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燈寺
阿月立刻對我說:「湖底下有妖怪,那時候我和阿全站在湖邊,看得非常清楚。停屍板那時候漂到了湖中心,忽然就不再動了,像是被磁石吸住的鐵片。正當儀式即將結束的時候,我看見水底下竟然伸出了一隻手,綠油油的手臂像是青蛙的皮膚,一把拉住屍體腰部的衣服,將屍體扯入水中。」
我抬起手腕看表,也覺得睡了頗久,可是外頭竟然還是黑夜,絲毫沒有清晨的陽光露出:「六點?」
「這裏的時空交錯也太多了,又是日本兵、又是武將,可見…一」阿月摸著下巴,話說到一半卻斷了。
想了一陣,也理不出半點頭緒。我習慣性地撥弄指間的念珠,喀喀的聲響可以幫助我穩定心緒,這串念珠是奶奶生前送我的,戴上之後我也在不知不覺中學著她撥弄珠子。
我們一邊走,阿月一邊問我:「老大,你覺得那間尼姑庵如果真的有問題的話,那裡面的那群尼姑到底是什麼?」
阿月聽著,良久才回話:「你覺得兩者有關係嗎?把屍體獻給聖湖中的妖怪,這表示妖怪會吃肉,有沒有可能湖底的妖怪就是食骨庵的寺中人?可是這樣說不通,除非食骨庵就在那座湖底。」
「喔,也好,湖邊的風大,可能是這兩天太累了,感冒了。你們快去吃藥,好好躺著睡吧。」我順應著阿月的話說,揮著手讓他們快點離開。
突如其來的念頭,讓我的腦袋一陣眩然,我會死在湖底,被這隻怪物給吃了!這就是食骨庵嗎?而眼前的怪物,正是棲身在湖底的寺中人?我忽然覺得自己很可悲,就算找到了又如何,就算知道食骨庵的真相又能怎樣?這個真相很可能要我付出生命作為代價。但我不想死,逃過了日本兵、躲過了村民,為什麼最後要死在一隻怪物的嘴下?
我雙腿一踢,剛要追上他們兩人,反而換他們兩人停下了速度,漂浮在水中央回頭等著我。
枝椏林葉交錯縱橫地織出一條穴道,圓拱的綠頂遮去大半的陽光,只露出一個黑漆的孔洞。孔洞不大,那寬度不像可以讓船身迴轉,又因為見不到底,不熟路的人到了這裏絕對不會往內彎進,只怕船身會卡在半途求救無門,還好我們有帶上阿全,也只有他和先前的店家老闆知道這條路徑能夠通往奎縣。
「好,你知道什麼?」我順應他的要求問道。
這一次,我們潛到了湖底,來到了村莊裡頭,先前都是俯視著在觀察這處村莊,但現在卻是身臨其境地看著眼前的景象,一股特殊的感覺自心底湧現,我好像回到了百年以前,走在陌路上頭,重新感受著村莊的氛圍。
「老大,要守到幾點?」阿月問我。
「不知道,太可怕了,那群尼姑不是人。」我搖著頭,不願再去多回想阿全房內的景象。
「阿月,我回來了。」阿月像是沒聽見,連頭也不抬。
又幾分鐘過去,遠方仍然沒有動靜,但我們三人絲毫不敢懈怠,嚴陣以待地站在樹林前方。
阿月嘿嘿笑了兩聲說:「我知道有牛糞,還知道你踩到了。」
「好冷。」阿月輕聲說了一句,透過洞穴的迴音反射,竟像是十幾個人同時在說話。
「天黑了!」阿月大叫一聲。
「你們醒了?」阿全從房內走了出來,站在房門口看著我們。
「老大,你真好。」阿月扭捏地說著,諂媚的口氣不由得讓我打了個冷顫。
不知道跑了多久,我們終於緩下腳步,回頭看去,已經沒有湖底怪物的蹤跡,我們似乎擺脫他們了。
時間變得緩慢,一時間幹頭萬緒擠進我的腦海,我來不及思考,無法分辨作出什麼反應才是最好的。
我看向阿月,對他比了個噤聲手勢。
四名壯漢立刻扛起棺木,他們連鞋都不願意沾水,僅在岸上推著棺木,合力將棺木送進湖中。
此處沒有低溫冷凍屍體,即使上面蓋著防腐的葉子,仍然壓制不住屍水和屍臭味。我一靠近便可聞見一股惡臭,直往我的喉嚨深處鑽去,像是要把我胃裡的食物全部摳出來。
半晌時間,我穩住了心緒才向阿全示意,讓他幫我掀開第二具屍體上的葉子。這些屍體並排著擺放,上面的葉子大多已經發黑沒有更換,依照葉子的狀況可以看出這些屍體已經冰凍許久。
我們快步趕回帳篷,但一回到帳篷,居然空無一人,營火還燒著,東西也全部都在,就是找不到阿全的蹤影。
「沒什麼大礙,我們在樹林裡頭迷路了一夜,當霧氣散去的時候,我們才驚覺自己正站在湖中央,差點溺死在湖裡。」我安撫著阿全,並沒說出被日本兵追殺的過程。
我愣了一愣,回答他:「嗯,請說,我身邊沒人。」
「那要現在走嗎?還是先去門口看一眼,要真的有問題的話再逃。」我說話的同時,阿全並沒有停下腳步等我們,而是逕自和我們拉遠了距離。
我盯著腕上的手錶,上頭的數字一跳,正式進入了子時,午夜十一點。我和阿月有默契地對望,阿全則是忙著在烤樹果,聽他說那種粗糙表皮的褐色樹果可以吃,烤熟了味道和栗子十分相像。
摘下了面罩,阿月才對我說:「老大,我看見食骨庵了。」
「要是裏面真的有人,人魚神社和食骨庵應該就是同一間了。」我附和著唆使阿月動手。
「快逃!」我大叫一聲,和阿月沒命似的往湖岸游去。
阿亮點了點頭,往下說道:「屍體都有陰氣,所以把屍體抬出來的這一刻,陰氣正重,生人要迴避,以免……被獻祭的怨靈找上,成為下一個被獻祭的犧牲品。」
發獃之際,我的房門被輕輕地敲響。
「嗯。」我心不在焉地點頭,思緒隨著燭光飄向了窗外,一切都只能等到天亮再盤算,天一亮,我們就可以睜大眼睛觀察這裏,一切妖魔也都會現出原形,可是現在怕的不是妖魔,而是不安好心的惡人。
阿月咳了兩聲,心虛地表示:「我當然是潤飾過。」
我下意識地看向幽黑的陰影處,很快地又將視線收回。
阿月聞言不再支聲,一會兒,他原先平穩的步伐忽然加快,向前跑幾步之後才回頭對我們說:「快!我可不想讓我媽也上電視找我。」
時間過得很慢,中午吃過大鍋飯後,我們又在房內休息了一陣子,這是為了養足凌晨兩點行動的體力,阿亮疑心地頻頻進來觀望。
較遠處的霧氣也在消退,月光從原先厚實的雲層中掙脫開,朦朧之中我看見了數個突起物,再定睛一看,原來是六個灰色帆布架成的營帳。日本國旗以及營帳的出現,讓我陡然一驚,難不成這是日本軍隊的駐紮地?意識到這點,我連忙想找處地方掩蔽自己的行蹤,可是下一秒,我的腳再次緊緊地粘在地面,那些霧氣有如被漩渦吸收,由四面八方集中向某一處,這奇妙的景像令我不由得多看了幾秒,然後……我看見了霧氣之下的那片聖湖,它吸回了四溢的霧氣,並且出現在日本軍隊的營帳旁邊。
我跟著他們,一邊注意他們的安全,一邊關注著左右是否有不明的生物靠近,就怕湖底的食人妖怪忽然躥上來,像大鱷一般對我們展開襲擊。
阿月假意拿出筆記抄寫,欣喜地說道:「村長,可以多說一些嗎?我們這次的報告就靠你交差了。」
帶路的尼姑原來叫青竹,她為我們推開了房門,房內只有一張架高的床鋪,就像是日式的榻榻米,上頭擺著一張矮桌,點著一盞青燈,一名女尼姑盤腿而坐,好像等候了我們許久。
難不成是為了水祭?因為不想讓奎縣村民犧牲,所以殺害了外人,並且將屍體藏匿在此,以備每年的水祭儀式使用。這麼說來,我和阿月、阿全,也是村民們眼中的肥羊!我手中的枯葉落下,喀沙地落在屍體身上。
但其他人彷彿相信了,點著頭露出瞭然的表情。確實,這種窮鄉僻壤的封閉地方,除了政府派來的公務員之外,不會有其他人感興趣了。
阿月點了點頭,起身走向帳篷,經過我身邊時拍了拍我的肩膀說:「老大,交給你了。」
阿月點頭表示明白。
我拍了拍阿月的肩膀,阿月看向我。我沒說話,指了指迴路,讓他跟著我一同退去。
阿月搖了搖頭,扁著嘴說:「還是沒有回來,我真擔心他會出事。」
「喔,不是阿亮告訴我的,是之前的公務員寫下的記錄,裏面有提起水祭儀式,但你剛剛說的……是水葬?」我不確定自己是不是聽錯,但如果沒聽錯的話,最好假裝是自己原先記錯。
「哈哈,我們這是在做研究。」我又說。
嘩啦的一聲,我被一旁突起的水花嚇到,定睛一看居然是阿月!我們兩人不知何時來到了湖中,直到我看見打破幽冥的光線原來是東方乍現的那道曙光,才瞭然明白——是天亮救了我和阿月。
「阿全。」阿月也跟著我找尋阿全,可是找了十幾分鐘,我們還是沒找到。
「喔,阿全想家了,他的年紀還小,第一次跟著我跑這麼遠的地方出差。讓他們兩個小夥子去聊聊心事吧,我們也聊聊正經事。」我說。
「阿全,你還好嗎?」阿月咽了咽口水,彷彿他的喉嚨也能感受到湯藥的苦味。
「什麼?」我訝異地問他,一邊吐著氣,湖面上的霧氣依然濃厚,讓我看不清四周的環境,我想要儘快折回水下,至少視線清晰一些,不至於白茫茫一片。
五名落頭武將急追在後,跟著我們跨進溪流之中,正當我和阿月惶恐地退上溪岸之際,那五名喪屍卻忽然不動了,立在溪流之中,低著頭望著恢復平靜的溪水。
我吸了口氧氣,定下心神,那大概是水祭時候被拋下的屍體骨骸,或者是百年前被淹死的村民吧。我沒再看那處牛棚,而是加快腳步來到紅色屋頂的房子前方。
「老大,你醒了。」阿全扯著嘴角,露出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氣溫一下子驟降了幾度,只著短袖的手臂不禁激起一陣雞皮疙瘩。
阿全不明白我們的舉動,將烤好的樹果遞給我們,同時問道:「怎麼了,你們在找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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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心中默數著時間,一杯茶喝了五分鐘之久,我這才放下杯子對阿亮說:「我也累了,先去睡了。」
我沒有打斷住持的話,讓她繼續說。
早晨六點鐘,我們來到了渡頭的位置,會選擇這裏而不是人魚神社,主要是抱著一絲僥倖的心思,幻想著妖怪只在人魚神社附近埋伏,只要離那處遠些,就比較不會遭受攻擊。
「快走,這裏真的有妖怪,我們快走。」我結結巴巴地說著,指著船艙讓店家老闆快點去開船。
他故意提高尾音,欲言又止地賣著關子,但是我一點也不感興趣,只覺得行李重得讓我雙臂發酸。
阿月猛一反胃,發出乾嘔的聲音。他的身子往前頂,捂著嘴巴道:「如果房子都是假的,那……那我們那天吃的晚飯,還是飯嗎?」
我們再度準備啟程,但經過剛才那麼一跌,阿全竟然傻住了,他看著前方問我們:「我們剛剛……是往這個方向走的嗎?」
「這裡是廟,你還怕什麼鬼?」我失笑地看著他,但沒有把他趕出去。
阿月有默契地從口袋拿出一串鑰匙遞給我:「用鑰匙把木閂挑開試試。」
「嗯,明天天一亮就要出發去聖湖了,若是出發前才去扛的話,怕時間會趕不及,可是半夜裡誰也不敢接近屍體,所以前一天的傍晚趁著天還沒黑時去扛,是最好的時間點。」村長不厭其煩地一一向我說明。
我閉上了嘴巴,直視著村長:「請問,奎縣有什麼需要嗎?我們可以代為對外聯繫。」
我夾著青菜,忽然覺得筷子上似乎沾了什麼,導致我的手指一片粘膩,我鬆開了手指,看了看自己的手掌,上面什麼也沒有,筷子也是乾淨的,可是我手指互相搓了一下,還是可以感覺到有異物,就像是不小心摸到了膠水一類的東西,皮膚感到不舒服。我隨手在褲子上擦了一下,這才又繼續吃飯。
「嗯,我們得快點離開這裏。」我點頭,贊同阿月的說法,但這說法不具建設性,雖然我也想儘快離開,可是沒有船就只能受困在奎縣,如同狼群中的羔羊,慘遭獠牙撕裂是遲早的事。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瞎子,因為她就連幫我們倒水也沒有睜開眼皮,不過動作倒是非常熟練,每一杯水都恰好八分滿,不多不少更沒有濺出杯口的情況發生。
阿全抿了抿嘴巴,像是在思考我和阿月的說詞。
阿全的臉色越漸凝重,直到我們將村子逛完了一圈,阿全仍然蒼白著一張臉……我大概能想象發生了什麼事,肯定是他的家人不在村民的行列中。
我對阿月說:「拿塊布過來,我把它擦乾淨。」
他先是在手上掂了掂重量,隨後一手握緊刀鞘、一手攥住刀柄,用力一抽,刺耳的金屬磨擦聲立刻刺進我的耳膜。
「可是湖底有妖怪。」阿全說,他的眼神閃爍,似乎不懂我們為什麼不怕迷霧也不怕妖怪。
我們三人不敢打開手電筒,還好此時的月光清明,讓我們不至於摸黑上路。他們兩人跟在我的屁股後頭,我們三人一塊躡手躡腳地竄向湖邊。
我不知道自己這話是在安撫阿月,還是在說服自己……一時之間,手中的珠子像是火炭似的灼|熱,讓我差點握不住它。
我皺起眉頭,以表情詢問阿月狀況。
「不用了,快幫忙翻譯吧。」
陽光已經完全暗下,徒留昏暗的月亮升上頭頂,正當我們焦急之際,終於聽見了答答答的引擎聲,由遠漸近而來。
「什麼地方?」阿月好奇地問道。
「我們打撈不到平城,更沒有再看見那隻怪物,大野表示,那不是人類,它是妖怪,臉部沒有五官,身上不著絲毫布料,就像是傳說中的蛟人,而它帶走了平城,力量大得讓平城無法掙脫,大野為了救出平城,拿刀刺了對方一下,妖怪卻沒有反應,彷彿感覺不到痛楚。這是一片鬼湖,它帶走了我們六條人命。」阿月一口氣念完,然後轉頭看向我。
船東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哼了一聲說道:「有錢人果然難懂。」
下了船,我和阿月有默契地沒向店家老闆提起阿全讓蜘蛛吃了的事,向他道謝之後,便往車站的方向趕去。店家老闆沒向我們道謝,我想他心裏是埋怨我們的,若不是遇上我們,阿全也不會想要回去奎縣,最後也不會死在奎縣。
阿月點點頭,不再多話。
他指著我的手機問道,眼中驚奇與畏懼矛盾地交雜在一起。
阿月拾起了一塊小石頭,咚咚地往洞內扔去,裏面透出了低鳴的迴音,鬼哭似的傳來,那是密閉空間中常有的迴響,但此時聽在耳里卻有種說不出的悚然。
湖底是一座村莊,說不上是古城,因為建築非常的落後,幾處木屋子、幾棟石頭砌成的房舍,一邊還有被水沖斷的柵欄,裡頭應該是用來蓄養豬、羊等家畜用的。
阿全轉身便走,似乎急著要回村子,我和阿月也只能跟在他後頭,暫時打消留宿在湖邊的念頭。
「聊一下。」我又問。
我的腹部被槍托擊中,再也發不出任何聲音,只能抱著肚子在地上打滾。隨後,我的頭部也受到重擊,意識頓時變得混沌不清,所有的聲音都被隔絕在耳外,視線暈成一片攪和在一起的雜亂顏色。
洒水儀式一完成,他便將雙手往上平舉,這時,棺木旁立刻圍上四名大漢,動作一致地將棺木扛了起來,腳步平穩地向聖湖前進。他們走得緩慢,村民們也放慢速度跟在後面,這些隨行的村民年紀最小的大概十五歲,更小的則被留在村內不許隨行。
阿全搖了搖頭,嚴肅地說:「不,我不是想要出家,但……請你們原諒,我想要回奎縣。」
「不可能會消失,不可能……」我撥著劉海,按著額頭在原地轉圈,但四面八方都沒有綰絲庵的蹤跡,就連一片磚瓦也沒有看見。綰絲庵如同被昨夜的黑暗所吞噬,朝陽初露之際,便隨之灰飛煙滅。
「快死了。」阿月有氣無力地回答,一會兒又看向船東問道,「還有多久呀?」
「嗯,我也看見了。」一旁的阿全附和著說道。
「老大,是我。」阿月的聲音傳了進來。
「後來我的後頸一疼,像是暈了過去,可是再次睜眼的時候,周圍並沒有怪物的蹤影,但我的後頸濕了一片,不曉得是怪物身上的水漬弄的,還是我自己流出的冷汗。」我說。
怪物似乎怕這攻擊,對我的鉗制頓時鬆脫。
「知道了。」我朝著船頭喊了一聲回應。
「什麼?」我張大了嘴巴,又問了一次,「你確定嗎?」
其實我們都怕,只是比起這些東西,最可怕的還是奎縣村民。
「這裏也是餐廳?」我訝異地詢問船東。這三天也有經過別的水上餐廳,但還是頭一次看見規模這麼小的,與其說是餐廳倒不如說是路邊攤來得貼切。
「我就是村長。」村長也向我們打招呼,聲音有氣無力,一點也沒有村長的威嚴,就像是路上隨時會擦身而過路人,沒有威脅性,也沒有一點的存在感,和我想象中的形象有所不同。
阿月看向阿全,半晌同意地點頭:「好,我看阿全不太會游泳,我順便把行囊卸下,這樣動作會比較輕巧。老大,你要不要順便把東西也放到岸上去?到時候我們再一起下去,不然一個人行動太危險了。」
「還有氣,阿全還活著。」我說著,立刻將阿全扶起,拍著他的臉頰喚道,「阿全,阿全……」
「阿月!」我的音量不禁放大。
一打開艙門,我就和站在船尾撒尿的船東四目對上,船東嘴裏叼著一根煙,尷尬地笑著,他一邊要舉起精壯的手臂向我打招呼,一邊還要忙著拉上褲頭的拉鏈。
我不理會他,直接往客房裡鑽去,阿全立刻跟了進來,阿月最後才認命地跟上,嘴裏仍是嘮嘮叨叨地要跟我申請醫藥費。
「埋?那……那我們不就要挖洞,這樣很累。」阿月搖了搖頭抱怨,但也沒有拒絕。
好一會兒,他才又開口:「老大,你不知道有沒有蛇、也不知道有沒有熊,不過我知道……」
阿月矯健地躲了過去,嘿嘿笑著:「說笑嘛,不過……要是你真的變成怪物,那我們怎麼辦?老大,你要不要先把自己隔離?」
幾個小孩僅穿著寬鬆的褲襠,想要靠近卻又不敢,只能躲在媽媽的身後,伸長了脖子向我們探頭探腦地張望。
「要不要來一根?」船東穿好了褲子,摸著口袋裡的煙盒問我,但動作不像是要掏煙,而是觀察我的反應。
我們跟在她身後,直直地越過前院,往中央的廟堂走去,青光正是由那處透出的。趁著走路的空暇時間,我和阿月忙著打量四周的景象,左右除了修剪得十分整齊的樹木花草之外,並沒有特異之處,加上此刻的夜色陰暗,因此我們也沒辦法看個仔細。
「不知道有沒有廟,你剛剛有看清楚嗎?」阿月又問我。
店家老闆想了一下,才說:「就在幾年前,我又過去賣東西,卻有一個女人把一個孩子往我的船上扔,後頭有人追著她……拿刀、拿棍的喊著不要跑,活像是要殺人了。我嚇得立刻發船就逃,但又不能把那名小孩扔下,只好載著小孩一直逃出奎縣範圍,直到現在我還不敢回去。」
村長聞言,立刻抓過廳前桌上的一個竹簍,從裏面取出了幾個窩窩頭遞給我們,窩窩頭雖然放在竹簍內,但感覺得出是隔夜的食物,又冷又硬十分不好入口,但我們沒有其他選擇,三人勉強和著薑茶吞咽。
「要放回去嗎?」阿月看出了我的心思,問了我一聲,他側身看向我的身後,似是在催促我快點做出決定。
一進入土包內,映入眼帘的是一處狹小的客廳,只有一張矮桌和數塊竹席,我想這裏人的習慣應該是坐在地上,如此可以省下椅子的擺占空間。
由於兩者是不同典型的極端例子,因此我一時也無法確定眼前的這把武士刀究竟是用來鎮邪的,或者本身就是會引來災禍的妖刀。
清晨的陽光碟機走了樹林的晦暗,不復昨晚的驚險與恐怖,我和阿月抖著身子,尾隨阿全在樹林中穿梭遊走。林鳥發出呼嚕的嘯音,震翅的聲音總讓我想起毒蛾撒下的麻癢磷粉,皮膚至今仍然殘留著陣陣不適。
「這……恐怕沒有辦法喔。」阿月說。
「好。」阿全點了點頭,腳步急促地往樹林裏面鑽去。
「沒了,後面糊掉了。」阿月指著這一頁日誌的下方,那是一塊受潮的黑色水漬。
「阿月,你的心思越來越細了,還會注意到廚房呀。」我稱讚著阿月。
附近的木頭濕了很多?這不是和我昨晚的夢境重疊了嗎?
想到這裏,答答答發響的引擎忽然轟的一聲靜止了,船身一震,陡然停了下來。我倒抽一口氣,不會那麼准吧?船竟然真的壞了。
「阿月、阿全,你們先睡,我留下守夜。你們睡到晚上兩點,換我進去睡,你和阿全再出來守夜。」我下達命令,看著手腕上的表說。
「嗯,暫時別讓阿全知道,我怕他太煩惱,就讓他自己先養病,到時候再觀察情況。」我說。
阿月睜開眼睛看我,起初還是一臉的困惑,隨後眼珠子越瞪越大,嘴巴忽地大叫一聲:「啊!」他彈起身子,卻一個沒站穩,整個人摔倒在地上,啪的一聲壓死了數只蜘蛛。
「走吧。」我沒有力氣和阿月多做爭吵,雖然還是很生氣他昨晚的忘恩負義,但現在離開湖中才是當務之急。
「喔,這是蛇膽熬成的葯。」阿全說道。
聽完我的話,阿月張大了嘴巴,惶恐地問我:「會不會是湖裡的妖怪,想要抓我們去水祭?」
阿全連忙搖頭,生怕被我們誤會地說:「沒有,我什麼都說了,絕對沒有隱瞞什麼。」
阿月聽不下去,插嘴表示:「我們也是混口飯吃。」
「也沒什麼,又遇到了怪事,看見了幾個清朝的武將,有的已經沒有頭了還能動,有的還砍下自己的手腳,總之……他們不是人。我和老大正想逃走,沒想到還是被他們發現了,他們就追著我們跑,還拿刀要砍我們。我們後來就跑到溪邊去,他們也追了上來,本來我們以為自己沒命了,可是,原來那些武將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已經死了,他們的面容一照進溪流中,就把他們全部給震住了,他們最後被自己給嚇死,我們和老大總算撿回一命。」阿月像個天橋下說書的,拉拉雜雜講了一堆。
我的大動作嚇到了這些蜘蛛,它們涮的一下子往四周散開,有的鑽進被窩、有的爬上牆壁,我的視線跟著它們的身影移動,這才發現滿室都是蜘蛛!地板、牆面、枕頭、桌上……就連阿月的臉也爬上了一隻。
良久時間過後,阿月才開口對我說:「我覺得……阿全怪怪的。」
無盡的黑幕之中,竟然隨著風勢漫開了一陣厚實的霧氣,霧氣自黑暗中湧來,潮水一般地覆向我們的膝下,我的小腿頓時感到一抹寒涼,溫度的差距冰涼了我的血液,順著脈博的傳導,讓我的心跳因冰涼而漏了一拍。
「全死了,被殺了,有一個頭骨破了、一個是脖子被砍到見骨,還有一個肚子被捅了一刀,死狀全部凄慘難看。」我說。
睡的太久導致我的頭腦有些脹痛,我按著額頭,又問阿全:「阿全,你還好嗎?」
阿亮搔了搔後腦,尷尬地表示:「雖然那地方叫作聖湖,但其實就是妖湖、鬼湖,能儘快離開是最好。哎,你們明白的嘛,死人都沉在下面……誰會想接近,那裡的魚呀、蝦的,說難聽點就是吃屍體長大的,我們也不敢捕來吃,既然是這樣,自然是避之不及了。」
我的視線頓時花白,像是護目鏡上被抹上了一層油霧,怎麼也看不清楚前方。正當我絕望之際,一股力量將我往上一提,我的頭部總算浮出水面,新鮮的空氣重新為我灌注活力,我貪婪地、急促地喘息,總算明白是怎麼回事。
步出了樹林,一座陰森詭異的廟宇就立在我們眼前,它的高度只有一層樓,尖尖的黑瓦屋頂,外牆是由一塊塊的石磚所堆砌而成,圍牆高過了頭頂,所以無法窺見裏面的情況,我們的正前方是兩扇左右對開的大紅門扉,門扉上面鑲嵌著兩個金屬門環,而正上方則懸挂著一塊牌匾,寫著庵名。這裏的種種意象與聖湖底下的那座破廟並不相同,但卻會讓我下意識地將兩者聯想在一塊。
我恍然想起阿全曾在綰絲庵跟我說過的話,他想回去奎縣,和奎縣的村民共存亡。我記起了這事,可是……那時阿全還不知道綰絲庵裏面的尼姑是妖怪,現在知道了,為什麼還要回去?我搖著阿全的肩膀,希望能讓他清醒一點:「你還要回去嗎?尼姑是妖怪,她們說的話不能信,而且你回去的話,就是死路一條了……」
見他這樣,我又問道:「如果你媽媽還在世……你打算怎麼做?」
「對呀,他們說要去找一座廟,裏面住著吃肉的和尚。」船東已經把酒打開,大方地倒了四杯,其中一杯遞給了店家老闆。
她是把阿全當作孵卵的寄生體了!想讓阿全帶著蜘蛛蛋離開聖湖,將她們的子民們散播到山林外頭……
阿月重新站了起來,這回踩實了才往上跳去,跨坐上橫于頭頂的樹榦后,他挪了一個位置留給我,隨後將手伸向我,我借力往上躍去坐到他的身邊。
我訝異地看著他,脫口問道:「你懂日文?」
第六章 湖底水城
「嗯,那應該快到了吧。」我記得下船的時候,他也指過廟的位置給我看。
阿全忙不迭地點頭。
我們走向了大殿,但剛進入二殿,便看見十多名尼姑已經在吃晚餐。本來空曠的二殿不知何時多了一張長桌,尼姑們分成兩排對坐,長桌上擺著一人一份的素菜,而住持也在,住持仍然沒有睜開眼睛,卻靠著聲音聽出我們來了,她笑著說道:「你們也來了,一起用餐吧。」
阿月翻開下一頁,紙張受潮的情況越發嚴重,上面霉跡斑斑加深了閱讀的困難性,阿月花了幾分鐘,才念出第一行字:「埋伏的其中一組士兵失蹤至今已經四天,連同消失的佐佐木,最壞的情況可想而知,我們折損了四名士兵和一名上尉,但對於他們是如何遇害仍然沒有頭緒。
我尋了一個可以監視日軍營帳的角度,阿月也找了一個舒服的姿勢,兩人開始專心地注視著營區。
「奎縣……是在說那個村子嗎?」店家老闆疑惑地抬頭,一副自己聽錯的表情。
另一頭則是一片潔凈的湖泊,原來這處村子的四周都是水源,除了我們一開始進村時的聖湖之外,村子的後方也有一處湖泊,也是因為水源的充沛,所以看不見村內有水井的存在。
「昨晚……我聽見你們的慘叫,以為你們出事了,所以就先找了個地方躲起來。」阿全說。
其實我沒告訴阿月我全部的心思,我怕的是阿全昨晚也誤闖了那塊營地,隨著時空交錯被活埋在雜草叢中,那我們就再也別想找到阿全了。
阿月不敢作主,頻頻地轉頭看我,一會兒又看向已經站在庵內的阿全。
我抹了一把臉,對阿月說:「我們睡了兩天兩夜,所以燈火才會熄了……」
「怎麼回事?」我向他問道。
來到了湖中心,我再一次掃視村莊的全貌,試圖發現食骨庵的蹤跡,但還是沒看見任何廟宇形態的建築。
我接著又問他:「怎麼會在下午扛出來,清晨去扛不是比較好嗎,反正都是明天才要進行水葬。」
我低下頭沉思了半晌,如果阿月和阿全說的是真的,那麼食骨庵肯定是在湖底。但我們總不能著潛水裝下水一探真偽。
這扇格子木門也是日式風格,就像和室的拉門,只是上面原本應該粘有的白紙或是紗網,已經隨著年久失修而不復見了,雖然如此,我仍然因為神社內沒有燈光,看不見漆黑中的景物。
我們三人站在渡頭上看著船頭轉向,然後拖拽著兩條水痕離開,一直到船又駛進了那條綠蔭拱成的穴道,我才開口問阿全:「這附近有地方可以住嗎?」
船東中氣十足的聲音卻在下一秒從船頭傳來:「到了,這是最後一家店了,你們還需要什麼的,就趁現在快點買吧。」
我和阿月握著電擊棒,摸進樹林深處。
他們的路線和阿全帶我們走過的一樣,我們一路來到人魚神社,他們將祭品停在神社前方,接著由村長開始主持祭典,念起祭文。
我們就這麼扛著這五件戰甲,往落頭武將守衛的軍營前去。跨進了營區,我彷彿穿越了時空來到另一處地方,這裏充滿戰火的無情與殘酷,沒有食物、沒有援軍,有的只是地底下的枯骨。近距離一看,我才發現那些鍋子旁,全繞著有一小塳、一小塳的墓塳,原來他們在吃了同伴之後,會將同伴的骨骸葬在營火旁,就像那名犧牲的同伴仍然與他們同在。
這正是我的猜測,我正眼看著阿月朝他點頭,然後穿回仍然在滴水的濕衣服。泛著一層厚重霧氣的湖面彷彿是欲蓋彌彰的可怕謎團,先是帶著我們進入鬼打牆中的神秘雲霧,接著是被屍身腐敗的日本兵追擊,然後我們卻從湖底回到了現實,而這一切和水祭究竟有什麼關聯?凌晨的寒風蝕骨地吹來,凍得我全身發顫。
阿月扁了扁嘴巴,指著紙頁上的字說:「這應該是一本日記,你看,這裡是日期。」
阿全見我們像是不聽勸的樣子,連忙又說,「人魚會生氣,奎縣到時候就完了,我們……我們也會受到詛咒。」
阿月的雙眼直視著我身邊的木棍,視線攀爬而上,最後抬著下巴停頓了動作,我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這才驚覺剛剛所握住的木棍原來是根旗杆,上頭系著一張垂落的白色布幔。我伸手去掀開疊合在一塊的布幔,赫然看見裏面藏著的紅色太陽圖案,這是一面日本國旗!
