加堅定要帶走虎子的念頭。
他們大概會覺得巫瓜是親人留給他們的愛,而吃得滿懷感激。
小野一邊走著,一邊拿起相機拍照,他在記錄這個村莊的模樣,很難想象鴉山裡面居然有村莊,靠著烏鴉肉和巫瓜度過一生。我想這裏的村民可能有八成以上一輩子都沒見過外村人,就這麼遺世獨居地住著。
「不知道,不過行為就像鴉山的那群烏鴉,它們咬斷了虎子的脖子,把頭帶走了。」我說。
我的心裏一想完,小野赫然站起身,慌亂地撥著褲子大叫:「有蛇!」
不知道睡了多久,我赫然被一道聲音吵醒。那聲音像是腳步聲,我敏感地睜開眼睛,一眼就看見睡在身邊的小野。
我厭惡這樣的結果,在常人眼中或許是好的結果,代表什麼疾病也沒有,多休息兩天就會復元了;可是虎子若是一直查不出病因,那他的狀況就只能歸究在不明的力量,有一股不明的力量導致虎子發燒。
我假裝沒有聽見,大步地跨人草叢之中,然後順著昨天的路線往回走,我們必須先進入石林,才能再回到被烏鴉攻擊的那處密林。雖然肚子很餓,不過我的腦袋卻是非常清醒。
「安分?」他對於我使用的詞彙感到不解。
「小心一點。」
又起風了,風大得灌進了無頭屍的衣服裏面,吹得衣服發出呼呼的風嘯,可是聽在我的耳中,這陣風聲卻像是無頭屍的狂笑,諷刺地笑著我們,正在冷眼地看著我們被處以死刑。
黑漆的密林之中,我卻可以看見一名男人低著頭在找東西,就像是什麼東西落在草叢裡面,正常而言,我不應該會看見他,可是他全身卻像是泛著一層青色的磷光,讓我可以非常清楚看見他,除了乾瘦的輪廓之外,我還可以看見他的衣著,殘破得像是從亂葬崗裏面爬出來。
果然是那個噁心的東西,我馬上謝絕他們的好意:「不用了,我只是被口水嗆到而已。」
聞言,我又一次以為自己聽錯。不可能,虎子當時的表情和情緒反應不可能是裝的,我不懂虎子現在為什麼要改口,我正要問虎子,醫生卻再度插嘴說話。
原來弔頭山根本沒有詛咒,可怕的是那些巫瓜!《鬼志》上的弔頭瓜指的應該就是巫瓜。
「啊。」對方嚇了一跳,連忙從我的身邊退開。
原來他是擔心這個,我啜了一口咖啡之後表示:「沒事,我們不是村莊裏面的村民,只是旅客罷了。」
「對,往蒼岩山再進去就是鴉山了,因為烏鴉成群所以叫鴉山,平常烏鴉不會飛出來,所以遊客們也不會知道,是像我們這種經常處理意外事故的警察才知道,那些烏鴉簡直就像勾魂的黑白無常,哪裡有死人就往哪裡去。」警察說到這裏,拿起桌上的懷子灌了一大口的水。
小野這次愣住了,他想了一下說:「他說過巫瓜賣不出去,難道是拿烏鴉去賣嗎?」
「這趟不便宜喔,去蒼岩山的話要三百元。」司機說。他大概是怕我們沒錢付吧,或者是怕我們臨下車了才要殺價。這年頭不止乘客要擔心遇到惡司機,司機也會害怕載到爛乘客。
「那我們可要發財了。」小野發出嘿嘿的奸笑聲,瞬間又變得動力十足。
對談之際,外頭又進來了兩名男人。我一眼就能分辨出他們的身份,肯定也是村莊裏面的村民——白蠟般的皮膚、削瘦的雙頰已然成了村莊的特徵。
醫生這次換上狐疑的眼神看我,打量了我一陣之後才問:「你認為孟虎有什麼病症嗎?」
我見阿牛沒說話,知道這也許是他計劃中的一部分,於是便按著小野的肩膀起身,一方面是要他多點耐心,一方面也是大動作地想讓阿牛看見,如果這不是計劃中的一部分,他看見我要出去應該會出聲叫住我。
阿牛挑了兩個巫瓜之後,便把那兩人打發走了。我看見那兩人走到洞穴的後方,一些村民立刻跟了過去,像是要議論我們的事情,又像是等著要領救濟米的貧民,把帶回巫瓜的那兩人團團包圍住,只是他們的說話聲音太小了,我僅能聽見蒼蠅飛舞的嗡嗡低鳴在洞穴里環繞。
「要進去嗎?」我問阿牛。
一枝幹枯的樹枝勾在眼前,橫擋了我和小野的去路,而叫我們無法動彈的是樹枝上的東西,正掛著一顆死人頭!臉上的肉屑被吃得乾淨,露出了黃白色的頭骨,卻因為頭髮纏上了樹枯,造成它像燈籠一般搖搖晃晃。
「你真是行家,這些路邊擺的都只是半調子,內行的就會往這邊走。」他的手指一比,指向了一條小巷。
我傻眼地看著眼前的這一幕,虎子正吊在一棵枯槁的樹上,脖子纏著一根樹藤,伸長的舌頭和翻白的眼珠子,說明他已經氣絕多時。
我不由得感到羞赧,雖然女人的衣服都好端端地穿著,可是看著她拿著碎布的手在她的身上游移,我仍然會想歪,何況眼前的女人大概二十五歲左右,正值青春貌美的年紀,我又怎麼能看著她擦澡卻無動於衷。
「所以真的有寶物?他們就是拿寶物去換嗎?」小野又問我。
割掉頭顱之後長出的巫瓜,難不成就是那具屍體的新頭顱?我按住心臟,總算讓自己的胸口舒緩一點。
「嗯,這裏沒有烏鴉。」我說。
「喔,六零八。」我對她說。
小野沒有主意地看著我,我想了一下對他說:「還是得進去,總比暴露在烏鴉的眼下安全。這應該是獵戶上山打獵時的臨時居所,至少我們知道這附近是有人煙的。」
該不會阿牛臨時又改了主意?我不解地觀察著他,小野同樣六神無主地推了推我。
我不禁有些反胃,一想到這些烏鴉吃過屍體,而現在又在我的嘴巴里。我不由得感到矛盾,不知道該把嘴裏的鳥肉吐掉還是往下吞,總覺得烏鴉肉就是屍體變成的。
一直到中午,林小姐才把資料片燒好交給我,讓我帶去印刷廠。
「很漂亮吧?」虎子拿在手中把玩,似乎認為這個東西的價值不菲。
我看著身旁的木門,思考變得遲鈍,半晌才回答小野:「好,關上門比較安全。」
我才剛站起身,小野又隨即諂媚地接過我的公文包:「孟哥,這種粗活讓我來就可以了,我今天載你回家吧?」
赫然,小野的腳步一個不穩,身子往後滑了一大步,他下意識地跨出腳跟頂住,以免自己跌倒。一個不經意的動作,卻踩在滑動的細石上面,立刻拖拽出「沙啦」的聲響。
它們的種種不善行逕,其實都是在預防巫瓜的外流。又因為不讓弔頭樹長出巫瓜,所以它們才會竊走屍體的頭部,這樣一來,樹木沒有花粉的授孕就不會長出巫瓜。
快到我和小梁的約定時間了,電梯就像鬧鐘一般,叮地響起。
「進來吧。」病房裡頭傳來虛弱的聲音,小梁這才推開沒有門鎖的房門。
「喔,要去弔頭山的那位嘛,你是沒有去還是已經回來了?」小梁問我。
「我會把他當親生兒子照顧。」我說。
我看了一眼小野,心裏的情緒頗為複雜,我們兩個都要死在這裏了,我卻沒有半句話想要跟他說。
我第一次猜不透虎子的心思,也是第一次對於照顧小孩感到無力。
這樣的成熟讓我既感動又感傷,他應該有個快樂的童年才是。
我沒有心情去欣賞風景了,只希望他快點開到觀光區的休息點。
「噓。」我把手按在他的嘴上,等到確定他不會再大聲嚷嚷之後才還他自由。
之後的路途確實和阿牛說得一樣,不再那麼的驚險可怕,只是較為崎嶇難行罷了。有了先前的體驗,這些路障對於我們而言,簡直就是如履平地那般輕鬆。
