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尺雪鎖魂刺

尺雪鎖魂刺

作者:李惟七
「不會,只會讓人發高燒……」王生的聲音越壓越低,似乎終於再找不到什麼話說。
「你……」王生驚愕的表情,表明微生易初即使沒有全說中,也至少說出了某些真相。
這一笑,她簡直年輕了二十歲!
蘇月娥似乎鬆了口氣,發現王生並無大礙之後,這才抬起頭——正好看到微生易初的眼睛。
「因為,當年求他救人的,」微生易初緩緩回過頭來,「就是我。」
鋪子里空空蕩蕩,沒有半個人影兒。
「什麼?!」
蘇月娥恰在這個時候,端著一碗葯汁進到屋中來:「相公,喝葯了。」
微生易初「咳」了一聲清嗓子:「是她們平時自己吃,也給客人吃的『毒』吧?」
「是……是我……」一個人從牆後走了出來,竟是王生!
兩人走在小巷裡,引來了不少目光。
長安城最近不太平。
她的眼睛極美,大得像是黑沉沉的夜,被夜明珠薄紗一樣的微光兜著。笑容清潤嫵媚,連眼角的細紋也跟著天真起來,讓人覺得她的容顏哪怕稍作一丁點兒改變,都是罪過。
本以為這個怪老頭會大發雷霆,卻聽老頭子哈哈大笑:「有眼力!我最喜歡別人誇我女兒美貌!阿雪可是當年的江湖第一美人,她生的女兒,當然美!小丫頭,你和我老頭子投緣!」
微生易初示意官差頭目借一步說話。他在對方手掌中畫了幾個字,官差臉色一變,神色頓時恭敬:「原來是微生公子!」
只見阿旺慢慢轉過身,笑嘻嘻問:「哪件事?」
王生抱著個夜壺走在大街上,實在是非常之糾結。他一個讀書的秀才,連考三次也沒有中舉,家中窮得只剩下這一個銅夜壺——當初新婚時,聽人說「銅」就是「中」,迷信的老娘便逼他花整整十兩銀子買了這麼個玩意兒。幾年下來,竟成了唯一能換錢的物件。
「郝大王,抓緊我。」微生易初話音剛落,郝狀狀只覺得腰間一緊,整個人已經被帶得騰空而起!微生易初施展出輕功「千里快哉風」,很快到了河邊火燒過的地方,他幾乎足不點地,如同在水面滑行一般掠過火焰肆虐過的地方。
「那日你可在她身上聞到了菖蒲的味道?那是她平日給自己服的藥物,用來暫時控制內息紊亂。」
竟然連死也死不成,王生放聲大哭,也許是憋悶太久,他把肺里的湖水吐出來之後,也把自己一肚子的苦水全吐了出來。
旁邊幾個郎中也紛紛點頭。
「現在無法確定,有可能是淹死的,但死者肺里的水量很少,但肚子漲的很大,很奇怪。」
傍晚。
「何以見得?」微生易初悠然坐下。
門外突然傳來腳步聲,這次來的竟是王生的妻子蘇月娥。
蘇陌的面孔堅韌得令人心疼,郝狀狀怔怔看著她——她對王生的情意不像假的。這個女子究竟有過怎樣的故事,才會默默隱身在市井之中,整日與柴米油鹽為伍?
「有是有,但對身體的傷害也很大。要看情況輕重,剛染上的還能治,但肝已經壞掉的,就沒法治了。」
「沒……沒什麼。」戚神醫臉上不知道是什麼表情,對微生易初說,「你跟我來!」
微生易初對她的說法不置可否,只笑了笑:「蘇姑娘好一派名門風範。」
夕陽在天際熊熊燃燒,微生易初的白衣上也依稀染了幾許血色。不明所以的郝狀狀歪著頭,突然醒悟過來——微生易初說的名門,不是讚美,不是名門閨秀。而是江湖上有一個、也只有一個門派——名門!
「什麼毒?」郝狀狀瞪大眼睛。
郝狀狀愕然:「你為什麼要殺他?」
「他沒事,只是情緒激動暈倒了。」
「對,對!微生易初!」王生獃獃地看著她,用力點頭。
這府上一切東西都奢華,卻總有些令人不舒服,王生走到賬房前,只覺得腳下吱吱作響,為了壯膽,他沒話找話地說:「你們鋪的小石頭,很響啊。」
回去的路上,郝狀狀圍著微生易初問:「案子還沒有搞清楚,如果不是蘇陌,到底是誰殺了阿旺扔到井裡?」
「姑娘們頓時鬨笑起來,我的臉羞得滴血,只恨沒有地洞鑽進去,匆匆收拾起攤點和字畫就要走。其中一個姑娘鄙夷地扔了包東西給我:『看你也怪可憐的,我們吃剩的糕點,就賞給你了。』
「不錯。」蘇陌只略略一頓,「我之所以留下痕迹,是為了讓我相公看到屍體,了卻他的心病。」
「哼,別打岔,快老實交代王生和你說了些什麼!」郝狀狀催促,絲毫不覺得打岔的人正是她自己。
出了門,他飛一般跑出了老遠,渾身都被冷汗濕透了。再看懷中的東西——才敢肯定,剛才不是一場夢。
天色漆黑,打鐵鋪里傳來一陣陣沉悶的敲擊聲,在靜夜裡顯得有些可怖。
「放火的人,用意並不在害人。」微生易初說,「野草上方是一片濕地,下方是河水,所以火勢雖然看起來兇猛,但只要薄薄的春草被燒盡,火自然會滅掉。」
「他說,」王生有些忐忑,將那個夜壺遞了上去,「讓我用自己最值錢的東西,換你一件東西。」
「除非主人遇到了什麼緊急事情,慌張中來不及鎖門!」郝狀狀點頭。
見他們似乎有話要說,蘇氏便端了一盆給王生換過葯的血水和布條,隨老太婆出去了。
「這裏,」微生易初敲了敲破爛的桌子上一個酒罐,兩隻陶制的酒杯,「看來有人對飲過。」
屋子裡,他從妻子蘇氏正忙前忙后,滿頭是汗。他的視線落在妻子的手上,目光似被驚到的鼬鼠般,收了回來。
「什麼武功啊?」郝狀狀不高興地一揮手,「什麼『野魚心法』,老子連聽都沒聽說過!」
她一邊喊一邊衝進廢墟,被濃煙熏得滿臉是淚。
「……是我妻子月娥,她說在家中等我許久,不見我回來,就四下尋找,結果在巷子里看見我倒在血泊中。」
「你這個忙,幫得太欠揍了!」郝狀狀生氣地說,「人就算有不如意的事情,也一定要勇敢面對,努力去解決!連自己都妥協投降了,和鑽進龜殼裡的烏龜又有什麼區別?他就算像懦夫一樣忘了自己的過去,也一樣把握不住現在!」
「擦臉。」
附近的幾個郎中也被官差叫來了,郝狀狀問最老的一個:「老爺爺,你給阿旺診治的時候,確定他是喜脈,而不是得了病?」
「我見相公這麼晚不回家,就出來尋找他,看到打鐵鋪里有燈光,就進來看看。」蘇月娥的聲音平靜,說話也有條不紊。
「那件東西被搶走了吧。」微生易初聽到這裏,略顯遺憾。
回答她的,只有火焰殘酷燃燒的劈啪聲。
第二天清晨,一陣哭聲從王生家傳來。
昏睡的男子,靈台穴上隱隱藏著雪般顏色。
「不巧那個秀才,我前幾天見過。」白衣人慢條斯理地說,「那時他正要跳河自盡,似乎——和最近長安城的瘟疫有關。」
「兒啊,有個公子來看你!」老娘扯著嗓門兒喊了一聲,自從王生出了事,老太婆對誰都沒好氣,但此刻態度卻出奇得好。
「夫人,客人來了。」門外管家通報道。
「我相公的事,我早就知道了,所以我替他殺了阿旺。」蘇月娥短短兩句,卻有種柔中帶剛的力度。
「微生易初!你出來!你不是武功蓋世嗎?你不是什麼『江湖第一人』嗎?一點小小的火就把你燒死了?你給我出來!」郝狀狀的腳底被火苗舔傷,她卻渾然不覺。
「屍體的臉孔已經被浸泡得腫脹難辨,大家只根據臉上的鬍子和衣服,便先入為主地認為死的是阿旺。」微生易初的眼裡倒進了清晰的月光,澄明如鏡。
很多人說,名門是名副其實的邪門。
夜明珠微光朦朧,像一層輕薄的紗,將黑沉沉的夜兜住。
「釘螺!」戚神醫一躍而起,「你在哪裡找到的?怎麼知道用火能燒死它裏面的蟲子?」
「你是否注意到,她的手掌斷了一半?」微生易初笑了笑,「她一定,是個有故事的女子。」
清晨,天還沒有亮透。
「郝大王,你還不明白么。」微生易初拍拍她的肩,「蘇月娥,就是阿旺。」
這段時間,鬼門關前求醫的百姓一直排成長隊。
只在頃刻間,天邊突然被朝霞燒得通紅,屋頂似乎也浸透了紅色日出。
「誰修習https://read.99csw.com這邪門武功?」神醫指著郝狀狀,「難道——是這丫頭?」
「阿旺是新搬來的嗎?」
那白衣人一身清華隨意,身後還跟了個小姑娘,後者大大咧咧將幾包補品放下。
微生易初略略頷首:「最近有多少大肚子而死的病人?」
此刻,他在一座大門漆黑的房子前停住腳步。只見牌匾上寫著三個字「神仙居」,雖然名字好聽,卻比不遠處的醫館「鬼門關」陰森可怕多了,似乎從來沒有人進去過,也沒有人知道裏面住著什麼人。
「啊!」少女瞪大眼,頓時來了精神,「據說能讓男人生孩子的瘟疫?」
郝狀狀把微生易初從頭到腳看了一遍,忍不住嘿嘿笑起來。
微生易初轉身便走,蘇月娥突然叫了他一聲:「微生公子!」
見郝狀狀一臉吞了雞蛋的驚呆表情,微生易初不禁搖頭:「女子練武,在先天氣力上總是不如男子,但《裂玉心法》這種心法,能讓女子修鍊出比男人更強大的內力,從而武功更上一層境界。」
這條巷子不長,街坊鄰居應該都是認識的。
「不是,他在街上住了有四年啦!」老婆婆似乎是看他們不信,又強調道,「那幾個郎中來診,都說是喜脈。還能有假?」
東街。
「孟子說,大丈夫不食嗟來之食,但我自己不要緊,可我娘和月娥在家也餓著肚子啊!我終於還是撿起那包點心,也不敢看那幾個姑娘,就羞愧地逃一般走了,身後還傳來她們的嘲笑聲……走到街角時,我實在是餓得心虛氣短,腿軟得走不動,便把那包糕點拿出來,吃了一塊。
這時,只聽王生呻|吟一聲,幽幽醒轉過來。蘇月娥柔聲說:「相公,我們回家吧。」
「名門,果然是名副其實的邪門!」戚神醫怒道,「人啊,貪心不足,要自取滅亡,沒人管得了!」口氣之中對《裂玉心法》十分厭惡。
月光下,名門前門主無箏先生的銀色面具冷淡無情,眼底是懸崖峭壁下漆黑的大海,是無人可以窺探的萬丈深淵。
自那之後,夫妻之間漸漸親近起來,他有時也能在她眼底看到一點兒笑容。她笑的時候,王生才發現她長得並不難看,只是荊釵布衣,不施脂粉,不見得驚艷罷了。
「沒有撞到頭,不過身體虛弱又受了刺|激,暈過去了。」微生易初把王生放到椅子上,回過頭略沉下臉色,「郝大王,你這種逼問的方式,會出人命的。」
王生又驚又喜,立刻跟著中年人走了出去。
郝狀狀突然想到——昨日那場奇怪的火,或許,放火的人原意就不在傷人,而是要燒死釘螺!
這神醫的脾氣實在古怪。郝狀狀向來直率不拘小節,一老一小倒真有些「臭味相投」,郝狀狀也哈哈大笑。
「怎麼沒人了?」郝狀狀摸了摸下巴。