我見他沒有膽量過去,只好自己去試探阿全的鼻息,幸好他還活著,只是昏迷了過去。我拍了拍阿全的臉頰,一邊喚著他:「阿全、阿全。」
東方的天際泛白,露出了第一道曙光,村內即刻傳出雞鳴聲,我馬上起身進入幽閉的樹林內,即使已經天亮,但陽光還不足以驅散林內的黑暗。我們急急起行,片刻也不敢耽擱,就怕村民發現我們失蹤,馬上追趕過來。
她感慨地長嘆一聲,阿月忍不住雞婆個性地追問:「既然那麼危險,師父,你們要不要和我們一起走?我們的船再搭上二十個人也沒問題。」
阿全抿了抿嘴巴,最後還是沒說出哽在喉嚨的話。他握了握船東老闆的手,然後看向我說:「我想和你們一起去奎縣。」
「別拍馬屁,我們快離開吧,說不定阿全已經回去找我們了。」我說完,帶著阿月離開掩埋在荒煙漫草中的軍營。
我放下了樹果,重新站了起來,悄步走向身旁的樹林,聲音是從那裡傳來的,聽起來距離很遠,但確實是有聲音。
我剛說完,阿月的肩膀便撞上一根樹枝,忽然的撞擊導致他手指一松,掌心的電擊棒立即脫手而去,飛落進茂盛的草叢中。幽黑的草叢如同靈異小說中的毛怪,一口便把電擊棒吞落腹中。
對方是尼姑呀!怎麼會跨坐在阿全的腰上?我屏住氣息,打算再觀察一陣。
「可是,我想錯了,我一開始就誤會了,村長是不得已的,總要有一個人出來當壞人,舉行水祭的儀式,村長就是這樣的角色。而當年的我本來應該要犧牲,保全奎縣一年的平安,但是我逃走了,所以變成我的母親犧牲。我不應該做個逃兵、懦夫,我應該要回去,和奎縣共存亡,這樣才是奎縣的子民。我們的祖靈沒有投胎,仍在聖湖底下保護著我們,我也不應該拋棄奎縣的村民,我得回去,我必須要回去!」阿全的眼中有著堅定與瘋狂,儘管他說的條條有理,但我還是看得出來——他瘋了。
阿月安靜不到三秒又問:「會不會有熊呀?」
「好,你們保重,找到安全的地方再打電話聯絡。」他說完,草草地結束了這通電話。
一張綠得宛如發霉的腐爛五官,浮腫的面部皮膚,赫然跳進我的眼帘。不知名的怪物正咧著一張裂到耳後的嘴,朝著我發笑,釘子似的牙齒沒有雙唇的覆蓋,又尖又亂的往外翻出暴露在外,兩個眼球像是受到水壓影響,凸了半個在外頭,好似用力一甩頭,那眼球便會彈出眼眶。
我沒再往下問,轉而對阿亮表示:「嗯,天色不早了,我們也該回去了。」
「只是暈船就把你打敗了?」我故意挑眉看著阿月,大半是想激起他的鬥志。
「可是,送葬儀式還是沒停止,而且奎縣那些被淹死的人也變成了食屍的怪物?」我問。如果照住持所說的,綰絲庵已經和奎縣分隔在湖的兩岸,不再有關係的話,那麼送葬儀式也應該會中斷。
大概是沒了話題太過沉悶,也可能是體力的透支使然,我和阿月竟然睡著了,沒等到天亮便昏昏沉沉地墜入了夢鄉。
我看著他滿頭滿臉的血跡,隨後又看看自己身上殘留的傷勢,昨晚的一切不是幻境,我們確實進入了另一個空間,因為夜晚來臨所以闖了進去,那就是鬼打牆的真相。我們本來應該要死了,就像那些日本兵一樣,只會剩下頭顱浮上湖面,沒想到我們撐到了天亮,才讓鬼打牆的不明力量消失,回到了現實世界中。
幾番猶豫后,我對阿月和阿全使眼色,先將屍體身上的葉子蓋回,保持著未被動過的模樣,隨後帶著他們兩人返回地面。
它們來的突然、去的也飛快,我的心臟還在狂跳著,像是要蹦出來似的,它們就已經消失了。
「你有什麼發現嗎?」我反問他。
刀刃依然鋒利,奪目的鋒芒躍現於我和阿月的眼前。它絲毫沒有受到歲月的侵蝕,甚至和變得坑坑疤疤的刀柄形成強烈的對比。
說罷,一名村民即刻往村子裏面趕去,而圍觀的人潮則依然不減,反而有越聚越多的傾向。
「面碗還給你們,謝謝。」我伸長了手臂把面碗交給阿全。
他像是死去般熟睡,一動不動地平躺在床上。而他的腰際跨坐著一名尼姑,以曖昧的姿勢俯身看著阿全,望著這一幕,我的血液頓時往頭上沖,赤紅著一張臉,不知道要不要迴避。
阿全見沒有再說話的餘地,落寞地走向湖邊,我不想讓他落單,暗自對阿月作了個手勢,阿月收到我的指令,馬上跟著阿全離開。
「沒關係,我只是要提醒你,奎縣這地方不簡單,我昨晚看新聞,聽說香港一家電視台也有個團隊要去採訪奎縣,可是卻全部失蹤了,到現在還找不到人。後來有搜救隊伍前去,但也不知道奎縣究竟在什麼地方,因此無功而返。聽起來挺邪門的,你們自己當心。要不是那名攝影記者的母親上新聞哭訴,拜託大家幫她找兒子,只怕沒人聽過奎縣這地方。」對方最後嘆息了一聲,我彷彿可以聽見那名老母親的哀慟,心中不由得一緊,因為我知道她兒子的下落,屍體正躺在寒霜凍骨的地穴內。
「風水?呵,要我說,應該是怨氣太重。你想,那處聖湖下面葬了幾百條人命,這裏又有日本兵、武將,也許曾經是一處戰場,那冤死的亡魂就更加不計其數了。亡魂的怨念太重,所以產生了時空交錯,一直把他們當時的慘況在半夜重現出來。」我說。
他的笑聲幹得像是吞了一口沙子,蒼涼而無奈。他一定知道了什麼,只是此刻不宜多說。
「阿全平常很少生病,怎麼會忽然發燒。你昨天不是說……有個孩子去偷看了迎祭,然後就一病不起,最後死了?」我找了一個阿亮可能感興趣的話題問他。
「你不是想要出家吧?」阿月低呼一聲。
腳下的土壤隨著我們靠近湖邊,漸漸地變成了石子地質,直到我們的鞋底踩著的全變成了碎石,終於看見了阿全所說的那座廟。
那裡什麼也沒有留下,卻有一塊露出土堆的金屬物體。我低下身子去看,伸手撥開了眼前的泥土,隨著露出的金屬面積越大,我越能看出它是什麼。
我咽了一口口水,伸手摸向後頸,一片濕意,不知是怪物身上的湖水還是我被嚇出的一身冷汗,甚至濕了整個背部的衣服。我抹了抹後頸的濕粘,再將手掌攤開在眼前,真的是夢嗎?真實得讓人難以置信,我又扭頭去看地上的柴枝,不知何時竟濕了一片!
須臾之後,她又說道:「我現在擔心的是,等我死後,接掌綰絲庵的下任住持恐怕將是最後一任了,等她走了……將無人再繼續鎮壓邪祟。」
阿月和阿全一會兒也潛了下來,阿月對我比了個手勢,隨後便往前游去。我則是搜索著周圍,片刻,總算看見他說的紅色屋頂的房子。那屋頂是用瓦片蓋成,經過多年的湖水洗涮,已經掀了幾十塊,露出屋內的樑柱。兩端的屋檐往上勾起,那確實是中國廟宇的傳統設計,只是那房子不大,我仍然無法確定它是不是廟宇,又會不會是我們正在尋找的食骨庵。
我捂住了鼻子,隨後又聽見一聲不經意的滴答響音,原來屍水從床板下方滲了出來,量不多,只有一兩滴,可是敲在夜裡卻顯得格外清脆。
說完,我拿起樹枝在泥地上寫字留給阿全,就怕他如果這時候回來會和我們擦身而過。
「只怕你們離開之後,奎縣不曉得什麼時候才能再有物資進入,所以想問問,你們是用什麼方式對外聯絡?」村長不死心地又問我。
慢慢的,霧氣後頭浮現了一座亭子,月光突破了林蔭射入霧氣裡頭,讓我的視線清晰不少。雖然眼前仍覆著一片白紗似的遮蔽物,但我已經可以看見自己牽著的東西,居然是根立在地上的柱子。我連忙放手,轉頭想要找阿全,但是近處皆沒有他的身影,倒是阿月即刻跟了上來,他撥著眼前的霧氣,霧氣卻像是巧合般地被他揮散了,我們的視線逐漸變得乾淨,只是環境變化卻在幾分鐘不到的時間,叫我們目瞪口呆——這裏不是樹林,方才找尋阿全的那幾步路的距離,我們竟像是行經了數十里路,通過了霧氣來到全然陌生的區域。
「死掉了沒?」我有些好笑地詢問阿月,明知道他痛苦得要命,卻不自覺地升起一股看熱鬧的心思。
左右的樹林沙沙動了起來,我和阿月不動聲色地站起來,假意伸展身子地往兩旁探望,視線所及之處,並沒有我們以為會看見的東西,空蕩蕩的只有被營火映出的黑影在竄動。
「我……我……沒事,只是被嚇到。」阿全眼神閃爍地回應我,拋下我逕自往前走去。
毒蛾的翅膀集體拍動,震出低頻的嗡嗡聲,揮之不去地爬向我和阿月的身體,肢節上的細毛如同針刺刮著我的後頸和手臂皮膚,同時往我的耳朵、眼睛爬來。恐懼在眨眼間侵佔了我的身體,我的防備動作變得零亂,只能儘可能地打死這些駭人的毒蛾。
一邊走著,我們一邊回頭注意後方,所幸沒有村民追上前來,而前方也是一派寧靜,並未有日本兵的蹤影。
「喔,是呀,我們是靠著這片湖水活過來的。」阿亮驕傲地表示。
「你們會需要阿全的,他小時候在奎縣長大,對奎縣的認識比你們多,帶上他吧,他只是想回去看看,確認他媽媽是不是還活著。」
店家老闆說到這裏不再開口,只是靜靜地喝著酒沉浸在往事之中,他的夥計阿全也是臉色難看,氣氛轉為凝重,我知道他們不會再說更多,於是捧著碗往船尾的方向去找阿月。
對於他的意有所指,我笑了出來,卻不想對號入座,我又扔了一顆樹果給阿全,轉移著話題:「再烤一點吧,這樣泡麵可以省著點吃。」
我墊后,待阿全也爬上了山坡,我才跟著上去。三人來到了樹林外圍,我們尋了一處位置坐下,既不敢貿然闖入,也不敢讓村民們發現我們逃走一事。只要等到天亮,就得衝刺越過樹林了。
我打量了一下四周的樑柱,確認沒有倒塌的風險之後,才拍了拍阿月的肩膀,然後指著地面,要他待在原處等我。不然兩人如果一塊進去,要是房子忽然倒塌,把我們壓在瓦礫下頭,就沒有人能來救我們了。
比丘尼是佛門對尼姑的正式稱呼,我心頭一震,背脊一挺,立即傾身向前問道:「住持的意思是……幾天前送葬的屍體,其實是送到你們庵內?」
阿月把門掩上,和我坐到阿全的對面,由我先開口說話:「你有話要告訴我們?」
我搖頭地表示:「昨晚去人魚神社附近看看,那是奎縣的重要史跡之一,沒想到岸邊的石子太滑,我和阿月兩個人不小心就栽進了湖裡。本來想要儘快趕回來,可是天色太暗,加上我們不熟路徑,不敢貿然進入樹林,才會耽擱到這個時候。」
我藉著微弱的月光,找到了打火機,重新點燃一簇營火。阿月幫著忙,花了十分鐘左右的時間,我們總算重見光明。
昨天因為驚慌,一路地逃,竟然一逃就跑了兩小時的路程。這次再往回走,不禁有點後悔,早知道別走這麼遠。
我略一思考,覺得店家老闆說得有道理,有個奎縣人幫我們帶路,可以讓我和阿月的探尋事半功倍。
我越聽越糊塗了,那些怪物明明就吃了送葬的屍體,為什麼還會說他們是在保護奎縣的後代子孫?
我按下手錶的日期功能,腦袋再次受到衝擊,原來我們不止睡了一天一夜——
阿月念到這裏,不再言語。
我摸著行囊里的水壺,裏面只剩下不到一半的水,我喝了一口,把剩下的遞給阿月。
我同時也在觀察他們,男女皆穿著粗布麻衣,臉上的皮膚看起來非常乾燥,大概是因為這裏的陽光並不灼人,所以他們的膚色一點也不黝黑,反而覆著一層營養不良似的蠟黃。
一些枝節的過程被重新串起,讓我對奎縣有了新的了解。那時村長闖進我們的房間,不是為了想讓我們避開水祭儀式,根本是想抓我們三人去當水祭的祭品,只是沒想到一通衛星電話救了我們。
「中午吃完飯,你們都不午睡的嗎?」我反問阿亮,這一回眼睛都不想睜開。
「是呀。村長,能麻煩你幫我們弄點吃的嗎?」我又問村長,一夜沒有進食了,我的肚子難免感到飢腸轆轆。
「喂?」我接起電話問道。
我們從湖畔遁入了樹林,可是我們沒有再深入,因為極有可能會再遇上鬼打牆,與其盲目地瞎走耗盡體力,不如好好藏匿行蹤,一切等到天亮再說。
我們先是仰頸張望了一陣,確定那處沒有晃動的人群,也沒有燒天似的火把紅光,我們兩人才又往那處走去。放慢了腳步,我們踮著腳尖,如同兔子或是山鼠,盡量讓自己的身影隱沒在樹林之中,速度龜爬似的緩慢,降低衣服與林葉磨擦發出的不自然聲響。靠著薄弱的光源,往前走了約莫百余米,我們赫然驚見一處平坦遼闊的荒地,上面荒蕪一片,偶有雜草一簇簇地冒出頭,但更多的是一盆盆未燃起的灶火,上頭各掛著一隻空鍋。
我張大了眼睛,難以想像尼姑竟也有色|欲,更加難以接受的是阿全居然不反抗!或者阿全早就昏迷過去了?我的腦袋亂成一片,思考之際,尼姑的舌頭越吐越長……她的頭不動,只有舌頭像是靈蛇似的,那根舌頭越拉越長,我的頭皮瞬間發麻,因為那條舌頭足足有十幾公分長!舌頭觸到了阿全的嘴唇,輕鬆地挑開了兩瓣嘴唇,毫無阻隔地鑽進了阿全的嘴巴。
阿月點頭說道:「嗯,湖水下淹沒了整座村莊,也許食骨庵就在湖底下,這些士兵是被拖下去吃掉的。」
阿月聽得目瞪口呆,一會兒才說:「不對,我們這兩天睡了這麼久,有可能早就被吸過精氣了,她們沒有殺死我們,是打算每晚都慢慢地吸食我們的精氣。」
隨著他們的叫嚷,村民們再次簇擁了上來,他們對於我和阿月一身的濕漉感到不解,指指點點地問道:「這是怎麼了?昨晚沒有下雨呀。」
店家老闆眼看阿全下定了決心,他老淚縱橫地轉身進入船艙,不再言語一句,彷彿已經哽咽得無法說話。
聽著我的說明,阿全卻搖了搖頭:「奎縣裡面沒有廟,我們唯一會拜的只有人魚神社,如果是女神的話,這是人魚的雕像嗎?」
「這裏曾經是戰場,其實中國幾千年的歷史里,幾乎每百年便有一場戰爭,而在戰場上枉死的亡魂又何其多,倒也不致於產生這麼多的怨氣,偏偏遇上這處的風水奇異,將怨氣全部鎖住了,最後終於釀成妖禍。」住持說到痛心處,眉頭微微地蹙起。
面在水中滾著,等待之際,我又挑了幾包乾糧和一瓶酒。買酒是擔心食物不夠衛生,就當是給腸胃殺菌消毒了。
「叫上他一起走,還是要拋下他?」我問阿月,將選擇權交給他。
「也許是魚吧,這麼大的湖裡面,有幾公尺長的大魚很正常。」我安撫著阿月的情緒。
這麼多?我愣了一愣,又向旁照去,這裏已經是地洞的最深處,不再有其他的去路,沒想到裏面居然停放著五具屍體。雖然早就知道這裡是停屍的地方,但是一時之間,我還是渾身一凜,感覺有股寒意從腳底板鑽上頭皮。
「我……我不記得了,腦袋很沉,四肢到現在還覺得無力。昨晚那陣霧來得突然,我只記得霧氣將我們打散,之後再醒來……就是你們把我搖醒的時候。」阿全扶著自己沉重的腦袋說。
可恨的是我不能和村民們正面對擊,那是以卵擊石的愚蠢作法,我能做的就是好好睡,再裝作公務員一般地尋找出食骨庵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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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我們會在此建廟,是我們的天命,如果我們離開了,此地就再也不會有生人了,到時候沒人鎮壓邪祟,那這裏將會生靈塗炭。」住持毅然決然地拒絕了提議。
我們靜靜地等著船靠岸,而阿全則去船頭幫船東帶路,因為船東也沒有去過奎縣,路徑全是憑著找來的資料加上他的經驗摸索。
最後城裡能吃的全被吃了,可是敵軍仍在城外與張巡耗下去。張巡無奈,只好殺了自己的妻妾,以人肉作為軍糧……
我反射性地想到日本兵,夜深了,莫非是日本兵又來了?還是奎縣裡面有土匪或土狼?一回到屋內,我立刻又問阿亮:「到底怎麼了?」
阿全迷迷糊糊地睜開了眼皮,但不一會兒因為體力不濟,又閉上了。我看著他的模樣,鬆了一口氣,至少阿全沒有死,恐怕他昨晚也被日本兵追了一整夜吧。
「嗯,是……是從牆縫鑽出來的吧。」我咽著口水,虛弱地回應阿月。我看著牆九-九-藏-書縫,卻沒有勇氣再靠近一步。
我們隨著村長的腳步返回村內,許是明天有水祭,又或者是奎縣習慣吃大鍋飯,只見幾個壯丁在村內燒起幾口大鍋,便開始煮全村民的晚飯。
我們顧不得太多,一心想要逃離這裏,來到了圍牆之下。我們將行囊往外一拋,隨後翻過圍牆,跳出綰絲庵。
他沒跳過樹榦,反而被日本兵逮個正著!我連忙回頭看去,只見七八名日本兵將阿月前後包挾,齜牙咧嘴的宛如極度渴望血腥的狼群。
我總算釋懷了,明白那只是一場夢之後,心裏輕盈不少。
看著這一幕,我明白了一直想不通的問題——為什麼蜘蛛精要放我們一條生路。
「這麼快呀,不再休息一下嗎?」船東晃著腦袋,因為喝醉而口齒不清地反問我。
阿全的眼神立刻發亮,猛一點頭便往店內鑽去。店家老闆看著阿全的背影好一會兒,才輕聲地對我說:「麻煩你照顧他,他是個憨厚的孩子。你們大概什麼時候會回來?我去接你們。」
我站在阿月的身側,和他一起打量這處地方,門口的兩扇門扉已經缺了一塊,只剩下另一塊斜躺在牆壁上。由於洞門大開,因此我們一眼就可以看見房內的景象。裏面其他的房間被隔開,只有一偌大的前廳。廳的中央擺著一張大方桌,一眼就可以認出那是中國款式的供桌,上面還刻著幾隻龍鳳與麒麟,蜿蜒地舞著身軀。
想到這裏,我啜了一口茶。
「九月十日……」第一行字,便是日期。阿月皺著眉頭,努力分辨字跡。
「好,我送你們吧。」阿亮指向村長的黃土包屋子,許是怕我們認不出村長家在哪,畢竟每個黃土包只有大小和門帘不同。
阿月嚇得鬆手,我則是接過那根還插在屍體頭顱內的樹枝,左右施力試探了一下,原來是屍體的頭部在生前就被人敲了個窟窿,而不是阿月毀損了屍體。
我和怪物展開纏鬥,一反先前只想逃跑的做法,我欺身壓向怪物,伸出未被鉗制的左手,往怪物的眼珠子摳去。我的手指接觸到一團豆腐渣似的物體,軟綿綿地即刻陷了進去,由於視線不清,因此我無法斷定自己摸到了什麼,但我想……應該是泡水腐爛了的浮屍臉頰吧,那觸感引人發怵,可我沒有時間多作思考,我的手指一曲,抓爛了手中的一把腐肉。
迎祭隊伍將棺木從湖邊扛到了村口,這才把屍體擱到地面,此時一名等候在村口已久的男人靠了過來,原來是一直不見人影的村長,村長望了我們一眼,沒有說話徑自來到屍體旁,拿著一碗水沿著棺木周圍灑了一個圓,將屍體圈在裡頭。
片刻,我們便看見先前進入樹林中巡邏的日本兵,整齊筆直地往我們的方向踏步而來,宛如行軍操演那般,因為帽沿陰影的關係,我看不見他們的眼神,但我同時感到僥倖,帽沿會遮住他們上方的視線,讓他們不會在第一時間發現我和阿月的存在。
我失笑了,被阿月這麼一鬧,心情回復了許多,我說:「我想埋了這五件戰甲,當作是對他們五人的敬重。」
「我懂。」阿月聰敏地意識到了阿全的不穩定性。
「祭祀?難不成是水祭。」我直覺地問道。
阿月有默契地附和道:「好,那我在門口等你們。」
不過也有例外,許多武士刀因為沾染了過多的血腥,最後成為帶有詛咒力量的妖刀,因此被人封印在神社裡頭以避免妖刀作亂,最有名的便是德川幕府時代的村正妖刀。
船東知趣地點頭,接過酒之後說:「我明白,今天一定會到,大概再兩個小時就到了。」
「好。」阿月即刻點頭,迫不及待地把門帘掀開了。
「喔,附近的木頭濕了很多,如果沒下雨的話,八成是被朝露浸濕的。乾柴變得很難找,我想要再等晚一點,讓太陽把水氣蒸干,不然我們晚上可能不夠柴薪燒營火。」阿全自顧自地說道,全然沒發現我和阿月的表情驟變。
猛然,其中一名武將發出嚎哭,那聲音悲凄駭人,彷彿午門前被凌遲的犯人,每一聲都像是割肉般地痛,鑽進我的耳膜裡頭,竟讓我全身為之一顫,從腳底躥上一陣麻癢。
「什麼意思?」阿全還聽不懂。
冷汗與熱汗同時交織流淌在我的身上,心臟經不住猛烈地跳動,像是快要炸開一般難受。猛然,身後的日本兵一槍桿敲中我的肩膀,我吃痛地向前一倒,眼見身子就要撲向地面,我飛快邁開大步才穩住身形,隨後,我腳尖一蹬,跳過了一根橫倒在地的樹榦。
店家老闆將酒杯遞給了他,隨後拿起幾口鐵鍋跟我兜售:「要不要也買點酒菜?這裡有炸溪蝦、烤魚,還有腌黃瓜。」
看著落下的夕陽,我不禁緊張了起來。
村長門前仍聚集著大批民眾圍觀,眾人毫不掩飾地對我們指指點點,我們只能盡責地陪著笑臉,滿足他們的好奇心。
「快休息吧,怕你上了岸也沒力氣走路。」我立刻轉了個話題,又說,「你覺得《鬼志》中的『以骨為食』,這裏的『骨』是指什麼?」
第四章 水祭
村民為什麼要殺他?一想到這裏,我心底浮起的答案像是在我的後腦重重打了一記,我感到一陣昏眩,四下頓時變的空白,耳際是嗡嗡的低鳴,如同死者的含冤哭訴。
一旁糾結在窗欞上的水草,隨著水波往我的身上靠近,雖然它看似柔軟無害,我卻下意識地躲開,生怕它會忽然有了魔力,抓住我便不再放開。
他話才講完,阿月就不濟地打了個大噴嚏:「哈啾,好,我們快回去換衣服,我要冷死了。」
我接起了電話,一看號碼顯示是台灣的委託人,即刻按下擴音鍵說道:「喂,領導,我是何大。」
阿月翻著手上的日誌,忽然說道:「原來今天是農曆十五,月圓之夜。」
男人們的體格很健壯,手臂和從衣襟露出的胸膛可以看見肌肉的線條。女人也是一點都不柔弱,肩膀魁梧得讓人無法產生半點暇想。
這條路徑的左右長著不少的藤蔓,可以想象這裏人煙罕至,我和阿月因為不熟悉環境,總是和阿全拉開一段距離。雖然阿全從小就離開了奎縣,可是對這條路徑好像印象很深,只有幾次停下來回想方向,但很快就記起該怎麼走。
這一場噩夢結束了嗎,還是說這些僅是開端?
店家老闆快一步地回答:「不認得了,他已經出來了十年,模樣和小時候完全不一樣了,只怕奎縣的村民也沒幾個人記得他。他以前不叫阿全,那是我幫他取的名字,你們帶上他吧,他不會亂說話,也挺乖、挺懂事的。」
「明白了。」阿月點了點頭,打著哈欠走向營火旁。
我剛要回話,水底的房舍里頓時爬出了更多的怪物!他們或從窗子里伸出綠油油的手臂並張舞著指爪、或從地底探出腐敗的頭顱咧著詭異的笑意,他們不僅一隻,而是一群,一大群地往我們遊了過來。瞬間,由四面八方全部竄了出來,宛如地獄中逃出的妖魔,鎖定了我和阿月兩人,欲將我們兩人作為他們今晚美味的佳肴。
阿月不給阿亮反悔的機會,立刻從簾下鑽了出去,阿全也馬上跟出來。我向阿亮點頭致意后,這才走出村長的黃土包屋子,將阿亮一人留在屋內。
「好吧。」店家老闆有些可惜地把面裝在碗里,然後小心地遞向我。
阿月猛點頭,一會兒又搖了搖頭:「可是她們為什麼沒殺我們?我們在裏面睡了那麼多晚。」
十分合理的解釋,世界上除了土葬之外,也有許多地方有著不同的葬禮習俗。西藏的天葬是將屍體做成餌料餵給禿鷹,某方面而言是回歸自然的意思,而且西藏人民也相信,如果禿鷹不吃死者的屍體,代表死者生前的業障太深,所以無法隨著禿鷹飛翔向極樂凈土;蘭嶼的原住民則是使用崖葬,他們會將屍體扔進海邊的懸崖下,那地方叫作饅頭山,往崖下探頭看去還可以看見石縫中露出的森森白骨;江西龍虎山及福建武夷山的懸棺葬也是相當出名,不將棺材埋進土中,而是懸放在崖穴上,造成一處特殊的畫面。但不管葬禮的形態如何,各民族都有自己所信仰的認知,倒是比現代所推廣的海葬、樹葬來得更富追思意蘊,至於環不環保的,就不是我們這種市井百姓所能評論。
我專心地游著,想要儘快抵達對岸。我的身前是阿全和阿月,阿全雖然跟著店家老闆在船上生活了許久,但他似乎不諳水性,或者是因為背上的裝備太重,導致他的動作顯得僵硬不自然。
船東點點頭,搖晃著身子從甲板上站起來,這才向店家老闆道別:「那我先走了。」
為免計劃生變,阿月好奇地向阿亮探聽消息:「阿亮,怎麼今天都沒看見村長?從水祭儀式之後,他就不在了,村長今天不回來睡嗎?」
我的頭皮爬過一陣麻癢。我只能說,此地的風水肯定極陰,導致這些亡魂就算在死後仍然留守在原處,自以為活著地努力完成任務,卻不知道他們已經消亡多年。
「這不是剛好便宜了你嗎,還是你想挖?」我說道。阿月聞言,馬上閉嘴不再問。
「好,那你帶路吧。」我看了一眼地上的行李,這麼多的東西確實需要先找個地方安置,否則行動起來不太方便,最主要還是阿月那副要死不活的模樣讓我憂心。
此時我已經較能看清楚開門那名尼姑的外貌,在青色光暈的籠罩之下,她的皮膚顯得白蒼蒼的沒有生氣,一臉的憔悴模樣,但表情卻不像是有敵意。我咕嚕地一咽口水,故作鎮定地跟著走了進去。
「天呀。」我低呼了一聲,如果阿月的推測正確,《鬼志》食骨庵中所記載的寺中人,豈不是會以生人為食?那麼,奎縣的水祭儀式就不是迷信與盲從了,而是真的必須這麼做才能保護奎縣村民的平安。
我猶豫之際,阿全不預期地開口說道:「老大,我們去看吧,不然領導怪罪下來,我們三人可能都會丟了工作。」
絲、屍……這兩個諧音字,恐怕不是巧合。阿月也想通了,慘叫了一聲:「食骨庵!我們是到了食骨庵!」
說著,船東便往船頭的方向繞去,我這才想到剛剛三人在對話的時候,船是無人駕駛的狀態,船東大概很熟悉這附近的水域,再加上這裏沒什麼彎道,他才會輕鬆地讓船隻自己往前走。
「你不讓我回去的話,我也會從這裏跳下去,游著回到奎縣。你讓我回去吧,求求你。」阿全說著,腳步往船緣挪去,像是已經準備好要跳船了。
「別說了。」我揮著手阻止阿月再往下細想。
我蹭了一下手指,又是那股粘膩的觸感。我連忙坐起身子,檢查了一下床鋪,上面並沒有異狀。
「他想為了奎縣而死?」阿月又問我。
隨著時間的流逝,我不由變得緊張、毛躁,雖然再九天就可以離開這個鬼地方,可是……要是衛星電話也搜尋不到我們的位置,沒人前來救援,而店家老闆的船也找不到我們的話,那我們該怎麼辦?一想到屆時會面臨的困境與絕望,我便感到不安與煩躁。
「在多年前,奎縣就一直有著送屍的傳統,村人一旦死了,從來不會入土為安,而是採用送葬的方式,送到我們的庵內,供在大殿處的供桌上。」住持說到這裏,我不由得想起那張奇怪的供桌,雖然又寬又長,卻非常的矮,就像是一張單人床,原來那真的是停屍用的床,難怪上面沒有擺放任何供品。
看著眼前卷宗上的文字,我不由得陷入深思,距離目的地越近,反而越有一種不確定的忐忑。
他一邊忙著,我一邊陷入沉思,終於,我懂了奇怪在哪了……奎縣裡的蟲鳴鳥叫到了這裏就全部不見了,沒有夜鳥的叫聲、沒有蟲鳴的……
阿月開始焦躁不安,他的反應吸引了我的注意。原先無聲的周圍此時出現了細碎的聲音,隨著聲音的靠近,我聽出了那是穩定規律的腳步聲。有人正往我們的方向走來,我希望是失蹤的阿全,但是聲音的浮現卻讓我失望了,總共有三組腳步聲,對方總共有三人。
我正要回答,阿全的聲音卻忽然插|進來打斷我和阿月的對話:「你們好了嗎?天色暗下來了,再不回去的話,夜裡的山路不好走。」
他爬上了我的床鋪,抖了抖床上那席厚重的被子,一面對我說道:「這裏怪陰森的,雖然是廟,但怎麼更像是鬼屋。唉,我也不會講,大概是因為有提供停屍的服務吧,一想到我們和屍體睡在同個圍牆內,心裏就有疙瘩。」
「還有人付錢給你們嗎?」船東睜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地看著阿月。
阿全愣了一愣,茫然地搖頭:「我離開這裏很多年了,很多事情都記不清楚了,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村民會變成這副模樣。」
這念頭才剛浮起,我便看見水滴從上方滴下落在柴枝上。我的頸部躥上一股寒氣,同時注意到一道黑影正在我的身後,那水滴即是從黑影的身上落下的。
我則是打了一通電話給朋友,一會兒便接通了,對方興奮地問我:「喂,你們又跑去哪裡玩了?回來台灣了嗎?」
帶著這樣半強迫的心理,我們走了一個多小時,往山坡上爬去,來到了山腰的位置,遠遠地……我也看見了阿全所說的燈光,那是一抹幽幽的淡青色光亮,像是從快熄滅的燭芯上所發出的最後一絲掙扎,又似油燈被吹滅的那一刻所留下的殘影,沒有半點的生氣,宛如病床上的無力呻|吟。
日本兵揚起邪惡的笑容,看著我耍猴戲,全然不畏懼我的反擊。看著他們的眼神,我恍然大悟,他們早就已經死了,又怎麼會害怕被攻擊,他們不可能再死一次。
阿月見狀,侃侃地說道,「還有那些跟著我們的村民,像是一群……野狗,為了守護地盤而圍繞著我們。」
「蛇膽……哇……」阿月露出欽佩的眼神看著阿全,隨後打了個冷顫表示,「這種東西,我還是無福消受。」
第一章 奎縣
阿月又翻開下一頁,他露出緊張的表情,叫我也不自覺的懸宕起心情。
「可以,沒事。」阿全逞強地點頭。
我順著他說的方向看去,仍然看不見廟。被樹葉擋住了嗎?我不由得猜想著。
「嗯,就是要利用村民們也害怕樹林迷霧這一點,對他們作出牽制,才不會緊追著我們不放。」我沒說出日本兵一事,否則阿全只怕會更加害怕。
他啟動了引擎,將船開離渡頭。
而住持所說的,契約關係……奎縣和妖怪達成協議,每年都會奉上屍體給妖怪,其實這妖怪就是綰絲庵裏面化身成尼姑的蜘蛛精!這就是為什麼——奎縣水祭送上的屍體會在綰絲庵內出現,因為屍體本來就是要供給蜘蛛精的。
我不禁鬆了一口氣,船東大概也覺得這一趟的錢難賺吧,心情鬆懈之後,他點了一根煙叼著,我也撥了撥念珠,感謝滿天神佛保保佑。
我下意識地想要撥弄手上的佛珠,可是伸手摸去卻落了個空,我居然忘了把佛珠帶在身上。潛水時怕弄濕所以脫下,沒想到一陣兵慌馬亂,讓我忘了把它戴回腕上。
一邊說著,我一邊又把酒伸到他面前,他貪杯地又裝了九分滿,這才侃侃地談起:「我們是做生意的,載著貨物就往幾處地方賣,幾年前也去過奎縣,那裡山路險阻,對外交通只能靠水路,買東西也是靠我們,所以裡頭的文化封閉,村民一個個都陰陽怪氣的。」
船東老闆要販售物資的話,不可能拿名牌貨前來,那麼唯一的可能性是……這男的根本不是村莊里的人!