阿牛的腳步變得不穩定,忽然一道綠光從我的眼前掠過,就像一道光幕一般穿透我的身子,我全身激起一陣冷顫,半晌才意會過來,我剛剛和鬼怪撞個正著,肯定是和某個惡靈穿身而過吧。
我這會兒才回神!有人,那我們就有救了!我即刻飛跳著跑過去,但隨即又想到小野,我連忙回頭喊他:「快過來!」
「在找村莊。」我說。我灌了一口水,又對他說,「我們在找一處傳說中的村莊,記載在古代的書籍裏面,所以我們來探探虛實。」
「是嗎?」小野慘白著嘴唇問我,他的眼神藏著恐懼,彷彿我的一句話可以決定他的生死。
「叔叔。」虎子考慮一下之後選了這個稱呼。
說話的同時,一群孩子已經圍上了我們,他們的年紀都小,估計最小的才三歲,最大的是十五歲,總共有二十幾個,每個都對我們充滿了好奇,圓睜著眼睛觀察我們。還有一名孩子伸手摸了摸我的褲子,隨後又一溜煙兒地躲進人群里。
「那就扔了,不要觸景傷情。」我的手臂奮力一揮,便將相機的殘骸扔得老遠。
小野想了一下才說:「發燒,吃藥了,不過全身無力。」
烏鴉的啼叫警告性地傳來,只是它們的高度沒有落下,因此對我們不構成威脅。
「那裡還有。」小野又指著一處樹梢,一尾黑蛇正勾著身子瞪視我們,虎視眈眈地把我們看成獵物,它也許不想吃我們,但可以知道它絕對不懷好意。
我不禁心虛了,雖然這裏不是沙漠,不過人在口渴與彷徨的時候,確實會看到海市蜃樓一般的幻影。
大娘聞言,這才舒開她眉間的皺褶,捧著手中剛洗好的衣服往我們這邊走過來:「那就快帶他們去吧,我要先回去了。」
「好,那就儘快吧。」外頭回來的人又說,他的表情訴說著迫不及待要把我們送走。這樣的不友善太過明顯了,我的心裏不由得感到read.99csw.com一陣不舒服。
司機的屍首在烏鴉的嘴邊宛如一塊美食,召來許多的烏鴉覷覦,我看了心驚膽顫,總覺得不可思議。我連忙又撿了幾塊石頭扔去,驅散聚集過來的烏鴉。
這是一間開放室的辦公室,因此總編可以看見所有人的工作情況,我起初剛來這裏的時候,還頗不能適應的,畢竟和上司同一個辦公室工作,壓力會遠比有獨立空間來的大。
「是誰?」阿牛出聲向我們這邊大喊。
我不再質疑他的經驗,只是認同地表示:「那我去跟小野說一聲。」
我和小野坐在洞穴中央的火堆旁邊,八成的村民已經入睡了,只剩下我和小野以及阿牛、虎子還有白天在河邊遇到的巧巧,五個人圍坐在火堆旁閑話家常。
「我需要幫你們作個訪客登記,能麻煩兩位把證件借我一下嗎?」他又問我們。
考慮了十分鐘左右,我總算耐不住性子爬起身,小野被我的動作吵醒,他翻了個身子問我:「孟哥?」
程建又帶著我們走了一段路,而我們的耳邊已經可以聽見烏鴉的叫聲,「嘎、嘎——」每一聲都叫得我心跳加速,下意識地挪動護目鏡,確定它還在臉上。
我感激的看著她,馬上點頭答應:「好,資料給我吧。」
一會兒,他又問我們:「你們是怎麼知道鴉山的?那是老一輩人才知道的,那名字也不是正式的,所以只有老一輩的當地人才會這樣叫它。你們該不會是什麼考古專家吧?還是什麼歷史研究家?」
「你們想殺人嗎?」這回是我向村民發問。
「山下的人並不會上弔在樹上死亡,只有我們這村莊的人才會,而且山下的人不會這麼早死,可是我們村莊的村民全部活不過四十歲。」阿牛說。
「那就麻煩你了,虎子。」我起身向虎子鞠躬,虎子見狀即刻被我逗得呵呵笑。
「可是……你看虎子,就算來到台灣也躲不過他的宿命。」小野說。
這是一份二十幾年前的舊報紙,寫的是一名男子和兩名友人一同到大陸河北省觀光,不料三人卻一同失蹤了,一直到一個多月之後,這名男子才又忽然出現,並向警方報案,說是兩名同行的友人已經遇害,而殺死友人的是山上的魑魅魍魎。
會不會阿升並沒有發瘋,和我、虎子一樣,是為了躲避危難所以住進來?我們是為了躲烏鴉,他們又是在躲什麼?
我沒料到這裏的居民這麼排斥鴉山,雖然找到的過程看似輕易,不過這也是因為鴉山惡名遠播的關係,所以不見得是一樁好事。
「孟哥,入境隨俗。」小野看穿了我的心思,他搭著我的肩膀對我說教。
那屋子的位置在洞穴的最深處,由於光源不足的緣故,我只能看見一片黑漆漆的影子。
我和小野互相看了一眼,連忙跟著男孩過去。男孩沒有回頭關心我們,只是急急忙忙地爬著,我們被他的情緒所感染,不由得變得緊張,身後真的追來了吃人怪物。
「虎子是我的救命恩人,我的這條命是虎子撿回來的,如果帶走他就可以幫助他破解身上的詛咒,也算是我唯一能為他做的事。」我說得堅決,小野總算不再阻止。
「我過去那邊看看,你在這裏不要動。」
風沙更大了,也難怪那群烏鴉會逃走,我的皮膚像是被用菜瓜布不停地刷著,痛得我眉頭緊鎖。
他吱唔了幾句,最後說:「那就……明天見吧。」
幸好烏鴉沒有追上來,小野又恢復了多話的本性,對我說:「盂哥,你不覺得是天意嗎?老天爺推著我們去找弔頭山,不然我們應該會呆坐在那裡等人來救,既然是天意,我們就應該要去找。」
阿牛已經瞭然於心:「長得相似,所以我們相信,那是先人留給我們的紀念。我們吃巫瓜生存,死了也會化為巫瓜守護下一代。再加上烏鴉並不吃巫瓜,巫瓜是只有我們村人才吃的食物,因此我們更加確信巫瓜是先人留給我們的禮物。」
「虎子在河邊等你,別亂跑,阿牛會帶小野去和你們會合。」巧巧說罷,伸手指向一處彎道又說,「低身爬過去,過去之後就可以用走的了。」
我知道小野在想什麼,他八成是認為虎子也是村民之一,是怪物、是奇怪的傢伙,最重要的是――受了詛咒的不祥人。
「不過向她請教事情,她要酌收諮詢費用一百元。」司機一邊說一邊慢下了車速。
我又往裡頭走了幾步,猛然,一聲烏鴉的叫聲刺入我的心臟,「嘎!」烏鴉叫了一聲,同時在上空轉了兩圈。
其他的村民聞言,傳來了細微的騷動,彷彿也在殺與不殺之間搖擺不定。我知道自己必須儘快控制場面,否則阿牛也擋不住輿論的壓力,得被迫作出他不願意的處決。
程建準時出現在飯店門口,而且一眼就認出了我和小野,或許是附近沒有其他的旅客吧,他筆直地走向我們,然後喊出我的名字:「孟先生嗎?」
門上有一個鐵鎖,只是木門已經爛到快垮了,因此我用力一拉,就把一塊木頭連同鐵鎖一起扯了下來。木門和門框中間沒了鐵鎖的連接,立刻往內敞開,一股霉味同時嗆鼻地撲來。
被我們猜中了!他們果然在這裏。我的心激動不已,卻還是得放慢了行動。
小野緊張地想要發問,卻被我拉住了手腕。要是主動開口問了,就等於是步入了圈套。我倒是想看看這名仙姑還有什麼本事,接下來還會說出什麼驚人的話語。
「什麼?」導遊沒有聽見小野在說什麼,於是又問了一次。
「沒事的,我們不會對村裡的人刀戈相向。」巧巧笑著說。