三、花中青蓮

幾個郎中看了官差一眼,似乎欲言又止。
「我夫家姓江,你可以叫我江夫人。」女人站起身來,長裙迤邐委地,「我剛才聽到你說,微生易初?」
蘇陌點頭,臉上流出淡淡的甜蜜和悵惘。
「我也沒想到,一個大男人,動不動要尋死啊!」郝狀狀滿臉沮喪,「現在怎麼辦?」
「那是拾破爛的單身漢阿祥的屋子……」有人愕然回答。
郝狀狀糾結了:「什麼『花種蜻蜓,魚種爛田』啊?」
「你不會亂出餿主意……害了人家吧?」少女狐疑地歪頭。
「誰會來這裏和阿旺喝酒呢?」郝狀狀一臉困惑,突然說,「這裏好像有血跡!」
微生易初將燈燭挑得亮了一些,從容走過來,扶起王生:「你當然不會殺人。」他的聲音天生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力量,「但是,你想要尺雪鎖魂刺,並不是要自己忘掉往事,而是希望阿旺忘掉某一個秘密,是嗎?」
「你,你還沒走……」那顫抖著摸黑進來的人腳步虛浮,顯得沒什麼力氣,竟然是王生!
「蘇氏一脈是江南望族,在前隋出過大有名氣的人物,到了這一代雖有遜色,但仍然有一個奇女子,蘇陌。」微生易初抬目遠眺,「她十五歲時就以一手『紫陌劍』聞名江湖,做過幾件男人也做不了的大事。但是,六年前她從江湖上失去了蹤跡。
「不是!我沒想殺他!」王生顫抖著癱倒在地,那隻被砍斷的胳膊傷口處又沁出鮮紅的血來,顯然他的情緒很激動。
天空已經回復了碧藍澄凈,彷彿剛才的大火根本沒有燃燒過。這場火,實在奇怪得很。