突如其來的狀況讓我和阿全呆住了,到底是怎麼回事?我來不及細想,阿亮已從後方推著我們,粗聲地催促道:「快、快進屋裡去。」
阿月似乎很害怕,他伸手從營火中掏了一根火炬,最後還是不敵心中的惶恐,直接拿著火炬照往周圍的暗處。什麼都沒有——這是好事吧,我暗自鬆了一口氣。
看這情景,他們應該是在行軍中被突襲,導致全軍覆滅的一營部隊,只是……怎麼只剩下五人?數了一下那些掛起的鍋子,超過十個,假如一個鍋子可以煮十人的飯,那他們至少也有百人以上。
我聽得目瞪口呆,掃視了一會兒左右,確定沒人接近才問阿月:「你說的是什麼手?」
休息了一會兒,阿月忽然開口:「老大,阿全好像有點發燒,我帶他進屋裡去吃藥。」
許久后,待我們冷靜下來,我們兩人才戰戰兢兢地檢查室內環境,今晚的蜘蛛網更多了,比昨晚結的還要多,一眼就可以發現桌角和枕頭旁,都有一張張白色的蜘蛛網。
「哎呀,是聖湖嗎?居然跳進去了。」他們這會兒討論得更加熱烈,難以想象我和阿月會跳進湖裡。這麼冷的天,我們當然不可能自己往湖裡跳,不過也不能說是被鬼拉下去了,那太聳動了,我擔心村民們一聽,會以為我們觸犯了什麼禁忌,惹怒了他們祭拜的妖怪,八成會想把我和阿月就地正法,以平息妖怒吧。
那尼姑緩慢地俯身,直到和阿全的臉只距離十公分左右,她才停下動作,可隨後卻是伸出了血紅的舌頭,探向阿全的嘴唇。
討論到一半,阿月忽然轉頭向阿全問道:「喂,你小時候住在這裏,奎縣的人都這麼奇怪嗎?」
店家老闆也不客氣,一口乾了整杯,又把杯口朝著船東討著第二杯,他側轉著身子往店內喊了一聲:「阿全,你也上來喝一杯吧。」
「可是……」我猶豫了,這又不是郊遊,就怕帶上阿全會變成我和阿月的拖油瓶。
阿月看著那把武士刀良久,才開口說道:「裏面沒有人魚,只有一把武士刀?」
我們同時看向阿全,只見阿全臉色慘白,不可置信地望著我們。
天色更暗了,我們甚至看不見自己的鞋子,更別提路上的石頭或是凸起的樹根。天空的顏色變成深藍,幾乎和林葉難以分辨遠近,月色昏黃無法為我們提供任何幫助。
「對,我們還在奎縣。」我說完問他,「有什麼事嗎?還沒到約定的時間吧。」
我們不再閑聊,專心尋找適合紮營的地方。晚上的火光還不能透到外頭,以免被奎縣村民發現我們所在的位置。想到奎縣村民,我的心不由得緊了一下,他們現在究竟是在四處找尋我們,還是正因為我們幾個麻煩人物走了,而暗自在開心?這問題已經不得而知。
「哇!」我大叫一聲,身子竄過一陣戰慄,我整個人像是被電到似的跳了起來,下意識地撥著衣服,就怕蜘蛛跑到我的身上。
「別鬧了,先聽我說,衛星電話的電池快要不夠用了,我和阿月現在受困在山裡,你試著幫我們請求援救,用衛星定位的方式追蹤我們的手機訊號,把我們的所在地找出來之後,儘快來救我們。」
「不知道。」我說。
阿全似乎被這麼大的陣仗嚇傻了,又或許是見到了村長,勾起他那段不愉快的回憶,我不禁暗自憂心,就怕他會壞了我的計劃。
阿月一改先前的贊同態度,這會兒也看出了不妙,他反手拉住我的袖子,定住腳步問我:「怎麼會是那種光?老大,我覺得這裏不太單純。」
果然又是台灣的委託人,只是他這麼早打來,真讓我有些訝異。
葉子一被掀開,一張浮腫腐爛的五官立刻躍現眼前,但上頭的泥巴臟污已經被卸凈,糾結的頭髮也被梳直,和我們在奎縣看見的模樣儼然不像同一個人,可是阿全卻是一眼就認出了,哇啊一聲哭了出來。
我們各自看向周圍,每個方向的路都長得一樣,實在無法確定該往哪裡走,困擾之際,一股夜風呼嘯而起,震得林葉發出沙沙的響音,彷彿有許多夜鶯受到驚嚇,群起鼓翅飛向天際。幾片黑漆的葉影落下,在我們周圍繞起旋風渦流,周身氛圍瞬間變得驚悚顫慄。因為這股風來得不自然,持久且有愈見強烈的趨勢,叫人不禁心底發寒,風起之處像是有著什麼正在賓士而至,我們不由得看向風勢來源,原先以為只是心底的錯覺作祟,但目光不經意地一瞥,卻叫我們三人無法再移開視線。
村長帶著我們來到客房,裏面只有一張簡陋的木床,勉強睡上三個人還不成問題,就是房門讓我不能習慣,房門和大門一樣,都是掛上一張布簾就了事了,格外的沒有安全感,但也說明了村內的治安良好,所以不必安裝木門,只是……我們是外來客,他們的好治安不代表我們的安全也會跟著受到保障。
阿月說:「就在前面,村莊的盡頭,有一間紅色屋頂的房子,我猜它就是食骨庵,不然屋頂怎麼會特別漆成紅的。老大,要去看嗎?」
我的手臂用力一拉,將營帳的繩子拴緊,而手臂上被隆物咬傷的地方,同時傳來一陣裂開的痛楚。
外頭的營火已經熄滅,陽光亮得刺眼。我倒了一杯水來喝,一邊等著阿月和阿全睡醒。
這名壯碩的村民是來監視我們的吧,我打破僵局開口說道:「是村長派你來協助我們嗎?」
他們兩人的腳在我眼前擺動,努力地打著水,可是速度無法太快,我知道是因為阿月拖著阿全,又因為阿全不太會潛水的原故。
他大概以為只要不抬頭和村民們對望,村民們也會看不見他吧。這點兒心思,完全將他的心虛表露無遺。
「他就是這麼害羞。」阿月傻兮兮地笑,按著阿全的頭解釋,就怕眾人看出阿全的心虛。
「不能開。」阿全忽然喊了一聲,阿月被他嚇了一跳,渾身不禁一顫。
阿全震驚萬分,卻礙於村民在場,無法前去細看母親的遺體,不過他很清楚地看見,母親的脖子上被劃了一道口子,那外翻綻開的皮肉沒有血色,可以說明她是被殺害的。
這處的洞口高約兩公尺,寬約五公尺,像個扁平的大口,兩側長著比人還高的芒草,但是正面入口卻是寸草不生,乾燥得和村內的土壤一樣,就像是沙漠里的滾滾黃沙,不帶有絲毫的水氣。
正當我以為此處洞穴空無一物之際,手電筒的光束卻照到一片樹葉,那是村長說過,可以防腐、防蟲的葉子。
「嗯。」我同意地點頭。
殿內的燭光昏暗,我和阿月依著青竹的指示坐了下來,一會兒,她便端了兩盤菜來給我們,我們不敢動筷,學著大家的姿勢正襟危坐。
阿月慘叫了一聲,嘟嘟嚷嚷地抱怨,還是認命地扛著行李跟上來。
我按著鼻子防止鼻水流出,一邊對擋在前面的村民們說道:「麻煩讓一讓,我們想要回去換衣服。」
「第一次去奎縣嗎?」店家老闆又問,從他的眼神可以知道,這問題對他很重要。
「我真是搞不懂你們年輕人,總是喜歡往危險、奇怪的地方鑽,那是不是就叫……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偏要闖?」船東發出嘖嘖的聲音,彷彿我和阿月是兩個腦袋有問題的傻子。
我不敢想象,要是霧氣將我們的視線也遮擋,會不會帶著我們又折返到聖湖?或者像阿全口中的那名孩子,會在霧氣中迷失兩天兩夜,甚至更久;最糟的情況便是,成為日誌中殉職的士兵,再被發現的時候只剩下一顆浮出水面的頭顱。
我遲疑了一會兒,伸出手指往阿全的鼻下探去,還有呼吸,但已經氣若遊絲了。
阿月和阿全失望地點頭,他們也了解現在的處境艱難。
對方沒有多問,只是往後退開一步,讓阿全可以跨進門內。阿全一進去,便對我們喚道:「快進來吧,外面很危險。」
我沒等他們閑聊完,已經迫不及待地游向那間紅色屋瓦的房子。
阿全的眼神堅毅,我赫然明白他的用意,他可能想看看負責迎祭的人裡頭有沒有他的親人。
幸好,霧氣後頭確實是阿月,阿月緊緊抿著嘴巴,他在看見我的同時,也鬆了一口氣。
「是,這次的是具女性屍體,目前停屍在我們后廂房,打算幾日後再抬到大殿去。」住持說。
「老大,昨晚的日本兵……」阿月似乎是想問我的意見。
我反射性地看向地面,幸好左右沒有霧氣,我再一抬頭,身子陡然一顫,阿月正拿著手電筒在照自己的臉,表情陰森得害我以為是屍變了。
「哇,老大,會不會有日本兵?」阿月一時說溜嘴,他連忙捂住嘴巴。
「工作之前總是要先做功課,我還知道水祭是為了安撫人魚神社所供奉的妖怪。」我淺笑地看著他,繼續爭取阿亮的信任,但阿亮聽完卻是嘆了口氣。
「等等,你們受困了?你們還好吧?」對方又是一連串的問題。
我繼續豎起耳朵聽他們細微的對話聲,但只聽見幾下門帘的翻動聲,便沒有其他的聲響了。
「總之,人魚神社應該不是食骨庵,我剛剛想過了,如果人魚神社是日本人所建,它的歷史不會超過一百年,可是我們手中的《鬼志》卻是更久遠之前的記載,那時候神社連根柱子都還沒立起來。」阿月說。
「從村長和村民的態度來看,我們目前的處境很危險。大家還是謹慎一點的好,就算要走,也得等到船東回來接我們,至少要再撐兩個星期才能離開。」
不管如何,要是被這五人發現,說不定我們就成了他們今晚的軍糧。
蜘蛛沒有向我們圍攻過來,而是嚇得四處奔逃,它們往龜裂的牆縫裡面擠去,不到三分鐘便不見蹤跡了。
「那就……半個月,半個月後你到放我們下船的地方來接我們,我們約在下午四點。」下午四點的天色還亮,我覺得這時間不錯,不過店家老闆卻搖頭。
絲房的位置不在後院,我們重新穿過了二殿、大殿,回到了前院,原來絲房就在大殿旁邊,看外觀就像是一處倉庫,只是這處倉庫沒有窗,只有一道深鎖的木門。尼姑拿著鑰匙,將上面所系的厚重鎖頭打開,卡啦卡啦的金屬鐵鏈聲音響起,我竟覺得是索命的黑白無常正在靠近。
後院又是一片的鬱郁蒼蒼,夜色底下,黑漆的樹林、石亭,都變得不那麼真實了,甚至會讓人懷疑,那些黑影會不會忽然動了起來,就像《倩女幽魂》中的黑山老妖,可以幻化成一切草木山石。
我無法呼吸,缺氧得難受。但是身體就像被綁著鉛球似的無法掙開,眼前是黑色的幽冥……這就是死亡的痛苦嗎?
「沒別的辦法,我跟村長說過,十天之後會有人來接我們,他們應該會有所忌憚,至少這十天里我們是安全的。大家該做什麼就做什麼,你不是想確定母親的安危嗎?你暗自去探聽吧,我和阿月也會趁著這十天,看能不能把食骨庵找出來,要是找不到就作罷。」我說。
約莫十分鐘,總算有一名蓄著鬍子的老人從人群中走了出來,他雙手背在身後,一面點著頭、一面發出嗯嗯的聲音,胸前則掛著三四串不同顏色的骨珠,那是其他村民身上所沒有的飾品,要是我沒有猜錯的話,他應該就是奎縣的村長,那些骨珠大概是他身份的象徵。
「我還沒有參觀過村子,可以帶我認識一下環境嗎?也為我介紹一下村民們。」我對守門的村民說道,與其拒絕被人監視,倒不如順應他們的心意,裝成柔弱天真的羔羊。
「喔,好,那明天……你們有想去哪看看嗎?」阿亮正在發獃,被我的聲音嚇了一跳,他恍惚了半晌才問我。
我叫了他幾聲,他總算恢復了些許意識,睜開惺忪的眼睛看著我和阿月,似乎還搞不清楚眼前的情況,良久時間后才開口問我們:「你們……怎麼會在這裏?」
阿全轉頭看著我們,輕聲說道:「放輕鬆。」
阿月的動作靈活,選了一根最長的鑰匙伸進門縫裡,由下往上一挑,裏面的木閂即刻被打開。兩扇格子木門失去了中間的連結,自動往內凹陷進去,一抹灰塵輕薄地揚了起來,我和阿月同時伸手捂住口鼻。
「嗯,我們村子里的物資非常缺乏,以前還有商船來兜售貨物,可是幾年前就不再有商船來了,要是你們方便的話,能不能請國家援助我們一些生活用品。」村長說。
約莫半小時左右,晚飯終於煮好了,魚湯和小米粥,說不上好不好吃,能有一碗熱食已經讓我們很滿足。村民用木碗盛了三份給我們,阿亮一會兒也來到我們的身邊,我和他點頭打一聲招呼,然後開始吃飯。
幸好這處山坡不好爬,村民們像是懶得跟了,選擇站在山坡下方望著我們。終於可以擺脫他們了,我不禁鬆了一口氣,奮力一躍,三步並兩步地爬上坡頂。
阿亮想了片刻,對我說:「不然,帶你們去看剛出生的小牛?」
我被他們兩人吵得睡不著,也沒辦法假裝自己已經睡著,氣得一把掀開睡袋,正想好好訓斥他們一頓,不料,客房的門帘也同時被拉開,村長一臉嚴肅地瞪著我們。
他們根本不是人,有的頭已經不見,有的缺了手臂或是腿,又是一群喪屍。他們穿著古舊的戰袍,上身掛著厚重的金屬盔甲,下身穿著軍鞋。一旁已經無法遮風避雨的營帳還掛著軍旗,只是那面軍旗已經看不出上頭的字,也因為纏繞在斷裂的木杆上,所以不能飄揚。
「謝謝村長,我們就打擾了。」我連忙向村長答謝,露出來到奎縣之後第一個發自內心的笑容,至少今晚不用露宿荒野了。
一陣吃痛,我像是暈了過去,身子往旁一歪,那感覺彷彿是身子要墜入無底深淵,我吃驚地睜開了眼睛。眼前依然是火堆,但火勢已經弱了許多。剛才是夢嗎?我喘著氣,仍然感到心有餘悸,更訝異的是我居然睡著了,然而後頸的濕粘卻是依然存在。
眼見阿全越走越遠,阿月也不能再猶豫地表示:「先去看一眼好了,總不能拋下阿全。」
我的身子感到一股涼意,血液宛如被冰凍了,叫我不自覺地打起哆嗦。
「安眠藥嗎?所以一睡不醒……」阿月的喉節上下滑動,他被我的假設嚇到,顫抖著嘴唇說,「我們快走、快走吧,我覺得這裏太奇怪了。」
「這裏的風水一定很陰,所以才會有那麼多邪祟和可怕的東西。」阿月說。
「明白!」阿月滑稽地併攏四指對我行禮,一會兒才來到我身邊,要跟我一起出去了解情況。
「怎麼說?」我問他。其實我也感覺出阿全的不對勁了,只是想要聽聽阿月的說法。
好一會兒時間,我才說:「不管怎樣,賭一把吧!總比在這等死的好,村長的脾氣反覆,說不定他會提早下手,到時候被追問我們下落時,他再一概否認就行了,我們留在這裏沒有保障。」
「老大?」阿月困惑地看著我,被我突兀的舉動嚇到。
「老大。」水中的阿月連連咳了幾聲,緩步地朝著我走過來。
忽然一聲電話鈴響,我先是一驚,隨後才由阿月幫我從背包里抽出衛星電話。
「我在想,是不是應該留下來,畢竟食骨庵是晝伏夜出,如果我們想要找到它的話,理論上應該到半夜才能找到。」我說。
「喂,他們兩個去哪?」阿亮不解地問我。
一瞬間,聲音擊破了玻璃般的幻覺,他們的模樣像是被風吹散的紙花,崩離肢解成碎片,露出底下最原始的形象,一片片的血肉紛飛,暴露出白骨和腐敗的身軀;衣服的衣料倏地發黃殘舊,變成一襲不能蔽體的破布;肩上的槍管長出銹斑,變成一堆徒有模樣的破銅爛鐵。
「你這孩子,怎麼會……」店家老闆仍是不同意,舉起手臂像是要揮出巴掌,卻在見到阿全毅然的表情之後停頓在半空中。
一直沒說話的阿全,聽到這裏忽然插話,激動地問道:「我……我可以看看屍體嗎?」
「是我們昨天跳出來的地方?」阿月走向那棵老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它。
我朝著阿月搖頭,不讓他去看,拉著他往我們的房間連滾帶爬地逃去。
約莫過了十幾分鐘,我們的視線範圍里再次出現一處覆著霧氣的湖面。
阿月跟在我身側,疑惑地問我:「不挖洞埋了他們嗎?」
「好哇,帳篷只有一頂,我把自己隔離在裏面,你們兩個睡外面。」我說。
我假意要檢查阿月的報告,帶著阿月來到一處僻靜的角落,阿全也跟著出來。
陽光更加暗淡了,林蔭不高,卻茂密地遮擋了大部分的陽光。腳下的泥巴是深黑色的,又和村莊的泥黃色不同,也和渡口方向的石子地質迥異。
我的手臂往前一揮,卻被眼前的景像嚇住,身子突然重心失穩,整個人滑出樹榦。阿月伸手想要拉我一把,沒想到被我的體重一帶,也跟著我摔落地面。我的背部結實地撞上地面,凸起的石頭扣進我的肉里,我的身子疼得不自覺扭曲成怪異的姿勢。
「阿全,不然你到前面幫我們把風,要是有村民接近,就吹口哨通知我們。」我對阿全說道。
是看錯了吧,我深吸了一口氣,跟著尼姑穿過第二殿,總算來到了後院。
「怎麼了?」我疑惑地問他,心想著是不是他看見了什麼,還是發現了什麼奇怪的事?
半晌,阿月拿出了一尊黑黑綠綠的陶偶回到我身邊,把它遞給我看:「老大,這是從湖底那座廟裡撿回來的東西。」
「嗯,你再休息一下,船東說再兩個小時就到奎縣了。」我一邊說著一邊往船頭走去。
我全身濕透了,但顧不得這些,我再往後爬去,急忙站起身子想要跳到溪流的對岸。阿月也跟了過來,每一腳都踩出嘩嘩的水聲。
他的動作如同電影中的道士,洒水大概是為了防止屍變。直到村長手中的動作結束,那名在村內嚷嚷的小個子村民才不再呼喊,儀式到此告了個段落。
「老大,救命!」阿月喊了一聲,隨即被日本兵抓住。
「好吧,那你們好好休息,我去替你們張羅晚餐。」村長說罷,總算結束對話。
轉眼時間,我們已被這片霧氣團團包圍,有如置身於飄渺的酆都鬼境之中。
我先是錯愕這樣的發展,可隨後一想就明白了,阿全八成就是店家老闆撿到的那個奎縣小孩。
「是嗎,已經找到了?好吧,那你們繼續忙,記得和我保持聯繫。」委託人一說完,便掛了電話。
另一人的情況相同,也放下了執念。他們的肉體在我們眼前崩毀,變成了一塊塊細碎的石子,喀啦幾聲,恰似被推翻的一座磚牆,毀壞在時間的洪流之中,回歸於本該呈現的形態。
「還……還活著嗎?」阿月問我。
「是這裏沒錯,你看……」我指向一棵老樹,那老樹的樹枝被扯斷了兩根,骨折似的垂向地面。而老樹的一旁,還有一處被壓過的痕迹,像是什麼重物曾經摔在上頭,使得那處的泥巴往下凹陷。
「好,動手吧。」我點頭,站在一旁看著他。
關於《鬼志》的傳言很多,其中不少是關於試圖挖出《鬼志》秘密的人,都會死於非命的說法,彷彿冥冥之中有一股可怕的力量,在阻止《鬼志》的秘密外傳,或者根本是食骨庵裏面的鬼僧在作祟?
「阿全!阿全——」他扯著嗓子在草堆裏面翻找,一路走向阿全的廂房位置。
片刻時間,在我們還沒從震驚中清醒之際,吱嘎的門扉磨擦聲已然拉開了眼前的兩扇紅色木門,青光從門縫中滲了出來,一道黑色人影就站在門內。
我轉身回房,一進房間就看見阿月對著我咧嘴笑,看樣子東西收拾好了。我低頭看表,再五個小時出發,我心裏祈禱著,希望母牛在這五小時內能平安順產,讓前去幫忙的村長可以儘快回來睡覺。
啪啪啪的腳步聲震著我的耳膜,我將呼吸刻意地壓低,但是胸腔的心跳卻不自覺地加快。
我們三人不敢妄動,只能陪著笑臉任憑大家評頭論足。
阿全聽完,遲疑了片刻才說話:「好吧,我會和他說清楚,說明不是因為你們兩人的原因,而是我自己想通了,不能為了自己的苟活,就不管奎縣其他居民的生死。」
「可是什麼?」我無法壓抑自己的情緒,我們好不容易才逃出來,他現在竟然又要回去?
我們站在渡頭邊,此時天色已經大亮,讓我們可以看清環境。我們將行囊卸下,隨後拿出潛水裝備。
他們望著溪流中的倒影,像是看得出神了,竟然忘了我和阿月的存在。
我遊了過去和他們會合,比了個手勢問他們怎麼不走,阿月指了指上面,隨後和我一塊浮出水面。
我們又來到了山坡下方,可村民們還不打算散去,仍跟在我們屁股後頭走著。
住持貌似五十歲了,一身樸實的灰色袈裟,手上並沒有佛珠,雙目不曾睜開與我們對視,總是閉著養神。
我大略看了一下,然後請店家幫我和阿月煮了兩碗面。
「喔,我們叫犯煞,確實是要避免直接看見屍體。」我點頭,接著越過阿亮的身子走到門邊。
「嗯,走吧。」我緊忙跟上人群的尾巴。
2
我在傻眼之際,馬步一個沒蹲穩,整個人往後跌去……幸好有阿月快一步地扶住我,他驚訝地望著我,下意識想要透過紙窗的洞口,去看阿全房間發生了什麼事,卻被我拉住了手臂。
其實這種事不難推出結論,沒人會把房子蓋在水中,這裏也不近海口,不可能是地層下陷才導致村莊泡水,最有可能的就是地震造成山崩,或是連日的大雨致使土石松塌的走山,土流阻斷水流的出口,導致水量堆積在低處形成堰塞湖。
上方的瓦片掀了大半,引入湖面的陽光射進房內,光束巧合地照在供桌上的陶偶。
阿月露出一顆頭,搖了一搖說:「說真的,睡不著,但不睡也不知道要幹嘛。」
我和阿月進入樹林,走不到二十分鐘的路程,便可以聽見溪流的漱漱聲響,非常清脆悅耳。
阿月也是搖頭,他吱吱唔唔地表示:「我也不知道,剛剛過來攙扶阿全,把方向弄混了,不過應該是這個方向沒錯吧,阿全是跌往這方向的。」
我看向船東手上只剩半瓶的高梁酒,被當了一回凱子,怎麼可能再掏第二次的錢,我客氣地搖頭說:「不用了,把面給我就行了,我端過去給我朋友吃。」
我趁著空閑觀察地勢,這裏的地質是碎石地,我踢著地上的小石子,石子和鞋底磨出沙沙的聲響,地很硬……我安心了一些,最怕的就是遇上沼澤地質,不小心一腳踏進流沙里就死定了。
我掐緊了日誌,猶豫著要不要將它物歸原位。
阿月指著一行字,手指一邊移動,一邊訝然地表示:「紮營的第三天,帶領我們的須藤上尉失蹤了。能夠離開奎縣的唯一路徑便是河道,可是船還在,這代表上尉並沒有離開奎縣。但是須藤上尉一直到夜裡都沒回來。未向任何人交待去向,在一夕之間失蹤,人間蒸發似的遍尋不著痕迹。此事不像他的作風,面對上尉的失蹤,軍心開始浮動。」
原來這處的荒蕪,是因為他們沒了軍糧,所以拔草來吃嗎?其中一人忽然拔出了腰上的佩刀,刀子出鞘,只聽見磨耳的喀喀聲響,那名武將的眼中,大概看不見自己的刀刃早就凹凸不平了。
「那我就安心了,至少沒因為我的關係,害死我媽媽。」阿全說。
「不要,一喝就吐。」阿月搖著手,又做了一個乾嘔的動作。
「好。」一道陌生的聲音從店內傳出,一會兒我的眼前又鑽出一道人影,也湊過來喝酒,那是一名白皮膚的少年,應該就是店家老闆口中的阿全。
我沒有在意,繼續跟著村長的腳步來到一間黃土包前方,這間黃土包和周圍的其他房子相似,除了比較大之外,並沒有不同之處。
這會兒我看清楚了,那尼姑不是青竹也不是住持,而是另一名三十多歲的中年女人,我對她沒什麼印象,也許曾在吃飯時見過一面,但我並不確定。
幾分鐘時間過去,他們總算將營地重新架起,隨後五人便找了其中一個鍋子圍坐。他們拔著身邊的荒草扔進鍋內,雖然鍋下沒有火苗,但我還是看得出他們正在煮著食物。
他大步地跨向前,又說:「原來綰絲庵在白天會消失,難怪那群尼姑不讓我們在白天醒來。」
「喔,我想這對你們的工作有幫助,千萬別說是我傳出來的。」阿亮憨厚地閉上嘴巴,緊張兮兮地看著我。
「好,等一下來一杯,不過我們今天還得到奎縣去,就要麻煩船東大哥了。」我說。
「沒有,剛剛有黑影,所以想看清楚一點,免得自己嚇自己。」阿月一邊說話,一邊將眼神瞟向我,彷彿在說我自己嚇自己。
「阿全,你沒事吧?」我拍了拍他的臉頰,想讓他儘快想起昨晚的事情。
我小心翼翼地翻開第一頁,封面還是不幸地剝離了。我把封面交給阿月,讓他另外拿著,這才開始閱讀第一頁,雖說是第一頁,可看它的裝禎位置,中間似乎已經遺漏了數頁內容。
「研究什麼,研究那廟裡的和尚為什麼要吃肉嗎?前陣子也有許多金髮綠眼的外國人來,說是要找江底的水怪,年輕真好呀,有忙不完的事、用不完的精力。」船東感慨地嘆了一口氣,我不禁被他的表情逗笑。
下一秒,神社裡頭的東西便在我們眼前呈現,一座厚實的四方木几上,擱著一隻腐蝕的木製刀架,刀架上是一把生鏽的武士刀,約莫三尺長;刀身前方留有一本破舊的日誌,紙頁已經發脆、發黃,像是一掀就會碎成殘破的紙花。
來到船頭的時候,船東已經一臉的醉態了,店家老闆的耳邊同樣發紅,而我買的酒則見了底,那名夥計阿全用餘光偷偷地打量我,我回望他,他卻立刻收回了目光,鬼祟地不知在幹嘛。
阿月和阿全跟著我的動作,向住持道過晚安后,我們便下了床鋪,穿上鞋子退出房間。
「還寫了什麼?」我問阿月。
只是……水源如此的充沛,村內的濕氣卻不高,而是呈現一種乾冷的氣候,就連腳下的黃泥也干松得稍微用腳一踢就會揚起灰塵,真是不合常理的矛盾,湖邊的土壤應該呈現濕軟才對,此處的黃泥卻像是乾燥的漠地。
「知道,怪地方,勸你們不要去。」店家老闆的臉色一沉,似乎想起了不好的回憶。
「應該是吧,也許是哪個星宿的女神。」我說完,便把神像遞給阿月,「收起來,到時候可以交差,就說是在食骨庵裏面找到的女神像。」
又一聲,鏘。我看向阿月,阿月指了一個方向,和我所想的一樣,聲音由右邊傳來。
阿月下巴快要脫臼地看著我,小聲地問我:「老大,你還睡得著?」
「嗯,也是,我們懂。」我認同地回答他。
阿月不解地看著我,我的腦袋卻是一片空白,不曉得該怎麼向他解釋阿全房內發生的事情。半晌,我握著阿月的手說:「快收拾東西,我們立刻離開這裏。」
阿全把想說的話說完了,他又打量了我們一眼,似乎不懂我和阿月為什麼沒有阻止他,不過這正是他所希望的結果,因此他也沒有再多問一句,只是和我們互道了一聲晚安后,便退出了房間。
「有哇,有錢人比年輕人更閑,專門拿錢給我們花,叫我們去找尋奇怪的傳說,然後告訴他們傳說的真假。」阿月說。
魚群在倒塌的木屋裡頭竄動,白亮的魚鱗總像是幾雙在黑暗中偷窺的眼睛,一眨一眨地注視著我們。
「屍體,人的屍體。」我幫他接下去說完。
它像是一間獨立的小房間,與中國的廟宇文化不同,中國往往可以直視神明的雕像,日本卻習慣隔著一扇格子門,將神明或是神器供奉在格子門裡,不讓信眾得以直接瞻仰。
我受到的衝擊不小,就連回到了房裡,心臟還是狂跳不止。
我的心跳不自覺地加快,總覺得湖底有著另一股壓力在躁動,但願這隻是我太杞人憂天。
阿月先是震驚得無法說話,隨後便擺出偵探的架勢,分析道:「應該只是一場夢,如果真的是怪物來襲,你沒道理還能平安地站在這裏。」
「沒問題。」確定他走遠了,我才示意阿月動手推開神社的格子木門。
但目前最大的問題就是水,我現在和奎縣村民一樣,對聖湖感到無比恐懼,所以不可能再折返到那裡打水。
阿全抿了抿嘴唇,不想承認自己的膽小,可是表情已經說明一切。好一會兒,他才妥協地表示:「好吧,但以後……請別再瞞著我其他的事。」
待我咳完了,我才用手電筒去照第二具屍體的五官,大概是名三十歲左右的青年,長得十分斯文。我又看向他的脖肉,脖肉沒有遭人劃開的傷口。阿月不知從哪裡找到一根短樹枝,他用樹枝翻動屍體的頭顱,沒想到樹枝順著頭皮一滑,居然輕易地刺入屍體的腦袋裡。
這尊陶偶是站立的模樣,細長的曲線隱約可以知道是以女神的姿態所捏塑。我不敢褻瀆,所以不作太多的假想,拿了陶偶便先退出房子。
阿全又是一驚,傻眼地望著我:「老大,你說的是哪個湖?」
我沒什麼食慾,卻又怕被誤會是嫌棄菜色不好,所以勉強地拿起筷子吃了幾口。這裏的晚餐沒有飯或饅頭等主食,只是幾碟簡單的野菜,配上半塊拳頭大的地瓜。
經過一番折騰,我躺在床上,卻因為心頭的焦慮無法入眠,不停想著自己會不會閉上眼睛后,就永遠醒不過來?頭顱也許會被切下,屍身被拋入湖中水祭,最後什麼也沒有留下,就連落入湖中所掀起的最後一波漣漪,也會像是別人記憶里的我那般隨著時間淡去,誰也不記得曾經有過我何大這號人物。
「好。」我一口應下,隨後打開房門,探頭看了一下外面,確定沒有其他人之後,我才和阿月鑽出房來,低著身子沿著牆壁來到阿全的廂房外頭。
「我們要在這裏住上十一天?有沒有辦法先打電話呼救?」阿月問我。
當著他們兩人,現在要是轉身就走,似乎過於唐突失禮,何況……擺式像,並不代表這裡有問題。我在心底安慰著自己,整理過心情后,勉強拉起笑容應付他們兩人:「沒什麼,只是沒看清楚大殿的擺設,所以想再多看兩眼。」
阿月鬆懈了緊繃的表情,揮著手說:「快去買,我一時半刻還死不了。」
我不禁感到更深一層的恐懼,總算明白店家老闆為什麼一聽我們要到奎縣,就露出吃驚惶恐的表情。不過,讓我困惑的是村長為什麼會急著對我們三人下手,出門前不是還好好的嗎?我擰起了眉頭,過於肅殺的氣氛讓阿月與阿全再也不敢放肆。
「我居然不知道你是日文系的。」我挑著眉毛說道。
他似乎很熟悉這裏吃飯的流程,對於這樣的場合一點也不緊張,我和阿月對他點頭,但他其實也是我們的壓力來源之一。
「啊!」我大叫一聲,抓起石頭便往怪物頭上砸。石read.99csw.com頭扣在怪物的腦門上,像是敲在沒有支撐力的奶油里,一下子沒進了怪物的頭部,卡在他的身體內。他的肉體似乎感覺不到痛楚,嘴唇咧開的弧度反而更大了。
「怎麼了嗎?」阿月疑惑地問道,並說道,「昨晚我們兩人出來守夜的時候,也沒有遇上下雨,如果有雨的話,可能是早上我們都在睡的時候下的。」
我失笑地看著阿月,大概真的是幻聽幻覺吧,他說得有道理,怪物在湖底對我們展開攻擊,也咬了我一口,昨晚如果真的是怪物來襲,沒理由不吃了我們三人。
「那……有請你帶路了。」我說。
「可是……」阿全害怕得不敢點頭,定定地望著我求救。
我對著屍體詢問村長:「村內的物資不足,所以只能用樹葉遮蓋屍身嗎?」
我們拖著濕漉漉的身子往湖畔上走,朝著人魚神社的方向邁進。身上的痛楚沒有減輕,想必這次傷得不輕。我按著肚子爬上了湖岸,至今還是感到餘悸猶存。
「我們花了兩天的時間,一面找尋須藤上尉,一面勘察周圍的地勢。但至今兩天了,仍沒有任何收穫,須藤上尉的佩刀仍在營帳中,除非是倉惶外出,否則他不會留下佩刀。
「好咧。」店家老闆拿起一根鐵鉤,利落地將米粉勾了下來,但他沒有交給船東,而是轉身扔去後頭的一口鍋子內。
越念,我的背脊越發冰涼。我們找到了——食骨庵,正是這處綰絲庵!
阿月接著又對阿全說:「阿全,其實我和老大也很困惑,為什麼你能安然無恙地在湖邊睡上一晚,我們卻遭到日本兵追殺。你是不是還有什麼事沒告訴我們?」
他也看出了方才的驚險,是這通電話救了我們,若不是我們還和外界保有聯繫,他們肯定是想先對我們不利,至於這裏的不利……有可能是殺了我們滅口,村民們和日本兵一樣對我們充滿威脅,唯一不同在於一個會用心計,一個不會,不過手段都同樣歹毒。
「阿月,小心一點。」我回頭對他說。
那名年約三十的尼姑拉上了門板,慎重地架上了門栓,這才和我們說話:「我先帶三位去見師父。」
「奎縣的村民認得你嗎?」我問阿全。
時間過的緩慢,慢得像是凝結了似的。
他往房外退了出去,留下我和阿月、阿全三人在屋內整理行囊。
我聞言馬上靠過去,果然看見阿全倒在神社旁邊。
想到這裏,那名斷了手臂的日本兵正好走了回來,他來到我的身前,拾起那根斷掉的手臂,一會兒又接上自己的肘部,像是什麼也沒有發生過。
不可能的,那絕對不會是人類的舌頭!