我狼狽地向警察報案,帶著警察趕往建築預定地,然而更詭異的事情還在後頭等著我們,讓我們瞬間手足無措,只能呆站在草叢中,看著上百隻的烏鴉圍咬著虎子的屍體。
「是虎子嗎?」
「沒打折,不過我可以附早、晚餐給你們。」老闆挺會做生意。
陡然,小野咔嚓一聲踢到了一塊石頭,我冷不防倒抽一口寒氣,巧巧同時向我們這邊看來。
「虎子,吃一點吧。」我將手上的烏鴉分給了他一隻。
小野再也受不了地將頭側過一旁,肩膀一抽一抽地往前頂著,他吐得厲害,幾乎連胃液也往外吐出,酸臭的味道往我這邊飄過來,不知道怎麼的,我卻覺得這才是最適合巫瓜的味道,或許比屍臭更適合。
是烏鴉!我連忙揮拳去打,但是烏鴉的速度實在太快,只見它在房內四處飛躥,不時逮住空門地侵襲我們,它的利爪抓壞了我的衣服,並把我的手臂勾出血痕,我的身子一陣疼痛,想要狠狠揮它一拳,卻又怕它會啄下我的眼珠子。
他總算頓悟地拍手說:「孟哥果然是孟哥,前輩確實深謀遠慮。」
「哇啊!」隨著我的叫聲,我的身子突然翻滾了幾圈,終於落在一處平地上。
「好呀,別走遠了,要我派虎子照顧你們嗎?」阿牛問我們。
「我怕你們真的會殺人。」我試探性地說。
又一具無頭屍掛在前方不到一公尺處,我知道閃也閃不過了,只得再次伸手推開無頭屍,不料,我的手一揮,卻猛然落了個空,只打到一層薄薄的布料,眼前的無頭屍已經腐爛無存,只剩下一具套著衣服的脆弱骨架,被我的手臂一打,陡然將懸空的骨架攔腰打成兩半,無頭屍的腿骨匡啷匡啷地順著褲管落了一地,我則瞬間從腳底寒上了頭皮。
虎子在吃完醫生開的藥單之後就沉沉地睡了過去,沒多久時間,先前做的檢查報告便送回醫生的手中,我見醫生的表情輕鬆,心頭的壓力更大了——該不會又檢查不出什麼?
「孟哥。」小野翻著白眼,卻也不忘向手上的烤烏鴉咬一口。
他的話一說完,小野即刻拔腿飛奔到洞外嘔吐,只是他已經沒東西可以吐了,僅能聽見他的乾嘔聲不斷。
「所以阿升才需要來作精神治療?」我問他們。聽起來並不是新鮮事,這是很標準的災難後遺症,一些經歷過生死大關的倖存者,常常會在惡夢中驚醒,必須要作心理治療才有辦法回到正常人的生活。
「再給我幾個巫瓜吧。」我說。
叮的一聲,電梯門開了。我快步地走向小野的機車,小野大概是看我在生氣,於是識相地不再吵我,僅是聽話地把我送回家。
「沒什麼。巫瓜要烤多久?我們在城市裡面沒見過這種東西。」我轉移了另一個話題。
「你們還有連絡?」小野也感到詫異。
思考之際,小野心虛地指著一處問我「孟哥,那邊是不是有房子?」
未等我先開口,護理人員就幫我說了:「梁先生,那兩位也是要去看阿升的,你們約好的嗎?」
「嗯,人生常有意外。」我只能這樣說。
「你好,我是來請教《鬼志》的事情。」我說。
「好了,送我回家吧。」我說。
「我是來……」服務生看向了我的聲音,大概是被小野光溜溜的模樣嚇到,但他很快恢復了鎮定,把手上的地圖交給我,「這是先生需要的地圖,總共是五十元。」
到底是誰那麼惡毒,在我準備搭飛機的前一天說出這種話?我的心情被打亂了,不過也懶得追究到底是誰,不可能有人會承認的,我只能一臉難看地走出辦公室。
「其實你們村裡,怪的不止是……」小野欲言又止,他開口之後才發現自己多嘴了。
「你們繞著大圈跑,瓜林容易迷路,就是怕你們會闖進去找不到路出來,才會這麼著急地追著你們。」阿牛一邊說,手指著遠處畫了一道弧,比劃出我們的逃跑路線。
「殺了吧,不要留下後患。」另一位村民接話說。
我這下子才了解西施為什麼傾國傾城,原來真的有病態美人的存在。我望著巧巧看了好一陣子,卻忽然覺得自己很猥瑣,我和她的年紀差了一截,似乎不該對她存有任何暇想。
聞言,我下意識想要逃,轉頭卻看見另一道人影就站在我和小野身後,她的出現使得我和小野再也無從反應。本來應該守在洞穴裏面的巧巧,不知何時來到我們的後方,就這麼定睛地看著我們。
寒冰刺骨的感覺讓我急著想要上岸,可是又唯恐過大的水聲會引來村民的關注,我只得強迫自己以最慢的速度走動,不到一分鐘的時間,卻讓我覺得是這輩子最長的折磨。
「巧巧姐沒有活很久,她才二十歲。」虎子又說。
「沒人去過鴉山,最多都只來過白石窟。」程建說完,聳著肩膀問我,「不進去的話,我們可以現在就回去。」
我吃驚得站了起來,急忙把公文包裏面的地圖拿出來,指著鴉山的名字問他:「請問,是這個鴉山嗎?它在蒼岩山附近嗎?」
「等作完記錄之後,確定是你們的東西就可以拿走。嘖嘖,這肯定沒有全屍了。」警察搖著頭,又把屍體蓋上了。
我更加焦急了,不在乎眼前的雜草會割手,我一把拉開一束草枝,然後——我找到了虎子。
等我再次醒來的時候,是聽見虎子的哭喊聲音。
她們像是看慣了喪禮,聲音很快就恢復平靜,如同一般上班族的開會口吻,音調冷靜沒有起伏地談論。
我們進入了白石窟的範圍,滿地全部都是可見的骨骸,導致氛圍陰氣森森,加上不時的烏鴉啼叫,密林之中彷佛有著千百隻的眼睛在監視我們。我們的腳步顯然慢了許多,也許是程建也不熟路線的緣故。
拿了報告之後,我這才發現不止是虎子有心病,其實我心裏也有一塊除不去的疙瘩,才會一直認為虎子有病,一直在擔心他活不過四十歲。
一抹痛楚從我的脖子傳來,我伸手摸去,馬上摸到一片濕意。我的手指順著傷口滑行,那是一條細長的割痕,不過已經無從考究是怎麼來的,到底是被樹枝划傷的,還是……剛才不全然只是幻覺。
拉著行李,我和小野前往房間,我一面對小野表示:「房間錢不便宜,我們明天可能要再找別的飯店問價,不然這樣下去,我們撐不到一個星期就要滾回台灣了。」
這樣的制度真的很像監獄,而我和小野就象是要去會見犯人的訪客,必須要先登記並且接受搜身,才得以越過那道鐵門進入病房。這種感受很不好,並不是說醫院不尊重我和小野,而是我不由得升起一陣可悲,因為住院的病患就連要接受外界的關心,都得先經過醫院的重重過濾。
小野發出乾嘔的聲音,我想他一定是無法承受眼前的衝擊,畢竟他白天才吃了這些巫瓜。
他越說越小聲,因為村民的臉色越發難看,彷彿弔頭山是他們的禁忌話題。
早上九點時間,我辦理了退房,然後和小野一同走出飯店,外頭的陽光刺眼卻一點也不灼|熱,十月的天氣正值早秋,除了晚上需要加一件薄外套之外,河北省的早、午都是怡人的天候。
我不喜歡他用宿命兩個字來下結論,沒有誰是應該以這種方式死亡的,我微怒地看著小野,然而小野卻一點也沒有發現我在生氣,他還沉浸在自己的恐懼中不可自拔。
我忽然懂了,為什麼烏鴉總會出現在屍體附近,它們要的不是屍體的腐肉,而是這些屍體的頭顱。
快遞人員一看,也不禁訝然:「是你本人呀?」
「過了這個彎,就要小心一點了。」程建說。
是產生幻覺嗎?我在台北住了這麼多年,還沒有在住家的附近看過烏鴉,更何況是飛到房間里來……