八、桔生淮北

郝狀狀摸了摸下巴——她也太鎮定了吧?而且這話多少有些急於解釋的味道。更奇怪的是,她不好奇王生為什麼會情緒激動嗎?
「啥?」郝狀狀瞪大眼。

六、裂玉心法

夜光沉沉吞沒了晚霞,天地彷彿瞬間安靜下來。
「放火燒掉河邊釘螺,幫助百姓控制釘螺病疫情的,極有可能也是此人。」微生易初慢慢說,「她叫蘇陌。」
他沒有叫她王夫人,卻叫她蘇姑娘。
那貌不驚人的老頭,正是聞名天下的戚神醫。神醫一聽到這名字活像見了鬼,直把本來就又矮又小的身體往後縮了縮:「……是他小子!我就不該來的。」
王生的臉色蒼白得可怕,牙關咬得緊緊的,彷彿在下最後的決心。陽光照在他單薄的脊背上,無端有了些燙人的羞恥與疼痛。他終於緩緩開口:「阿旺非但和我沒有仇,反而可以說……是我的救命恩人。
蘇陌靜靜地說:「那夜,我一眼看到他手上拿著鎖魂刺,便以為他恢復了記憶。他武功那麼高,若是攻擊我,我必然要全力以赴,所以……我才失手砍斷了他一條胳膊。四年前他斬我半隻手掌,是為了救我;如今我斷他一條手臂,卻是因為疑他。我這一生,註定是欠他的了。」
「正是。那秀才對我說了一籮筐的心裡話,實在是個倒霉的人。」微生易初無辜地說。
燭火搖動,本來笑容清潤的江夫人,突然抿住嘴唇。像是聽到什麼瘋話似的,瞪著王生半晌。
「這江夫人這麼厲害,又是什麼來頭?」郝狀狀撓頭。
到這個時候,王生才發現,她的眼睛看著自己時,又像沒有看自己——那美麗的眼睛沒有焦距,她……她是個瞎子!
王生的臉色頓時蒼白,無助地看著他。
「沒想到,那些姑娘恨我對她們不敬,竟然在糕點里……下了毒。」王生的聲音幾乎帶了哭腔。
蘇月娥微紅了臉,點頭說:「嗯。」
「發福大肚子。」戚神醫毫不客氣指了指微生易初的肚子,「別看小子現在長得俊,再過十幾二十年,也會發福,那時不但沒有漂亮姑娘偷看他,他想看自己的腳尖,也得坐下才能看得到!」
王生臉色蒼白,點點頭。
「只要江源能守住那個秘密,他便能好好的活下去。」藍衫人的眼眸如同春日的湖水,沒有一絲殺機,話語卻威嚴如同鋼鐵鍥入人的骨髓之中。
王生渾身一震。
「天下武學七分藏於微生,因而許多絕跡江湖的秘籍、醫術我都能目睹一二。」微生易初說的是事實,並沒有半分驕矜的意思,「這部心法,微生府中有殘缺的半部拓本,今日正是為請教,這邪門心法可有破解的藥物?」
「既然他親自開了口,便是看得起我。」江夫人一顰一笑風情萬種,「不知你想要的是我府中哪一件寶貝?上古七寶玲瓏塔,南北朝的玳瑁高冠、諸葛紫金八卦,還是東海之中的永明之珠?」
王生猶豫了很久,腿也有些哆嗦,終於還是顫抖著敲了敲門,裏面探出一個很瘦的腦袋,很瘦的身子,隨即等門縫稍大一點,便可以看到地上毛絨絨的腿,簡直像一隻猴子——不,這就是一隻猴子!
只見郝狀狀磊落地一揮手:「這個江塬太小看女人了,也許戚心竹說的話只是表白心跡,他要是正大光明說自己已經有喜歡的人了,戚心竹就一定沒有胸襟,不答應幫他嗎?他這種和稀泥的辦法,害了兩個女人。蘇姑娘,這種男人不值得你想念!」
「哦。」旁邊的少女望著浮雲發獃,似乎沒什麼興趣。
「我明白了。」微生易初轉頭對郝狀狀說,「這次長安城流傳的瘟疫,可能和這些東西有關!」
郝狀狀https://read.99csw.com一把扔掉手裡的傢伙,跳了起來:「你想要殺阿旺?」
微生易初眼裡不知是什麼神色,但洒脫的笑意從他嘴角漾開來:「郝大王,你說得對。」
「失憶?」
「爹,你怎麼了?」許久沒有聲音,江夫人不禁有些詫異。
房間里傳出動靜來,只聽一個女子輕輕「呀」了一聲。
「是一個故人,」江夫人嬌嗔一笑,眼波如絲,「微生易初。」
王生突然掙扎站起來,一頭朝牆上撞去!
「但那間茅草屋為什麼也著火了呢?」郝狀狀還是有疑問,「雖然草屋之中沒有人……」
老郎中行了一輩子醫沒說過假話,但街坊們還是不信,又叫了幾個郎中來診,個個診完之後都落荒而逃——
蘇氏的身子顫了一下,抬起頭來。
「沒了?」
「我修鍊《裂玉心法》,就是立志有朝一日殺了負心的江源;而你,正好需要用我的手殺了江源,讓那個宮廷之中的秘密永遠石沉大海。所以,你利用了我。」蘇陌平靜地說,「但你卻給了我一個機會,一個讓我們重新開始的機會。我不恨你。」
在蘇陌心如死灰時,一隻手拉住了她,是師父無箏先生,銀色的面具看不清表情,但他懷裡還抱著一個人——是江源。
不等微生易初回答,戚神醫自顧自地說:「男人大肚子,有可能是腸子得了病,更有可能是染了蟲子,肝壞了。」
戚神醫的嘴頓時張大了又合攏,合攏了又張大,半晌說不出話來。
「我……」王生低下頭不敢看對方的眼睛。
門外傳來有些遲疑的腳步聲,那人試探著走進來,叫了一聲:「阿旺?」沒有人回答,只有一聲聲有規律的打鐵,重重的,像是敲擊在人的胸膛上。
阿旺的屍體是從一口井裡撈出來的,面目腫脹,肚子挺得大大的。一個阿婆顫巍巍地說:「妖孽,妖孽作祟啊……」
蘇氏倒是個爽利女子,第二天如常給公婆敬茶,雖然少了半截手掌,但疊床、鋪被、紡布、做飯,樣樣無可挑剔。老太婆對個殘疾媳婦兒不樂意,指桑罵槐,長吁短嘆,她都渾然只當做沒聽見,該做什麼做什麼。
王生茫然地被蘇月娥攙扶著,兩人的背影在夜色中走遠了,郝狀狀半天才合攏嘴:「我覺得這個蘇月娥有點古怪。」
「你——」郝狀狀抹了把臉上的淚,突然狠狠揍了他一拳!
王生軟軟歪在床上,一張失血的臉龐白似紡紗,更顯得眉睫烏黑、俊俏可憐。若能考上進士,只怕這相貌在金殿上也能得皇上頷許的。
地上已經被擦過了,但仍然隱隱滲出血跡,微生易初俯身看了看,只聽郝狀狀說:「喂,把你知道的都快點告訴我!」
「我不知道……」王生的嘴唇哆嗦得厲害,整個人像浸泡在冰窖中一般,「我懼怕阿旺把這件事說出去,我本來是不敢殺人的,微生公子給我指了條明路,讓我去找江夫人要尺雪鎖魂刺,說只要將這東西刺入靈台穴,人就會忘記所有的舊事。」
「那麼,阿旺『喜脈』一事,也是你們授意的謠言?」