「上鎖了?」我問阿月,同時找尋著鎖頭的位置。從外觀看來,這處木門並沒有鎖頭,如果卡住的話,一定是從木門裡頭閂上的。
看他的樣子,應該是有話要跟我說,他的個性有時太過急躁,雖然很有衝勁,但缺點就是什麼心事也藏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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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話裏面常在說,午夜子時是最為陰森的時候,不管什麼東西都會選在那個時候出來,我認同這個觀點,所以……我看一眼手錶,我必須等到那個時候。想到這裏,我在心中暗自嘆息一聲。
「對,難懂,比年輕人更難懂。」我說。
總算,我們等到了天光泛白。像是一層黑布抖然被揭開,我們的視線一亮,精神也抖擻了不少。
我拉了拉阿全,可是阿全卻一點沒有默契,絲毫不挪動身子。
「呵,人都來了,我們不會有事,謝謝你了,你可以回去了。」我說。
我收拾著藥箱,阿月卻像是想起什麼,跑去翻找著行囊。
下一秒,我的身子衝出了湖面,啪啦一聲,水花從頭頂傾瀉而下,我竟然站在湖中,霧氣劃過我的身軀,飄蕩在我的左右。
「正經事?」阿亮的視線緊粘著阿全和阿月。
「買酒呀,等會兒要來喝一杯嗎?」船東看見我拿酒,立刻湊了過來,瓶蓋都還沒有打開,他就皺著鼻子在嗅瓶中的酒香。
我還以為那是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村落,雖然叫做奎縣,卻只是一個人口不到千人的小鎮,當初我和阿月為了找出奎縣的地點,花了大半個月的時間,沒想到店家老闆卻聽過它。
我一邊點頭,一邊透過正面的格子門,想要窺視神社裡面裝著什麼。
「你們要去找睡覺的地方嗎?去村長家吧,也許他會讓我們睡在那裡,以前有外人進來的時候,都是睡在村長家裡。」阿全說。
「我們在湖底,看見了怪物,那大概就是你們所說的聖湖妖怪吧,皮膚綠油油的,身體像泡爛的屍體。嚇死我們了,還好跑得快,不然怎麼打得過他們,至少有一百隻吧。」阿月翻了翻白眼,立即站起了身子,脫下還穿在身上的潛水裝備。
村長乾笑了兩聲,揮著手說:「沒什麼,沒事是最好,平安最重要。」
我們又等了一陣子,兩三分鐘過後,確定不再有第二聲聲響,我才問他們兩人:「你們有聽見嗎?」
「不用了,我朋友暈船,我想讓他早點上岸。」我說。
阿月卻說:「對方似乎也在藏匿,會不會是其他被奎縣所迫害的人,跟我們一樣逃到了這裏,如果是這樣的話,他們能不能離開,就只能看我們能不能找到他們,帶著他們一起上店家老闆的船。」
「對,是水葬,我們這裏沒有墓園,死者不興入土為安,主要還是水葬。聖湖底下是我們以前的村莊,淹沒我們的先祖。所以我們相信,使用水葬的話,能讓死者在死後回到百年前的那片故園,和先祖一同生活,並且庇祐我們的村莊。」村長說道。
這事不僅在我心裏烙成疙瘩,估計也在阿月的心中凝聚成疑雲,我看得出阿月的情緒變化,嘴上雖然還是會說笑,但眼神常常不知飄向哪去,心裏肯定堆著許多事情。
「阿全,你忘了嗎,如果不是要祭祀這間神社的人魚,你也不會被迫和母親分開,難道你對這間神社的人魚還那麼的敬畏,一點也沒有恨意。不想要看看它的虛實?」我向阿全問道,會這麼說並不是想要刺|激阿全,只是純粹的好奇,正常而言,受到迫害之後應該會萌生恨意,進而想要推翻神社的傳說才是,但阿全卻是對神社的力量依然深信不疑,究竟這背後是怎樣可怕的力量,以至於阿全放棄了推翻神社的可能,選擇認同殘忍水祭的存在必要性。
和阿月取得了共識,我們立刻折返回綰絲庵的方向。
阿月故作好奇地詢問阿亮:「嗯,好久沒洗澡了。阿亮,村裡人都是在這片湖裡洗澡、洗衣嗎?」
而現在,是四點十分,我預估還有一個小時的時間,東方會露出朝陽的白肚。
這通電話未免來的巧合,我們昨夜才在地穴內發現五具屍體,今天就接到委託人的電話,告知我們這五具屍體是香港的一家電視台員工。幸好我們走的快,否則不知又要在村內待上幾天,才有可以離開的機會。
「不會就是我們在找的食骨庵吧?」阿月上上下下摸著阿全,檢視他有沒有哪裡少了塊肉。
阿全不知道該回什麼,只好淺淡一笑。
「這樣呀,那你們的船停在聖湖那裡嗎?」村長又問我們。
思索之際,阿月冷不防發出倒抽一口氣的聲音,我的注意力頓時被他吸引。
我起床的時候,阿全也醒了,一個人窩在床腳發獃,雙眼失焦地望著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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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一早就前往湖邊守候,等著船家老闆來接我們。我的衛星電話也沒電了,現在真的只能靠店家老闆的救援,我們的體力已經耗盡,只怕無法再撐下去。
我們喝著燙口的薑茶,看著碗中的煙氳,我又一次聯想起聖湖上飄渺的霧氣,忍不住感到一陣排斥。村長看我們精神好了些許,迫不及待地問道:「你們昨晚去哪兒了,真怕你們給樹林中的狼群給吃了。」
這番說辭和日誌裏面所寫的相應,唯一讓我不解的是,日本軍在白天就遇上了鬼打牆,但按照阿全的意思,只有晚上才會碰上,白天是不需要忌憚的,兩方的說辭讓我不由得好奇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時間差異。
我拿過他的筆記,低頭看去,花了一番功夫才明白他所說的東西,我越看越是惶恐,這些內容正是阿全一直想要告訴我的。
他們吃人!吃的是自己的同伴。我瞪大了眼睛,腦袋一陣轟然,隨即想起了一段睢陽軼事。那是唐朝安史之亂時,一名縣令張巡為了守城,將城門封閉避免敵軍的入侵,造成城內鬧飢荒,士兵的軍糧也在幾日後見底,眼見城已經守不下去,他們只好將樹皮和紙張煮成糊來吃,最後連戰馬也成了食物,城裡的老鼠、鳥雀,只要是能吃的,全部無一倖免。
我沒有多想,約莫十分鐘左右,便跟著阿月、阿全來到了奎縣對面的湖岸,一上岸,我便將行囊交給阿全。
村子的外圍是幾處田地,畜著幾頭灰色的水牛,田裡的苗作看起來收成不佳,乾癟得像是快要枯萎了。
我回過神來,捏著手中的斷珠說道:「東西本來就會壞,平常心看待吧。」
阿月乾笑了兩聲回我:「老大,你的心機也太重了。」
阿月和阿全的手勁不由得加重,我們三人的心思一樣,都怕被這陣不知道會持續多久的霧氣衝散,即使它飄忽得像是不具任何威脅性。
冷不防的插話,讓阿全立即吞下未出口的話語。
「都在睡了,母牛還好嗎?」我聽出這聲音是阿亮,原來他一直沒離開。
「八成……是蜘蛛精。」我說。
走到一半,我回頭看向聖湖,心底不禁期待可以看見晝伏夜出的食骨庵從水面下升起,但又害怕真的會看見不可思議的畫面。湖面上依然平靜,只有隱隱約約輝映著月光的霧氣。
我們小心地往叢林里挺進,才走沒幾步,阿月就又發難了:「會不會有蛇呀?」
我見他們出發了,這才跳進水中,冰冷的水溫透過潛水衣,緊緊地貼著我的皮膚,我彷彿又回到了昨晚那處寒涼的地穴,這股錯覺令我很不舒服。
「這片鬼湖讓我想起家鄉的蒼泊湖,傳說裏面住著人魚,那是一名蛟精化身的女人,專門誘拐男人前往湖邊,再將男人帶往湖中,被誘拐的男人一去不回,因此蒼泊湖便成了男人的禁地,只有女人才能平安地來去,家鄉的長輩因此將蒼泊湖取了另一個名稱一一女人湖。我們確實看見了蛟,也明白一般的兵刃無法傷害它,可是此事無法構成我們撤離此處的理由,為了能夠安定地留守此地,我決定建立一座神社安撫湖中的妖怪,並讓罹難的亡魂有所寄託。此本日誌,便作為神社的興建起源,以供後人參詳,也將須藤上尉的佩刀供於此地,願他能夠守護我們的平安。」
目前得知的這兩具屍體都是被人殺害,尤其是第二具,根本是在無預警的情況下,遭人重擊後腦而死。
究竟是不是夢,我已經無法分辨了。
我一面慶幸這根樹榦來的及時,正想靠它擋住日本兵的追擊,不料,本來跟在身旁的阿月忽然慘叫一聲:「老大!」
有光……見到光亮,我便稍稍的安心了。平復情緒之後,我才緩緩從床上坐起身子,正當我起身到一半,赫然看見數十隻赤紅色的蜘蛛在被單上,每一隻都是十元硬幣大小,彷彿幾十顆被掏出眼眶的眼珠子,正在被子上滾動。
我拉了拉背包的背帶,這才移步跟上去。
其次,他們沒有搬出這五具屍體,而是拿阿全的媽媽進行水祭,八成是怕我們無意中認出這五人是電視台的員工。村長一開始說不定認為,其實我們是來追查這失蹤的五人下落,若不是我們先說了,我們是國家派來的,並且會在十天後有人來接我們回去,只怕這裏躺的不止五具屍體,還包含了我和阿月、阿全三人。
阿亮終於心軟了,他攤手表示:「好吧,但我不陪你們出去了。其實你們也不用急,迎祭只是個停屍的儀式,待他們將棺木放妥之後再出去也不遲。」
我們沒有互相交談討論,僅是有默契地緩步往地底邁進,透過地平線的落差,我們很快便看不見洞口的光亮,轉而陷入真正的黑暗之中。雖然空氣還算乾淨,並沒有缺氧的窒息感,但是看不見外頭的環境,對於密室的恐懼一下子便在我們之間擴散開來,如同黑蛇獠牙所注射的毒液,迅速地游移在我們的血液之中。
阿月皺了皺眉頭,終於開口:「他是想回去犧牲自己嗎?」
阿月看穿我的心思,賊兮兮地低聲問我:「要打開看看嗎?」
孤注一擲的代價太大,但是我們沒有選擇。
阿月打量了一眼天色,提醒我道:「老大,太陽快要下山了,我們還是先回到村莊再說,免得和日本軍一樣遇上了鬼打牆。」
阿全愣了一愣,點點頭,也從他的背包裏面拿出黑色的潛水衣。說起來真是巧合,我們出門時本來只打算準備兩套潛水裝備,足夠我一份、阿月一份就好,但又怕這次出門,若是裝備有問題,沒有辦法臨時再買到,所以才會多準備一份,那多出來的備用品就是阿全現在手中的那一套。
我連忙催促道:「怎麼不念了?」
我們無聲地潛回了村莊,然後鑽回村長的黃土包屋子,屋內的火盆讓我們的身子溫暖了不少,可我們沒有留戀,一刻也不多留地悄悄背起行囊,手中握著電擊棒離開村莊,往樹林的方向邁去。
對話之際,我們大概又前行了兩三公里的距離,這處的江面不寬廣,被兩邊的峭壁所夾,我想象著古時的戰爭場面,此時要是兩側有追兵射下羽箭,我們三人只怕會被射成三隻刺蝟。
夜幕低垂,我們在林中升起一簇營火,晚餐已經在接近傍晚的時候草草吃完,以備應付入夜之後四伏的危機。
「阿全,你先換衣服吧,別著涼了。」阿月對阿全交待道,說完轉身便跟著我走回湖裡。
「不會說的,謝謝你。」我向他道謝。
我們磨蹭了幾十秒,最後還是找不到理由脫身,只好硬著頭皮走上前去。我的視線落在了神桌兩側的蠟燭上,燭芯上一截姆指大的燈火在跳躍,閃爍著詭奇的異光,將殿內照的一片青凜。
阿全繼續忙碌地烤著樹果,我和阿月倒是享樂地品嘗美味,樹果的皮被烤得熱呼呼,剝開要很有技巧才不燙手。
「好,下一行呢?」我催促著阿月。
「你得先見過店家老闆,就是當時救了你的人,不然,我對他不好交待,你見過他之後,向他道別,說明你的心意,也讓他知道你是平安的、不是被害的,到時候都交待清楚了,你再回去奎縣,別讓我難做人。」我說。
阿月給了個無奈的眼神說:「總不會是雞骨、狗骨,這樣就沒有記載的價值了。」
我看了嚇了一跳,連忙蹲下身子去撿,阿月也愣住了,迅速地蹲下來幫我找珠子。
「半夜十二點,湖面平靜沒有異狀,像是凝結成冰似的,只有覆蓋在上層的霧氣在飄移、繚繞,透露著詭譎氣氛,我恍然意識到,這片湖泊似乎不受河道的水流影響,幾天以來皆是沒有任何波瀾與動靜,宛如一口沒有生命力的鏡子,會意到這點,我不禁感到一陣悚然,因為,我們進入了一處完全隔絕於外的空間,也許其他人也注意到了,只是把這點發現藏在心中,不敢妄言討論。直到凌晨三點,我聽見了水聲,像是什麼東西從湖中走了出來,水滴落在湖面上,敲出嘩嘩的響音,像是魚尾拍動水面、又像是有人在輕輕划動船槳,我的神經頓時緊繃,連忙從樹叢後方探頭看向聲音來源……」
見她說的自然,我也逐漸相信她的說詞了。何況,她能想都不想地說出屍體的性別,應該是真有其事。
「今天應該會到。」船東說著,隨手彈掉已經燒到底的煙嘴。
阿月見我臉色不好,不敢再多說話,獨自去把營火弄熄了,改拿出手電筒照明。
阿月轉身前去拿了手電筒和電擊棒給我,有意前往去探探情況。他的做法大胆,雖然這樣可以得知真相,可是我們現在應該以安全保命至上,而不是繼續冒險犯難。
我暗自叫好,村長這時間回來,我們今晚的行動就不至於流產了。另一方面,我也開心母牛順產,因為牲畜在村莊裏面是極重要的財產,要是母牛這胎生產不順,難保他們不會認為是我們三人將霉運帶進了村莊。
村長伸手掀開了土包門前的布簾,直接往裡頭鑽了進去,我和阿月、阿全尾隨而人,進入了土包裏面。泥土的味道更重了,而讓我訝異的是光線,原以為會是一片灰暗的室內,卻因為土包的上面開了一扇天窗,而顯得非常明亮,那片天窗是活動的,所以雨天可以蓋上,不用擔心會有漏水的困擾。
這麼一想,就全部想通了。住持應該沒騙我們,聖湖底下的是奎縣的祖靈,因為阿全是奎縣人,所以那日我們在樹林裏面遇到鬼打牆時,我和阿月都被日本兵所追殺,就只有阿全一人安然無恙地躺在神社旁,這不是巧合,而是奎縣的祖靈在守護著阿全。
我們兩人也回視著阿全,他已經穿上了不同的衣服,那是一襲乾淨的舊袈裟。
今晚除了我和阿月帶回的水漬之外,並沒有其他的水漬,所以不會是聖湖怪物帶走了阿全,而我和阿月今晚也沒有聽見其他騷動,更不可能是村民來找碴。但願,阿全明早真的會回來。
意識到行動的必要性之後,我的腳步沒有半點收斂,反而筆直地朝著目標前進。
我吩咐阿全和阿月道:「你們先去看看附近有沒有水,有的話就把水壺裝滿帶回來。」
我注意到阿全的狀況,連忙問他:「阿全,你還好嗎?」
我們又走回了湖畔,就和日誌中所描訴的情況一樣,日本軍隊進入了樹林走向聖湖的反方向,卻有一股莫名的力量,會再把他們拉回到湖畔,這是……鬼打牆。
看他來者不善的樣子,我即刻進入警戒狀態。村長剛要開口,我的衛星手機卻是先一步地響了起來,只見村長的表情不由得詫異,望向我擺在床頭的手機。
「啊,你怎麼把這事告訴我了?」我不懂地看著阿亮,同時訝異,原來是我和阿月濕淋淋地回來,嚇壞了村民,才加快了他們的動作。
晚餐后,值班的尼姑忙著收拾碗盤,我們則是又被請回房間去休息。我和阿月沒辦法,只好在阿全的又推又拉之下,再次折返回房間。
我跟了上去,快一步地走在他的前面:「這裡是後院,廂房在那邊!」
我和阿月坐在床鋪上,這下子真的連眼皮也閉不上了,兩人心事重重地對望著。
阿全吃驚地看著我,似乎被嚇傻了,片刻才愣愣地問我們:「怎麼沒聽你們說過?」
我看著阿全頹喪的身形,可以明白他心中所受的衝擊,畢竟他的母親是為了救他而死,阿全肯定無法輕易原諒自己吧,但讓我忐忑不安的是村子里的習慣,因為沒有法律約束,所以制裁者便是全村的村民,只要大家表決通過,就可以隨意殺害一條人命。多麼可怕的地方,要是他們認為我們三人有威脅性,只怕也會毫不留情地殺害我們。
絲房?屍房……一個奇怪的念頭在腦海中成形,朦朧之中似乎暗示著我什麼。絲與屍……綰絲庵,挽屍庵……
一點五十分,我小心翼翼地推了推阿月,阿月立刻睜開眼睛,進入備戰狀態。
我索性不想了,捲起殘破的卷宗,收拾好走出低矮的船艙透氣。
忽然,我右手又是一疼,彷彿被人狠狠地咬了一口,隨即,我的眼前綻開一抹紅花,血霧以慢速渲染開來。我知道我的手受傷了,那肯定是被怪物咬傷的,他想吃了我!
我的腳下被石頭一絆,整個人往前摔倒。砰的一聲,我的上半身撞向一具躺在地上身體,我先是一驚,隨後便驚喜地喊道:「找到了,阿全在這!」
「我以前日文系的。」阿月說。
不知道睡了多久,直到阿月叫了一聲,我才從睡夢中驚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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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才醒神,跟著我繼續逃。後頭是林葉被砍過的聲音,武將的佩劍同時揮出颼颼的風嘯。就在一片混亂之際,我們竟然來到了小溪旁。
阿全伸手拿開第二具屍體上的葉子,同樣是一張男人的五官,但是臉上多了幾處傷痕,顯然是生前和人發生過激烈搏鬥。我倒吸了一口涼氣,這裏因為溫度極低,所以沒有屍臭味,但是葉子所發出的獨特氣味十分濃厚,一下子便隨著冰冷的空氣灌入我的肺部,叫我不適應地咳了兩聲,沒想到卻引起巨大的音浪震得我的耳膜發痛,我連忙捂住自己的嘴巴,壓低咳嗽的聲音。
阿全把葉子重新蓋上男人的臉部和頸部,正當阿月想要去探察另一具屍體時,我卻靈光一閃,伸手掀開了屍體上半身的其他葉片。
阿月思索了一會兒,才念出第二行字:「部隊順著河道來到了奎縣,我們依照上級的命令找尋新的據點。」
我和阿月將戰甲放在五名武將原先所圍坐的鍋子旁,臨時改變了主意,不葬了,轉身便帶著阿月離開。
幸好阿全並不害怕,也許是他小時候就喝過類似的東西,因此不排拒地喝完了它。
阿月和阿全臉色慘白地回到我身邊,我疑惑地看著阿月,不解為什麼連他也變得古怪。該不會是被方才忽然翻覆的停屍板嚇壞了吧,還是又聽阿全說了什麼嗎?
我們一落地,幾位村民看見我們來,立刻大聲嚷嚷起來,一下子,聲音便在他們之間如波濤一般盪開,粗啞的嗓音不停地叫著:「有人來了!」、「快出來看吶!」
「我們這裏交通不便,沒辦法外出工作。如果你是問那些抓魚、打獵的,他們早就回來了,你瞧今天的天色。」阿亮望了一眼漸暗的天空,下午四點左右的天色已經被夜幕染成混濁的幽藍。
「沒有。」我搖了搖頭。
「是星星嗎?」阿月問我。
「不必了,去睡吧。難不成你想兩點多叫阿月一個人守夜?還是你打算整晚不睡?」我問阿全。
我失笑地又往火堆扔進一把樹枝,營火一下子便吞噬了乾柴,烈焰轟地燃起,為火堆注入新的活力。我又摸了一下手邊的柴枝,正想再扔一點進去,卻發覺手掌傳來一股濕意。我納悶地低頭看去,原先的乾柴居然濕了大半,像是被人潑了一盆冷水。
阿月也看見了,他從喉嚨發出啊啊的聲音,像是想要說些什麼,卻又不敢觸犯禁忌隨意開口。我將視線從他身上挪開,轉而去觀察附近的環境。阿月伸手拉住我的衣服,就像小孩子那般,大概是害怕突來的霧氣將我們分散。
「我不打算帶它們走,行李這麼多,也扛不動。」我說。
我回頭看了他們一眼,他們也睜著偌大的眼珠子看著我。
「可能只是一場夢吧,我不太確定,那時我發現旁邊的柴枝濕了,轉頭一看,竟發現怪物就在我身後,對著我咧嘴而笑。我下意識想要退開,卻被抓到了後頸。」我說。
我沒有拒絕阿亮的好意,知道他也是奉命行事,於是順從地和他一塊轉回村長的黃土包,但是我們才走到一半,一名小個頭的村民忽然慌慌張張跑了過來,仰頭就朝著村內喊道:「迴避、迴避!生人迴避!」
我看著阿月浮出了湖面,也跟著划動雙臂往上游,我可以感覺到氧氣的供應越來越少,頂多再維持一兩分鐘。所幸湖水不深,所以我並不擔心。
我見狀,連忙扯著他喊:「別要了!」
「怕會嚇壞你,現在不就告訴你了,你被嚇壞了吧?」我又問阿全。
「沒用,他們連手臂都能砍下了。」我罵了一聲,要阿月別異想天開,後頭的武將不怕刀傷,又怎麼會怕電擊。
「就算不是妖怪,也不能確定就是好人,對吧?」阿月又說。
一座小型的日式神社,由木頭搭蓋而成,立在離湖畔不到一公尺處的岸邊。
「嗯,聽說很久以前曾經走山,把村子淹沒了,這處堰塞湖就是這樣形成的,當時湖面沒有這麼高,聖湖也小小的,就是經過那次的水災……所以才需要每年獻出一個人給湖中的妖怪,避免奎縣再次受害。」阿全說。
「對,我想要回去奎縣。」阿全毅然點頭,「一直以來,我們都以為水祭是個惡習,為了這個傳統,犧牲了許多人的性命,包括了我的母親,所以我才會那麼厭惡奎縣,也對村長懷著恨意,可是……」
阿亮緊攢著眉頭,苦著一張臉答應:「好,那就先別告訴他吧,我去村裡幫忙問問,有沒有藥方可以治他,不過……別抱太大的希望,要是真有藥方,兩年前那孩子就不會死了。」
這本日誌的年代應該不遠,如果對方是日本少尉的話,八成是在清末八國聯軍時留下的。
村長遠望了一眼燈火重新亮起的村內,提議道:「回村裡去吧,有什麼話再慢慢聊,也差不多該吃飯了。」
「嗯。」阿全像是仍在猶豫,不過卻沒有選擇地只能被迫點頭,比起奎縣村民,他似乎更為畏懼湖底妖怪和樹林迷霧。
問話的同時,我已經有睡在湖邊搭帳篷的覺悟,這種窮鄉僻壤不可能會有旅舍存在。
半晌之後,阿月才緩緩地伸出原本拉住阿全的手,他把手伸到我們眼前,距離不到三十公分的位置,朦朧之中,我們看見了一截枯枝,阿全不見了,他從阿月的手中不見了,互相牽住的手,竟然變成了一截枯枝。
我抬著腳往旁邊的樹皮上蹭著,一邊將鞋底的牛糞抹乾凈,一邊想著,這裏既然有牛糞,那麼村莊應該有農地,或許村民是以務農為生,而不是靠著打獵在維持食物需求。農夫感覺比較不野蠻,也比較好說話,忽然之間,我感覺自己有些愛上這些牛糞了。
「對,可以和外頭聯絡,就是用這個。」我說。
我尋了一棵結實的大樹,拍了拍阿月的屁股,指著頭頂的樹榦示意他往上爬。阿月連忙蹬著樹皮往上翻身,但這一踩卻沒有踩穩,他身子一滑,重重地跌在地上。但他連叫都不敢叫,只是疼得皺起五官。我仔細看向樹皮,這才發現樹榦上面因為湖邊的濕氣而覆滿青苔,斑斑點點的使得本該粗糙的樹皮變得滑膩。
「嗯?會發生什麼事嗎?」我反問村長,裝出一副什麼事都沒有表情。
「只是我的臆測罷了,還不確定,要看過才知道。」我說道。聽阿全的語氣,其實他也不能確定那是怎樣的地方。我索性不再問他,反正橫豎都不可能中途折返回村長的黃土包屋子,不如先看看洞里有什麼比較實際。
我仔細地看過去,眼前的村莊形式和湖底下的不太相同,湖底的房舍多是石頭砌成,只有少部分是木屋,可是眼前的奎縣卻採用黃泥搭成土屋。挖了個窗子、鑿了個門就變成了房子,一團團的黃土包,乍看下就像是一顆顆被風乾的大饅頭,顯示這裡是十分落後並且物資缺乏的地方。
「村長?今天牛棚的母牛生小牛,沒想到難產了,水葬之後,村長就去忙著幫母牛祈福,忙完了就會回來。」阿亮說道。
阿全知道我們房內的蠟燭沒了,特意又幫我們拿了一根,然後跟著我們進入房間。
昏暗的燈光,沒有對談的進食,餐桌上只能聽見窸窸窣窣的咀嚼聲,這樣的氛圍叫人難以放鬆,加上我的全副精神都在觀察這群尼姑,因此一頓飯都還沒吃完,胃部已經感到一陣消化不良的難受。
阿月又淡淡地說了一句:「所以,什麼東西都會出來,吸收月亮的精華。」
「找什麼?」阿月翻身看我,學著我的動作去摸床板。
我又看了他一會兒,確定他沒有打瞌睡之後,這才爬進帳篷睡覺。
我又說了一次:「你擋在門口了,讓我過去。」
一會兒,營區便有了動靜。幾名日本兵從營帳內走了出來,他們手上提著長槍,身穿卡其色的軍服,戴著一頂布制的軍帽,時代似乎有些錯亂,像是舊時的日軍制服。他們一走出來,立刻往樹林方向迎去,我看他們走去的方向,一會兒便看見樹林中走出了另一批人馬。他們像是兩班準備交接守夜任務的軍人,分別各三人,碰面之後比手畫腳地談論了幾句,便完成了交接。上一批的三人折回另一個營帳,而剛出來的那三人則是筆直地鑽進樹林,走路的神態沒有任何遲疑,表示他們在此紮營不是一兩天的事情了。
又走了一段路,我看向黑沉的穴頂,猜想我們是在村莊的正下方,依方向和距離推斷,應該不會差太遠。我不禁有種奇怪的感覺,沒想到村莊的下方還藏了一處地洞,寒冰蝕骨的叫人鼻水直流,剛進來的時候還好,但在洞裏面已經呆了十幾分鐘時間,我的頭開始因為低溫而隱隱作痛。
寫完了字,我才和阿月走向昨天的軍營。走了許久,遠遠的,我們就看見了那片荒蕪的營地,只是……那和我們昨晚看見的景象相差甚遠,地上已經長出了腰高的雜草,鍋子、營火全都不見了,昨晚我們擱置的五件戰甲同樣不翼而飛,還有那座殘破的營帳更是不見蹤影。我們昨晚所見的景物,恍若一場噩夢似的,天亮了便隨著朝露蒸發。
我轉頭試探船東:「船東,我們吃飽了,可以上路了。」
「要吃什麼就點吧,米粉湯、麵線、飯。」船東比劃著掛在屋檐上的食物介紹。
走了一個多小時,我們幾乎是用扛的方式,把阿全帶到了溪邊,喂著他喝下一點水。阿全慢慢地轉醒,他緊皺著眉頭,像有什麼話想要告訴我似的,卻因為喉嚨太干而無法出聲。
「那手和人類一樣,有著五指,只是皮膚是綠色的,濕淋淋的,乍看之下有點像是青蛙的皮膚。我想……這就是日軍日誌中的妖怪,蛟人。」阿月顫抖著聲音說。
阿月聞言,渾身一顫,連忙說道:「那還是住現在那裡就好。」
我再一看他的身子,變得乾淨了,也確實沒有任何受傷的地方,看來那群尼姑把他照顧得很好,應該不是什麼壞人。我又看向阿月,徵詢他的意見。
「喔,好,你們撐著點。」對方說完,總算願意掛斷電話。處理完這些雜務,我們趁著天色未黑,搜集了附近的柴枝,得在夜晚來臨之前點上營火,避免野獸以及日本兵的靠近。風蕭瑟拂來,彷彿在預告著今晚的危險。
對方沒有發現我和阿月的偷窺,繼續忙著他們手上的事,他們正在把掉落的鍋子重新掛上,而這正是我們所聽見的金屬聲響。在他們眼中,那些東西似乎還能用,他們努力地將此處維持成百年多前的模樣。
目前為止他不像是店家的同夥,又是我多心了吧,我撥了撥手上的念珠,為自己的多疑感到汗顏。
我按著抽疼的太陽穴,待頭痛舒緩了之後才搖晃睡在門口的阿全:「讓我出去。」
阿全沒抱穩,差點跌倒在地上,踉蹌了幾步才站穩身子。
半晌后,原先蓋在屍身上的樹葉才緩緩從水下升起,四散在湖面上。
我沒把心中的疑惑提出,寧願它是個永遠的謎。
村長訝異地看著我,並不相信我的說法:「我們村內沒有電話,以前聽商船上的人說過,那東西在我們這裏似乎不管用。」
「老大,你把手電筒放哪?」阿月鎮定地問我。
「這種建築風格像是日本的神社,只是前面沒有放錢箱,寺檐沒有掛拉繩罷了。」阿月說出他的觀察心得。
風吹了過來,呼嘯的低嗚叫人悚然。不知不覺中已經十一點了,為免自己睡著,我起身繞著營火走著圈,一邊消磨時間,一邊做做運動。
「也像是盯著獵物的禿鷹,那幾名青年的眼神不單純,似乎是在找尋下手的機會。」我說話的同時,心情不禁懸盪了起來。
「那現在該怎麼辦?」阿全心慌地轉頭問我。
「喔……所以,還會有人來?」村長問我。
「發什麼呆,打啊!」我向阿月吼了一聲。
我瞟了阿月一眼,徑自往岸上走去。
事情發生得突然,阿月大叫了一聲:「啊!」
我見狀連忙往後一跳,就怕他真的吐出來。
我不敢再想,要是阿全聽見這件事,他會不會又動搖了心志,認為自己當初從水祭儀式中逃跑,是背叛奎縣的懦弱行為?
我的思考一度停滯,該回頭救阿月嗎?日本兵似乎忘了我的存在,全力攻擊著阿月,阿月慌亂地回擊,筆直地打出一記直拳,卻被一名日本兵抓住手腕,反而不得動彈。
我敏感地看向阿亮所注視的方位,他的視線落在湖岸邊的一處山壁。他的動作引發我的懷疑,山壁裏面藏著什麼嗎?