我嚇了一跳,連忙躺回床上。
「你……你們吃了什麼?」小梁又問我。
「白石窟?你們要去鴉山?」老闆吃驚地看著我和小野,沒了他昨晚的笑容。
他安心了,我卻反而升起異樣的擔憂。
總編沒有回答,訊號同時斷了。
「好,今天不吃。」虎子毅然地接下懲罰,沒有和我討價還價。
我闔上桌面的檔案,雖然還沒有到下班時間,不過我已經在收拾桌面了。對面的林小姐看了我一眼,似乎知道我要去哪裡,因此沒有多問一句地繼續埋首她的工作。
這就是我們公司的體制,記者只要有差事需要進行,不需要報備就可以先行下班,但是總編精明的很,即使體制看似輕鬆,其實每個月底對記者而言都是嚴酷的考驗,要是交不出亮眼的成績單,隨時都要卷包袱走路。
「對,小梁寄來的,應該是《鬼志》的殘篇吧。」我一邊拆開包裹一邊說。
小野也站了起來,半晌才猶豫不決地指了一個方向「我們應該是從那邊過來的。」
所以……我看到的是真的,只是我昨天肯定被嚇昏了,今天才會這樣醒過來。我下意識地摸向自己的脖子,一會兒又摸向後腦,然後問小野:「我有沒有怎樣?」
勾魂——是要勾走我的魂嗎?我不禁汗毛直豎。
「對。」我收下了包裹,轉而看向電梯的顯示板,不想和快遞人員再多聊一句。
我把包裹拿出來看,寄信人居然是小梁,他的動作也太快了,昨天才說要寄給我,今天就已經寄到了。
「這兩人是虎子在路上撿到的外來客,迷路闖進來的,他叫阿孟,這位叫小野。」阿牛指著我們兩人介紹。
「好。」小野聽話地點頭,然後和我一起來到木屋的門前。
還記得那天下山之後,我們急忙找了一間旅社休息,由於恐懼仍在心頭回蕩不已,因此我讓旅社安排了一間四人房,以便我們四人可以聚在一起壯膽。
「這裏沒外人。」阿牛說。
「孟哥!」小野大叫一聲。
我沒有再往下追問,而是把握時間同去找小野,小野沒等我開口就好奇地猜測:「搞定了?」
一會兒,我又覺得不妥,畢竟這裏隨時會有車子經過,把司機的頭顱就晾在路邊,既怕會嚇到路人,也怕它會被來向的車輪輾過。
「我們要再去一趟嗎?」小野摸著他的相機,看樣子當時他還沒有拍夠。
「我就知道。」虎子撇了撇嘴巴,似乎早就料到。
虎子點點頭,從病床翻下身子,一臉害怕地對我說:「叔叔,你不要生氣,其實……是我騙你,我沒有看見烏鴉。」
才剛走出電梯門,小野就難掩興奮地對我說:「孟哥,就說你有辦法嘛,我們現在要去哪裡找資料?」
我整個人被嚇呆了,為什麼會有烏鴉?一股不祥的預感油然而生,我直直地看著烏鴉,不過烏鴉似乎不是針對我來的,它的目標另有他人。看著烏鴉的飛行動作,我知道它是在等待,伺機在找尋適當的攻擊時機。
地面全是凸起的錯綜樹根,一不小心就會被絆倒,我們只得謹慎地扶著樹榦,在樹木所糾纏而成的盤洞中行走。我不禁想起西遊記裏面,蜘蛛精所住的盤絲洞,也是有著這麼多絲線與羅網,不同的是,我們眼前交織的是樹木的根系。
阿牛一聽,整個表情瞬間發僵,旁邊的村民們也停下了議論,氣氛頓時安靜了,只剩下眼前的火堆偶而會爆出嗤擦聲,火星突兀地彈跳著。
我和小野互看了一眼,也只好跟著司機一起過橋。走到橋的這一頭,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我一時還真有地靈人傑的感受。
我又一次感謝她的好意,隨後便匆匆地離開公司,還差點和準備進門的快遞人員撞在一起。
「對,派虎子顧著他們,千萬不能再讓他們亂跑。」一個男人說道。
「請問……你們旅行社能不能介紹老練的導遊給我,我想要去鴉山看看,需要有人帶路。一天來回就可以了,我出一千元人民幣。」我說。
「知道唐僧為什麼不吃人蔘果嗎?」我又問他。
我不由得納悶,向小梁問道:「為什麼不敲門?」
說完,我踏出了一步,卻啪喳地踩斷了一根細骨,我的頭皮瞬間發麻,不願去猜測這是什麼動物的骨頭,卻直覺地懷疑它或許是手指的細骨。我緊閉了一會兒眼睛,強迫自己相信它只是鳥類的骨架,才會這麼纖細脆弱。
我深吸了一口氣,整理好心情之後才對程建說「可以帶我進入鴉山了。」
小野驚訝的回頭看我:「孟哥,你怎麼下車了?」
外頭又傳來了一聲怪響,匡啷,就像是誰踢到了石頭,我疑惑地皺著眉頭,耳邊仍然可以聽見虎子的鼾聲和小野的呼吸。
「因為你是孫悟空。」我不著邊際地諷刺他。
「先找找看他們去哪裡吧,要是跟丟的話就尷尬了。」我說。
「巫瓜的紋路和上弔的人……」我沒把話說完。
站在斑馬線的前方,後頭的人潮卻是不懂禮貌的一直往我的背部貼上來,我回頭瞄了一眼,原來是一名忙著抽菸聊天的中年人,好險不是總編。這時候,馬路很快又亮起綠燈,我連忙逃離他推擠,迅速地往馬路對面走去。
雖然這麼想過,但我卻不願意麵對這個揣測,我寧願相信阿牛是個好人,不過昨晚的情況再次浮上腦海,他問我要不要和巧巧同房,讓巧巧生下一個孩子……
她的手掌一拍,將毛筆按在桌面上,隨後對我和小野說:「你們出去。」
一些男女紛紛圍了過來,還有許多從山壁裏面走出來的村民,我們又往前面走了過去,這會兒才知道,山壁後頭是一處挑高的洞穴,至少超過五層樓高,不深,卻非常的寬廣,像是半個足球場。
我們還真的繞了一個大圈,就像鬼打牆那般。大概是為了閃避這些無頭屍,因此自以為的直線也在不知不覺中偏歪。
錯身之際可以聽見她們的談論:「仙姑說的真准,妳千萬不要心軟。」
「可能要,病患的情緒不太穩定。」我一邊說著,一邊逃到鐵門外頭。
他把檢查報告交給了我,又說了一句,「有什麼問題可以打上面的諮詢專線查問。」
原來他早就知道手機吊飾不值錢,可是我的錢已經掏出來了,現在才說不換的話似乎有些尷尬,我抿唇一笑對虎子說:
隨後,我依據醫院的指示,請假帶著虎子前往醫院作檢查。一萬多元的檢查項目繁多,總算讓我的心理稍稍平衡,覺得這筆錢花得值得。
我們兩人找了一處安全的地方坐下休息,靜心地等著警察前來。
虎子一蹦一跳地跑著,也不知道在開心什麼,他笑著問我們:「你們還想去哪裡逛逛?」
「我比較想知道巫瓜的秘密,為什麼不能帶我們去摘巫瓜,也許……巫瓜不是普通的瓜果。」小野說了一串廢話,他的推理說和沒說一樣。
小野同樣皺著鼻子把被子推開,一邊問虎子:「虎子,你的被子多久沒洗了?」
小野無聲地嘆了口氣,我拍了拍他的背部,用只有他能聽見的音量說:「沒辦法,誰叫我們是外來客,你看村民的樣子,這裏應該是個糧食不足的村莊,現在又多了我們兩人來白吃白喝,我們當然會被討厭。」
「喔,這樣還是很利害。」小野點了點頭,又去看他的節目了。
「虎子,我沒有看見烏鴉。」我嚴肅地對虎子說。
我望了一眼左右,難不成阿牛真的要她無論用什麼方法,都要在肚子里留下我的孩子嗎?