七、大隱於市

「四年了,相公和現在的家人就是我的一切,我不能失去他們。」蘇陌回握住王生的手,「如今,世上沒有蘇陌,只有蘇月娥。」
「江夫人本名叫戚心竹,她爹戚神醫是『逍遙神醫門』唯一還在世的傳人。」微生易初朝外走,「她的夫君江塬,是宮廷六品帶刀侍衛,品性高潔,武藝又出眾,被稱為『花中青蓮,玉中藍田,人中江塬』。可惜四年前與刺客搏鬥而喪命。江夫人喪夫之後並未再嫁,這些年經營地下錢莊,廣結天下英豪,亦正亦邪,也很有能量。」
微生易初卻沒有笑:「我今天來,還有一事相求。」
「如今女子在江湖上,要生存,甚至必須比男人更強。」微生易初說,「如你所說,男人有時太自以為是,低估了女人的胸襟。江塬想錯了、也做錯了——蘇陌和戚心竹,都是令人尊敬的女子。」
草屋已經開始坍塌,濃煙滾滾,普通人根本難以靠近。微生易初的白衣投入火中,瞬間不見。
「百花千鳳樓,是長安城最有名的,妓院。」微生易初淡定的一句話,讓郝大王一口口水噴了出來!
打鐵聲停止了。
官差猶豫了一下,終於壓低聲音說:「既然是微生公子問,下官當然沒有隱瞞的道理。長安城已有九人,其中五人來自東街。郎中們診治不出病因,為了避免百姓們以訛傳訛、人心惶惶,我們暫時封鎖住了消息。」
「我聽到你們在說瘟疫,所以留神想多聽聽,又怕你們誤會,所以躲在牆后……」
小巷裡突然傳來一聲驚恐的尖叫:「死人啦!阿旺死了!」
「哼,老子只是被煙熏的,擦什麼擦!」郝狀狀彆扭地轉過頭去,突然看到地上有一個尖尖的東西,「這是什麼?」
「微生易初——!」山賊郝狀狀拍著石桌子站了起來!
門口那個沒有耳朵的少年仍然面無表情地站著,王生不知道為什麼覺得一陣害怕,不敢往回看,只跟著中年人拚命走。
幾點火星濺出,昏紅的光線里模糊可以看到一個打鐵的身影。
走廊盡頭,一個房間透著橘色的燈火。門口有人守衛,是個英俊的持刀少年,可似乎又有哪裡不對,仔細看去,原來少年的臉兩側沒有耳朵,鬢髮間顯得格外空蕩狹窄。
沒過多久,河岸邊的火勢漸漸小了,這火來得突然,熄滅得也奇怪。而河岸上方的茅草屋卻「轟」地一聲,倒塌下來。
「給客人吃毒?這百花千鳳樓到底是什麼黑店,人的腦子都壞掉了嗎?」郝狀狀連珠炮似的發問。
直到這一刻,蘇陌才突然明白了這個男人對於自己的意義——不管是愛他,還是恨他,他都是自己存在的最重的意義!如果不是因為恨他,她如何活到現在?
郝狀狀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一時間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在東街後面的護城河邊發現的,」微生易初朝神醫行禮,「這件事,天下果然只能問戚神醫一人。」
微生易初看了郝狀狀一眼,示意她不要胡鬧。隨後朝王生笑道:「不必客氣,養傷要緊。」
「人的指甲。」管家一邊開門一邊自自然然地說,「自從老爺死後,我們夫人的心情經常不好,她每次殺了合作不愉快的人,就把指甲剝下來,留作紀念。這麼多年,也鋪了不少了。」
郝狀狀低頭一看,野火燒過的灰燼里,還有許多尖尖細細的東西,和剛才茅屋裡見到的一樣!
「姑娘!」老郎中氣得鬍子一顫一顫的,「老夫行醫五十多年,喜脈和病脈還是分得清的啊!那日我給這位小夥子把脈,脈象生龍活虎,再健康不過!而腹中有孕,確是喜脈無疑!」

四、小巷烈火

「就是……那種毒。」
「好像有點不對勁。」郝狀狀愕然摸了摸下巴,只聽遠處有人大喊,「起火了!起火了!」
「這倒不是。」官差聞言搖頭,「這麼荒謬的法子,我們還真想不出來。」
「哪種毒?」
阿旺背對著他,一下一下打著鐵,幾點火花像窺探的眼睛,很快消失在黑暗裡。
「我只要尺雪鎖魂刺。」王生鼓起勇氣說。
蘇陌愣愣看著她。
微生易初笑了笑。
「似乎,和我有點關係。」白衣人面不改色地點頭。
「我躲避不及,胳膊被砍掉了。我在酒里本來就下了麻藥,只是發作得慢些罷了,我見他如此狠辣,今後總有一天會把那件事抖出來,所以趁他全身麻痹殺了他!」
「就知道你這小子麻煩,還有什麼事?」戚神醫警惕地瞪著他,隨時作好開溜的準備。
「是阿寬。」阿婆指了指旁邊一個滿臉老實的年輕人,對方顯然也被嚇得不輕,「早上我來井邊打水,放桶下去時發現裏面浮著一具屍體,我趕緊喊了左鄰右舍來撈屍,撈起來發現竟然是阿旺!」
月華細細流在他們身上,溫馨而平靜。
「沒有人說得清楚的事情,才是最可怕的。」微生易初的眉尖凝重起一點冰色。
可是長安最近流傳的奇怪瘟疫,恐怕連戚神醫也想不到。因為,染了瘟疫的男人會大肚子懷孩子!東街打鐵的懶漢阿旺,有一天突然昏倒了,看了三十九*九*藏*書年病的老郎中來診脈,足足半個時辰沒有說話,最後滿臉蒼白地說:「是喜脈……」
王生用僅剩的一隻手臂將妻子緊緊抱住,兩人的身影被鍍上了一層金色,彷彿三生的約定,再也不願分開。
微生易初在鋪子里轉了一圈,熔鐵的大鍋、打鐵的爐子,都是冷的。