由於小個子的村民已經不再呼喊,因此躲在黃土包內的村民們又一個個冒了出來,手上提著燈具在村內閑聊,不過仍然沒人敢靠近停屍的村口半步。
「對,他們是遇到鬼打牆了吧,可是四組人馬全部遇到,這太離奇了。」阿月咽了咽口水,這一回我沒有催他,他已經迫不急待地翻向下一頁。
來到了外頭,我們甚至不敢回頭,一個勁地向山下夜奔而去。
「就像保鏢?所以奎縣人可以平安的在這處地方定居,是嗎?」阿月問道。
阿亮見我們醒了,好心地端了一碗黑黝黝的葯湯過來,說是可以讓阿全退燒的好東西。那碗東西的氣味不太好,聞起來不全然是中藥熬成,似乎還放了一些昆蟲或是動物內臟,看得我和阿月直反胃。
阿全木然地點頭,也不知道他到底聽不聽得懂,但此時已經沒有時間教他了,我也跟著下水,然後對阿月說:「你們游在前面,我游後面……如果阿全有個閃失,我好拉他一把。」
「我叫阿月。」阿月機靈地搭腔,然後推了推表情獃滯的阿全。
「好,就照你說的辦。」我同意他的提議。
兩分鐘的時間后,我們已經來到大殿的台階前,台階共有八格,我們三步並兩步地跳了上去,一下子就進到大殿裡頭,可是一進入大殿,我和阿月陡然止住了身子,一動也不動地望著眼前的景象,大殿內的擺設不由得叫我和阿月看傻了眼。
「阿全,脫衣服,看我穿。」阿月教導著阿全如何穿上潛水裝備。
第八章 青燈古庵
我不知道他們怎麼會發現我們,可這些已經不重要,我的腦袋一片空白,只能想著要怎麼擺脫他們的糾纏。
「不好,正在逃命,再過十一天才會有船來接我們,我們正準備找地方先棲身,躲開奎縣村民的襲擊,否則……下一回你看到新聞時,就是我母親出來哭訴了。」我苦中作樂地回答他。
我升起了一陣鼻酸,不知怎地,對他們五人有些敬重。我走回了溪流之中,撈起了這五件戰甲,然而他們的骨灰卻是一點也撿不到了。
可是不到一小時,他又跑了進來:「何大,你還沒睡醒呀?」
「好,走吧。」我向阿全比了一個帶路的手勢,讓他在前方帶路。
村長好一會兒才換上水祭的祭師服,那是一身黑色的袍子,脖子處掛著數條彩色珠子串成的項鏈。他鄭重地來到屍體旁,手中同樣捧著一碗水,這回他逆時鐘地圍著屍體灑了一個圈,大概是在消除昨天傍晚所施下的法術。
我按住他的肩膀,就怕他一時激動,撲上去抱住屍體。
「夜裡,眾人提心弔膽地休息,卻沒人敢真正地進入睡眠。凌晨一點時,守夜的大野突然傳來滲叫聲,驚動了輾轉難眠的士兵。一聲慘叫,讓所有的人奔出營帳,眾目睽睽之下,我們看見了一具駝背的身形邁步走進湖中,夜光下,那具人影沒有回頭,腳步平穩地直往湖中走去,大野又是一陣尖叫,看著它抓走了另一名士兵平城。我們回過神來,立刻衝進湖中,冰涼的湖水刺骨得叫人心臟緊縮,它……那隻怪物卻像是渾然不覺,直到湖水將它滅頂、失去了蹤跡。
阿月說沒兩句就氣喘吁吁了,船東不禁搖晃著腦袋,打趣地問我們:「你們一直說的那個庵到底在什麼地方?」
我們又繼續往前走,行經一段雜草叢生的路程之後,我們總算看見了一條隱約的路徑埋在荒草中,有路徑的蹤影就知道離村莊不遠了。
清晨的陽光讓我振作起來,我畢竟不是那麼冷酷無情的人,經過一夜的休息琢磨,心裏也有了一點底,我對阿月說道:「我們回綰絲庵去看看。」
我將手錶的鬧鐘定時在早上六點,如此一來,就算我們睡過頭了,也有鬧鐘叫醒我們。
阿全未作隱瞞地點頭,直直地看著我和阿月,深吸了口氣才說:「這兩天,在你們睡覺的時候,我和住持談了很多,也想了很多。」
剛才因為情急才有辦法飛踢攻擊他們,此時我已然失了方寸,正想拚命一搏,後頸卻赫然遭到一抹力量掐住,我下意識抬腿后踢,啪的一聲,我的鞋子踹進了身後日本兵的腹部,卻落了個空,衣服下面什麼都沒有。
直到兩班人馬都消失在視線範圍內,我進而搜尋著湖邊的其他景物,營帳的旁邊停著三艘小船,但是附近沒有渡頭的蹤跡也看不見人魚神社,所以這裏不是我們曾經來過的地方。我估算了一下對方的人數,每個營帳最多可以睡上十二人,不過若是有囤放軍糧和武器的話,大概只能睡上五人,這樣算來日本軍至少有三十人,這是保守的估計,最糟的情況下對方的人數恐怕會超過五十人。
村長一見我們回來,先是張大了嘴巴上下打量我們,片刻才回神地讓我們儘快去更衣。待我們換好了乾爽的衣服出來,村長也燒好了薑茶給我們驅寒。
好一會兒,他又問我們:「那現在……我們該怎麼辦?」
「嗯。」阿月點了點頭,把手電筒遞給了阿全,並交待他,「你留守吧,我跟老大過去看看。」
「好。」我點了點頭,帶著阿月跟著他走。
我一見狀,更加好奇地問他:「我還沒有去過,那是怎樣的一個地方,方便跟我說說嗎?」
「見鬼了。真從裏面閂上了,這要怎麼閂呀?除非有人住在神社裡面。」阿月叨叨絮絮地念著,我則專心地在找門閂的位置。
「阿全,你還記得那裡是什麼地方嗎?」我問著阿全,想從他的記憶里再挖出一些關於洞穴的蛛絲馬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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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營火越遠,我們的視力越顯得吃力,必須眯起眼睛才能看清楚景物。又過了一會兒,約莫遠離營火五十米處,我總算適應了黑暗的環境。
阿月木然地撥開草叢,雙眼無神的一步一步跨進去,他依著自己的印象往前走,一會兒停下腳步說:「這裡是大殿。」
奎縣水祭過後,我們三人趁夜摸出村子,勘探白天發現的可疑秘洞。秘洞內,赫然藏著幾具死狀慘烈的屍體。更令我們震驚的是,他們衣襟上的胸牌昭示著他們竟是外來的電視台員工!為免成為村人的祭祀品,我們連夜逃出村落,打算潛水渡湖。就在渡湖途中,我們發現了傳說中的「食骨庵」,並遭到湖底怪物的襲擊……
阿月聞言,打了個冷顫說:「那我們會不會跟日本兵一樣,被人魚抓進湖底當餌料?老大,你可要考慮清楚喔。」
「嗯。」我點了點頭,不再說話。
我們三人沒有交談,只是清理著床鋪。這裏不是說話的好地方,畢竟隔音不好,房門外頭還聚著大批的村民在偷窺我們。
阿月歉然地看著我,連忙捂住自己的嘴巴。
阿月的反應極快,馬上回道:「你的意思是……那八芒星可能是蜘蛛網的記號?不對呀,蜘蛛網是八角狀的。」
我看向了第二頁,裏面說明了阿全的母親不是為了水祭被殺,因為遺體的外貌並沒有什麼改變,代表她是在阿全一離開奎縣就被殺了,大概是村民們的懲戒儀式吧。他的母親放走了身為祭品的阿全,所以必須要以死謝罪。
只剩下九天。
我鼓起勇氣,赫然回頭。
「老大,天……天亮了。」阿月開口說道,他的聲音干啞得像是布帛被撕裂似的,我的嘴巴也是一陣地渴。
「嗯。」我認同地點頭,「骨」指的應該是人肉,只是《鬼志》上以「骨」字代替。
祭典辦得沉寂肅穆,我一邊窺視著村民們的舉動,一邊跟著人群走。
我們三人坐在溪岸邊,阿月和我都有種逃過一劫的慶幸與餘悸,阿全則是恍恍惚惚的,半個小時過去了還是無法說話,眼珠子時而正常、時而翻白,頗讓人憂心他的健康狀況。
「嗯,迎祭只是先將祭品抬出,明天才會進行水葬。你們都已經聽說了?」村長略帶訝異地問我。
「阿亮,我們還是得去看看,這是工作,不能看個人喜惡的。」我也露出為難的神色,裝出一副苦哈哈的公務員模樣。
我見他們沒話說了,連忙拉著阿月和阿全離開,往山林裏面鑽去,阿全一離開人群,變得自信許多,他從容地帶著我們走往聖湖的方向。
「不用,謝了。」我朝著他揮手,猜想他不是真心想要請我抽煙。看煙嘴可以知道,他抽的是我從機場帶來的台灣煙。
我不曉得該不該說出昨晚那場夢境,說了擔心會引起阿月的恐慌,但不說又怕他不夠警覺。我搖了搖頭,最後決定不說了。
「好吧,那就順應民意,我們去看看。」我說完,走向帳篷理行囊。
一會兒,我便在兩扇格子木門的縫隙中間看見了一根木閂,它的位置偏下方,不仔細看的話,很難注意它。
「振作一點,要不要喝點水?」我問阿月,雖然覺得他病懨懨的模樣有些好笑,不過也怕他會一直這樣虛弱下去。到時候別說一起去找《鬼志》中的食骨庵了,我恐怕得扛著他去找醫院急診。
阿全順從地穿上了,我和阿月隨後將行囊重新打包,背袋是防水的,因此不怕裏面的東西會浸濕,整理好之後,我交待著阿月和阿全:「氧氣只夠用半小時,我們要儘快渡湖,到達湖的對面,阿月你負責帶著阿全,別在水中失散了。」
我想了一下,又看向一旁大口喘氣的阿全,隨後對阿月說:「先把阿全帶上岸,你再跟過來,我自己先去那間廟看看。」
阿月接過我手中的陶偶,端詳了一會兒便帶著它往上游去,絲毫不留戀湖中的景緻。
未等我提問,住持就自己先解說了:「那些被淹沒在聖湖底下的怪物,全部都是奎縣的祖先,時間其實不遠,大概就是現在奎縣村長的曾曾祖父那一輩。那些祖靈本來應該去投胎了,但他們卻因為枉死的怨氣不散,加上對奎縣的執著,所以化成了怪物,仍然生活在湖底……他們算是年資與功力較淺的鬼怪。有了鬼怪的力量,加上數目不少,他們反而有能力保護起奎縣的子孫,不讓聖湖這頭的邪祟入侵奎縣現在的村莊。」
「老大,你覺得這裏可疑嗎?」阿月問我。
村長隨後又問了我幾個問題,我總算有驚無險地回答出來,其實那些問題都不難,畢竟奎縣已經這麼久沒和外界聯繫,所以他們也無從查證我的說法是真是假。
我們竟然睡了兩天兩夜,這太不合常理了!即使我們再怎麼累,也不可能一睡就睡了兩天兩夜,除非……我們被下了迷|葯。意會到這一點,我連忙衝出房間,來到後院裡頭,我赤腳踩在冰涼的地面,石子尖尖刺刺地扎著腳底板,但我的腦海只里剩下一個念頭——對方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委託人說看見了新聞,我們昨晚看見的屍體,是來自香港一家電視台的員工,由於五人失蹤了,也找不到他們當初說要去的奎縣,所以其中一人的母親就出來懇求大家協助尋找。」我簡潔的說完對話內容。
被他這麼一問,我和阿月互相看著對方,由於一直靠著阿全帶路,我沒有多注意周圍的環境,一時之間,我竟無法回答阿全的問題。此處樹林的模樣大同小異,只要我們偏差了十五度,恐怕就回不到村莊了。
那名砍了自己胳臂的武將,又拿起刀子,我見狀不由得一驚,身子又往後頭退開,可是對方沒有追上來,他握著刀子砍下了自己的另一隻腳,腳在離身之際,他的上身也因為支撐力不足而摔進了溪中。一會兒時間,他又爬了起來,似乎是確認了真相,他並不會痛,也不會死,只因為他早已經死過一次。
山林之地難免會有瘴厲之氣,我想他們會煮這種茶水,應該也具有除瘴氣的效用吧,不管怎麼樣,它都比阿全今晚喝的蛇膽美味可口,我如此地說服自己。
「不要亂說話。」阿全緊張地制止阿月,就怕他說出任何褻瀆神明的話。從阿全的反應看,我大致可以想象奎縣人民對這間神社的敬畏程度,大概是過於畏懼它的力量,所以平常也沒人敢來參拜或是重新修建吧。
他們兩人一離開營火旁,原先的座位立刻被黑暗填滿,我得承認自己仍然有些心慌。要發生意外的話應該早就會發生,能拖到這個時候,代表今晚有六成機會是安全的,要等到午夜子時過後,我才能完全安心。
「不好,村民一定也想到了,我們需要用水,可能會在水域附近紮營,所以我們現在離溪水遠些倒比較安全。何況,這處溪水和聖湖是互通的,你就不怕怪物順溪而上,摸進我們的帳篷嗎?」我說。
一眼望過去,觸目所及的地方沒有村莊的跡象,聖湖距離奎縣似乎還有一段路程。
一會兒,隊伍便前進到山坡下方,這裡是村裡唯一的對外道路,因此儘管山坡高陡,大家還是得手腳伏地地往上爬,棺木也傾斜地往上送。棺木搖搖晃晃的,一副快要翻倒的模樣,叫我看得膽顫心驚。
「晚上十點吧,那時間天色全暗了,也過了晚飯時間,約在那個時間安全一點。」店家老闆說。
其餘幾人沒有理會,似乎早就習慣了這樣的事。
我氣悶的鼻哼了一口氣,才把視線重新落到阿全正在翻動的屍身上面。
想到這裏,我心裏不免後悔,當時為什麼不騙村長是二十天後離開,至少我們安全的時間會拉長,可是當時沒有考慮那麼多,隨口便說了十天就會離開……但店家老闆卻得半個月後才會來接我們,中間落差了至少四天,這四天恐怕會是驚心動魄的漫長日子。畢竟奎縣不是個好地方,我們不能逃進樹林裏面耗時間,我惹不起裡頭的日本兵,另一方面還得應付村長深沉的心機,和他玩心理戰。我暗自嘆了口氣,知道阿月的反應機敏可以應付村長不時地刺探,問題只出在阿全身上,只要阿全不露餡,我有信心讓我們三人全身而退。
阿月不知何時加入了戰局,他與怪物打了起來,奮力回擊的動作在湖中掀起不少水花。我喘完了氣,馬上去幫阿月。怪物的腦袋被我一拳打成了分散的肉沫,綠色的身子失去了主宰,像落葉一般沉進水底。
我
https://read.99csw.com打了個冷顫,跟著阿全靠近屍體。阿全絲毫不害怕,反而像是非常期待,他徒手掀開了屍體臉部的葉子。這些葉子都還新鮮,呈現著綠意,與屍體死白的皮膚形成反比。「後來怎麼了?」我不禁被這段插曲吸引,也許它和食骨庵無關,卻也是一條線索。
我又偷偷地睜開一隻眼看向床邊的手錶,十點半了,村長還沒有回來。我不禁在心裏猶豫,要是村長在凌晨一點之前都不回來,那我們今晚還要不要出去?這層顧慮讓我的心情沉重,正發愁之際,外頭傳來一道細微的聲音:「他們呢?」
其中一人的身體正在風化,沙雕一般,風一吹便散了開去,只剩下那一身的戰甲仍在,隨著夜風的吹拂,他的身體逐漸消失,戰甲終於落進水底。
月光灑在阿全的身上,讓他的容貌更顯蒼白了,他就像是隨時會糊掉的畫中人,那麼的虛幻不真實。我長嘆了一口氣,轉身對著船艙喚道:「店家老闆,你不出來送送阿全嗎?」
想到這裏,我的胸口忽然一緊,我連忙將眼睛睜開,瞪大了眼珠子去看天花板。燭火沒有熄滅,卻被從窗縫擠進來的夜風吹得左右搖晃,拉出鬼魅一般的重重黑影。
中間有撕扯的痕迹,硬生生被拆掉了兩頁,那兩頁的內容不確定,我們也無從考究,只能就現有的資料組織推測。
我們三人的行囊經過幾次的逃難,此時只剩下小小的一包,我們把東西扔上船,三人在店家老闆的幫忙下,一個個爬上了甲板。
阿全獨自留在帳篷旁邊看顧東西,免得有鼠類前來偷東西吃。
我們三人找了一處地方隨意坐下,阿月望著那些可以煮上十幾人晚飯的大鍋說:「比以前當兵時,我們伙房裡面的鍋子還大。原來他們都是一塊開飯,難怪家家戶戶裏面沒有廚房。」
「那阿全怎麼辦?」阿月又問我。
我追問著他:「可見什麼?」
我注視著他的背部,心底不禁泛起一陣憂心。
答答答的引擎聲再度響起,江面被船尾劃出了兩道長疤,宛如切開了我們和人世的聯結,隨著船隻隱沒人生人迴避的奎縣。
「今晚就睡這裏吧。」村長好意地說道,他張望了一會兒客房,又問我們,「你們有帶被子嗎?我的屋內沒有被子了。」
「睡吧,反正我們是領公家米吃飯的,凡事不用太積極。」我說,中間那一句是說給外頭的村民聽的,最後一句是提醒阿月,該放慢腳步的時候還是得放慢,畢竟我們在人魚神社一夜未歸的事情,肯定在村內投下了震撼彈。那是他們的禁地,我們卻闖了進去,甚至落水掉入了擁有神秘力量的聖湖中……村民們大概已經傳得繪聲繪色了。
那名尼姑領著我們來到一間廂房外頭,敲了敲門之後對著屋內說道:「師父,我帶他們來了。」
「時間要快,先回去收拾東西,我們要在天亮之前離開。」我說完,從地上跳了起來,彷彿看見了黑暗中的一縷曙光。
那根樹枝卡在窟窿內,我為免被村民們發現這些屍體被人動過,輕輕地抽出了樹枝,一些黑色的不明物體沾在上面,一同被我拉了出來。我鼓起勇氣,將這些東西抹在屍體的頭皮上,將樹枝弄乾凈。其實不說我也知道,那肯定是屍體的腦漿,被我剛剛的一攪給搗爛了。
阿月嚇了一跳,收起幸災樂禍的表情說:「哎,老大,我走在你後面,怎麼會知道你前面有大便,而且我已經盡了我的義務,我有跟你說踩到了。」
我得承認自己的同情心太少,氣氛一過,就不再想耗費體力去處理這些雜事,主要也是因為我全身冷得發抖,經過剛剛那一跌,到現在衣服褲子還在滴水。
阿月幫我撿回了所有的珠子,數了一數,量是對了,但這裏沒有針線,根本沒辦法串回原狀,我只好將這些珠子往行李袋內一塞,眼不見為凈,心裏才不會難受,可是已經發生的事,仍是在心口烙下了印記。
思考之際,阿全雙手撐著膝蓋站了起來,甩了甩頭對我們說:「我們快點回村子,失蹤了一晚,大家一定覺得奇怪,而且你們再不換衣服的話,我怕你們會著涼。」
「啊,如果還有需要……明天的水葬,你們可以來看看。」多虧了阿月的機警,村長似乎對我們卸下了心防,但我卻對村長多了一層顧忌,他是個厲害的角色,竟然將駭人聽聞的水祭儀式隨口說成水葬,如此深沉的心機不是一般人所能擁有。
我握著他給我的東西,不禁有點退縮。
阿月往下一頁看去,這頁的字跡明顯潦草了許多,像是在慌亂之中寫下的。
「嗯,用來封印不知名的力量嗎?」武士刀因為殺氣凜冽,所以常被用作鎮邪的寶物,作用有些類似於中國古代市井屠夫的大刀。
一夜的相安無事。
阿月擠著前方的人牆,一會兒便為我和阿全開了一條路,我們一路走出村莊,阿月應該是想回到聖湖,去找尋阿全下船時所說的那間廟。
「你這王八蛋!」我終於脫口罵出。
阿月立刻附和:「我們有帶,村長不用為我們操心,有一張床讓我們睡覺就行了。」
在不良的睡眠品質作用下,我睡到了下午三點才起床。其間村民們也沒再來打擾,像是樂於讓我們睡久一點,至少他們可以省下防備我們的心力。
我們加快了腳步,兩人急急忙忙地趕回綰絲庵。
阿月也想通了,他喃喃地念道:「《西遊記》里的盤絲洞,我們所遇到的綰絲庵……都有個絲字,這樣說可能有些牽強,但……這個絲字,代表的也許不是三千煩惱絲,而是蜘蛛絲。」
「是。」外頭傳來回應。
我跟著阿全下床穿鞋,正想著要不要叫阿月一起去,阿月倒是自己先醒了,他打了個哈欠來回掃視我和阿全,然後又閉上眼睛換了個睡姿。
他說著不知道從哪裡學來的台詞,獻媚地向我靠過來,我排斥地把他推開,斂起表情說道:「當初和店家老闆約定的時間是半個月,還有十一天我們才能離開這個地方,大家先作好心理準備吧。」
「找到了,戰甲在地底。」我叫阿月來看。
見狀,我連忙起身,轉著身子打量四周,沒有湖底怪物的蹤影,四周一片寧靜。
「去看看環境!這是工作上的需要。」我隨口胡謅了一個借口。
「別緊張,我們不是在質詢你,只是討論一下。」阿月拍了拍阿全的肩膀,不再問他相關的問題——看阿全一臉茫然的樣子,應該是真的什麼都不知道,恐怕問了也是白問。
該不會……我猛然轉頭,動作快得掠起一陣風嘯,咻地一下滑過我的耳際,拂起了几絲額前的亂髮。身後什麼都沒有,幸好後頭並沒有站了九十幾個落頭武將,將我們團團包圍。
是什麼改變了他,或者他已經不是他了?我欲言又止,本來想向他問些什麼,但話到喉頭卻又吞了進去,因為我不知道該怎麼開頭,我甚至不知道他的問題出在哪裡。
又一夜過去,再六天,船就會來了。
「那個……」阿亮又一次叫住我們,面有難色地看著門帘,他想要阻止我們出去,卻又找不到適當的理由,想了許久才說,「你們別不信邪,前兩年一個孩子淘氣跑出去偷看,隔天就像被鬼纏身似的大病不起,又是發燒又是吐,最後翻著白眼發羊癲瘋,不到一個月就死了。」
「如果你媽媽死了呢?」我問。
阿全咳了幾聲,像是嗆到了水,我見狀不由得煩惱。
阿月急急地點頭:「我也嚇到了,我們快走吧。」
「嗯?」我抬頭看向阿月,等著聽他的分析。
「山中藏寺,晝伏而夜出,寺中人以骨為食,故名為食骨庵。」這是《鬼志》上的記載。「寺」指的是廟宇,一座隱沒在深山之中的鐘樓古剎,卻透露著濃厚的妖異氛圍。據說那裡住著一群吐著血紅舌頭、以骨為食的鬼僧,正是我們這趟旅程的目的地。
這抹疑慮在我的心中迅速地滋長,宛如一滴落入碗中的墨汁,飛快地渲染成恐懼。我反射性地拉了拉左手邊的阿月,想將他拉到我的身邊,以確定他是不是還在那裡。
「他去睡了。」我對阿月說。
「怎麼還沒天亮?」阿月問了一聲,走向房門口,將房門推開。月光照了進來,讓房內亮了許多。
船東終於點頭,即刻縮回駕駛室去把船開走。
我站起來,順著他的意說:「那就去看看吧,現在是白天,應該不會太危險。」
我們從山腳下爬回了山腰,來到綰絲庵附近,可是令人發毛的事情卻再一次發生,綰絲庵竟然憑空消失了!任憑我和阿月怎麼找,就是找不到綰絲庵的蹤影。
「電、電擊棒。」阿月喘呼呼地打開電擊棒的電源,一陣熒藍的閃亮從他的掌心發出,他似乎想要反擊,可是回頭一看,後方的武將拿著長刀揮舞,我們根本無法靠近他們。
阿月點了點頭,見阿全還能說話,這才過去拉著阿全回到營火旁坐下:「那怎麼中午不回來,我們很擔心你。」
阿月將視線重新落在手中的日誌上,眉頭越鎖越深,一會兒嚴肅地說道:「書寫這本日誌的是一名日本少尉,為了刺探軍情前來中國,他們是一批精英部隊,人數總共三十名。」
「我懂,我不會去動屍體,我也沒想過要帶走她,我只是想要看一眼,以盡為人子的孝道。」阿全說道。
「怎麼會這樣?」阿月愣了一愣,撥開雜草往裡頭走了過去,雜草一被翻動,即刻聽見蟲子亂飛發出的嗡嗡聲。
我拔出原先插在後腰上的手電筒,開了燈往洞里照去。洞內是曲折的,光線打在凹凸不平的山壁上,就像是照著食道上一波波起伏的褶皺。
「送葬儀式,就是將屍體停放在我們庵內,再由我們將屍體供給……妖怪。這是奎縣與妖怪的契約,妖怪不擾亂生人,但必須將死人送給他們吃,而我們綰絲庵就像是中間的見證人,維持著兩方的和平。」住持停了一停,才又說,「可誰也沒想到,竟然會發生山崩,造成河水淹沒了奎縣,村民們四散逃跑,我們來到了湖的這一岸,而居民們跑到了湖的那一岸……」
「我想問問……你是從哪裡來的?」店家老闆的目標不是船東,雙眼盯著我說話。
「死定了。」阿月慘叫一聲。
船東自言自語地喃喃了一聲:「這裏真冷。」
我同時不由得感到僥倖,還好先把阿全支開才和阿月研究日誌的內容,不然後果不是我所能掌控的,想到這裏,我壓低聲音對阿月說道:「這事先不要告訴阿全。」
我蹲了下來,撥著水清洗手部和臉部,一陣清冷讓我的精神為之抖擻。
我的嘴巴一撇,跟上他的腳步。
我看傻了眼,身子連忙一退,本欲轉身跳離怪物身邊,不料頸部卻被用力一掐!那滑膩的皮膚觸感,緊緊地貼上我的後頸……
我也希望他快掛電話,再多說下去就露出馬腳了,我們根本不是什麼國家派來的歷史考察者,只是受了委託人的請託,拿錢來找食骨庵的徵信業者。
一旁的壯漢們手忙腳亂,撿起樹葉儘快放回屍體身上。
我們的東西不多,一會兒便沒事做了。我對他們兩人說道:「出去看看吧。」
我連忙往上躥,氧氣瓶正好耗盡,我只得屏住氣息儘快浮出水面,否則再被抓住的話,恐怕無法再脫困。
我坐了下來,一邊脫掉上衣擰著水。昨晚的畫面還猶然在眼,深刻地烙印在我的腦海中,我絕不會認為它只是一場夢。
我不清楚住持究竟和阿全談了什麼,可是阿全已經被洗腦,任誰也無法勸動他了。我愣了一愣,半晌才開口:「好,你要回去是想落葉歸根,我不會阻攔你,可是我需要你幫忙最後一件事。」
「怎麼會有蜘蛛絲?我們前天睡前沒有呀,不會是在我們睡覺的時候,結出的網吧?」阿月嚇了一跳,動作誇張地抖了抖枕頭和被子,就怕蜘蛛藏在裏面。
只要再十天。由於阿月的提議,因此我們一入夜便綳起神經,努力不讓自己睡著,這是改變作息的第一步,幸好白天睡得夠晚,所以撐到凌晨兩三點都不是問題,重點是……今晚我就可以確定昨天看見怪物一事究竟是不是夢。
「謝謝!老大,這裏交給你了。」阿月回了我一句,轉身就逃!
那些空鍋的鍋底已經破損,鏽蝕不堪,有的甚至只剩下鍋把,然而擒住我們眼球的是堆起這些灶火的身影,來來回回看去,只剩下了五人……
「這麼快?我還想睡。」阿月耍賴地回應。
我有些傻眼了,阿月倒是快人快語地說道:「也太小了吧。」
阿全見我們跟上了,三步並兩步地急走,邊走邊向左右探望,他的動作里似乎藏著心慌,腳步也比來時顯得零落許多。看他這副模樣,我直覺地想起了日誌的內容,日本軍一度想要進入樹林中查探是否有敵人,卻總是會遭遇到莫名的力量影響,導致他們無功而返。阿全是否也知道什麼?會不會是天黑之後,那股莫名的力量就會隨著黑暗的來臨而向四周擴張,導致我們也走不出這片樹林,只能再度折回湖邊?這個假設讓我感到驚心,連忙出聲詢問阿全:「阿全,你知道鬼打牆嗎?」
我聽了一下裡頭的動靜,有著輕微的聲響。床板吱吱嘎嘎的叫著,說明阿全應該還沒有睡著。我們不敢冒然進去,像作賊似的先用口水沾濕手指,再用手指戳向窗紙。
說完,眾人不約而同地拿起筷子吃飯,一切都在無聲中進行,沒有人說話,就連筷子不小心敲到碗盤的雜音都很少。
這是我逃走的好機會,我愣了一愣,對於這個想法感到可恥。我的腳步折了回去,腦袋頓時一片空白,所有的動作像是反射性地一氣呵成,我使出一記飛踢,踹向日本兵的身子,喀啦的一聲,日本兵被踹飛的同時,手掌來不及鬆開對阿月的糾纏,硬生生被自己后墜的力道扯斷,前臂隨之從袖管里脫落,但是五指仍然扣在阿月的手腕上,從我的角度望過去,可以看見阿月的手腕處正垂著一隻晃動的手骨。
阿全「喔」的一聲,目光閃爍地拿回了面碗。
霧氣越來越涼,侵襲著我的皮膚,隨著溫度的變低,我的觸感也因為冰凍的感受逐漸遲鈍。由於看不見彼此的存在,只能透過手心的溫度去感受對方,可是低溫使然,我們手心的溫度也變得虛無,我開始懷疑自己握著的是不是阿月與阿全。
「對,年輕就是閑著無聊找事做。」我附和地說道。
「嗯,現在是白天,如果對方是鬼的話,白天就不會出來,要是阿全還活著,我們也好趁著這時候把他救出來。」我說。
「奎縣地方小,人口就這麼幾個,沒有其他人了。」阿亮想都沒想,毅然地回答我。
「你的想象力真豐富,不過也不是沒這個可能。你想,我們當時在樹林里遇到日本兵,之後天亮了,我們便隨著時間的扭轉掉進湖底,那時是因為在水下,所以還能往上游:如果我們昨天沒有及時離開這裏,也許今天真的會被埋在地底,永遠也爬不出來了。」我說到最後,連自己都覺得昨晚太過於驚險。
村長和阿亮大概去睡了。
我胡亂地踢著腳掙扎,企圖擺脫怪物的糾纏,然而他卻是不急不徐,伸出另一隻手爬上我的身子。他的身體非常沉重,我被他這麼一拉,立刻被拉回了湖底,兩人的纏鬥掀起了湖底的泥沙,將清澈的湖底攪得渾濁不堪,一會兒,我的視線便被泥沙遮擋,僅能靠著直覺去揣測對方的行動。
這串驚呼不像是歡迎,也沒有高興的表情,反而像是守門人在通風報信,以防村內的苟且勾當被我們發現。
念珠的喀喀聲音傳了上來,我這才感到一絲不對勁,這處樹林之中居然沒有絲毫蟲鳴,靜得有些荒謬,沉沉的死氣比墓園還要陰森。
「別騷擾亡靈吧,雖然神社表面上是在安撫湖中的人魚,但其實寫下日誌的人,真正的用意是希望這六條人命可以在異鄉安息。」
「三位施主,怎麼會到此地?」住持問我們。
阿月立刻閉上了嘴巴。
我無力地吐了一口氣,再胡思亂想的話,恐怕會先精神衰弱,自己把自己給嚇死吧。走過了後院,我們看見了一排廂房,那些房間的位置非常清晰,白色的窗紙正透出森森的青光。
「是什麼,觀音嗎?」阿月問我。
阿全悠悠地睜開眼睛,茫然地看著我,意識依然模糊。見狀,我對阿月說道:「過來幫忙,我們扶著他離開這。」
四周的樹林繁密,一副隨時會有猛獸跳出的模樣,耳邊傳來高亢的鳥叫,咕——咕——是竹雞,那是它們的警示聲,我的腦海很快建立起對這裏的初步印象,這裏就像原始叢林,一點也不美,反而透露著危險氣息。
「等吧,還有五天,船就會來了。」我說。
指著那抹從葉縫中透出的光亮,阿全說:「到了。」
「你什麼意思?你要宰了我?那我可要先下手為強了。」我順手拾起一旁的石頭扔向阿月。
「這處似乎比較偏僻。」我說。
「有,有一座被淹沒的村莊。」我說。
阿全聽得出神,不時變換著表情配合劇情,直到阿月說完,他才插話:「我們離開這裏吧,我找到了更安全的地方。」
「到了。」阿全說話的同時,也停下了腳步。
他說的沒錯,昨晚沒有事情發生並不代表今後安全,或許只是奎縣的村民尚未找到我們,或許昨晚的噩夢不單是一場夢。未來還存著太多的變數,不容我們懈怠。
「火熄了。」我說。
第七章 落頭武將
不一會兒,阿月和阿全便跟了上來。
粗魯的動作,讓我未落地就拉斷了兩根樹枝。樹枝一斷,我的手臂頓時失去了支撐,整個人以屁股著地的姿勢摔到地上。阿月一下子也跳了出來,他拉起我,便頭也不回地帶著我往前沖。
「你想想,我們當初為了找到這裏花了多久時間,就算呼救,他們只怕也找不到我們的位置,我會先和外頭聯絡,不過別抱著太大希望,只能寄望店家老闆。」我說。
阿全不解地問我們:「什麼日本兵?」那時在樹林裏面遇見鬼打牆時,阿全並沒有看見日本兵,只是在人魚神社旁邊昏睡了一晚,因此聽不懂我和阿月的對話。
天亮了,阿全還是沒有回來,阿月擔心得頻頻往樹林裏面鑽,試圖找出阿全可能躲藏的地方,但他找了幾遍仍然無功而返。
我想起了阿全之前說過的,因為村子里不是每年都有死人可以供水葬儀式使用,所以有時候會把死人先放起來,等待隔年可以用來水祭。不過我對於這種說法保持懷疑,奎縣是個落後地方,總不能就用村長所說的那幾片樹葉蓋著,就能讓屍體防腐、防蟲保存到一年以上的時間吧?