「好。」我向阿牛點頭,已經作好了心理準備。
此刻已經是吃飯時間,許多的村民手上拿著烏鴉、巫瓜四處走,有的人拿回了屋子裡面吃,有的人站在洞穴中央就開始大塊朵頤。我一眼就看見了小野,他左右兩手各握著一根烤烏鴉,正躲在洞穴|口的位置拔烏鴉毛。
我甩了甩頭,跟著虎子回到阿牛的木板屋。
「我砸了相機的時候,撿起來的。」我說,同時拿出相機的記憶卡還給小野。
「你沒事吧?」小野問我,仍然在煩惱我的情況。
要是真的有村民想要殺死我們,那麼巧巧私放了我們,只怕村民們會向她尋仇。她一個弱女子,我實在擔心她會出事。
話題不知怎麼又繞回了我和小野身上,我的精神為之一凜,聚精會神地聽著。
「巧巧。」我喚了她一聲。
我從女人的聲音聽出她就是剛才和虎子對話的大娘。雖然虎子叫她大娘,可是我們眼前的女人年紀不過三十齣頭,白白瘦瘦的一臉病容,從袖口露出的手腕細得就像骷髏,彷彿一折就會斷。
「因為這邊太危險了,所以撿寶的工作是由我和阿雷負責,不過阿雷前幾年死掉之後就沒人再接替他的工作,本想說過個幾年由虎子來接手……」阿牛說到這裏不由得停頓。
小野意興闌珊地打著哈欠,一副不想再爬的表情,他向我抱怨道:「早知道就不出來了。」
我們上了那道長坡,隨即來到瓜林,也就是我們昨晚所見的那片無頭屍的葬身處。即使已經看過一次,我仍然無法適應,覺得很可怕,脖子上總有一抹若有似無的寒意,就像是誰把刀刃架在脖子上,讓人憂心著下一秒……會不會就身首異處了。
虎子卻一點也不畏懼,一會兒功夫他已經帶著我們來到一處枯樹下方,這棵樹的樹榦不高,僅有兩公尺左右,因此樹枝的高度恰好懸在我和小野的頭上不到十公分的距離。
阿牛愣了一下,不過他在看見小野在為巫瓜剝皮之後,就又恢復了開朗的神色。
我連忙戒備地看著他們兩個,就怕阿升會忽然對我們展開攻擊。
我看向總編的位置,總編正在盯著林小姐看,難怪她會忽然不說話。我不由得感到好奇,究竟是什麼事會讓雜誌社的員工不敢公開談論。
我嚇得往後跌坐,須臾,他們已經來到木門前方,木門被他們推動,吱嘎地往內打開。
「沒有,他說要把資料寄給我。」我說。
女人又笑了,看著我又問:「你叫阿孟是嗎?我叫巧巧。」
我在口中喃喃背著地名,而飛機也在不知不覺中降落了,小野又是滿頭的大汗,我收拾著東西,轉頭對他說:「要是不習慣的話,待會可以睡一下,我會叫你起床。」
我沒有時間回答小野,卻也心急他怎麼不把窗戶關上,要是再飛進來兩三隻,我們肯定無法應付。
對方看了一下紙條,又問我:「請問你們是病患的什麼人?」
「好。」我說,隨後他又問了一些問題,我詳細地告訴他這裏的景物,以提供搜救隊伍找到我們。
這是可怕的共生輪迴,村民吃了巫瓜,之後成了巫瓜的寄生體,最後死於巫瓜的繞頸上弔,村民們再把亡者的頭切下來,以讓新的樹可以再長出巫瓜供後代食用。
「好。」我應了一聲,自然地坐下休息。小野則是緊張地頻頻看向左右,果然是個沒有經驗的生手。作記者這一行的,就是臉皮夠厚、夠鎮定,明明不認識也要裝作和受訪人熟識,否則怎麼騙過警衛或秘書。
「小野。」我喚住了小野,因為我可以肯定這條路線錯了。
那棵瓜樹和其他的不同,只有它上面沒有結出巫瓜。
顧不得這些無頭屍的模樣多麼嚇人,我被迫幾度伸手撥開擋在眼前的無頭屍,無頭屍的重量或輕或重,隨著腐敗程度的不同而有不同的重量,有的沉得像是沙包,導致我的手臂在揮出的時候,因為撞擊力道而吃痛,有的卻輕得像枕頭,我一推就晃動得厲害。
回到房間之後,我照慣例地打了一通電話回台灣,跟總編報告今天發生的意外,總編一邊安撫我的情緒,一邊問我有什麼需要。但是他卻沒問我要不要回台灣,聽他的口氣似乎覺得這場意外是好事,因為多了許多的東西可以撰稿。
「是去蒼岩山嗎?」司機這時才問我。
「仙姑,他們是來問事的。」司機小心翼翼的對仙姑說。
「烏鴉,好多烏鴉來了。」虎子扁著嘴巴,一付泫然欲泣的表情。
烏鴉來了!我驚恐地看向身邊,卻找不到一處可以躲避的位置,我下意識地撿起一塊石頭,準備在烏鴉靠近之際給它們迎頭痛擊。
「孟哥,你真的要帶走虎子?」小野小聲地說。
之後我們離開台灣來到了河北,仙姑同樣指稱我們身上有穢氣,因此把我們掃出了她的宅院。
該不會真的是鬼?想到這裏,我終於忍不住地試探他:「你該不會也是迷路了?」
小野將手擱上了窗戶的把手,戒慎恐懼地看著我。
「別帶東西,像昨天那樣自然的過來聊聊就好。」阿牛說。
司機又指著這些擺設說:「看這個,這叫作風水,你懂不懂風水呀?」
約莫十分鐘左右的時間,我們隨意選了一家咖啡廳進去聊天,雖然說是聊天,卻是兩個人各自喝著自己的咖啡,想著各自的心事。
老闆愣愣地點頭,片刻又搖頭:「別去吧,那裡不是好地方,我小的時候經常聽說那裡有鬼。還有那些烏鴉,都被枉死的靈魂附身了,去那裡只會沾惹厄運。」
我也禮貌性地向他微笑。
「喔。」小野聽話地坐回床上,和我一起傾耳聽著外頭的動靜。
虎子從樹上跳了下來,他揮了揮手作出找不到東西的手勢,然後又往下一棵樹前去。一下子,他又挑中一顆腦袋被吃得精光的頭骨,只有這樣的頭骨才有可能塞進寶物。虎子手腳輕快地又往樹上爬去,很快地便手到擒來,只是這一次他將頭骨扔給了我。
「有錢賺就怕沒命花。」
正當我六神無主之際,阿牛的聲音衝破樹蓋的盪開:「這是我的!全是我的!」
「我不會再相信你了,我要走這邊。」我選了一個反方向,表面上是在鬧彆扭唱反調,可我的第六感告訴我,小野是個衰神,不要讓他作主比較好。
我看了一會兒,聲音又沒了,就像是不經意的一場誤會。我等了半晌,確定沒有聲音之後,這才又躺回床上,小野也才繼續看他的電視。
惡靈的聲音瞬間甚囂塵上,尖銳的插|進我的腦袋,導致我的頭腦一陣發疼。它們虛幻的觸感也越發真實,我忽然可以感覺到它們的攻擊,從蚊子的叮咬轉成了劇烈的疼痛,就像銳利的指甲在抓扯。
火堆又啪哧一聲地激起紅星,我被聲音吸引地看了過去,原來是阿牛在烤巫瓜。