二、午夜刀光

也就是說,在王生的胳膊被砍的當天——甚至有可能在之前,阿旺已經死了?
王生家門口,蘇氏正抓著一把小米在餵雞,晚霞灑落在她的衣襟上,如同一幅嫻靜的舊畫。
太陽漸漸升高,微生易初不置可否,似乎在思考著什麼。
蘇陌怔怔地站著,眼淚猝然流了下來。她沒有哭出聲,但比失聲痛哭更讓人心碎。
月光清朗,他的唇角微挑,似乎還有什麼沒有說出來的話,沉入流沙般的月色中不再提起。
「於是那天,我帶了兩壇酒去找阿旺,想趁他喝醉的時候把尺雪刺進他的靈台。他本來已經醉醺醺的了,但一看到我手裡的東西,整個人突然就清醒了,抄起腳邊的刀,阻攔我想要刺向他靈台的手!
郝狀狀想起剛才見到那女子的情形,只是個柔弱婦人,單從力氣來看,應該沒有作案的可能。
「昏昏沉沉中……」王生說不下去了,痛苦地捂住頭,「等我醒來時,毒已經解了,我只看到阿旺一個背影……這件事一直是我的心病,我雖然窮苦但清白,家有妻室,還是個秀才。這事情若是傳揚出去,我還有什麼顏面活在世上?」
門「吱呀」一聲打開,走進來的是個風神如玉的年輕人,身後還跟了一個小姑娘。江夫人起身相迎,笑吟吟道:「微生公子。」又朝郝狀狀行了一禮:「郝女俠。」
只要看到來客本人,就能明白這份戰客氣從何而來了。
蘇陌的臉瞬間變得蒼白!
那聲音像是帶著笑,又像是帶著嗔;像是熟稔了三生的情人,又像是渡橋上初次見面的一聲輕柔借過,讓人酥到骨頭裡:「重耳,讓他進來。」
待官差們將屍體帶回衙門作進一步的調查,人群也漸漸疏散了。
微生易初良久沒有說話。他沒有說信,也沒有說不信,只是鳳眸一點點深邃下去:「你說的那個負心人,也是我的一位故人。你是否想過,他負你,也許是迫不得已?」
「這不是小石頭。」管家方面大耳看上去很和善,說話也和氣,「這是指甲。」
「喂,喂!」郝狀狀趕緊過來,「他怎麼了?」
「瘟疫的消息,朝廷捂不住的。」微生易初的風眸里沉下了一點憂慮,「如今百姓們每日守在神醫的『鬼門關』外,疾病越是神秘,就會被傳得越離奇可怕,人心越是動蕩不安。」
「我們先告辭了。」見王生開始喝葯,微生易初笑著告辭。
江夫人不理會他的無禮,仍然笑靨如花:「微生公子親自前來,我不負所托,也將鬼門關的主人請來了。」
「我娘說,我少年時也經歷過一場瘟疫,那時死了很多人,我也高燒昏迷了一個月才醒來,」王生依然說著不相干的話,彷彿只有說話能安撫他自己的情緒,「雖然死裡逃生,但恐怕落下了病根,腦子也燒笨了,所以一直考不中……」
蘇氏的右手掌,缺了一半。
「師父,你與微生易初是舊識?」蘇陌問了一句。
「當年的瘟疫,難道也會讓人大肚子?」郝狀狀問。
「這隻木簪,我見你夫人戴過。」微生易初攤開手掌,一支樸素的木簪正在他掌心,「恐怕是不小心掉在屍體上的吧。」
微生易初用剛才的手帕,小心將那東西撿起來——焦糊莫辨,形狀尖尖細細。
「名門殺人無形,從不留下任何痕迹。」微生易初有禮地說,「蘇姑娘,你當真殺了阿旺?」
微生易初神色一變,身形移動如風,猛地拉住王生後背的衣襟。王生的頭在離牆壁只有半寸的地方停住了,人頓時軟倒下去。
王生猝然睜大眼:「是……這是我送給月娥的……」
「我……」王生被問得說不出話來,只是焦急。
「哼!」戚神醫毫不買賬,扔了一棵葡萄到嘴裏,眼睛也瞪得如葡萄一般,「微生小子,你是為了最近男人大肚子的事兒來的吧?」
「微生易初!」郝狀狀大叫一聲沖了過去。濃煙熏得眼睛劇痛,胸腔里充斥著火焰灼|熱的氣息,但她的心卻彷彿墜入了冰窖,「你在哪裡?」
如果郝狀狀沒有看錯,她端葯的手抖了一下。而且,似乎除了藥味,她身上還有什麼味道。
「那日我在釣魚,看到王生要投河自盡,就用魚竿把他釣了上來。」微生易初邊走邊說,「他吐了一肚子苦水,無非是屢試不中,對不起老母和妻子,遭受街坊的白眼,窮困潦倒云云……」
「六年前,我之所以從江湖上消失,是因為我認識了一個男人,我一心要與他隱居世外,白頭到老,不再理會江湖紛爭。他也與我山盟海誓,可是,沒過多久他轉身便娶了另一個女子為妻。到最後,他甚至要殺我,絕情地一刀斬去了我半個手掌。」蘇陌的聲音仍然平淡無奇,說出話卻驚心動魄,「這四年來歲月靜好,我原本以為自己已經忘掉了這些傷痛,沒想到會遇到你們。」
美麗的女人並不少見,能用胭脂水粉留住青春的女人也不少見,但將年齡給予的所有痕迹,都馴服得恰到好處,增一分則太長、減一分則太短的,簡直是奇迹。
行人不多,幾間簡陋的瓦屋相連,巷口傳來孩童的吵嚷聲。
突然,她的手臂被人一把抓住,隨即整個人被重新帶回清涼的空氣中。眼前是微生易初滿是灰的臉,鳳眸里亮亮的,不知道是什麼表情:「郝大王,我還沒死。」
突然,一個平靜柔倦的聲音傳來,只見蘇月娥走了過來:「阿旺是我殺的。」
江夫人掩唇一笑:「呀,竟能驚動他。」她整個人笑得更加美,像是夜裡盛開到極致的曇花。
蘇月娥臉色微微一變,點頭承認:「微生公子好眼力。」
「查到了什麼?」
天近黃昏,暮色四合。
「你說火是什麼人放的?」郝狀狀歪頭,「阿旺的屍體剛被發現,火就燒起來了,這也太巧了吧!是不是同一個人乾的?」
幾點火星在他眼底跳動,混著濕漉漉的淚,像是潑了水的炭,冒出慘淡的失望的青煙,依舊燙人得很。