阿月毫不猶豫地伸手一推,吱的一聲,格子木門往內凹陷了半寸便不能再推動,唐突地卡在那裡。
循著聲音的來源,我們一會兒便看見了一處溪流,溪水的流向通往聖湖,溪面約莫三米寬,水流平坦,只有薄薄一層,就算站到溪中,水深也不及膝蓋。
「不看了、不看了。」店家老闆聲音沙啞地喊著,不知是賭氣還是真的怕會傷心。
「哇,你也太沒良心了。」阿月看見我的動作,忽然又有了精神,伸直了手臂指著我叫罵。
我跨過阿全的睡袋,爬出了帳篷。
「你好。」我說。
我這才跨出腳步,往房內移動。水的阻力挺大,讓我的每個動作都變得緩慢,我雙手扳住門框,借力讓自己可以游到供桌前。房內的空間不大,約莫十坪,我才踢兩下水就攀到了供桌的邊緣。
「快跑!」我拉了他一把,轉身便往帳篷的反方面逃去。
我苦笑地看了一眼村長,我們沒有遇到狼群,倒是差點被日本兵給殺了,不過這事總不能直接說。
「糟糕。」阿全低喊了一句,隨之而來是樹根被扯斷的磨擦聲,他一不小心便被絆倒,整個人往前跌去。
船東點著頭,看向船頭的方向表示:「我們平常載客也不會來這裏,再過去就沒什麼店家可以買吃的了,等會兒還會有一家店,你們要買什麼記得全部買齊了,否則會很麻煩的。」
「阿亮,是個好名字,充滿光明的意思。我想要參觀大家的房子,方便嗎?奎縣的建築挺有意思的,我想要多看看。」我說。
我的腦袋有些暈眩,腳步虛浮像是隨時會跌倒,我抓著阿月的肩膀,拉著他進入房間,小聲地說道:「會不會……我們被下藥了?」
「可是……」阿全仍然遲疑。
「對,第一次。」我說。
阿全的心思已經不在我和阿月身上,他沒說話,急急忙忙拿過我的手電筒,直進跑向屍體旁邊。
「那是昨晚給你們留的,沒想到你們沒回來。哎,早知道你們是去湖邊,我就派人去接你們了。」村長說的言不由衷,他的眼神頻頻看向門外,像是急著要去處理某些事。
她不再說,留下了一抹懸念給我們。心中有鬼,就會看見鬼在堂上坐嗎?想到這裏,我不禁轉頭又看了一眼空無一物的神桌,不知是否是錯覺,一抹黑影竟從桌上閃過,一眨眼便溜進了桌底下。我愣了一愣,連忙俯身看向桌底下,可是那裡什麼都沒有。
「阿亮,你不覺得奇怪嗎?」我拐彎抹角地問他。
阿月結結巴巴,半天說不出一句話,片刻才說:「我們先去看看情況再決定,阿全這兩天不太正常,要是真的不行,我們也只能拋下他。」
陶偶很快便被我握在手中,它大概三十公分高,只剩下背部露出陶器原來的顏色,其他的部分全被青苔和一些水霉覆蓋,表面又黑又青的彷彿長滿了膿瘡,雖然我很不想用噁心來形容它,但它確實讓人倒胃口。
我們沿著湖岸繞了一段路,阿月的腳下一滑,啪地踩進一窪水塘,濺出了不小的水花。
我不禁懷疑這是一家黑店,可船東和店家老闆這麼熟絡,老闆要是壞人,只怕船東也死上幾十次了,這麼說來,他們要下手的目標不會只有我和阿月吧?我不由得冒汗,要真是這樣,我和阿月就上了賊船了。
「喂,阿月。」我叫著他,搞不懂他剛剛是夢遊還是真的醒過。
被他這麼一問,我忽然覺得胃部痙攣,我們吃的八成不是地瓜和素菜,而是一堆蟲子!蟑螂腳、蜈蚣須……「嘔。」我一陣地乾嘔,卻只吐出了一攤水。
「啊!」我幾乎是被驚醒,嚇了一跳地彈坐起身,下意識摸索著左右的環境,一會兒便撞到睡在旁邊的阿月。
日本兵見狀,即刻一涌而上,向我和阿月撲了過來!我們只能立刻起身,顧不得背部的疼痛,咬著牙連忙鑽進樹林,試圖擺脫日本兵的糾纏。身後的日本兵沒有放過我們,同樣尾隨在後,張牙舞爪的宛如從地獄竄出的惡犬,想要將我和阿月碎屍萬段,發爛的頭顱發出喀啦的骨頭磨擦聲,在夜裡鼓動出戰慄的夜曲。那些來自他們屍身中的毒蛾依舊包圍著我和阿月,在我們的身上亂竄,並且飛繞在我們四周,磷粉隨著翅膀地拍動四散紛飛,沾在我們的皮膚上面引起一陣陣難忍的麻癢,但我們沒有時間去搔抓,雙手忙著撥開擋在眼前的草木和藤蔓,驚慌失措地往樹林深處闖去。
阿月沒有多問細節,立即收拾好行囊,和我一同趁著夜深人靜之際,跑向後院的圍牆。
船一會兒時間便靠岸了,那處渡頭上的木橋長滿了青苔,滿滿的像是覆了一層綠霉,噁心得讓我不想把行李擱在上面。我先是跳上了木橋,腳底一滑差點就摔個狗吃屎。
阿全的東西不多,用塑膠袋裝著就往我們的船上扔,隨後身手矯健地從店家的船上跳上我們的甲板,見他有這麼敏捷的身手,我的心安下了一半,至少遇到危險的時候他能自保,不用連累我和阿月。
「怕鬼。」阿月傻笑著,一邊搔著自己的後腦。
阿全眨眼之間像是被掏空了的皮囊,雙手垂下,跪倒在地,成千上百的蜘蛛一脫離他的身子,立刻往山林裏面竄去。
望著阿全的失落,我不禁感到自己卑劣,因為我曾經希望他的母親早已不在人事,免得奎縣之行多生事端。我鬱悶地嘆了口氣,有些無法面對阿全,即使他的母親不是因為我的關係死掉,但我仍覺得有股罪惡感揮之不去。
相安無事的一晚,溫度偏涼,村民們之間的氛圍也是冷然,八成是水祭讓他們感到沉重吧,幾乎聽不見交談的聲音,四周只有鍋子下方的木頭被燒裂,發出啪哧的響聲,火星刺目地跳躍,炙紅了灰涼的夜。
「不,這也是傳統,這種樹的葉子可以除屍臭防蟲,也可以防止屍體腐敗,所以迎祭扛出來的屍體都會蓋上這種葉子,畢竟要在外頭擱上一天。」村長說。
阿月來到我的身側,指向紅色屋頂的房子,隨後便自己划著手臂先遊了過去。我也跟上,可總是會被左右的景色吸引,比如泡爛了仍粘在門上的春聯、掛在窗上搖搖欲墜的木格子窗。陡然,我的視線被一節懸在牛棚外的白骨所吸引,我定睛看過去,那確實是一節人的手臂,卻只剩下了白骨,五隻手指齊全的一張一晃,似乎在招著手說:「過來呀。」
「我們已經在奎縣了,找到了人魚神社,一切都順利。」我說。
還有十二天。
「別慌,冷靜下來。我們再想想,如果不見的只是廟,那……那阿全會不會還在附近昏睡?」我提出假設,話還沒說完,阿月已經在四處找著阿全的身影。
「也好。」接受了阿全的提議,我再次戴上面罩潛入水中。
神社的瓦片屋檐下方掛著一塊搖搖晃晃的牌匾,用不太正統的中文寫著:人魚神社。
「我是歷史學家,研究過奎縣的歷史才來的,當然知道你們有水祭儀式,而且是一年一度的大事。」我清了清喉嚨,臉不紅氣不喘地說道。
「有人?」阿月也被嚇到,他惶惶地靠了過去,半晌驚呼一聲,「是阿全!」
2
接著村長一喊:「送祭!」
「這裏到底發生過什麼事,為什麼山上、湖底都有怪物?」既然住持自己切入了正題,我也順勢問出心中的疑惑。
阿亮喔了一聲,好像很無聊似的,但又不好意思吵我睡覺,只好默默地退出房間。
「我沒事,不小心跌了一下,我們還是快點回去吧。」阿全從地上起來,揉了揉自己的膝蓋,雖然嘴上這麼說,但看他的姿勢似乎是把筋給拉傷了。
我低著身子走向船頭,想要看看前頭的情況,不過卻什麼也沒看見,四周一樣的漆黑。船東打開了頭燈,避免船身觸礁,良久的時間過去,在阿全的引導下,我們終於看見了遠方有一處亮點,那應該就是出口了。
阿月不時發出吸著鼻子的聲音,看樣子也是凍壞了。
但是阿月已經鬥志全無,用幾近呻|吟的聲音說道:「不是我被打敗,只是想到《鬼志》上的傳言:所有去找尋的人都會在路上遇到怪事阻礙,或是……死於非命。」
他的話才講完,我們已經來到了山壁下的洞穴入口。洞口灌出了一道寒意,彷彿我們面前矗立著一座的冰山,森森的寒氣不斷壓迫過來,讓我們的腳步自然停下,佇立在洞穴外頭。
這個問題讓我發笑,我拿起口袋裡的衛星電話說:「打電話再租一艘船。」
還剩下七天,船就來了。
阿全用力地點頭,像是要給店家老闆什麼保證似的,店家老闆紅了眼眶,彷彿阿全這一去就不會再回來。
他的表情像是聽不太懂,但還是點點頭說:「奎縣很危險,你們去了要怎麼回來?」
「怎麼了?」阿月見我的反應奇怪,立刻向我追問。
「金屬的聲音。」阿月點了點頭附和,隨後又說,「不過只有一聲,後來就不見了。」
為了凌晨兩點的計劃不被曝光,我們儘可能地保持低調,裝出昏昏欲睡沒有精神的模樣。一直拖到了晚上八點左右,漫長的晚餐聚會才在冷清的氛圍下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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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全點了點頭,眯起眼睛看向天際。
這個圖案有含意嗎?我皺起了眉頭思索。
「沒事,我很好。走吧,我們去吃飯。」阿全說著,轉身便往大殿走去,走了兩步見我們沒有跟上,於是又停下身子對我們招了招手。
我指著屍體,然後看向阿全,阿全向我搖頭表示自己並不認識這個男人。如此看來,是我的假設錯誤了,我還以為這個男人可能是阿全的父親,因為母親私放了阿全,所以父母都一同被殺害了。可是,阿全不認識這個男人,他又是為什麼被殺?如果是需要祭品的話,也沒必要一次準備五具屍體,這都能抵得上五年的水祭了。而看他脖肉上的刀痕,也說明了他不是病死或是自然老死,更加為此事添上了一層詭異色彩。
他們兩人還真夠大胆,我只是隨口說說天亮就可以進來睡,沒想到一次進來兩個,這樣豈不是沒人在外面了?我本想破口教訓他們一頓,但將心比心一想,經過連續一天一夜沒睡,他們應該也撐不住了。不僅是他們,就連我也感到頭部有些脹痛,似乎是昨晚受了風寒。
看他這副德性,我不放心地又說:「喂,守夜別打瞌睡。」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可是周圍一點聲響都沒有。沒有船的引擎聲、沒有船槳劃過的波濤蕩漾,只有我們三人死守在河道口,脆弱得像是風中殘燭,沒有再抵抗的力氣,只能眼巴巴地等著、盼著。
「喔,那你先在屋內等我們吧,我們看一眼就回來。」我沒有接受阿亮的提議,未免時間再被耽誤,直接掀開了身前的門帘。
阿月連忙轉頭看向周圍,叫了一聲:「不妙。」
「你們睡的真久,昨晚怎麼叫你們都叫不醒,既然醒了,就一起吃晚飯吧。」阿全沒有回答我們的問題,笑著自說自話。
我們兩人加快了速度,奔向了住持的房間位置。
「喝杯茶再睡。」藉著客廳中間的火盆子照亮取暖,我拿過村子的茶壺幫阿亮倒了杯水,也給自己倒了一杯。
阿月快一步的說:「對,我們先逃出村莊,之後再見機行事。」
我帶著阿全來到船尾,將事情的始末跟阿月說了一遍,阿月訝異地看著我,大概是不解我為什麼會同意讓阿全一起上路吧,但他很快就釋懷了,畢竟阿月是個聰明人,知道奎縣越是危險,我們就越是需要一個熟路的導遊,而阿全是最適合的人選。
住持點了點頭,又說:「你們能活到現在,倒是奇迹。這裏已經許久沒有生人前來了,唉。」
環視了一圈屋內,沒有任何電器設備,只怕電話到了這裏也只能當成裝飾品。
「科技進步了,現在的電話到哪裡都可以用。」我說。
「可是,樹林里有霧氣,會將我們分散。」阿全憂擔地表示。
「好。」阿月應了一聲,掀開日誌的下一頁。紙頁發脆地傳來呲呲聲,叫人擔心它可能會破裂。
良久時間,才又聽見了第三聲,那聲音並不規律,也不是刻意發出的,反而像是不經意造成的,對方彷彿也努力在壓低聲響,避免曝露出位置。
「會是村民嗎?」阿全來到我身邊詢問,並頻頻回頭看向營火,「要不要先把火熄了,要是被看見火光……」
「嗯,看起來不像是中文,原來是日本人的漢字。」難怪我一直覺得這四個字彆扭,雖然看得懂,卻又覺得哪裡不對勁。
他果然被挑起話癮,緊張兮兮地坐了回來,對我問道:「你懷疑阿全是被屍氣影響?唉,早叫你們不要去看,現在該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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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月同時手忙腳亂地揮動四肢,但毒蛾卻越來越多,絲毫沒有減少的趨勢。我轉頭看向下方,不知何時又聚來多名日本兵,他們空洞的屍身已經成了毒蛾的蟲蛹,不斷地飛出數以百計的毒蛾,拉出一道道由毒蛾織成的褐色飛瀑。
冗長的祭文念了半小時,然後村長帶領大家雙手合十,朝著人魚神社拜了三拜。
但阿月卻被挑起了好奇,對我追問不休:「老大,不要賣關子了,到底是什麼事?該不會……你昨晚遇上什麼了?是村民嗎,還是怪物?日本兵?」
阿月深呼吸了幾口,精神這才回歸到日誌的內容上:「夜裡的月色被雲層遮擋,導致視線不佳,但我仍然照計劃守候在湖邊,另外派了兩組士兵埋伏,以防意外狀況發生。
我們在營火旁坐了三四個小時,到了晚上九點仍是沒有奇怪的情況出現,我不由得鬆了口氣,這處沒有迷霧、沒有日本兵、也沒有追蹤而來的湖底怪物。
說罷,他鼓起了勇氣,追上阿全。看著他們兩人的背影,我忽然一聲長嘆,雖然阿月說得對,我們總不能丟下阿全,畢竟他的生死關係著船家老闆會不會讓我們上船,但如果此時的阿全已經不是阿全,而是被鬼迷了心竅,我們恐怕就不得不選擇拋下他了。
「太好了!」阿全開心地叫了出來,立刻過來幫我打包東西。
我看見了湖底的怪物!
依這景色看來,離我們的目的地還有一段距離。
阿月躺了下來,雙手枕著後腦,自言自語一般地說道:「這裏真的很奇怪,連阿全都變得奇怪。」
「氧氣桶只能撐三十分鐘,我們剛就用掉了二十分鐘,再晚也不會超過十分鐘,我們等一下就會回來了。」阿月說。
第三章 鬼打牆
我將日誌擺回原處,伸手闔上神社的木門,再將木閂扣上,一切又回到了正軌。
「沒事,我沒什麼,這樣一來,我就沒有牽挂了。」阿全笑得滄桑,看著那抹硬是擠出的笑容,我忽然感到不舍,阿全肯定是不想我們擔心才這樣說,但表情偏偏泄露出他的心事。
說完,他伸手拉開我後頸的衣領看了看,又說:「沒有傷口,這不合理,所以一定是一場夢。老大,你的壓力太大了,才會產生幻聽幻覺。」
「我不忌諱這種事,來奎縣就是要記錄這裏的歷史與風俗民情,要是一直把自己關在屋內,怎麼能寫好記錄。」我抽回了自己的手臂,又拍了拍阿亮的胸膛叫他放心。
我目測估計,它的佔地絕不超過三平方公尺,難怪阿全指了兩次,我都看不見它的蹤影。
阿月被我一搖,叫了一聲:「怎麼回事?」
聖湖的湖水非常清澈,乾淨得可以看見湖底的石頭以及——房子。
他大概是奉命要看守我和阿月、阿全,但又不敢跟著我們出去看迎祭,所以才會這麼緊張。我剛要打消念頭,不想讓他為難,畢竟迎祭並不重要,只不過是把屍體扛出來,重要的是水祭時將屍體送入湖中的儀式,才是我所關心的。是不是真的有妖怪現身出來吃屍體。
阿月拍了一下手掌,認同地表示:「老大,你說得真好。」
「喂,快一點。」我又叫了阿月一聲。阿月百般無奈地睜開眼睛,總算願意爬出被窩。
阿全也開了燈,望了一會兒洞內才說:「應該不是狼洞,但會不會有蝙蝠?」
鏘!又一聲,確實是金屬的聲音,不是我們三人太過緊張產生的幻聽。這次聽去,聲音依然很遠,脆弱得只要被風一吹,就會消散在空氣中。
這裏……儼然就是聖湖底下的那間廟宇!殿內的木製神桌上,供著一尊一百八十公分高的女神像,雖然比例拉大了,但我仍然可以確定它和我在聖湖底下撿到的陶偶是同一尊女神。另外,殿內中央擺著一張矮木桌,那形式正和聖湖破廟內的一模一樣。
「台灣。」我說。
「你想睡了嗎?」我對著鑽進被單里的阿月問道。
住持的表情微變,看不出是同情還是為難,許久才又開口:「好吧,但……希望你能明白,一具屍體可以換來奎縣一年的平安,所以你只能看,千萬別把她帶走,否則奎縣明年只怕會……」
我們兩人悄然往回走,猛然,後頭傳來一聲翻鍋的巨響。我們兩人下意識地望了過去,那五名落頭武將竟然發現了我們,他們持刀追了過來!
我安心的同時也自嘲地勾起嘴角,一度還以為是《鬼志》,的力量應驗了。
但他還沒講完,阿亮已經回來了:「你們在聊什麼?」
「喔。」阿全愣愣地點頭,挪了一下身子。
我見狀,連忙胡亂找著話題問他:「嗯,你結婚了嗎?就是……娶親了嗎?」
阿月吃完了早點,抹了抹嘴巴問我:「老大,真的要睡嗎?我們時間不多喔。」
「沒關係,我們有帶睡袋。」我微笑著表示,一面用眼神示意阿月。
青竹為我們擺好了碗筷,便坐到了住持的身邊。
村長又說了幾句話,宣告水祭儀式結束,眾人聞言紛紛轉往歸途,腳步不願停留地急急離開聖湖。
「好,走吧。」我轉身邁向原路,阿月跟了上來,天色又幽暗了一些,我們前方的路徑因為視線不明,變得越加崎嶇。
「不知道,我想的是水祭,我們昨晚明明在樹林中,為什麼最後會在湖中冒出來?」我說。
阿月訝異地咦了一聲,停下腳步問我:「不帶走的話,老大,你撿這些戰甲幹嗎?還是你怕他們又復活,所以不給他們衣服穿,他們就不會跑出來作亂。」
古老的神社宛如眺望湖景的孤單老人,滄桑得失了顏色,只見幾根腐朽的柱子被後人用麻繩勉強固定住,才不至於崩塌,而這樣的一處神社,竟然就是奎縣進行水祭儀式時所祭拜的廟宇!
「只會趁火打劫的傢伙。」我罵了阿月一聲,轉頭向阿全問道,「你所說的廟在哪兒,距離這裏還有多遠?」
「山崩形成的堰塞湖嗎?」我皺著眉頭揣測。
挺奇怪的庵名,卻讓我下意識想起李白的詩句:「君不見高堂明鏡悲白髮,朝如青絲暮如雪。」
「看不懂?你不是日文系的嗎?」我露出瞧不起他的表情。
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前後已經沒有了其他船隻,江面只剩下我們這艘僅能搭載四十人的小遊艇。
我訝然地看著他,心裏忍不住罵道,該死!這傢伙居然賣了我。我正想要追上去,一名日本兵卻快速地擋住我的去路。這是我第一次如此清楚地看清他們的長相,沒有皮肉的枯骨僅靠著衣物維持人形,從衣服的破洞中,隱約可見在肋骨之間爬動的蛾軀,宛如遭人剖開胸腔的跳動內臟。
窗紙被手指上的口水濡濕,一下子就破了個小洞。我偷偷往裡頭看去,幽幽的青光下,可以看見阿全的床上不止一人。
「佐佐木不見了,我們找到了須藤上尉的下落,早晨的湖面,上尉的頭顱隨著水流飄了過來,面部已經浮腫難辨,加上沒有屍身只剩下頭顱……一開始我們還無法辨別他的身份,可是頭顱的後頸部位,確實文有須藤上尉獨有的刺青。我想今天消失的佐佐木應該也凶多吉少了。我想起了佐佐木說過的湖面騷動,今晚,我決定守夜,找出騷動的原因,或許就能得知須藤上尉和佐佐木發生了什麼事。」阿月說到此事,不想再往下念地看著我。
「不然神社裡面會放武俠小說還是情|色書刊嗎?快點翻譯。」我碎念了他一頓,徑自幫他翻往下一頁。
很快地,我們轉回了營地,阿全也沒閑著,他正忙著撿拾晚上要升火的柴枝,一看見我們回來,立刻問我:「老大,昨晚有下雨嗎?」
船頭轉了個方向,緩緩地朝渡頭駛近。
隨著他的呼喊,村內呈現凈空的景像,平常聚在村內三五成群的人們此刻全然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肅穆寂寥的氛圍,宛如奎縣僅是一座荒廢的空城。不過,儘管那人的警告響在耳側,我們三人卻像鐵椿般釘在地上,絲毫不為所動地等著迎祭的隊伍靠近。
我看到這裏,抬頭看向阿月,阿月似乎明白我的感受,又用唇形表示:「看下去。」
「嗯,所以神社沒有用啰?」阿月又問我。
阿月不死心,又推了兩下,但木門紋風不動。他想了半晌,決定用拉的試試。阿月的雙手扣住格子上的木條,往我們所站的方向一拉,我們清楚地聽見「喀」的一聲,確實有根閂子將木門卡住,讓門扉不會因為風勢而晃動。
「對,也像是他幹了什麼事,心裏有鬼想躲我們,所以在套我們可能知道多少。」阿月憤憤地表示。
「就像……很多凶宅裏面,某一個時間點,都會看見曾經死在凶宅裏面的靈魂,再次重演當時的自殺情節嗎?」阿月舉一反三地問我。
我伸手接過面碗,一邊套著店家老闆的話:「老闆,你知道奎縣這個地方嗎?」
許久時間,我終於看出山壁的一處凹縫處,居然是個洞穴入口。這項發現讓我心頭一陣驚喜,只可惜……阿全的狀態還是很糟,叫我不免憂慮,就怕他做出意料外的舉動。
我們兩人直視著阿全,就等著他做決定,要是他仍不認同我們的想法,那麼我和阿月要防範的人就又多了一個。
船東打了個冷顫,多疑地問我:「你們真的要留下?還是我帶你們回去吧,不要研究了,這裏怪陰森的,連風吹過來都冷。」
阿全不敢說話,我想他也沒話可說,我們三人的心情跌到了谷底,感到深深的絕望不斷從心底湧出。
我不禁覺得他的問題多了一點,我耐著性子回答他:「不,送我們來的人已經回去了,等我們的調查到了一個段落,我們會和他們聯絡,到時候他們會再派船來接我們。」
從綰絲庵逃出來之後,我和阿月又一次感到彷徨無助,因為我們不敢回去先前紮營的地方,阿全知道那裡,如果他也變成妖怪的話,一定會帶著那群奇怪的尼姑前去圍捕我們。
「不會,這裏面沒有糞便的氣味,剛剛阿月扔了石頭進去,也不見有什麼野獸的警告嚎叫。」我一邊說著,已經屈身進入洞里。
我剛要浮出水面,背面卻又一次被拉住,我彷彿扛了幾十公斤重的石頭,突來的壓力又把我扯住,我回身想要往怪物的臉面踹去,可是回頭一看,對方的頭已經沒了半個,只剩下疏鬆得像頭髮的東西在飄動,另外半張臉不見了,被挖了半個窟窿。這可怕的景象導致我渾身戰慄,剛剛看不見還不知道怕,這會兒竟然手腳無力。
「一路保重。」店家老闆對我們揮手,船東這才去發動引擎。
「嗯,我也是。」我說完,順手撥了撥手腕上的佛珠,不料,我才剛念佛號,啪啦的一聲,佛珠竟然斷了,珠子嘩啦嘩啦地墜了滿地都是,在地上滾來滾去……
客廳的兩旁各有一間房間,右邊是村長睡覺的地方,他沒有請我們進去參觀,我們也就不便打擾。
「阿全。」我連忙出聲叫他,阿月也立刻過去攙扶。
面對阿全的提問,阿月的眼神看向我,將發言權交到我手上,避免發生兩方供詞不一的情況。
「對。」我點頭回應,接著也跨進那處草叢,摸索向昨晚放置五件戰袍的位置。
「好吧,阿全,你得保證不給我們添麻煩。」我對阿全說。
他答不上話,只好起身跟著阿月進入帳篷。
阿月和阿全低著頭像是兩個做錯事的孩子,一聲也不敢吭。我見阿亮沒對他們兩人動粗,便放心地觀賞起眼前的鏡湖。此處湖面清澈見底,水深約莫到膝蓋,低頭便可以看見水底下的石頭與水草隨著波光搖曳,徐風拂來特別讓人心曠神怡。
如果對方真的是妖怪的話,應該會像電影里演的那樣,既漂亮又年輕,靠著吃人肉、吸收人的精氣來維持貌美,可是對方好像很老了,也只有人會衰老吧,既然廟裡的住持是人那就沒什麼好害怕的了。
「讓我跟你們一起回去吧。」阿全說。
我搖了搖頭,不確定目前的情況,思索片刻之後說道:「也許,是他聽見我們的驚叫,所以先躲起了,我們當時說好的,要是遇到危險就先躲起來,明早再回帳篷這裡會合,我們等到明早再說吧。」
「該不會是下湖了?」另一名村人訝然地問道,他的視線雖然落在我和阿月身上,卻不是在問我們,而是在詢問一旁村人們的意見。
我勾起了嘴角,仍是撥動手指,在心中念誦佛號。我們能從湖底逃出,不致於溺死,可能是這串念珠的功勞吧。
來到外頭,那名叫作青竹的尼姑立刻帶著我們前往附近的廂房,她幫我們每人各自安排了一間房。房間都不大,裏面簡單的只有一席床、兩張桌椅。
吱——
「是漢字。」阿月說道。
蠟燭在他的點燃下,重新照亮室內。阿全沒有回去自己的房間,而是想要長談般地爬上了我的床鋪。
我想他的悲傷是源自於只救了孩子,卻沒有救到孩子的母親。
「老大,怎麼辦?」阿月一邊往山坡上爬著,一邊問我。
「我還是不懂,我們之前住在奎縣,也參与過他們的送葬儀式,明明是湖底的怪物吃了死人屍體。」我說。
「那……我對奎縣也沒有什麼挂念了。」阿全說得誠懇,我也不禁心軟了。
巨大的壓力讓我疑神疑鬼,就連內翻的門扉,都讓我覺得裡頭藏著東西,正掩門在等待著時機,想從後頭攻擊我們。
「不是要說這,你們……方便說話嗎?」對方又問我。
我大口地吃著面,想要吃完趕緊去叫船東開船,我們已經在江面浪費了三天的時間,我可不想繼續耗下去。
「對,前面就是了。」
過度的疲憊讓我昏睡許久,再次醒來的時候,是被帳篷上面吱吱亂叫的雀鳥吵醒,陽光已經耀眼地照射在帳篷上,阿全和阿月也進來睡覺了,兩人各躺在我的左右,阿月還發出輕微的鼾聲。
「阿全,這裡是聖湖嗎?」
我抬頭望向今晚的夜空,月亮未被雲層遮擋住,使得夜間的視線明朗,看來是個適合行動的好天氣。
我們四人在湖岸邊坐下,我假借欣賞風景的名義,實則是想從那面山壁窺出端倪。照理來說,水祭的儀式已經結束,停屍的地方也該清空了,為什麼阿亮還要防備我們靠近?
他不解地問我:「你們怎麼一直睡?」
阿亮又想要跟去,卻被我一把拉住,他不悅地望著我,問道:「你不回去嗎?阿全病了,我們也該去關心一下吧。」
我和阿月面面相覷,誰也不知道阿全跑去哪裡了。我儘快換下了濕衣服,然後拿起手電筒往樹林裏面找,怕喊得太大聲會把敵人吸引過來,只好輕聲喚著:「阿全,你在哪?已經安全了。」
「阿全,別傻了,我們不是不相信鬼怪,但也不能一味地盲從,吃人的妖怪會是什麼好東西,應該要打倒、推翻,而不是去想辦法滿足妖怪的胃口。」阿月正氣凜然地向阿全說教。
「那我開噦。」阿月看著我和阿全問道,他作勢要伸手去推那扇結著蜘蛛網的格子木門。
「錢呀,我https://read.99csw.com們這裏用不著錢,有錢也不能買到東西。不如……我提供你們吃的,你們要走的時候,把睡袋送給我們吧。」村長說。
進入村子,我連忙左右張望著地形,努力記下這裏的形貌,阿月也挺盡責地在觀察地勢和路線,沒有因為暈船和長途的奔波變笨。
「感謝住持,阿彌陀佛。」我雙手合十地說道,誠心地向她道謝。
睡夢之中,四周全是黑暗,我的手腳變的無力,身子卻是輕盈得像飄在半空,彷彿全身的重量都不見了,一切似真似幻,無從分辨……
「別猶豫了,都說過這是一場賭局,賭的就是湖底妖怪只吃死屍。我看過那湖水,裏面有魚、有蝦,也許妖怪不吃活的生物呢?而且……如果對方只有一隻,我們三個人還怕打不過它!」阿月說完,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塵轉頭對我說,「老大,我們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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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向她,她正疑惑地掃視著我和阿月。站在她身邊的阿全同樣不解,開口催促我:「老大,住持就在後面的房間,你們快過來吧。」
我又撥開了覆蓋著其餘三具屍體的葉子,結果和我猜想的一致,他們是一群電視台工作人員,全部被以殘暴的手段殺害。我難以平息心中的激蕩,張著嘴巴啞口看著這五具並排的屍體。
黃泥的味道鑽進了我們的鼻腔,乾燥得讓人想要打噴嚏。
一抹念頭閃過我的腦海,想法還來不及成形,身邊阿月卻不小心地鞋底一滑,「啊」地叫了一聲,他即刻扶住一旁的樹榦穩住身子,可是脫出喉頭的聲音再也收不回了,喪鐘似的拉開序幕。
船一靠岸,阿全便跳了上去,他站在渡頭上向我們揮手,那是最後的道別。
「你們要去哪呀?」村民又問道。
「老大,你想……我會不會就出師未捷身先死地掛在這條船上?」阿月見我神情恍惚,忽然出聲問我。
我不再思索這些細瑣的問題,直接伸手往前一撈,我的目標是供桌上的那尊陶偶,它正卧倒在桌面,僅露出半個側身,使我一時無法分辨那是哪一尊神明的塑像。
「就是它嗎?」我一時還真認不得這尊陶偶,我接過來握在掌心,上面是滑膩的苔蘚觸感,噁心得讓人想要丟棄一旁,這東西如果是在路上,八成會被當垃圾掃掉。但它是在湖底的廟宇被撿上來的,感覺就有那麼一點研究價值。
「因為……我有些詞彙看不懂,需要前後文的幫助,猜一下……」阿月摸了摸鼻子,總算說出真相。
「我進去休息了,你也回去吧,今天大家都累了。」我向阿亮打了一聲招呼,隨後轉回我們的客房。
阿全的聲音涼得像是一塊冰,輕輕地從我的耳後滑過,激得我不禁打了個寒顫,我看向阿全,他的視線直直地射向那抹幽青的光源。
阿亮依然身負著監視我們的任務,跟著我們三人行動。一個空檔時間,他悄聲對我說:「其實我們這次本來想要拖上半個月,再舉行水祭儀式,因為你們來了,村長不想讓這件事曝光,沒想到你們卻在勘察人魚神社的時候落水了,這不是好兆頭,村裡的長輩相信這是妖怪在捉弄你們,提醒我們該準備水祭的祭品了。」
「嗯,我們恐怕……要渡湖。」我說。
唯一合理的解釋呼之欲出,這男人是慘遭村民殺害的!