「嗯,我想……這就是山下人為什麼不願意買巫瓜,也不敢吃的原因吧。」阿牛扔了一顆巫瓜給我。
至於村民們在死前,為什麼會自行走向瓜林,我想原因和虎子一樣,他們肯定是覺得高燒難退,要吃下巫瓜才能解除痛苦,在前往摘巫瓜的時候正好病發,所以才會在高原形成大片的瓜林。
「別急,我還沒有弄好。」林小姐失笑地表示。
話才講完,我即刻感受到周邊的氛圍改變,同事們紛紛緩下手邊的工作,豎起耳朵在偷聽我和小野的對話。辦公室裏面沒有秘密,所有的消息都走漏得飛快,成為眾人茶餘飯後的話題,即使沒人來問我是不是有一個內地的私生子,不過他們肯定藏不住滿腹的好奇,不會放過任何旁敲側擊的機會。
無視於大家的歡騰,我現在滿腹的心思都懸在虎子身上,不過距離和貓臉約定的時間還有兩天。
我寒喧地問他「拍得怎樣?」
說到最後,司機搔了搔後腦勺,似乎是認為自己越描越黑了。
「是我撿回來的外來客,他們迷路跑去了烏鴉林,是我把他們救回來的。」虎子得意地說道。
虎子聞言也大聲叫了回去:「大娘,是我,我帶了兩個人來了。」
坐在對面的林小姐被我的表情嚇了一跳,伸手直往我的眼前揮動:「阿孟?」
虎子則是高興地點頭,一點也藏不住情緒地說:「好,那我帶你們去撿寶物。」
一天的奔波讓我精疲力盡,眼睛才剛眯上,困意就又爬上了腦袋,昏暗的光線更是催眠,我的意識漸漸恍惚,即使心裏因為恐懼而拒絕入眠,但是這樣的矛盾反而讓我更疲累。
「他們……」我指著村民,同時認出遠方一處大石正是我和小野之前藏匿的位置,那也是小野攻擊巧巧的地方。
「是嗎?那……」小野又問我了一堆。
就在小孩子的昨咋呼呼聲中,我和小野跟著阿牛進入了山洞里,洞內的空氣冰涼卻讓人安心,我們坐在中間的廣場上,兩邊都是房子,更多的村民手裡抱著小孩探頭出來觀望,一邊詢問阿牛發生什麼事。
木門因為兩方的力量互相推擋著,因此發出了喀喀喀的震動聲音,我的心臟同樣顫抖不停,巨大的恐懼壓得我意識恍惚,連觸感也變得麻痹,我甚至不能肯定這到底是不是現實。
我隨手抓起被單把手掌纏好,就像是拳擊手套那樣,一邊對小野說:「你到窗戶那邊去,把窗戶打開。」
又過了好一會兒,我可以感覺到一旁的小野也睡熟了,他的呼吸變得平穩深沉,那股甜美的困意漸漸感染到我,巧巧的五官慢慢地從我腦海中淡去,最後在我的眼前只留下一片黑暗。
我們跟著虎子前進,他帶著我們翻過幾處石林,兩側灰白色的大石變幻多端,山峰形象豐富,或像利劍穿地而出、或像猛獸伏地欲躍、或像洪流凝結成柱,不過這些景像皆吸引不了小野,他只想拍攝神秘的畫面。
「等一下要轉機,我們要飛去河北的機場。」我說。
「什麼意思?」我反問他。
「好。」那名男人大方地接受了。
「什麼意思?」我不由得緊張起來。
除此之後,虎子的精神狀況在一個星期前也出現問題,似乎產生了某種幻覺,導致他晚上噩夢連連,起初我認為是想家的關係,直到他說看見了烏鴉出現在房間裏面,我才驚覺事態嚴重。
計程車已經在飯店門口等候我們多時,服務生替我們把行李搬上後車箱,然後恭敬地向我們道別。
小野快步地和我走向角落,我們剛移動身子,我就不經意地看見兩道視線連忙移開,是兩個在監視我們的村民,即使他們假裝不經意地轉開視線,仍然被我逮個正著。
另一名被總編點名的攝影記者,同樣抱頭困擾著,大概是因為不曉得該從何下手,只見他一會兒查計算機,一會兒看資料的,口中並不斷地抱怨:「冀州的總面積要比台灣還大,這樣盲人騎驢地亂找,最好是可以瞎貓撞到死耗子……」
而他似乎已經出現了變化,他伸手摸向後頸,一會兒害怕地看向我:「我……後面好像長了東西,孟哥,你能幫我看一下嗎?」
我的心跳不由得加速,腦海中飛過一抹異樣的情愫。我回頭去看巧巧,期待著她將說出口的話。
「對,因為這處村莊叫作諸葛村。」司機口沫橫飛的為我們介紹。
電梯很快就到了一樓,出了電梯之後,我先是打了一通電話給小野,以確定他現在平安無事。
阿牛帶著路,直接領著我們渡過河岸,這條路徑昨晚才走過,所以我和小野還有一些印象,因為速度一直沒有拖慢,四人疾步而行,彷彿都預感著身後會有追兵。
還是有人想要殺掉我們嗎?看樣子,阿牛白天和村民們的會議並不順利,應該是雙方水火不容的情勢吧。
「這是詛咒嗎?」一名村民問道,他的顫抖透過空氣傳了過來,與我身上的悚然相互呼應著。
他清楚地交待了村民的一生,聲音滄桑得不像是個三十多歲的男人,反而像個六十幾歲的老頭,有種看盡人生的無力,是為了某種堅持或執著才會繼續生命。
我咳了幾聲,這才有辦法正視木屋的內部。裏面空蕩蕩的,除了桌椅和一張床,就沒有其他多餘的擺設。牆壁的四面只有一道窗戶,雖然很安全不用怕烏鴉的偷襲,但也因此光源和通風都不太良好。
簡單的兩個字說完,我即刻彎著身子迅速跑向巧巧指引的彎道,到了彎道之後,我再也無法壓抑自己的情緒拔足狂奔,飛快的趕往河邊去找虎子。
「怎麼樣?」小野好奇地問我,肯定是要問虎子的事情。
啪,猛然一聲開門的輕響,頓時將我的睡意全部抽走。
一會兒時間,房間的門鈴忽然響了起來,我連忙從床上躍起,一個箭步沖向門口,所有的動作一氣呵成,快的迅雷不及掩耳。
我咕嚕地吞下一口口水,又想到了她白天洗澡的模樣,我的耳根子一陣臊熱,只得匆忙地轉開視線。
鬆了口氣的同時,我的腳步也慢了下來。小野卻像是有用不完的精力,他逐漸從後方的位置走到我身邊,不知不覺已經和我並肩而行,又一會兒,我反而走在了他的背後。
「虎子?」我被他的反應嚇到,下意識伸手拍了他一下。
小野也慌了,不斷地叫著:「怎麼辦?怎麼辦?」
「我先出來的。」我說。
「把耳朵給我!」
這些人沒有一個是健全的,或許該說是這些鬼魂,他們死後不得安息地在找尋著自己的身體,越來越多、越聚越多的出現在我們周圍!或者不是它們聚了過來,而是我們正在深入它們聚集的中心。
「嗯,如果仙姑不知道鴉山在哪裡,那我們就先告辭了。」我說完,直接轉身離開這處宅院。
「嗯,這確實比較特別,或許是醫療技術的關係,你別太在意。」我安慰地說。