「是,師父。」蘇陌恭敬作答。
「屋裡沒有人。」微生易初似乎鬆了口氣,隨即看到郝狀狀的大花臉,將手帕遞了上去。
蘇月娥,竟然就是蘇陌!
「什麼?」王生顯然沒聽懂。
王生聽得呆住。這每一件,都是價值連城的寶貝。他定了定神,咽了口口水,還是清晰地說:「尺雪鎖魂刺。」
「只要尺雪刺在靈台穴上,人就將前塵往事忘得乾乾淨淨。」微生易初負手踱步,「天下曾經有兩件,有一件多年前早已失蹤;剩下的一件,就在江夫人手裡。可以說是無價之寶。」
但,有個地方的生意特別好。
「河灘已經有人清理過了。」微生易初沉吟,「染病的人可有治療之法?」
「鬼門關外人頭攢動,神仙居前無人問津。」江夫人撫摸著懷裡的黑貓,似乎很委屈。
東街小巷後面,是一條護城河。火正是從河邊燒起來的。護城河邊的水面金紅,火線像一條游龍,沿著泥沙賓士衝撞,野草紛紛被火焰吞噬。河岸邊一間茅草屋,也浸淫在火海中!
「藥性溫和,對胎兒也不會有影響。」微生易初將葯放在她手中。
王生猶豫著走了進去,只見屋內一陣女子的閨房獨有的香,一個女子正秉燭繡花,她眼角已有細淺尾紋,實在難以和剛才少女般的聲音聯想在一起。但她看見客人,便放下手中的活計,抬頭一笑。
王生的眼神頓時有些躲閃,只聽微生易初問:「我來的時候,看到有幾個衙役經過,他們是來調查你受傷一事的吧。」
牆後傳來一點細微的聲音,像是什麼東西掉在了地上。郝狀狀喝道:「誰在偷聽?」
蘇陌是個聰明的女子,她沒有等無箏先生答話,便轉移了話題:「當日江源的苦衷,你原本就知道吧?我被他拋棄、萬念俱灰時,你卻沒有告訴我這些。」
「當年,他的一位小兄弟身染重病,天下只有戚神醫能救治。而戚神read.99csw.com醫行蹤不定、神龍見首不見尾,只有他唯一女兒戚心竹才能找到他。江源去求戚心竹時,少女愛上了他,便放出話來,若是江源肯娶她,就帶他去找爹爹。」
一陣腳步聲從門外傳來,把王生驚得渾身一抖。
微生易初神色一松,頓時如釋重負,誠心誠意地朝戚神醫一揖。
「要到了那件東西?」
「爹爹已經托我寫了藥房,送去長安城各大藥鋪。」江夫人莞爾一笑,「他老人家脾氣古怪,只是不願親自出面救人罷了。」
說到最後,她的聲音帶了一絲溫柔嘆息。
「你來鬼門關?」說話的是個少婦。
「那——」江夫人斂去了笑容,「可不是什麼好東西。」
「你是說——」郝狀狀終於從諸多線索里弄明白了點什麼,「蘇月娥修鍊這種心法,練成了男人?!」
這四年,他過著一種完全不同的生活,忘了過去。
蘇陌撫摸著自己肚子,替王生掖好被子,在他身邊躺了下來。
「告訴你什麼?」微生易初一臉無辜。
「我……」王生鼓足勇氣擠出個笑臉:「是微生易初讓我來的!」
只是那件事——想到那件事,王生的眼底一點點黯下去。
「該不該來,你都來了。」江夫人施施然站起來。那黑貓從她裙裾間一竄而下,影子般閃出房去。
「我那天不是想要殺你,」王生的聲音似乎鼓足了勇氣,帶了一點可憐的顫音,「你不會……把那件事說出去吧?」這句問話彷彿耗光了他的力氣,他扶著牆角才勉強沒有摔倒。
「平常的婦人看到這種情景,不都應該驚恐地大叫『你們把我相公怎麼了?相公,你不要死啊!』然後沖我們喊,『你們是什麼人?前幾天砍傷我相公的是不是你們?』」
郝狀狀和微生易初趕到,一眼看到屍體,也覺得恐怖——那大大的肚子,真的就像男人懷孕一般。
郝狀狀呆了半晌,一拍腦袋:「啊,男人大肚子,女人長鬍子!——這次,還真是什麼怪事兒都讓我們撞上了啊!」
往回走時,王生說什麼也不肯走剛才的路了,管家倒也好說話,領著他走另一條小路。
看見她暗中幫忙,郝狀狀對江夫人的好感更濃,不禁嘀咕道:「女兒美得像天上的仙女,爹卻這麼丑……」後面幾個字她的聲音已經放得很低很低,但戚神醫還是聽見了,綠豆眼立刻瞪了過來。
「其實,死者另有其人——昨天起火的茅屋內,我聞到了腐爛的屍臭味。街坊們說那是單身漢阿祥的屋子。阿祥已經病死幾天了,而蘇月娥將屍體打扮成阿旺的摸樣,扔進水井裡,解開王生的心結。」
「最早發現你的是誰?」微生易初問。
「這個古怪的瘟疫!比如說,幾天前你見到王生時,他對你說了一籮筐的話,都說了些什麼?再比如說,你讓他去找什麼江夫人,要的那件東西,又是什麼東西?」
「只是練出了一些男性特徵。比如鬍鬚、聲音變粗,與身體內的循環與氣息分泌有關,有時是可以用內力控制的,而壓制不住時,便會暴露。大家都說阿旺是懶漢,經常一睡一天,那是她在變得像『男人』時,只能假扮成打鐵的阿旺,掩人耳目。
「你們問瘟疫的事兒?」聽到微生易初有禮的詢問,缺了牙的老婆婆連連搖頭,「打鐵的阿旺,走到街角就到了……作孽呀,這怪病嚇死人,一個滿臉胡茬的大小伙,竟然大了肚子。」
「啊,是你——」王生的臉上不知是什麼表情,支撐著想起身道謝,只見那小姑娘的大眼睛好奇地盯著自己肚子,王生頓時起也不是,不起也不是,尷尬地不知該怎麼辦。
他?——那個微生易初是很出名的人嗎?
終於,郝狀狀一聲清脆的聲音打破了沉寂:「什麼『花種蜻蜓,魚種爛田』!原來是個糊塗蟲!」
蘇月娥太鎮定了,她甚至不關心兩人和王生說了什麼——除非,她原本就知道談話的內容,知道什麼事情會刺|激到王生!