我思索了一會兒,總算同意他的請求:「好吧,但我要陪你去。」
住持說完,又轉頭正色對我們說:「請三位安心住下,直到你們的船來。」
阿亮笑得靦腆,八成是沒人這樣讚美過他的名字,他心中一喜,對我們的防心也下降了幾成,領著我們往村子里繞去,每看見一個村民就好心地為我們介紹名字,他當真以為我真的想要認識村民,其實我只是在藉由這個方式,讓阿全可以名正言順地找尋他母親的下落。
他吞吞吐吐地總算把心思說出來,我不禁一愣,沒想到他是在忌憚這件事情。
「去做研究,我們拿到一份文獻資料,說奎縣有座食骨庵,裏面的人都以人肉為食。」我說。
阿全連連哈著氣,像是快要窒息似的,張大了嘴巴換氣。阿月和我還算冷靜,但也被眼前的景色所震懾,因為這片霧氣熟悉得令人膽寒,它應該是只會出現在聖湖上的景象,此刻卻隨風飄至,並且逐漸的濃厚,已經淹上了我們的腰際……
日誌到此,便沒再留下其他記錄。阿月將日誌蓋上,等著我說話。
「不,是蜘蛛腳的符號,那尊神像沒有雕出女神的足部,有可能……就是以八芒星來暗喻,女神有八隻腳!是蜘蛛、蜘蛛是八隻腳。」我大喊著說道。
這回不止是我,就連船東也愣了一下。
「好,老大,我們可以走了。」阿月說完,雙臂往後一張,擴了一下胸膛,隨即奮勇地跳下湖面。
我點點頭,扔下他往船頭的方向鑽去。
「那我翻下一頁噦。」阿月說完,徑自往下頁看去,那是日誌的最後一頁,我期待著裏面會將所有的謎團解開。
「喔,那能不能不要潤飾?我怕你一潤飾,就把本文的意思弄模糊了。」我說。
我的手心蓄著汗意,不禁濕了抓在掌心的背包背帶。我一句話也沒說,阿月和阿全同樣保持著沉默,氣氛凝重得像是一團冰塊貼在我們的背脊上,迫使著我們的雙腿加快擺動速度。
「不知道,所以才要去找。」我笑著回答他。
阿月咦了一聲,馬上連連道歉:「不要這樣嘛,我們怎麼可能捨棄你。一起睡吧,不然你晚上會覺得空虛寂寞冷的。」
我們兩人一上岸,馬上拉著阿全、帶上行囊躲進山林深處。我們甚至不敢回頭,雙腿死命地向前狂奔。林葉沙沙的從我們身際擦過,腳下的石頭被我們蹬得發出響聲,樹里的野禽受到驚嚇,紛紛振翅往天空逃去。
「嗯,不用太客氣,你們打算待多久?」村長又問我們。
「嗯。」我點了點頭,向剛才跳進湖中的阿月問道,「你有沒有受傷?」
「不知道,我們還是快點回去看看。」阿月所提的問題,也是我心中的疑慮,但現在想太多也沒用,沒人會告訴我們真正的答案。
一進去,我便看見阿月在奮筆疾書,颼颼地在筆記本上寫字,阿全則是縮在床角,抱著膝蓋沉思,滿室的寧靜叫我有些不適應。
他看了一眼,驚呼一聲:「老大,要是我們昨晚沒有回去帳篷,而是留在這裏,會不會隨著時空交錯…,,也被埋進了地底?」
我握著筆記好一陣子,拿過阿月手中的筆,翻了一頁空白面寫下:「藏屍洞在湖邊,我懷疑裏面有問題,今晚凌晨兩點帶上手電筒,我們前往湖邊。」
幾回言辭交戰過後,我終於得到村長的信任,村長點著頭,片刻才說:「嗯,我家還有一間空房,要是不嫌棄的話,可以到我家住。」
我找到藥箱,為自己上藥。現在才有時間細看手臂上的傷勢,傷口被撕裂了整塊的皮肉,大概有兩個硬幣那麼大,傷口的形狀也不規則,恐怕短時間內很難愈合,不過這都不是我擔心的事,我只怕怪物的身上有什麼不為人知的致死性傳染病,會透過唾液傳染給我。
那是用青草熬煮成的茶水,喝起來帶有姜的辛辣,雖然是去寒的聖品,不過卻摻有青草的澀味,並不是那麼好入喉。我嘖嘖地皺起了眼睛,真想煮鍋平淡無味的熱水來喝喝就好,但是想歸想,我還是又喝了一口。
站在供桌前,我向左右各看了一眼,裏面已經長滿了水草,密密茸茸的一片,看起來極像是怪物的毛皮。除此之外,便是供桌旁有一張大長桌,說是桌子又覺得奇怪,桌腳矮得像是椅子,可是桌面又極大,疑惑之際,一個想法閃過腦海,我頓時想起那張大桌子看起來像是什麼。
我鬆了一口氣,回過身子繼續打量這些武將在幹嘛。
「也許……真的在聖湖底下。」我喜歡阿月的機敏,雖然暈船了卻不減他的聰明。
我瞪了他一眼才說:「應該是建神社的那三十名日本兵,他們以為建了神社就會平安,但恐怕……是全部罹難了,誰也沒有逃出去。」
「可以,不過等下回吧,我讓外頭的人再帶一台電話進來,到時候再教你們怎麼用。」我說。
我不置可否,暫時沒有勇氣再去接觸新的地方,這裏已經安全了,沒必要再轉換陣地,那隻會增加危險性而已。想了一想,我還是對阿全搖頭:「別去吧,免得給人家添麻煩。」
阿月和阿全片刻也來到了我身邊,正要轉身離開,山坡下的村民便喊道:「何大!你們晚上還回不回來?」
「嗯,不然房間里也不會有那麼多的蜘蛛,可是……她們還拜拜呢?」阿月的嘴裏發出嘖嘖聲,不解那群妖怪為什麼不怕神明。
我深吸了一口沁涼的空氣,一邊蹲下身子將手探進水中,來回將水面劃出一道道的漣漪,一邊說道:「放心吧,他們不會走遠。昨天沒到過這裏,沒想到這片鏡湖真美。」
「嗯,母牛生了,生了兩隻。你也快回去睡吧,都這個時間了,他們也沒辦法做什麼。」聽他們的對話,加上這人的聲音不陌生,我想他是剛回來的村長。
「太可怕了,我沒有辦法再睡了。」阿月搖著頭,然後抬起手腕看表,「我們又睡了一天嗎,怎麼外面又是黑夜?」
「謝謝老大。」阿全聞言馬上跳下床鋪穿鞋,看著他這模樣,我反射性地想起自己的母親。說起來我真是不孝子,從事這麼危險的工作,還把自己搞得進退維谷。
刀架是木頭做的,受了湖邊的濕氣影響,使得基座發霉腐爛,重新被掛上武士刀時,喀的一聲險些斷成兩截。
「晚上不睡覺,喝什麼茶呀?」阿亮不解地看著我,不過仍是接下了手中的杯子。
「你們在哪?事情辦得如何?為什麼這麼久沒有給我消息?」對方劈頭就扔了三個問題,絲毫沒發現我把對他的稱呼改成了「領導」二字。
我和阿月仍然站在甲板上,而阿全也依然站在渡頭目送我們。猛然,阿全的表情一變,瞪大了嘴巴和眼睛,彷彿看見了什麼嚇人的東西!我的神經也在剎那間繃緊,訝然地看著阿全。
阿月念完之後看向我,我皺起眉頭,吐出三個字:「鬼打牆。」
「老大。」阿月叫了我一聲,同時抓住我的手,他恐怕是擔心我們會在霧中失散。
「這是什麼?」阿全疑惑地問我。
我們三人未作討論,我手腕輕揮,阿月便頭一個地往上爬,我拍了拍阿全的背包,阿全回頭看了一眼奎縣,這才跟上阿月的步伐。
「走吧。」我對阿月說道,拉著他一同走向阿全口中的那間尼姑庵。
村民終於挪出一條小道,讓我們三人可以走回村長的黃土包屋內。
看完了屍體,我們被送回廂房內休息。躺在單人床上,我的眼睛卻是直直地看著天花板,一會兒又坐起身子,輾轉難眠,八成是早上睡的太久,所以晚上就睡不著了。我凝視著桌上的那盞燈,好奇是不是燈油的問題,才會讓火苗所燒出的顏色呈現幽幽青光。
棺木變得朦朧,我們隱約能看見棺木的位置,忽然,遠方的停屍板忽然一翻,屍體應聲落入湖中,濺起水花。我看傻了眼,沒有外力的推助,平穩的停屍板怎麼可能會翻過去,湖底下究竟藏了什麼?是魚,還是村民口中的妖怪?我忍不住往前跨一步,想要看得更清楚,但湖面不再有動靜,停屍板彷彿什麼事也沒發生過的漂蕩在湖心。
準備完善之後,藉著客廳中正燃著的火盆子所發出的暗紅光亮,由我帶頭先行走進了客廳。客廳裡頭沒人,阿亮似乎也回自己的屋子睡覺了。但我仍是不敢大意,來到了大門的門帘旁,先悄悄地撥開一角,確定外頭沒有人留守之後,我才走出了黃土包。
阿全晃著腦袋打量左右,一會兒才驚呼:「啊!我記起來了,昨晚我們遇上了鬼打牆,你們都沒事吧,咦,你們怎麼全身都濕了?」
「嗯,所以村民沒事不會靠近湖邊,除非是商船靠岸的日子,或是要進行水祭儀式,否則大家是不會進入樹林的。我媽媽也曾經交待過我,夜裡千萬不要進入樹林里。以前曾經有村子里的小孩跑進樹林玩,結果迷路失蹤了兩天兩夜,當村民們找到他的時候,他昏倒在湖邊,什麼事都不記得,也問不出任何東西。大人們說,那是聖湖的妖怪在作亂。」阿全說。
「如果是這樣,那阿全應該會被帶回昨晚的軍營,我們去那裡看看吧?」阿月拉著我的袖子,硬是把我從石板上拉了起來。
「所以讀了五年才畢業呀。」阿月說完,連忙轉移焦點說道,「我們還是先來研究一下這本日記好了。」
我跌坐在床上,一股無力感像是從地底躥出的藤蔓,糾纏住我的小腿,慢慢地攀爬上我的全身,將我緊勒得無法透氣。
我回想起昨晚的迎祭儀式,迎祭隊伍正是從那方向走進村內的,那是——停屍的地方?我一邊暗忖,一邊追上阿亮和阿月、阿全,來到靜謐的湖岸邊。
一段軼文像是塵封已久的種子,忽然在我的腦海中發芽。山中的魑魅魍魎總是在夜裡行動,或是勾人魂魄、或是吸取精氣,有的只是想要捉弄人類,有的卻是不懷好意。而受害人的名字,是他們使出幻術的必要條件之一,所以住在山上的居民在落日之後,便會避免互相呼喊彼此的名字,就算有人不小心喊出了自己的名字,也千萬不能回頭,以免落入鬼怪的幻術之中。
我隨意地抬頭,看向左右陡峭的山壁及斑斑點點的綠意,船下划著的是天色一般青的江水,像一塊不透色的碧玉,深不可測。美景清風,我卻沒有一點對酒當歌的心情,也許是耳邊答答答的引擎聲破壞了一切,又或許是這樣的風景已經看了三天,就像再好的電影重複看上三次,同樣會叫人生膩。
我再次升起疑心,就怕進去之後,她會從門外將鎖頭重新鎖上。我看了一眼阿月,對阿月說:「你在門外等我吧,你怕這種東西,就不用進來看了。」
他的語氣變得高揚,似乎前面的問題都只是隨口問問,這個問題的答案才是他重視的。我愣了一愣,回答他:「對,還會有人來。」
阿月見我動了,這才跳過門檻,緊緊地跟在我身後。
床,一張簡單的單人床。
阿月慌張地在樹林裏面來回跑著,流了滿頭的大汗,氣喘吁吁地回到我身邊問道:「老大,我們是不是走錯地方了?」
說罷,那名叫青竹的尼姑便過來安排我們坐下,我環視了一圈在場的尼姑們,全部都是生面孔,她們一點也不在意我們的到來,甚至沒有多看我們一眼,個個都低著頭,看著自己身前的素菜,好像是在等著住持發話。
一會兒時間,我們總算重見天日,鑽出樹林拱成的穴道之後,外面是一片碧玉色澤的鏡湖,水面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紋,上頭伏貼著一層朦朧的霧氣,輕紗一般的隨風飄蕩。
我嚇了一跳,奮力拉了拉阿全,可是阿全仍然不動,我跨出腳步靠近阿全。
我瞭然地對他說:「回去之後,讓我看看你記下的報告內容吧。」
我無聊地倚著船舷休息,船上沒有其他的乘客了,只有我、阿月和船東三人。
「這是怎麼回事?」店家老闆一頭霧水,卻像是知道阿全做出了悲傷的決定,他的眼眶泛上淚水,支吾地問著阿全,「你不和我回去嗎?你要拋下我一個人嗎?」
「屍體找到了,連同佐佐木的四名士兵,全部從湖中浮了出來,隨著忽然冒出的泉涌,他們的頭顱在眾人的眼前浮現,明明沒有波瀾的湖水卻在瞬間擁有了生命似的,將他們的頭顱推往我們的眼前,是在警告我們嗎?清澈的湖水下,看不見他們的屍體,我們只撈回了腐爛的頭顱,頸部的斷口並不整齊,似乎是被活生生的撕斷……我不由得聯想到那些被吃剩的骨頭……他們的頭顱就像是被吃剩的扔了回來,至於屍體,被吃了嗎?我競有這般可怕的念頭。」阿月的手指移到了最後一行,他念完了這一篇內容。
「不想,我只想確定她的安全而已。」阿全說。
「應該是用來封印人魚的吧,不然怎麼會叫人魚神社。」阿月說著,居然取下了眼前的武士刀。
屋外的天空已然大暗,先前那名小個頭的村民仍然在村內呼喊:「迴避、迴避,生人迴避。」
眼前的霧氣越來越厚重,像是要將我們沒頂般,已經淹到我們的頸肩處。我們還來不及作出反應,視線便白了一片,冰涼的霧氣順著呼吸灌進我的氣管,擠進了肺葉,導致我的胸腔變得緊迫,宛如盛著一塊大石在裡頭,明知道這是心理作用,我仍然因為看不見同伴而感到心慌。
過度的體力消耗讓我胸口發悶,從鼻孔噴吐而出的氣息變得灼|熱,眼前的視線時而模糊、時而正常,但是腰下擺動的雙腿已經酸麻得無法再維持速度,依照這種情勢看來,我們被日本兵抓到是必然的結果。
「阿全還是沒回來?」我問阿月。
「我……我剛剛腳很痛,沒有辦法直接站起來,所以側了個身子才爬起來……」阿全惶恐地表示。
我還沒開口,阿月已經向阿全訓斥:「先躲在樹林旁,待天亮再進入就行了。要是等到了晚上,我們就連離開的機會也沒了。」
直到臉上爬過一陣搔癢的觸感,我才從虛無中被拉回了現實,下意識地,我伸手撥了撥臉上的異物,幾根像是頭髮的細絲被我撥掉了,我也悠悠地醒了過來,待我睜開眼皮時,桌上的燭火已經熄滅,徒留一室的黑暗無聲。
「喔,好。」阿全聞言,先是顫了一下身子,隨後才木訥地點頭,從床板上起身跟著我們走出村長的黃土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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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大,行李。」阿月在後頭喊了一聲。
「喔……我只記得,媽媽說不能過去。老大,你不是說那是停屍洞嗎?」阿全反問我。
「老大,你看這一段,他說……『我們來到奎縣準備埋伏,此處河道隱蔽于林蔭之下,不易被發現藏有伏兵,為了長期佔據此處,我們便在湖岸紮營,等待著長官的指示,以及另一批前來會師的部隊。』」阿月說完,翻開了第二頁,第二頁也破損不堪了,僅留下幾行零碎的文字,阿月迅速地掃完一眼,直接翻開第三頁。
「天亮吧,天亮了再進來一起睡。熬到天亮就確定沒有日本兵會來,至於湖底怪物……他們今晚如果沒追來,隔了一夜應該不會再來騷擾。」我說。
船慢慢地駛遠了,奎縣漸漸的被黑暗所蓋去,我們出了河道,但最後的那一幕卻像是鐵烙一般,烙印在眼底永遠也忘不掉。
一邊吃著,我一邊和阿月閑聊,說出剛才店家老闆的那番遭遇。
青年聞言,皺起了眉頭,似乎對我的身份有所質疑。
他正咧著嘴笑,無聲地笑著與我對望,眼珠子咕嚕地左右轉動,身上滴滴答答地落下水漬。
四天的時間很快就過去,我們在山林裏面過著野人一般的生活,靠著溪水、幾塊巧克力活了下來。這四天晚上不敢升營火、入夜也不敢住在同一位置,被迫天天換著地方躲藏,過著比逃難還要艱苦的生活,不過總算熬過了四天四夜,今天……船就會來了。
已經晚上九點了,尼姑們恐怕早就吃完了晚餐,回房去睡了。怎麼沒人來叫我們?難道,我們就和她們昨天說的一樣,一睡就叫不醒嗎?
「怎、怎麼回事?老大,那些是蜘蛛嗎?」阿月從地上撐起上半身,一邊揉著撞到地板的手肘,一邊驚魂未定地問我。
穩定心緒之後,我才晃著手電筒來到第一具屍體旁觀看。阿全大胆地直接用手掀開屍體上的葉子,那些葉子已經枯碎了,一摸就發出喀喀的響聲,在地洞中透過迴音作用,讓我有種錯覺,彷彿另外四具屍體也正在撥著自己身上的葉子。但是這樣的錯覺,誰說不可能成真呢,樹林里的日本兵不正是以殭屍之軀對我們發動的攻擊。
我們的引擎速度放慢了,船身轉進了那處河道,勉強可以通過,同時可以聽見樹枝和船身的磨擦聲,嘎嘎喳喳地刺進耳膜,叫我們不由得壓低了呼吸頻率。
村長轉了個身子,往村子里走去,有了村長的許可,村民們也紛紛挪出了一條通道,讓我們跟著村長走。
「你不想相認嗎?」我又問他。
我被他這麼一問,反射性地想起那尊陶偶,我啊的一聲叫了出來。
我和阿月反射性地向神社靠近,阿全卻是站得遠遠,不敢隨意接近。
我抹了一把臉,頓覺下腹興起一股尿意,無奈之下,我只好走向樹林,尋了一處不遠不近的地方小解。
阿月對阿全說道:「快,你的袋子里也有潛水衣。」
他還是無法克服心中的恐懼,連看了我和阿月數眼,直到阿月出聲喊道:「快!要是再拖下去,村民就追來了!」阿全聞言,這才不再猶豫地跳入湖中,啪的一聲,身子隨即往下沉去,還好阿月拉住了他的氧氣桶,才把阿全又拖出水面。
「所以,我們遇上了蜘蛛精!」我說道。
我用力點頭,惶恐地望著四周,四周的景物沒變,就像是睡前那般。正當我們兩人心慌之際,隔壁的房門忽然被打開。
「應該是神社的建廟歷史吧,中國的廟宇不都會刻在石碑上嗎,不過……人魚神社怎麼會寫在書上,這樣不好保存吧。」阿月湊了過來,擠在我旁邊和我一起研究著這本日誌。
武將哭號著,另一人同時鬆脫了手上的佩刀,佩刀啪地落進水中,平躺在溪底。他的雙腳像是忽然無力,跪了下來,但雙眼仍然盯著溪面,彷彿被眼前的事實震驚,久久無法回神,難以置信。溪水如同他雙眼傾泄出的淚水,滑出的水聲悲傷得宛如百年前遺留下的低泣,至今回蕩在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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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我們這裏很久沒有人來了。」村長又是一個勁地點頭,彷彿他什麼都知道似的。
「不知道。」我說。
我跳了起來,顧不得鞋褲會被湖水沾濕,立刻往河道口跑去,一會兒時間,黑色的船影便駛了出來,我立即喊道:「這裏!這裏!我們在這裏——」
他們睡到中午才爬出帳篷,阿月伸展著身子,一邊向我提議:「老大,如果白天比晚上安全的話,不如我們晚上都別睡,改成睡白天就好了,你覺得怎樣?」
「是奎縣的祭祀儀式,嚇到你們了吧。」阿亮攏好了門帘,這才平靜下情緒和我們說話。
「待會兒再看吧,不要讓住持等我們太久。」阿全一邊說,一邊伸手指著大殿的后廳。
即使是現在,我依然想不透燭火為什麼會是這般顏色。然而我們沒有多餘的時間去研究,穿過了大殿,我們來到了二殿,神桌上竟是什麼都沒有,空有一張大桌子。
一會兒便看見我們的船身側邊停著另一艘小艇,那就是船東口中的「店」。店裡面儘是金屬零件和食物,大概是因為沒有遊客會到這兒來吧,所以賣的東西就比較不花俏。
阿全頭也沒有回地答道:「對,是聖湖,只有聖湖的湖面有霧氣,村莊後面的湖就沒有這樣的霧氣。我們現在看見的是聖湖的另一端,和下船的那處不一樣。」
我說完,阿月又接話:「對,他們絕對不敢越過聖湖,看他們水祭時連湖水都不敢踩就知道了。」
背上的行囊沉重,但我們的腳步卻是輕快,一會兒時間已經來到了村口,抬頭向上坡的樹林一看,我們已經沒有退路,只能再次往前。
阿月訝然地問我:「不拿嗎?」
講完了電話,我再看向村長問道:「有事嗎?」
筆記上面寫道,今天奎縣水葬的女屍,就是阿全的母親。早在今天上午,爬坡時屍體上的樹葉掉落,阿全就一眼認出了他的母親,和多年前的樣貌沒什麼區別,只是當時溫暖的母親如今已成了一具冰涼的屍體。
他雙手比劃著大殿的模樣,又舉步往前走,一邊叨叨絮絮地說:「這裡是神桌,這裡是二殿……」
一長串的祭文寫得饒舌之極,大致意思是感謝人魚對村莊的守護,依照人魚與先祖立下的誓約,于每年奉上祭品以示誠心。
船東剛要轉身,店家老闆卻開口了:「等會兒。」
第八章 藏在肚裏的東西
我們的腳下是細石子路,每當我們用力踢水,石子便會受到水流影響而上下翻滾,宛如地底藏著什麼,正蓄勢想要翻上,張嘴咬住我們的身子。
我看向阿月,阿月不敢說話,拎著水壺回到營火旁,擱下之後慌慌忙忙地也去幫忙收集乾柴。
「靠著地圖,不過那份地圖已經是幾十年前留下的資料,當時畫下的水道全被樹蔭遮住了,就連湖邊的渡口也荒廢了,難怪奎縣這麼久沒人前來。」我順著前言說道,努力偽裝自己是政府派來的公務員。
「沒關係,我們早就知道奎縣的習俗。」我說完看向阿月,對阿月說,「準備一下,我們要去看迎祭了。」
隨著和綰絲庵的距離拉遠,鳥叫蟲鳴的嘈雜聲音總算回到耳際……聽著這些自然的嘈雜,我才感到心裡頭踏實一些,這才是真實的世界。
我敷衍地點頭,然後偷偷瞄了一眼阿月,阿月也是一臉的尷尬,看的出來他和我一樣不想進去。
「對,改變作息,我們日夜顛倒,這樣晚上有什麼事情發生的話,也比較有心理準備可以逃。」阿月說。
我在心中長嘆一口氣,終於在輾轉間入眠。我睡得極淺,稍一有動靜就會被驚醒,每當被外頭的騷動吵醒,我就得花費一段時間去傾聽,直到確定是自己太敏感后,才能再次睡著。
我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明知道洞口還在,卻總有一股錯覺,讓我疑心地認為洞口可能在不知不覺中坍塌了,或是被人給封了。挺不好的揣想,我很快澆滅了這樣的念頭,專心地探察洞內環境。
「喔,這樣很好,能教我們使用嗎?」村長又說。
一進入穴道之中,天色立刻隱去了大半,眼前陰暗得只能看見模糊的景像,一些透過林葉灑下的光點,此時竟顯得詭異,彷彿許多躲在暗處伺機機而動的狼眸,正發著青光咧著滿嘴的獠牙。
被他一提醒,換我愣了一愣,奎縣裡面確實沒有廟宇,如果是祖先所信奉的神明,那麼後代子孫在重新興建村莊時,為什麼沒有再建一座廟,供奉傳承下來的信仰?這問題確實值得探討,難不成,他們是不相信這尊神明的力量了,認為它並沒有保護到村莊,才讓村莊被大水淹沒?
我不由得想笑,沒想到村長的管理範圍這麼廣,大到祭祀、小到母牛生子都要摻一腳。只是,就怕母牛什麼時候不生,偏偏凌晨兩點生出來,若是讓回來睡覺的村長發現我們不在屋內,到時候就難辦了。
「我……我本來不應該逃走的,逃了會給奎縣帶來災難。」阿全說話的同時,露出了愧疚的表情。
我不禁想到了阿亮,或許村民沒有我想象中的恐怖,阿亮就是個好人。但願是我過於杞人憂天了,將村民們全部妖魔化。
阿月喉嚨里發出啊啊的聲音,欲言又止地看著我,最後認同地點頭表示:「嗯,應該是魚吧,總不會是尼斯湖水怪,呵。」
葉片一掀,屍體所穿的衣服立刻躍現於我們眼前。那是一件染過血的污黑內衣,但叫我吃驚的不是這個,而是內衣上的標誌,那是一件要五百元左右的名牌內衣。
村長此刻已經換了另副表情,吱唔了幾聲才說:「剛回來,聽你們房內說話挺大聲,以為你們在吵架,所以進來看看。那個……就是電話?」
幾名男人討論了一會兒,才有帶頭的對我們喊話:「你們等一下,我們去叫村長。」
我拉上睡袋蒙頭就睡,阿全和阿月卻是精力旺盛,一個吵著想要在村裡走走,一個還在抱怨醫藥費的事情。我知道阿全心裏惦記著母親,可是現在不是讓他單獨行動的時候,至於阿月,我真想一腳把他踹出房間。
「這本是什麼?」我取出武士刀前的日誌,封面像被蟲子蛀過,只剩下一半,封底則完全和內頁分開,當我取出日誌的時候,封底還躺在木几上頭。
一會兒,我們稍作休息后,我便讓阿月帶我去他們昨天發現的小溪梳洗。
那名尼姑沒有轉身,腳步不停往前走去,一邊回答我的問題:「是的,是綰絲庵的住持,也是我們的師父。」
「這處湖泊就是奎縣的聖湖。」阿全說道,他往前走去,一腳跨在船舷上探頭看著湖底,略有所思地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你還能走嗎?」我關心地問道。
「嗯。」我點了點頭,待他裝滿水后一併起身,然後有意無意地問道,「對了,昨晚有沒有發生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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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月急忙趕過來幫忙,我們兩人撥開了阿全身邊的雜草,這才看清楚他的模樣。他的臉色一片死白,沒有半點血氣。嘴唇已經乾裂,身子僵直地平躺在地,模樣讓人無法辨別出是生是死。我和阿月呆住了,剛才的驚喜一眨眼便消失不見。
阿全嚇了一跳,喊了我們一聲:「阿月,你們什麼時候回來?」
「會不會……」
早晨的曙光隨著東方泛白的魚肚逐漸擴散在天邊,撒向我和阿月、阿全三人,但是陽光即使耀眼,依然沒有使周圍的氣溫升高,我打了個噴嚏,阿月也冷得直跳腳。
我的話一說完,阿全立刻露出鬆口氣的表情,他一邊轉過身子往迴路走去,一邊對我和阿月說:「好,我去把風,這邊的事情就交給你們了。」
「這樣嗎,那……我先去處理一些村裡的雜事,你們自便,有什麼事就吩咐村民們代辦,村裡人都很熱心。」村長說話的同時已經從坐墊上起身,忙不迭地往門口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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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月應了一聲,飛快地爬上床鋪,倚向阿全身邊說悄悄話。
我們三人誰也不敢先開口,只好讓寧靜和彆扭充斥室內。
阿亮明白地點頭,露出欣賞的眼神說:「原來如此,你們真是厲害,我還以為你們什麼都不懂。」
我們將行囊擱下,隨後又跟著尼姑前往擺放阿全媽媽的絲房。
阿月接收到我的訊息,慢慢地靠了過來,我可以感覺到他的接近,心跳同時加快了許多,害怕浮現在霧氣之後的,會是一張腐敗可怕的面孔。
「知道了。」阿月點點頭,即刻將神像塞進行囊裡頭。
聖湖在他們心裏肯定有著可怕的魔力。棺木一落進湖中,四名壯漢連忙後退,直退到安全距離才停下腳步。
「不聊了,聊太多真的會沒電,這裏可沒有插座可以讓我充電,等你把我們救出去之後,我再和你細聊。」我儘快結束了話題。
阿月的嘴中發出不滿的嘖嘖聲音,繼續往山坡上爬。山坡的坡度微陡,無法只用雙腳往上爬,只有伏低身子,雙手貼著地面爬行。
我們背著行囊鑽進樹林,左右的昆蟲一看見手電筒的光束,立刻往我們三人的身邊聚集而來。這裏畢竟是未被開發過的野地,只見每隻飛蛾都有巴掌大,卻笨得像是沒長眼,直往我們的臉面衝撞上來,發出啪啪的震翅聲,我一邊撥著,一邊感到不耐煩,一會兒,又看見比半個手臂還長的螳螂,亮著兩顆綠豆大的外凸眼球,兩臂的鐮刀像在蠢動著,這畫面讓我有種不好的預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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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著他的辯解,我的火氣更大了,心裏默默決定要扣他一千元的薪資,決定之後,心情又瞬間好了許多。
「是……蜘蛛絲?」我的手指纏上了一根細絲,那片細絲就掛在枕頭和牆壁上。
阿月嘆息了一聲,無奈地附和道:「老大,這次平安回去的話,記得幫我加薪喔。」
「你們是怎麼進來的?」村長又問我。
「不用住在裏面,這隻是個像鉤子的設計,由外面挑起木閂,鎖就會打開了,同理,只要把木閂放下,就可以從外面重新扣上。」我拍拍阿月的腦袋,示意他快去找一根樹枝過來挑起木閂。
村長一聽,眼中閃過了一抹鋒利,只是那麼一瞬,快得讓我以為是自己的錯覺。
我還以為負責執行水祭儀式的村長,應該是一副巫師長相,或者帶著些微邪氣的老人,不過即使村長看似無害,我也不會對他鬆懈心防,畢竟越是老謀深算的傢伙,就越會隱藏自己的心機。
我找不到適合的詞來安慰他,只好說:「我很遺憾。」
阿全嚇得身子往前踉蹌,腳步不自覺地往前跨了三四步,但還是比不過霧氣的漫延速度。
尼姑似乎不打算進去,只想站在門口等我們。我從口袋裡拿出手電筒,對她說道:「沒關係,我們有帶燈。」
話才講完,一陣細瑣的腳步聲便從我們身後響起,同時拉出沙沙的林葉搖動,我們飛快轉頭,戒備地看向聲音來源——是阿全回來了。
阿全緊接著我之後下船,然後是病懨懨的阿月,他彎著腰桿打量左右,然後小聲地問我:「老大,你剛剛有看見水底嗎?」
絕望之際,剛剛逃走的阿月居然又折返了回來!不解與驚喜混雜在我心中,但是隨後卻忍不住想要破口大罵。阿月是被追著回來的,他的身後又跟了數名日本兵,正往我們的方向壓近。
「如果是欲擒故縱,或者放長線釣大魚呢?」我反問阿月。
阿月過去安撫他的情緒,將綰絲庵的事情全部告訴阿全。阿全先是不相信,抗拒地說著不可能,但越聽卻越平靜了,逐漸接受了事實。
阿月伸手去撥屍體上的葉子,希望能比照第一具屍體的方式,從死者的衣服判斷他的身份是不是村民。
我們皮笑肉不笑地向他揮手道別,心裏仍是充滿疙瘩,任誰都看得出來,村長現在要去處理的事情絕對和我們三人有關係,肯定是從我們這邊打聽不到消息,急著要去和村民們商討對策,但我們三人目前只能裝傻,因為不管他作出怎樣的對策,我直覺那都不是好事。為免逼得他狗急跳牆,加快剷除我們三人的動作,我們只能假意看不|穿村長的心思,希望可以降低他的防心,直到半個月後和店家老闆約定的時間,可以平安地搭上商船離開奎縣。
我暗自希望自己的揣想沒錯,若那裡只是一處普通的洞穴,或者裏面住著熊、虎一類的猛獸,那我們肯定完蛋了。
「我想到村子裡頭走走。」阿全艱澀地說道,看他的表情似乎很怕被我拒絕,所以才煩惱得睡不著。
守門的村民沒有抗拒,連忙讓開他擋住房門的魁梧身軀,一面自我介紹道:「我叫阿亮,你們想要參觀什麼,我可以帶你們去看。」
船家老闆嚇了一跳,從船艙里跑出來張望,因為我們的所在位置和約定的不同,所以他一時之間愣住了,半晌又連忙將船頭轉向,朝奎縣的對岸開過來。
「是要午睡,但你們睡太久了。」阿亮碎念了一聲,見我沒有反應,只得再次退出房間。
她點了點頭,說道:「可以進去了。」
船東搓著雙手,還是覺得不妥:「你們確定嗎?」
「嗯,她可能……也去世了吧。」阿全說。
我暗自在心中倒數著時間,再八個小時就要潛入屍洞了。我習慣性地撥弄指間的念珠,但才在心中念了兩句佛號,便不由得感到好笑,這串念珠在我遇上日本兵時居然沒有發光來消除魔障,小說所寫的內容果然是騙人的嗎?
「唉,對。每年都要進行,但不是每年都有死人,所以水祭雖然是奎縣的大事,卻不是值得歡騰慶祝的日子,大家反而希望這天不要到來,總是懷著恐懼在等待,有時候……說難聽一點,有一年村裡沒有死人,我還暗自詛咒鄰居快點死,說起來真是慚愧。」阿亮摸著後腦,告解似的說出他的心聲。
「是一把好刀,居然完全沒有受損。」阿月也被震懾了,連忙又把刀刃插|進刀鞘中,恭敬地擺回刀架上頭。
「喔,幸好我們有帶潛水裝備。」阿月說完,將半碗的麵湯推給我,看樣子他是吃不下了。
地面上的沙石發出鞋觸地面的磨擦聲,其次便是我們彼此的呼吸。我掃視著地面,這裏的地面乾淨異常,不但沒有動物的糞便,也沒有雜草或是青苔,是死氣沉沉的一處地穴。
「蛟……是食骨庵中的寺中人嗎?」我也陷入了思索。
回到了帳篷,阿全還是沒有回來,我用鞋底抹平了原本要留給他的字。坐在營火旁邊,我不禁感到睏倦,昨天一夜沒睡,再好的體力也支撐不住。
他的回答倒叫我吃驚,阿月也皺起眉頭疑問:「睡哪兒,破廟還是防空洞?」
「謝謝你的安慰,不過我還沒試過暈船暈得這麼嚴重。」阿月說著,又嘔了一聲。
推算起來,綰絲庵的位置應該就在老樹旁邊,但現在那裡卻只剩下一片漫漫荒草。
我們又往前游去,幾隻魚受到驚嚇,連忙躲進破掉的水瓮裡頭。我不敢讓自己太靠近村莊,如此才不會有太多的視角障礙。
阿全倒是很快就起身,鑽出了低矮的帳篷。
阿亮收回了空碗,同時對我使了個眼神。我尷尬地笑了一下,當時只是不想他防礙阿月和阿全兩人談話,所以隨便找了個借口,沒料到阿亮這麼有效率,一下子就弄來了這碗大補湯,難怪他一直進房間看我們睡醒了沒,就是為了讓阿全可以儘快喝葯。
一行人越過了山坡,我們往樹林裏面前進,前晚的景象歷歷在目,一瞬間便勾起我不愉快的回憶,村民們的褲管和雜草磨擦的聲音,總讓我回想起毒蛾翅膀爬出日本兵頭骨時的沙沙聲響。
阿全指了一處方向說道。
一名青年站了出來,高抬著下巴問我們:「你們是打哪裡來的,找村長要幹嗎?」
「後來我聽那孩子說,那是奎縣的一項古老傳統,就是要獻人給聖湖的妖怪,不管是死人或活人都可以。要是村子里有死人就好辦,可以直接把屍體扔進湖裡,要是沒有……就要村民們抽籤把老人或小孩扔進湖裡淹死,當時那個小孩的媽媽捨不得,所以帶著他逃了,恰好遇上我去賣東西,所以她就把小孩扔到了我船上。」船東說著,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怎麼了?」店家老闆和我同時開口,不解地看著阿全。
猶豫了半晌,我才開口:「我們在奎縣的地穴里,有看到你說的電視台團隊,但我們只看到五個人。」
阿亮的臉色一變,驚訝地問我:「你怎麼會知道?」
「改變作息嗎?」我思考了一下,覺得這個提議不錯。
「我們一會兒就回來。」我朝著山下喊。
「阿全。」阿月驚喜地跳了起來,本想過去抱一抱阿全,但他卻臨時忍住了,彷彿是在害怕阿全已經不是人,而淪為喪屍的一員。他雙手在褲管上磨擦,艱澀地問道,「你到哪裡去了?我們找了你好久。」
「阿全,用嘴巴呼吸,這管子里有空氣。我會帶著你,你別動,讓我拉著你游就好。」阿月拿著氧氣管向阿全介紹。
「什麼事?」阿月不解地反問,晃了晃手裡的偌大水壺,一副不正經的模樣。
雖然現在平安了,但卻有一件事讓我感到不安,為什麼我們沒死?如果她們是蜘蛛精的話,大可以吃了我們,其中究竟還藏著什麼秘密是我們所不知道的,或者是我們誤會了什麼?