總編帶著一沓資料走向我們,他的雙臂打開直接摟住我和小野,熱情地褒獎我們:「看看這些照片,拍得多好。」
我猶豫了一會兒,但見巷子裡頭出入的人不少,看起來也是正經人家的模樣,我這才同意司機為我們帶路。
忙完了這些後續的瑣事,小野才拉著我說:「喝杯咖啡吧。」
「台灣。」我說。
「嗯,也在河北省的裏面,所以想問你有沒有聽說過。」我說。
點了一個巧克力冰淇淋之後,我和虎子選擇坐在靠窗的位置吃冰,他一口一口吃著,我則是百無聊賴地翻著店內的雜誌,大致是在找尋最近的新話題,畢竟作我們這一行的,信息不能太落伍。
何況,計程車現在被卡在車陣中間,我們也不用擔心司機會放我們鴿子。
「往……往後頭走,就會到了。你們要去幹嗎?」他痴獃地回答我們,可是一想才又覺得不對勁。
一隻垂下來的手臂又一次打到我的額頭,不過說是打……其實就像是一陣冷風掠過一般而已,十分虛幻的觸感。我們的四周儘是一片的綠螢螢,宛如身置一泓發光的綠色稠液之中,我直覺地噁心想吐,但也總算能夠控制自己的思緒,努力不去直視這些可怕又駭人的畫面。
「那你下來了,誰去找救兵把我救上去?」我又問他。
他像是在問我和小野,又像是在自言自語,我沒有回答他,因為這個課題太難了。他見我和小野不答話,又往下說,「我原先也覺得這就是人生,生老病死,肚子餓了就吃巫瓜、烏鴉,生病了、受傷了也是吃巫瓜或拿巫瓜當葯。」
「謝天謝地。小梁,我叫阿孟,那位……」我的話還沒說完,小梁就大叫了一聲。
阿牛和虎子的分離只用了兩句話,我卻能明白其中的含意,有時候無聲甚有聲、有時候縱使心頭千頭萬緒卻會嘴鈍辭窮。
我坐回位子上,把總編給我的人民幣拿出來細數,他總共給我一萬元,摺合台幣大概是四萬五千元左右,算完之後,我拿了三千元給小野讓他放在身上。
我眯著眼睛看小野,小野連忙往前跑去,一邊說:「快,我們出發了。」
「不是,比強盜好應付,但也比強盜更駭人。」阿牛說。
小野和虎子的聲音同時被開啟,我們四人瘋狂地喊著:「這是我的!這是我的!」
「獵戶也被鬼殺死了。」
我再也無力奔跑地跌倒在地,眼睜睜地看著村民們步步逼近,我的心臟像是被用力掐緊,再多一分力道就可以將它擰碎。我挪著身子努力往後爬,怎麼也不敢相信自己被抓到了,這些看起來病弱的村民,沒想到體力卻比我和小野來得健壯。
這時間或許太早,不過我卻同意這個時間,如此一來,才能夠在太陽還沒下山的時候結束探險,我可沒有打算要在鴉山裡面度過一晚。
我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壓下邪惡的慾望,半晌才裝作若無其事地擦澡。我和小野依樣畫葫蘆地把自己清洗了一次,身子果然舒爽了許多。
我脫下了外套,打算去把頭顱包起來,但是才剛要走過去,猛然數道黑影從天空沖了下來。
我重重地喘著氣,又怕手上的烏鴉會忽然反擊,於是再砸了一次,啪!烏鴉的腦袋流出了鮮血,混在地上的水漬裡頭,渲染出奇怪的紅暈。
村民們沒有發現我們的跟蹤,他們一路往一處山坡上爬,大家皆有默契地不作交談,越是往目的地靠近,他們彷彿活就越少,沉默得令人心底發寒,氣氛同時變得低迷。
房內的空間一覽無疑,是一間乾淨的單人病房,而病床上面坐著一名和我差不多歲數的男人,只是他的眼窩下陷,臉色青黑,活脫是一名焉焉一息的重度吸毒犯。他坐在床上詢問小梁:「他們是誰?」
「我才沒有迷路,不過你們是怎麼會到這裏來?」男孩反問我們,同樣有趣地打量我和小野。
吃驚的畫面出現在我們眼前,所謂的目的地竟是一片吊滿無頭屍的瓜林!
「早上九點,退房之後就要。」我想了一下之後告訴她,如果車程是三個小時的話,到達目的地應該是中午十二點左右。
不過我已經沒了主意,找了一處鐵絲網的破洞便往裡面鑽,我撥著身邊的雜草,才剛跨入預定地裏面,皮膚就馬上感受到一陣騷癢,是蟲子撲了過來,在我的臉上和手上亂爬、亂飛。
林小姐聞言,她猛喝了一大口咖啡,作了幾次深吸呼之後,才平復下情緒對我說:「當初總編也派了阿升、小梁一起去找《鬼志》中記載的不死村,另外還有一名旅遊記者老李也去了,總共是三個人。當時就有傳言,說只要是去找《鬼志》中記載的地點,不是沒回來就是遇到怪事而無法尋獲。他們三個人當時也不信邪,結果,老李就死了。沒多久,阿升也出事了,現在就住在醫院裏面接受精神治療。因為太詭異了,所以我們同事都不敢談論,沒想到總編會再派你們兩個新人去……」
次日一早,天光初泛白肚之際,村民已經起床忙碌了。
我讀到這裏,驚恐得不住顫抖。
「這是什麼?」我訝異地問她,坐定了位子之後,我好奇地把紙條打開,裏面寫著一家醫院的名字以及病房號碼,另外還有一組姓名和電話。
「好,下班。不過,孟哥,剛才那個阿升說……老李要去殺他了,你知道老李是誰嗎?」小野發揮偵探精神的問我。
程建對我們的聊天內容不感興趣,他站起身子去查探周圍的環境,然後拿出一條毛巾擦汗。我無聊地看著他,心裏猜著他等會兒會帶我們往哪裡走,是左邊的便道,還是右邊更顯陰森的林道。
走到一半,我的視線不經意地撇過一張門診的掛牌——「精神鑒定科」,我的腳步不自覺地慢下,猶豫著要不要帶虎子去作一下鑒定。
小梁招呼我們坐下,一面拿出他帶來的零食和飲料,分給我和小野還有阿升。他像是來郊遊的,一點也不把這裏當作是醫院。
「他去吃東西了,我是來叫你起床的,但是你睡得太沉,我怎麼都叫不醒。」巧巧撅著嘴唇抱怨。
「不不能去嗎?」為了給虎子壓力,我再一次向他追問。
「嗯,應該只有鴉山才有巫瓜,本來我想把這些巫瓜帶下山去賣,這樣就可以換一點錢買東西上山,可是山下的人都沒見過巫瓜所以不敢吃,害我不僅賣不出去,還被當成是什麼奇怪的傢伙,他們覺得這東西很可怕,就把它叫作巫瓜,我們在這裏生活了幾百年也沒替這瓜果取過名字,也就這麼延用下來了。」阿牛說。
「我之前也撿到好幾個,不過牛哥拿去山下換東西,大家都說這種東西不值錢,只是好看罷了。」虎子誠實地對我說。
我對他做了一個小聲的手勢,要他別引起村民的注意。