床上的王生正熟睡著,不知道在做什麼美夢。他的靈台穴上,雪色微露——天下僅有兩根的尺雪鎖魂刺,失蹤已久的那一根,就在他身上,所以他記不得少年以前的許多事,只能聽憑「娘親」的講述,而那娘親,卻也只是蘇陌找來的老婆婆罷了。
「王兄很愛你,他寧可頂罪也不願你被官府捉拿。兩人彼此相愛,既然得到了幸福,以後也不需要那邪門心法了吧。」微生易初笑如清風。
戚神醫姓戚名鬼,他的醫館叫鬼門關。一個郎中,給自己的醫館取這麼個鬼名字,多少是有點變態的。不過一夫當關,萬夫莫開,這老頭子的鬼門關里還從來沒有死過人——那些病不重的、癥狀不奇怪的,都被他一腳踹出去了,心情不好的時候順帶一頓胖揍。
花中青蓮,玉中藍田,人中江塬——原來負了俠女蘇陌的人,就是江夫人死去的夫君江塬!
王生搖搖頭。這不是什麼大案,衙役們也就例行公事問幾句話,沒有查出什麼也就記錄幾筆,走人了事。
王生一茫然臉掙扎,江夫人呵出一口氣,含笑凝睇:「微生易初讓你來,為了什麼事?」
戚神醫滿臉不耐煩,自顧吃著葡萄。
聽著他們打啞謎似的一問一答,郝狀狀終於不高興地給了微生易初一拳:「喂!你們在說什麼,拜託說點人能聽懂的行不行?」
少年果然聽話地放下森冷大刀,木然側身站到一旁,打開門。
長廊兩側沒有點燈,用銀盤托著著夜明珠,三步一顆,每顆都有拳頭大小。一隻虎皮鸚鵡拍著翅膀叫:「恭喜發財,小命拿來!」好在這鸚鵡有點大舌頭,王生也實在太緊張了,沒有留神聽鸚鵡說的話,也就繼續順著走廊朝里走。
「死因是什麼?」
那日懸崖峭壁上,蘇陌一心要殺了宮廷侍衛江源,可江源卻遲遲不肯下殺招,終於因為蘇陌使出玉石俱焚的劍法,兩人雙雙墜落懸崖!那時,蘇陌在上,江源在下,她本能地抓住了他的手。連她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在生死關頭,她終究……終究拋不下他。
「我……我沒有看清……」王生的低著頭說,「我拿到東西,已經夜深了,走到街角小巷子時,周圍沒什麼人煙。我匆匆趕著路,突然身後一陣涼風,隨後我肩上火辣辣的劇痛難忍,我眼前一黑,頓時就痛死過去,不省人事。」
「誰最先發現的屍體?」微生易初問。
「不是狀狀。」微生易初從容說,「是一位名門弟子。」
月光下看這個女子,和白日的平凡不同,竟有些清凈如洗的氣質,只見她快步走了進來,一眼看到鋪子里昏迷的王生,著急道:「我相公他怎麼了?」
「東街出了一件怪事。有個秀才,被人砍掉了一條胳膊。」晨霧濕潤,樹葉在微風中像小小的手掌輕輕互擊。大樹下一個白衣人隨意坐著,袍袖浸透了碧綠的春意。
「到最後,他說要是有能讓人忘記一切的葯就好了,把這不如意的人生都徹底忘掉,不然,他就算今天不死,以後還會尋死。於是,我提議,他可以去江夫人那裡換『尺雪』。」
「少拍我馬屁,」戚神醫吹鬍子瞪眼的,「告訴你,你小子也有一天會大肚子!」
幾點陽光落在他的眉頭,微生易初打了個哈欠,鳳眸里有一點清涼:「但是,有些事,人若不忘記,便活不下去。」
「我是名門弟子。」蘇月娥平靜地說。
「如果你願意,你們可以重新開始。」無箏先生一拂衣袖,月光劃過他的面具,如同刀刻的記憶,瞬間如水消失無蹤。
「打住!」郝狀狀瞪了他一眼,「關鍵呢?」
眼淚從蘇氏的眸子里涌了出來,不知是歡喜還是無措。站在一旁的郝狀狀第一次看見,這個不卑不亢的女子如此柔軟。
江夫人臉上的燭光忽明忽暗,終於貝齒一咬:「也罷。」她搖了搖手邊的鈴鐺,便有一個管家走了進來,她說,「帶他去拿尺雪。」
當日,她對微生易初的謝字,並不是因為微生易初為她求葯,而是因為——他沒有把王生就是江源的事實,告訴江夫人。
「那件東西,叫做尺雪鎖魂刺。名列天下兵器譜第九位,是由一個西域喇嘛用天外隕鐵打造的。刺入靈台穴,就能讓人失憶。」
郝狀狀不禁翻了個白眼——這個迂腐書生編九_九_藏_書的借口,實在沒什麼說服力。
「蘇姑娘。」微生易初站定在她面前,「這是戚神醫給你的葯。」
郝狀狀聽得毛骨悚然,只聽戚神醫接著說,「所以這病在離河水近的地方容易傳開,不過釘螺這東西最怕火,要是發現染了瘟疫,最簡單就是一把火,把釘螺都燒掉。」
陽光像杏仁酥的碎末,灑在古舊的街角。
「狀狀,讓大家不要亂。我去茅屋裡救人!」
「三個月前,家裡窮得揭不開鍋,我想去外面賣點字畫,在寒風裡坐了一天,一幅也沒賣出去。就在這時,幾個濃妝艷抹的姑娘路過我的攤前,我認出她們是附近百花千鳳樓的,連忙側過頭去。她們卻似乎被我的反應惹惱了,其中一個說:『喲,這書生嫌我們污了眼睛。』幾人乾脆站定在我面前,搔首弄姿,一陣陣濃香撲鼻。這時候,旁邊蒸饅頭的香氣瞟過來,我的肚子不爭氣地叫了起來。
「那害人的東西——」戚神醫斂去了笑容,「早就絕跡江湖了!你……莫非又見過?」
「神仙再好,也沒有閑工夫管他們,倒是閻王爺有時能幫上忙,哼。」坐在江夫人對面的是一個鬚髮皆白的老頭兒,眼睛小如綠豆,鼻頭圓圓的,表情分明很嚴肅,卻引人發笑,「說吧,誰找我?」
王生聞聲趕出來,聽到這句話先是一怔,接著蒼白的面孔浮起驚喜的光彩:「月娥,你……你有了?」
那渾身白毛的大猴子嗅了嗅王生,吱吱叫了兩聲,讓開道路。

一、神仙交易

微生易初緩緩說:「三十年前,河南一個小鎮曾經發過一場奇怪的瘟疫,據說接觸到一條河水的人,包括到河邊玩耍的孩子,都先後染病死亡,死時肚子脹大如鼓。」
「要到了。」
受傷的她,體力根本無法支撐兩個人的重量,江源知道她永遠不會聽勸,於是,他只說了一句:「是我負了你,我該死。你不能死。」
等他講完,白衣人恰好釣上第三條魚。然後回頭問他:「你家裡還有什麼值錢的?拿去『神仙居』作交易,就能達成你的心愿。對方若問起,就說微生易初讓你來的。」
「啊——」王生臉色頓時煞白。
名門要在三更殺一個人,沒有人能活到四更。
「沒了。」
「是我娘去衙門報的案。」聽到這裏,王生露出緊張的神色。
「茅屋裡可有人住?」微生易初沉聲問。
「我去鋪子里看過,酒罈是有的,而且還剩下了不少,我卻嘗了嘗,並沒有嘗出麻藥。」微生易初問,「還有,你當天就已經殺了阿旺,這三天來你把屍體藏在哪裡?」
「幹嗎?」
「桔生淮南為桔,生淮北為枳。原來一顆種子,生長在不同的土壤中,當真能長得完全不同。」一個藍衫人溫和地說,「環境的改變,足以重塑一個人。」
喜脈,如假包換的男人喜脈!
微生易初將那尖尖細細焦糊的東西拿出來:「是不是因為這個?」
微生易初曾經給過王生一次選擇的機會,眼睛看不見,心眼卻應該能看見,但,江夫人沒有認出她最愛的男人——這說明,世上再沒有江源,只有王生了。
他眼中湧出淚水,隨即,他揮劍斬斷蘇陌的半隻手掌,任自己墜向萬丈深淵!
幾個郎中頓時面面相覷,老郎中想了許久,似乎想起了什麼:「對,對……我想起來了!是有這麼一回事,但這是許多年前的舊事了,而且沒有郎中能說清楚這件事,醫書上也沒有詳細記載。」
「難怪你不敢去報案啊!」郝狀狀恍然大悟,「原來是你先動手的!可是,你到底有什麼把柄被抓在阿旺的手上?」
「月娥。」王生茫驚愕地看著妻子,聽著這些太遙遠的、與自己根本不在一個世界的故事,手下意識地抓住了蘇陌的手——彷彿意識到若稍微鬆手就會失去她。
「是——是你!」王生臉色大變,屋內燃起一支燈燭,映出少女濃眉大眼紅潤的臉龐!
「兒啊,你的命好苦!……」王生的老娘哭得撕心裂肺,望著滿地鮮血和一條血泊中的胳膊,「你讓娘要怎麼活啊!」
王生心有餘悸地長出一口氣。那個人教他的方法果然管用。
「見到江夫人了?」微生易初問。
「王兄。」微生易初接過他的話,「你是不是想來問我,我在阿旺的屍體上,可曾發現了什麼東西?」

五、往事飄渺

「你在酒里下了麻藥?」微生易初淡淡問。
「大肚子病又叫釘螺病,其實引發瘟疫的不是釘螺,是釘螺里的小蟲子,」戚神醫用手比劃著,「這麼小,小得你幾乎看不見,但它鑽進人的身體裏面繁殖,越來越多,把整個血搞壞,讓人的肝變壞。」
「爹,您慢慢吃。」江夫人笑吟吟地將另一碟葡萄奉上。戚神醫剛抬起的腿頓時又放了回去。
屋內沉默下來,鐵一樣死寂。
「你可恨我?」無箏先生輕笑。
微生易初從容問:「傷你的人是誰?你看清了嗎?」
茅屋已經坍塌了,廢墟里似乎有股難聞的氣味。
王生不禁打了個哆嗦,這才察覺屋子裡其實陰冷得很。
見對方停住腳步,蘇月娥向來平淡的聲音也有了波瀾,動容道:「大恩不言謝。」
「月娥!」王生愕然怔住,臉色蒼白想要阻止她。
微生易初看著他們:「江湖上有一門邪門秘籍,叫《裂玉心法》,神醫是否聽說過?」
「可惜了。這件東西,天下僅此一件。」
「但……月娥沒有殺人……」這個懦弱的秀才,眼中淚光閃閃,竟然透露出些凄然擔當來,「阿旺是我殺的!你們讓官府來抓我吧!」
「不用問了。」
「這些事,你怎麼會知道的?」蘇陌眼底全是震驚,臉色煞白。
「原來,她加入了名門。」
郝狀狀連蒙帶猜,也聽懂了幾分,一拍腦袋:「不會吧?你,你和阿旺做了能生娃娃的壞事?——阿旺的肚子是被你弄大的?」
郝狀狀瞪了微生易初一眼——什麼明路?是黑路吧!
「是啊,你也來鬼門關?」答話的也是個少婦,「我怕我男人突然大肚子生出娃娃來!只好來找戚神醫。」
「爐子已經冷了,但灰塵還不多,說明人走的時間不長。」微生易初試了試灰塵,「最奇怪的事情,是門竟然沒有鎖。打鐵鋪里雖然沒什麼值錢的東西,但斷然沒有不鎖門的道理。」
「我吃了那東西……整個人都像在火上烤,」王生的臉燒得通紅,「模模糊糊看到阿旺從他的打鐵鋪里出來了,把我扶到他的鋪子里,然後他整個人湊了過來,扯開我的衣服,我本來就被那毒折磨得虛弱不堪,一驚之下,人就暈了過去。
「見到了。」王生慌忙低下頭。
見她如此大度賢惠,時日久了王生心裏就有些過意不去,況且那斷掌看得久了,也沒有當初驚心。那一日,沉著酒意,王生拉開妻子腰間的束帶,才發現她肌膚如玉,清香似茉莉,他頓時醉在幽幽的清香里。
阿旺的打鐵鋪離王生家不遠,在街頭一個偏僻的角落裡。距離王生所說的遇襲的小巷子,也非常近。
許久,沒有人說話。
當初她嫁過來時,手藏在寬大的嫁衣里,沒人看出來。媒人也故意掩去了這一層。他在花燭洞房裡被那手掌嚇了一跳,雖然不至於拂袖而去,但整晚都和妻子離得老遠,不願靠近。
「別亂動!」微生易初突然出聲,把郝狀狀嚇得一跳:「怎麼了,這麼大聲,要嚇死人啊!」
「而你想將尺雪刺入阿旺的靈台穴時,你們起了衝突,阿旺拿起手中的大刀砍向你——他常年打鐵,想來臂力過人,你驚恐之下的第一反應自然是伸手去擋,於是胳膊整個被砍掉了。」
東街小巷裡,仵作正在驗查阿旺的屍體:「看屍斑,已經死了有三四天了。」
郝狀狀頭一次聽人叫她「女俠」,不由得對眼前的夫人好感大大增加。而且,一點也看不出對方是盲女呢,那雙眼睛動人得像最清澈的池水。
次日清晨。
微生易初不禁扶額:「……郝大王,我敗給你了。」
王生想問卻又忍住。那天,他一時想不開準備投湖自盡,人都已經落進湖裡昏昏沉沉了,竟然被一根釣魚竿甩上了岸。岸邊的白衣人還一本正經地說:「沒想到我釣魚,卻釣了個人上來,兄台,實在不好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