看著虎子的睡顏,我摸向他的臉蛋,臉色依然是那般慘白,手指卻接觸到反常的高溫。我嚇了一跳,又往虎子的額頭摸去,他居然在發高燒。
隨著思考,夜晚在我的煙氳中飄逝。
再一看時間,已經是晚上十點鐘。
他連忙停下細數我的強項,揮著手大喊:「再見,孟哥。」
石橋下面是一道窄小的溝渠,把前方的一處村莊和我們隔開,我看著石橋的橋墩,上面刻了幾行字,記載著建造的時間及捐獻人,最大字體的那一行則是橋的名字:「諸葛橋。」
我想是因為烏鴉快回來了,連忙也加快了腳步,可不能讓那群烏鴉大盜發現我們這些小賊。
「怎麼不吃?」我抬頭問虎子。
小野衝出了公寓,直奔向附近的一處公園,公園裡面居然一個人也沒有,而小野卻是一個踉蹌地摔倒在地。
「當然。」我說。
我怔住了,再次抬頭看出去,外面的天空澄明,連一隻麻雀都沒有,更別提什麼烏鴉了。
「你要帶我去哪一攤?」我被勾起了興趣,好奇地問他。
「孟哥,總編有話跟你說。」小野打斷我的思緒,把手機遞到我的眼前。
「幹嗎這樣看我?我會把錢還你啦。」小野以為我在計較這頓午餐的費用。
看不見的敵人遠比看的見的敵人還要可怕,我凝視著醫生,等著他告訴我結果。
虎子跑向洞口,回身叫我們快一點,他已經完全樂在其中了。
由於不熟地形和路線,因此我們的速度快不了多少,加上夜晚時分的光線不明,更使得路徑危機重重。
鬼……是鬼……我顫抖不已,卻又不能動彈,我就怕自己一動,他就會注意到我和小野的存在,如果他找不到自己的頭,而打算拔走我的頭……
但是,即使我不斷說服自己不用怕,可是心裏的惶恐卻無法平復,緊張的情緒導致胃酸過多,讓我腹部一陣不舒服。
「你們真的要去?」坐在我的對面的林小姐推著鼻樑上的眼鏡,似乎有話要說,卻又欲言又止地停了下來。
他也看著我,叫了一聲:「孟哥。」
反而是坐在旁邊的小野嚇了一跳,連忙從熒幕前轉頭問我:「孟哥,你要出去呀?」
「好的,請問你們幾點要用車?」小姐又問我。
約莫五分鐘的時間,我順利地抵達了咖啡廳。
夜晚的鴉山顯得格外蒼涼,天空被厚實的雲層遮蓋著,看不見星月的光芒,放眼所見之處不見生息,只有裸|露的石壁與乾枯的樹枝。
再不快一點的話,今晚就難過了。我吐了一口氣,站直了身子把胸口撐開,總覺得這樣精神就會好一些。
我低頭一看,一眼就認出這個東西,是個不值錢的手機吊飾,夜市裡面大概十元就可以買到一個。
我不禁提心弔膽地頻頻看向前方,關心著對面車道有沒有來車。
「你在發燒,發燒要吃退燒藥。」我說。
「我只是需要一個紀念品,你是個好孩子,可是我們以後恐怕沒有見面的機會了,就當……交個朋友。」
就在同一瞬間,天空赫然出現一大片的烏鴉,鋪天蓋地地從烏鴉林的方向躥出,拉出了巨大的黑幕將天空遮住,天色忽然轉為陰暗,耳朵裏面填充的滿是飛快振翅和烏鴉的鳴叫。我聽不見風沙的聲音了,只能聽見繁雜的烏鴉聲,我的耳膜鼓得發脹,就像快要被這些噪音給震聾了。
他也在睡覺,可是門外的聲響卻還在,而且緩慢地往木屋這邊走來。我躺著不動,又聽了片刻才確定不是我的錯覺。我先是感到高興,因為有腳步聲就代表有人,說不定是救援隊來找我們了;只是高興過後,我又感到一絲詭異,下意識拿出手機看時間,我這一睡,居然已經是凌晨一點了。
「要是我的病沒有好,你會帶我回去吃巫瓜嗎?」虎子渴望地看著我。
我即刻打消腦袋裡的念頭,對虎子微笑表示:「沒事,看到美女所以多看兩眼。」
「我們不是殺人魔,有誰做過殺人的勾當嗎?」阿牛問村民。
這種長程的計程車最好事先預約,免得到時候在路邊攔車會被敲詐。
那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指縫中夾著更值錢的東西――相機的記憶卡。
就像是一場秘密的聚會,大家有默契地往屋外走去。
樹藤其實就像毛蟲體內的黃蜂,一旦成熟就會鑽破宿主的身體,給予宿主最後的一擊。
心思即此,我轉頭看向十公尺外的山谷,不由得把腳步移向了內面的山壁,可是這麼一移動,我又想起了計程車被落石壓毀的一事,我下意識地抬頭看向上方的山壁,就怕會有天外飛來的落石。
「好。」我點點頭,但是還不打算把房門關上。
「為什麼?」我不解地問他,「他好了嗎?」
警察回頭去看了一下兩隻大背包,這才點頭說:「好,拿回去吧。」
小野聞言,只好匆匆地跟上我的腳步。
見狀,我忽然一腳抵住木門,幾乎是反射性動作,當我反應過來的時候,我已經砰地一聲又把木門踢上。一道往內推擠的力量從我的鞋底傳來,他們還是不放棄地想要把門打開。
我轉頭去看虎子,他手腳敏捷地攀上了樹榦,伸手一抓,直接扯下一顆乾枯的頭顱,只見他將手指探進頭顱的眼窩中,一邊掏挖著,頭顱裏面的黃沙一邊從齒縫中倒出。
「虎子?」我喚了他一聲。
他們是什麼時候約好的?是在我們和虎子去撿寶物的時候,說好今晚要聚會嗎?或者是例行性的活動?我一邊走著,一邊在推敲他們的心思,不過現在想這些都沒有用,等會兒就會有答案了。
「可是……」我實在無法享受這飛來艷福。
「嘿,我這裏沒什麼好學的,只好學你咯。」虎子哈哈笑著,我同樣壓抑著心中的情緒,因為表現出哀傷或憐憫,對他們是一種心靈上的傷害。如果雙方是平等的地位,那就不需要哀傷或憐憫,只需要融入就可以了。
如果這是惡作劇的話,拜託快停下來。我在心中吶喊著,卻沒有把這句傷人的話語說出。
村民的速度也慢下了,恐怕也是累得無力再跑。我們維持著一定的距離,他們一旦靠近,我們就跟著拉遠……這樣的對峙發展到最後,只剩下十幾個村民還在我們的後方緊追不捨。
我低頭看著手上的烏鴉肉,會是食物的問題嗎?才造成村民個個面白體瘦。
「鎮定一點,有人在看著我們,你還記得河邊的路要怎麼走嗎?」巧巧附在我的耳邊旁小聲問話。
聞言,我和小野拚命點頭,顧不得形象地喊道:「餓了、餓了。」
「好。」小野沒有意見,扛起背包和我一起走出木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