「聖湖底下有間古廟,這是裏面所供奉的神像,我想……就是你們奎縣祖先所信仰的神明。看這形貌,應該是尊女神。」我解釋道。
聽完我的說法,店家老闆轉頭對阿全說道:「好吧,我允許你去,但你得給我活著回來。」
「他們是來做研究的,和上一批外國人一樣,來找怪物的。」船東一邊說著一邊指向掛在屋檐上的米粉,「給我一包。」
阿月無聲地翻下床,從一旁的袋子里掏出三根手電筒傳給我和阿全,片刻又拿出小型電擊棒,讓我們每人身上都帶一把。
「這麼小的房間怎麼會有人,寺中人也許指的是湖中的妖怪。它們平常躲在湖底,只有晚上才會爬回神社,所以鬼志中才會說『晝伏而夜出』。」阿月一邊說著,已經伸手想去推開神社的格子木門。
「我知道,我本來就應該要死了,可我還是多活了這麼多年,這樣……就夠了。」阿全說完,眼淚啪地落了下來。
撒完了尿,時間已經凌晨兩點,我回到帳篷旁邊,低頭探望著棚內的阿月和阿全,他們睡覺時沒有拉上帳篷門,大概是認為這樣要逃的話比較快,也是怕被怪物圍困在裏面吧,我拍了拍帳篷,一邊輕聲地喚著他們:「起床了,換你們守夜。」
「阿月,我想睡一下。」我轉頭看向身邊的阿月,沒想到他已經在打盹了。
「好吧,你有沒有什麼東西要收拾,收拾好了就上船,我們一起去吧。」我說。
我抬頭望向上方層層疊疊的樹葉,謹防毒蛾忽然襲來。陽光灑下來,直射進我的瞳孔,照得我眼睛一花,只好收回目光。隨著隊伍的前進,天色越來越亮,逐漸驅散了林中的陰晦。
我再看向那把武士刀,日本在八國聯軍之前就已經因為維新運動,禁止人民佩戴武士刀了,除非是軍中少尉級別者,否則不可能帶著武士刀出任務,如此想來,確實和歷史吻合。
「不是,不是奇怪的地方,如果是的話,我早就沒命回來找你們了。那裡頭的尼姑說,這座山裡的邪崇很多,叫我要當心,還說這裏以前死過不少人,那些人的怨靈沒有去投胎,全部聚集在山裡作怪,所以我們才會一直遇上怪事。」阿全的口氣堅定,像是十分相信那群尼姑所說的話。
身體里的力量隨著流出的血液離開我的身體,取而代之的是陣陣冰冷,霜雪似的覆上我的身體,我再也無法思考……
這是個可行的交易,我不假思索地同意:「沒問題,之後還要打擾村長几天,就請村長多費心了。」
正想要坐下休息一會兒,卻不經意看見神社旁邊露出了一雙腿。
「這個當然沒有問題。」我說。我收起心中的多疑,再次向他微笑。
阿全被問的啞口,眼淚也是一個勁地掉。看著他們兩人,我也有些鼻酸,但願阿全可以想通,別堅持著要回奎縣,那是一條不歸路……
村長恍然地點頭,又和我們無意義地寒喧了幾句后,終於退出我們的房間。
話才剛剛說完,阿全便拉住了店家老闆的手:「等一下,把船、把船先開到奎縣的渡頭。」
風從門帘下鑽了進來,冷得不得不兜緊睡袋,門帘啪啪地掀了兩下,無法確定是不是有人在偷看,或者純粹是夜風的騷動。
「阿全。」我喚了他一聲,他被我的聲音嚇到,整個人戰慄地彈了一下,隨後才將目光焦距收束在我身上。
「你還記得嗎,我們從聖湖底下撿到的陶偶,尼姑們所信奉的那尊女神像——神像的座底,有個八芒星的符號。」我說。
「嗯,犧牲小我,成全大我,似乎就是他所想要的慷慨赴義。」我說。
透過黃土包之間的巷弄,我們可以看見一行五六人左右的隊伍,正從村子旁邊的湖岸走了過來,他們排成兩列隊伍,中間扛著一口棺木,漸近的夜色吞沒了他們腰下的雙腿,我們只能看見隱約的人形,死神降臨似的飄移拂動。
清晨的冷風吹拂著大地,天光還不算大亮,但村民已經聚集到村口,準備進行今天的水葬儀式。
「有。」阿全點頭。
我猛然發栗,頭皮一陣發麻,半晌才恢復思考,連忙抓著阿月往樹林里鑽,一股不詳的預感在我心中暈開。帶著我們回來的那股霧氣來自聖湖,代表著一切未知的力量是聖湖所釋放,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們務必要遠離聖湖,才不會碰上日誌裏面所寫的妖怪。另一方面,我總覺得不止是聖湖有問題,就連憑空出現的日本營帳都是隱憂,它散發出不尋常的氣息,那是比起聖湖更加濃厚的妖異氣味。
第二章 神秘遺址
我們不禁開始擔心,要是阿全就這麼消失了,我們要怎麼向店家老闆交待,他能原諒我們,然後帶我們離開嗎?還是記恨我們沒有照顧好阿全,因此撇下我們,不願載我們一程呢?這些煩惱在腦袋裡面糾纏成一團,脹得我的太陽穴傳來抽搐的疼痛,我揉了揉額際,對阿月說道:「再等等,還沒中午。」
「放心吧,老大,我會替天除害,不會讓你為非作歹的。」阿月說道。
我們半拖半拉地帶著阿全離開綰絲庵附近,一刻也不敢多作停留。
「我、我叫阿全。」阿全連忙說道,話才講完,就連忙將頭低下去看著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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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屋內,我們是來看迎祭儀式的,這樣就行了嗎?」我解釋過後反問村長。
那是什麼?我像是觸電一般,由腳底麻上了頭皮,動作陡然僵硬,定格在撿柴的那一幕。
「或許是遇到了伏兵,佐佐木表示,昨晚湖中又傳來了騷動,可能是伏兵所為,目的是分化我們的力量,企圖對我軍各個擊破,如果真是如此,須藤上尉恐怕是遇害了。這般的猜測導致我們軍心渙散,須藤上尉是合氣道三段的高手,如果連他也遭遇埋伏,對方究竟是怎樣的人物?這幾天的勘察中,我們未曾發現過敵人的蹤影,卻感受到一股可怕的力量正在迫近……」阿月喘了一口氣,我同樣覺得膽顫,莫名消失的上尉,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還有那股可怕的力量。指的是什麼?但他們會把這本日誌封在人魚神社裡面,可想而知,事情的真相併不單純。
我心想這樣也好,三個人一起行動總是比較引人側目。
「沒有,可能要等天亮,再觀察一下庵裏面的情況才會有結論。」阿月說。
穿過幽深的地穴,我們爬回了湖邊,地底的寒氣如同鬼魅一般,繼續的勾纏著我們,叫我冷得嘴唇直發顫。我抬頭看了一眼月色,隨後又看向腕上的手錶,時間是凌晨三點十五分,沒想到已經過了一個多小時,我們卻渾然不覺時間的流逝。
由於樹林遮擋了我的視線,所以沒辦法看見他所說的廟。我探頭看了一下,剛要走過去,阿全又叫住了我。
有時候我會興起剪了阿月舌頭的衝動,但看他的樣子,下船之後精神似乎恢復了不少,所以又開始聒噪了。
江面變得深不可測,黑黝得像塊陳年墨台,船劃過了也沒有嘩嘩的水聲,只有那不斷答答響著的引擎在嗚咽,因為船速的放慢,就連引擎的聲音也不禁變調,如同脖子沒被割斷的公雞在咯咯慘叫,拖著未絕的氣音和不完整的調子。
門鎖啪的一聲開了,尼姑拆下了鎖頭,將門板往內一推。室內的黑影倒映在地上,像是一潭翻倒的黑水正在溢泄而出,形成不規則的形狀。
「喔,電話,我們是九_九_藏_書用電話聯絡。」我據實說道。
在阿亮的連番打擾下,我們迷迷糊糊睡到了天色全黑才起床吃晚餐。
我幾度腳步猶豫地停頓下來,可又想不出回頭的理由,只好繼續往前走。
我看了一眼屍體,這會兒才完全相信住持所說的話,原來送葬的屍體沒有讓聖湖底下的怪物吃了,而是被運到了綰絲庵的絲房內。
「我是台灣人,不是本地人,是受了委託所以到這裏來……探險。沒想到真的遇上了危險,但來接我們的船還需要九天才會到,這段時間我們也只有等待。」我說。
「所以日本兵的兵魂還駐紮在湖岸,清兵也依然留守在營帳,就連那些被淹死的村民也是陰魂不散,並且靠著吃人肉維持生命力嗎?」我又問她,不過這一回我猜錯了,住持輕緩地搖了搖頭。
稍微安撫了阿月的情緒之後,我們兩人回到營火旁,但我心裏還是不放心,又站起來在四周走了一圈。
那到底是什麼聲音?我皺起了眉頭,但也慶幸聲音未往我們的方向靠近。
思量著的同時,阿全已經伸手去拉動門環,來不及阻止地扣出兩聲沉重的悶響,扣——扣——
阿月望著面碗生畏,即使肚子餓了也不敢多吃,吃多了只會吐更多,可是不吃又覺得腸胃磨得難受。
既然他不是村人,又為什麼會被殺害,是否是日本兵下的毒手?我很快打消這個想法,因為日本兵手上沒有刀,他們拿的是槍,而當我們遇襲再次脫困時,是從湖底躥出,這個男人不像是淹死的,臉部並沒有浮腫,至少說明他不是從湖底被村人打撈上岸的。
「要是你真的客死異鄉了,我以後就沒有廉價勞工可以用了。」我一邊說,一邊讓阿全在前面帶路。
我們眼前的三名日本兵乍然化成三具行屍走肉,就連鼻子、嘴唇也不見了,帽沿下的雙瞳與我對上,從那深黑的兩個窟窿里,倏地飛竄出一隻巴掌大的毒蛾向我襲來,我反射性地伸手一揮,重重地將毒蛾拍落一旁,毒蛾落在地上,垂死掙扎地震了幾次翅膀,在夜風中發出哽咽哀鳴。
我和阿月剛走出門房,卻發現阿全和我們沒有半點默契,他仍然坐在床板上發獃,似乎不打算和我們一起到外頭去談話。我只好直接開口問他:「阿全,一起走吧?」
奎縣的村民睡得十分早,生活規律的在八點過後就各自回家休養生息,我們也在阿亮的陪同下折回黃土包。
我想要反抗,可是打出的拳頭都因為後頸被掐住而使不上力,他們拿著槍桿一下又一下地敲擊著我們的肉體,我們沒有反抗能力,只能吃痛地倒地哀嚎。
處理完傷口,阿月和阿全正好回來,兩人提著水壺笑著說:「找到了,前方有一條小溪,水很乾凈。」
「還有九天,老大,再九天就自由了,九天不長也不短,住在廟裡比較舒服。」阿月知道我在不高興,故意過來繼續說服我。
我斜眼看著阿月,原來他大學念了五年才畢業,難怪一直不敢提起自己是日文系一事。
我們跑得飛快,幾次都差點撞上大樹或被石頭絆倒,可是就算跑得再快,也甩不掉那群日本兵,黑暗無損於他們的視力,他們總能看見我們的方位。
「在這。」我伸手一掏,馬上將手電筒握在手中,我打開開關,照著四周。我們依然是在廂房裡,房內沒有什麼異狀,唯一不同的大概就是燭火熄了。
我的頭皮一陣發麻,現在的六點究竟是清晨的六點,還是晚上的十八點?不管是哪一個,都叫人無法接受。我們睡了一天一夜?還是……這裏的白天並不會有陽光?我被眼前的事情所震懾,一時竟忘了要呼吸,直到胸腔發疼,我才連忙大口喘氣。
「應該是這裏了。」我說道。
這一看,我不由得木然了。那是一具四十歲左右的男人屍體,脖肉在生前被人狠狠地砍了一刀,深可見骨,如今傷口仍然觸目驚心的坦露在我們眼前。
阿全愣了一愣,回頭看我一眼,但他的腳步沒有停下,依然往前急邁,片刻之後,阿全才回答我:「你們也知道嗎?」
阿月聽見我的聲音,也看向自己的表:「怎麼會這樣?真的是六點!」
我走了過去,想看看他在忙些什麼,阿月察覺我的靠近,將跨在大腿上筆記本向我湊近,讓我可以清楚看見他寫了什麼。我低頭看去,潦草的字跡竟然寫了滿滿兩頁,阿月用他不熟練的英文,錯誤的文法和奇怪的拼字,寫了一篇看似是摩斯密碼的文章。
阿月把筆記拿回去,看完之後點頭。我抬著下巴指向阿全,指示阿月找機會通知阿全今晚的行動。
「他似乎很相信這裏的尼姑,看尼姑的眼神比看我們還要敬仰。」阿月說。
「好。」阿月忙不迭地點頭。
「老大,路是往下滑的,盡頭說不定是在幾公尺深的地底。」阿月提醒我道。
他們經過了我們的眼前,我圍著他們所扛的棺木打量,那是一塊簡陋的停屍板,兩端用草繩系在木棍上,再由人扛著木棍搬移屍體。屍體上面因為物資的睏乏,僅能使用樹葉來遮擋屍身,屍體的頭部雖然被蓋住,但是看似雜草的黑長頭髮卻懸挂在屍板的外頭,隨著扛屍人的步伐擺動,一晃一晃得叫人覺得喉嚨發緊,總覺得它像具有生命一般,隨時會化成毒蛇繞上脖子,緊緊地纏繞直到獵物窒息死亡。
阿月和阿全不一會兒便真的睡著,但聽呼吸的頻率,可以知道他們保持著淺眠狀態,一叫就會醒。我則是閉著眼睛不敢真的睡去。
尼姑望了一眼,說道:「禪,讓我們悟禪作功課用的,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又或者,心中有佛,便能看見佛在堂上坐,心中有鬼……」
阿月停下腳步,瞪大眼睛看著我:「後來呢?」
「老大,你不好奇嗎?你問我一下嘛。」阿月說。
我下意識地看向江面,要是真的有什麼可怕的力量存在,就不該只是阿月暈船,而是整艘船都會淹沒。
阿全點頭問我:「老大,你說吧。」
「就像是他幹了什麼事,心裏有鬼想殺我們,所以在套我們有沒有援軍。」我說。
正當我們幾人忙著吃消夜,氣氛和樂之際,鏘的一聲金屬敲擊,頓時將我們的動作凝結,我們三人莫不震驚,頓住手上的動作抬頭望向彼此,久久不發一語,只顧著豎起耳朵再仔細聽去。
他彷彿擔心我們會拋下他一人,露出了彷徨的表情。
村民聞言,立刻點頭如搗蒜:「對,有什麼事情可以吩咐我。」
他的模樣鎮定,一點都不像我和阿月這般慌亂。
我訝異地叫出聲,直覺反應是手錶壞了。
「是嗎,沒有外出工作的嗎?」我又問他。
阿全被我們兩人說服,半晌,他只好點頭說:「那我們現在要回去收拾東西嗎?」
我不知道奎縣未來會怎麼樣,我只知道……阿全當時若沒決定要留在奎縣,那麼蜘蛛卵便會跟著船,來到河道以外的地方吧。
阿月忙著扶起阿全,讓他可以看清楚周圍的環境。
阿月用力點頭,伸手摻過阿全的腋下,和我一起合力將阿全拉起。他身上不見那襲尼姑袍了,只有沾滿沙土的臟衣服。
既然他已經先開口了,我也順勢說道:「阿全,與其每年都死一個村民,讓奎縣的村民生活在忐忑不安中,不如找出真相,也許可以破解村民們的迷思,這才是幫助奎縣的正確做法。」
「阿全,你……怎麼會穿成這樣?」阿月指著阿全問道。
「尼姑庵?」我訝異地問道,心裏驟然升起一股不安,這裏荒山野嶺的哪來尼姑庵,該不會阿全也見鬼了?我正想要說話,阿月倒是先叫了一聲。
它像是不曾出現過,未留下絲毫的線索,沒有圍牆、沒有女神像、沒有大殿與廂房……有的只是我們印象中那搖曳著青光的燭火。
我和阿月不敢妄動,只能警戒地瞪著下方的三具枯屍,其中一名日本兵的頭顱發出沙沙的細微聲音,搔著我的耳膜,激起我全身一陣疙瘩。一會兒,他的空洞眼眶中伸出了兩根白色觸鬚前後擺動著,隨之又是一隻毒蛾爬了出來,繞著士兵的臉頰轉了一圈,接著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飛向我和阿月,我已經作好準備,打算它一靠近就狠狠地拍爛它的蟲軀,我舉起了手臂正要揮擊,耳邊卻忽然響起巨大的嗡鳴,日本兵的眼窩裡瞬間衝出數十隻毒蛾,像是一波波的海濤湧向我和阿月。
「你去那裡幹嗎?」他緊接著問,不知是不是因為酒精的作用,導致他的口氣有些不善。
阿月也無言了,安靜地坐在我身邊。我們就這麼躲在幽黑的夜裡,不敢點火、不敢打開手電筒,兩人瑟縮著身子等待天亮。
阿月和我忙著四處張望,確定周圍沒伏兵之後,阿月才開口問我:「老大,你不覺得村長有點古怪嗎?他一直問你什麼時候要離開,以及怎麼離開,後來知道會有人來接我們,就改問我們怎麼對外聯繫,這感覺像是……」阿月說到這裏,不由得語塞,似乎是找不到合適的形容詞。
我同時一陣心慌。
「嗯,青竹,讓他們進來吧。」裡頭的住持聲音滄桑,似乎虛弱無力,不過聽在耳里,卻讓我感覺格外地舒服。
「有個尼姑,跨在阿全的身上,吐著蛇信一般的舌頭,那舌頭腥紅得嚇人,足足有十幾公分長,我眼睜睜看著那根舌頭伸進阿全的嘴裏,也許……是在吸取阿全的精氣吧,阿全像是死了、也有可能是昏迷,一動不動地躺在床上。要是我們不逃的話,可能晚點就輪到我們被吸走精氣了。」我說。
我連忙雙手合十地回禮:「阿彌陀佛。」
「我們沒事,但之後恐怕會中斷一段時間的聯繫,請你諒解。」我好聲地表示,畢竟對方是付錢給我的衣食父母,雖然我們可能找不到食骨庵,也很難用人魚神社矇混他把錢掏出來,不過,保持著良好的關係總是對我們比較有利。
「老大,那電話說什麼?」阿月喘著氣問我,額頭已經有汗冒出。
阿月聽見我們的談話聲,從房間走了出來,一面伸著懶腰一邊問:「所以村長是去忙水祭的事?」
「阿彌陀佛。」一名女子的聲音傳進了耳內,我這才回復理性。
尼姑對我們交待道:「裏面的屍氣重,先讓屍氣散一散,你們再進去。」
「是住持嗎?」我脫口問道。
一隻赤紅色的蜘蛛不預期地從阿全的耳朵鑽出,擺著八隻又尖又細的肢足,一會兒,又一隻從阿全的鼻子鑽了出來,越來越多的蜘蛛,從阿全的眼眶中、嘴巴里,如同湧泉般竄了出來,一下子爬滿了阿全的臉面和身子。
這裏就是奎縣了嗎?
我前去行囊里找到佛珠,重新將它戴回身上之後,我的情緒也獲得了平息,又沉澱了一會兒心緒,我才抬起手腕看表,居然已經一點五十分了。
阿月露出惶恐的眼神,搖了搖頭說:「老大,這不是軍事日誌吧,分明是一本靈異小說,就我推測,鬼應該就在這片聖湖裡面。」
我虛脫地倚靠著大樹喘氣,一會兒,索性坐下休息,雙腿這時才感覺到酸軟無力。阿月和阿全也跟著我找地方坐下,半晌時間,阿全打破沉默問道:「怎麼回事?」
「嗯,短短一晚的時間,竟能讓阿全這麼相信她們,我也覺得不可思議,唉。」我嘆了一口氣,有個奇怪的想法在心裏浮現,阿全會不會到時候不跟我們走了,反而想留在這裏出家?雖然這裡是尼姑庵,但也不無可能收個男人當打雜。
阿月也做不了主,先是抿了抿嘴巴,隨後又張口欲言的,好半天才說:「去看看好了,阿全都平安回來了,如果真的是妖怪,就不會把嘴邊的肉吐掉。」
阿月完全忘了阿全的存在,他獃滯了,木然地看著我。
「然後呢?」我誘導著他往下說。
一隻蜘蛛受到驚嚇,從刀架的下方躥了出來,繞著木幾轉了幾圈后,便逃進幽暗的深處里去。
「老大,他會不會被抓了?」阿月一臉惶恐地問我。
我們兩人坐在湖岸邊,徐風吹起了粼粼波光。若不是他是奎縣人,我們一定會是好朋友。我的目光越過湖面,直視向那處神秘的山壁,那裡面肯定藏著奎縣的秘密,而且和水祭儀式有關。也許破解開這個謎團,我們也等於揭開了食骨庵的謎底。
我的視線被那具屍體吸引住,陡然,一名壯漢的腳一滑,停屍板立刻往旁歪倒,上頭的屍體經此震動,覆蓋在屍體上樹葉不禁被抖落,屍體的臉部赫然暴露出來。
阿亮一下子就逮住了阿月和阿全,劈頭便對兩人說教:「別亂跑呀,你們對奎縣不熟,要是迷路了怎辦?」
一旁的阿亮見我們還在閑聊,忍不住插話催促:「有話回村再說,別落單了。」
阿月愣了一愣,猶豫著該不該回頭去找。
看裡頭的擺設,我大概可以推測出這裏原先不是客房,而是隨著歲月的流逝,年老的尼姑們一個個死去,所留下的空房間。
「你們好,請問村長在嗎?」我率先開口,打破兩方的僵持。
「阿水,你載遊客來這裏?」店家老闆似乎和船東很熟,直呼著他的名字問道,同時上下打量我。
這確實有些兩難,行囊還是需要有人看顧,可是若把阿月留下陪伴阿全,我在那邊出了什麼事就沒人幫忙了。我擰起了眉頭,斷然拒絕阿全的求救:「阿全,這裏還是得交給你,我們不會走太遠,出事的話你就先逃,等到白天,我們再找時機回來會合。」
「不是觀音菩薩,觀音頭上的發冠會有阿彌陀佛的圖案。」我一邊說一邊翻轉著神像,這一會兒還真看不出是什麼神。只能知道它是女神像,披著一襲長斗篷,手腳全部在斗篷裏面。面部非常乾淨,也沒有硃砂痣一類的面部特徵。或許是奎縣獨特的信仰,像是聖湖女神、山林女神之類的吧。正想著,翻過神像的我總算找到它的特殊之處了——它的底座上刻畫著一顆八芒星。說那個是八芒星也不太像,反而更像是工匠隨手劃上的四條交叉刀痕,細細的,形成八芒星樣式。
他看著我的眼神有些不同,像是驚訝我能得知走山一事。
我向阿月點頭,接著對他說:「再往下看吧,只剩兩頁了。」
我把手電筒退了回去:「不適合用這個,如果他們不是受困者,手電筒的光線將會變成招禍的吸引源。」
一旁的阿全還是不說話,我看他神情落寞,拍了拍他的肩膀問:「還是沒看見嗎?」
在我思考之際,阿月遞了一塊手巾給我,我仔細擦去神像上的苔蘚,一會兒時間,整條手巾就變得又黑又臟。我扔掉了手巾,端詳著手上的神像,這是褐色的陶器,做工不怎麼精美,不過整體經過歲月的洗刷,倒是沒受到什麼損壞。如同我所說,這確實是一尊女神像。
阿月指了指手腕,提醒我時間不夠了,我點頭,將陶偶交給阿月,再作手勢讓他游在前面。
第五章 藏屍冰洞
「我?沒有。老大,你受傷了?」阿月後知后覺地問我,同時看向藥箱。
這是逃走的好時機,但我卻被奇怪的現象所吸引,退到一定的距離之後,停下腳步望著這五名一動不動的落頭武將。
「在白天消失?」阿月這句話如同敲門磚,扣在我的心扉上。《鬼志》上的記載瞬間躍入腦海,我下意識地念道:「山中藏寺,晝伏而夜出,寺中人以骨為食,故名為食骨庵。」
一會兒,住持伸手為我們三人各倒了一杯水。我坐不住地看向身後,門已經被掩上,那名叫青竹的尼姑並沒有進來。
「九成是這樣,我聽起來就是這個意思。」我說。
阿月忙著裝滿空了的水壺,一邊又向我提議:「不然我們把帳篷挪過來吧?這樣取水也方便一點。」
他的際遇與我們不同,但看他的表情不像是說謊。加上他身上的衣服完全沒有沾濕,可見他並不是從湖中爬上岸的,如果他僅是比我們早一步上岸,衣服不可能一夜之間就幹了,可見阿全根本就沒有落水。
小溪的水面反射著月光,烏雲在此時退去,圓亮的月影倒映入水。我恐懼地看著溪水,只怕後有武將,前有聖湖怪物,那我們就真的只有死路一條了。
「請讓我看看她,她……是我媽媽,我這次回來奎縣,就是想要看看我的媽媽。」阿全雙手握著拳頭說。
「阿全,你跟上。」我對阿全說著,並拍著他的背,鼓勵他下水。
住持待她坐好了,才發話:「動筷吧。」
我給了阿亮一個友善的笑容,雖然他天真憨厚並不聰明,可是善良的樣子卻讓我由衷地欣賞他。
阿全睜開惺忪的眼皮,茫然地望著我。
日本兵的腳步劃一地停下,緩緩地抬起了他們的臉。
我低頭看向他,雖然他的臉色發白,但也不像是個短命相:「不會吧,你忘了你是禍害嗎,會遺千年的。」
「好。」阿月應了一聲,放開扶住渡頭木板的手,身子失去支撐即刻沒入湖面,湖面冒出啵啵的氣泡,一會兒,他便領著阿全往對岸游去,雙手將湖面劃出一波波的漣漪。
我沒和阿月說話,直接爬回自己的位置上裝睡,阿月和阿全見狀,也裝模作樣地躺了下來。
我不想死、不想死!我奮力地張開了嘴巴,一道水流倏地嘩嘩灌入我的氣管,我的眼睛瞬間打開,黑色的幽冥里射入一道光線,我看見了前方的一片漣漪,雙手直覺地往上亂撥。
我們都快自顧不暇了,這時間他竟然還有空閑悲天憫人,我翻了翻白眼。但他說的有道理,如果是其他的受困者,要是錯過這次獲救機會,命運八成會像地穴中的屍體,最終難逃一劫。
「我們……我們是政府派來的,是來做調查的。」我隨口掰了一個理由,一邊慶幸兩方的語言可以溝通,一邊也僥倖這裏對外的資訊不發達,我們可以偽裝是政府派來勘察地質或戶政的公務員,這種身份能夠為我們帶來不少便利,可以說是屨試不爽。
「嗯,你怎麼沒睡?」我一邊關心他的情況,一邊看向睡到流口水的阿月。
「這……恐怕不妥,屍體泡過水,已經發出了屍臭,外表也開始腐爛了,實在不宜瞻仰。」住持說的含蓄,但阿全還是堅持。
我每天都在倒數著,希望可以如期坐上船,儘快遠離奎縣。和阿亮閑聊過後,在他的護送之下,我回到了村長的黃土包屋子。村長依然不在,他這幾天似乎很忙,大概是要處理水祭的後續事務。
住持沉吟了一聲,說:「不,那些奎縣祖靈沒有吃掉屍體,而是將屍體送到了湖的這一岸,再由我們庵內的比丘尼運上山,放在大殿前……就像百年前的儀式那般,成為奎縣和妖怪之間的中間人,化解雙方的爭端。」
「我不清楚那個團隊原本有幾人,不過……怎麼會在地穴內?」委託人有些不相信地反問我,似乎懷疑我是信口開河。
門帘外頭不再有任何動靜,但我聽不出阿亮是離開了,還是坐在客廳裡頭睡著了。
「如果你們要找廟的話,那邊有一座,奎縣人在進行水祭儀式的時候,才會去那裡拜拜。」阿全來到我身邊,伸手指向湖岸的另一端。
「媽!媽……」豆大的眼淚自阿全的眼眶落下,他嗚嗚地哭著,雙肩抖動個不停。
「現在要討論這麼嚴肅的話題嗎?」阿月翻了翻白眼,一副連說話都吃力的表情。
我沒叫他,打了個哈欠之後,我也眯上眼睛。風吹了過來,更加深了我的困意。
再這樣下去會感冒吧,我搓了搓快要滴下來的鼻涕,伸手去搖昏迷中的阿全:「阿全,醒醒,阿全。」
阿全無奈,但也不敢再說什麼,只得點頭。
2
村長的臉色越聽越慘白,他難以置信地問道:「你們在人魚神社待了一夜?有……有發生什麼事嗎?」
「阿全,你也去睡吧。」我向站在一旁的阿全說道,然後看著他進房之後,自己走向客廳的坐墊旁坐了下來。
想到這裏,我直覺奎縣不是個可以再待的地方,沒有必要拿自己的生命和他們賭上一局,更沒有必要為了賺幾十萬元的委託費,繼續追查也許不存在的食骨庵。可是就算要走,我們也沒辦法游著離開這裏,就算出了奎縣,外頭的河流湍急,我們也會淹死在河水中。
「你以為是在演狼人片嗎?」我啐了一聲,假裝不置可否,但心底多少還是有些不舒服,我抬頭看向今晚異常明亮的圓月,它像一隻巨大的瞳孔,正由天際俯瞰著如此渺小、如同螻蟻一般只稍輕捻就會死亡的我和阿月。
已經進入子時,我的神經瞬間變得敏感,一點風吹草動都會引發我的頻頻注視,有時候是夜梟,有時候是風,有時候是飛蛾和昆蟲被火光吸引過來,所幸沒有鬼魂或是死屍。
猛然,那人竟然揮刀砍斷了自己的左臂,啪沙一聲,他的左臂應聲落地。其他人即刻撿起他的手臂,便往鍋子裏面扔。
我轉頭詢問阿亮:「這些是全部的村民嗎,還是有人外出尚未回來?」
我倒抽了一口氣,反射性地想要退出大殿,卻被帶路的尼姑叫住了:「施主,有什麼問題嗎?」
「知道了,以後什麼事都告訴你。」我點了點頭,觀察過左右的環境后,我走向平坦的路徑。
「沒聊什麼,只是覺得水祭這麼重要的儀式,居然一上午就結束了,短得有些讓人訝異。」我隨口說道,並對阿全使了個眼色。
「我沒有看見廟。」我一邊說,一邊卸著船上的行李,數了一數箱數之後,這才和船東道別。
「先別急,我怕的是日本兵,如果是日本兵的話,我們恐怕要靠營火和他們拼了。」我說得有氣勢,但其實心底也在顫抖,不管是日本兵或是村民,都不好對付。
這措手不及的情況,導致我一時吃驚,竟吞了一大口的湖水。湖水嗆住我的喉嚨,硬是擠入我的氣管與肺葉,喉嚨痛得不得了,連眼角的淚水也被擠了出來。
「就在山上,只要走一個小時就會到了。」阿全興奮地說道,伸手指著一處山峰表示,「昨天我以為你們出事了,就往那裡逃去,我跑呀跑的卻發現了有燈光,我就好奇地靠近去看,原來是一座尼姑庵,裏面的尼姑收留了我,給我吃的,還給我一間廂房睡覺,那裡人都很好,我們躲過去肯定能安全。」
我們在村子裏面走著,家家戶戶地鑽進鑽出。村民們也覺得新鮮,跟在我們屁股後頭打轉,不過即便如此,他們對我和阿全依然保持著一份生疏,並不願意和我們直接交談,我也對他們不感興趣,於是將焦點鎖定在阿全身上,只注意他臉部的細微變化。
這不是個好預兆,珠子怎麼會忽然斷了?我的腦袋一片空白,只有阿月的嘀咕在耳際迴繞:「糟了、糟了,這是不是在暗示我們什麼?佛珠斷了是凶兆吧!」
我沒有搭腔,只對阿全說道:「你帶路吧。」
委託人沉吟了一聲,才又問我:「你們還好嗎?」
水祭儀式前後不超過四個小時,我們在中午之前便回到村內。
「這片樹林果然會鬼打牆?」我瞭然地說道。
「怎麼可能,我們睡了這麼久?」阿月瞪大了眼睛看著我。
原來他們一直不知道,自己是靠著執念活下來的,是怨念所累積起的行屍走肉。而在追殺我們的時候,無意看見了溪流中的倒影,明白了這一切。
他們兩人離開了我的視線,我不免感到一點孤單,說不害怕是假的,只是和阿月、阿全在一塊時,這份恐懼被壓在心靈深處,現在他們兩人一離開身邊,我便無法再忽視那份彷徨。冒險了這麼多次,我還是第一次遇上如此古怪的狀況,先是鬼打牆、其後又是殺人的村民、供奉著武士刀的人魚神社,而後還有藏屍地穴以及湖中怪物。
「沒有,水葬也看了,該記的東西也寫下了,之後……就等船來接我們。你有什麼要推薦我們看看的嗎?還是奎縣還有什麼有趣的事情?」我向阿亮提問。
「繼續看下一頁。」我說。
我嚇到了,連忙再將手電筒往上一抬,赫然看見五具屍體陳列在眼前。
我暗叫不妙,如果阿全到現在還是一心相信神社傳說,那麼他對抓生人去水祭一事,八成也是認可的,反而對於自己當時逃走了,感到丟臉與自責。他若是一直保持著這份心思,難保將來不會和村民們串通一氣。
阿月不好意思地笑著回答我:「當然呀,我還在想沒有廚房怎麼煮泡麵當宵夜,廚房很重要的。」
阿月看著阿全出去,他從頭到尾都抿著嘴唇,一臉沉重的表情。
「老大,你不知道的事還很多,沒關係,我會慢慢告訴你的。」阿月一被稱讚,尾巴立刻搖了起來。
被眼前的景色感染,我的心頭忽地一沉。我可以理解他們的震憾,守了百年的軍營,抱著國家所交付的命令,砍下同伴的身子當軍糧,原來……自己卻早已不是人了。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越是接近凌晨兩點,我的心跳便不自覺地加快,總有一種當小偷的緊張感,讓我不時地去注意隔壁房間的動靜。村長好像睡的很沉,這使我安心不少。
我轉頭看向他,不明白這話的意思。
五人最後都只剩下了戰甲,沉重地平躺在溪水底。
他的話才講完,抱著小孩的媽媽們忽然躁動起來,飛快地抓住自家的孩子便往屋子裡面躲去,男女們也紛紛閃避,一下子從我們的身後散開,彷彿在躲避瘟疫一般。
我被他的叫聲驚醒,睜開眼睛之際,也不由得被眼前的黑暗嚇到,營火已經熄了,造成眼前黑漆一片。我看著腕上表,按了一下螢光顯示,已經八點了,沒想到我們睡了這麼久。
「可以,沒事的。」我拍著胸脯說。
扣、扣兩聲響起,我立刻綳起神經問道:「哪位?」
想起這段軼事,我不由得結合起眼前的情景,這五人也是靠著同伴的肉為食,守營到今日嗎?同伴一個個被吃,導致原本超過百人的部隊,最後只剩下五人。
說完,她接過阿全手上的燈籠,往室內一照。裡頭只有一張大床,而床上隱約可見一道人影,我嗅見了奎縣地穴裡頭那股熟悉的氣味,那是草藥的味道,那種可以除蟲防腐的葉子氣味。我眯起眼睛看過去,果然看見一層層的綠色葉子覆蓋在屍體上。
我也傻住了,卻比阿月快一步的回神:「和日本兵的情況一樣吧,天一亮,這些東西就不存在了。那是時空交錯所產生的一個異度空間,天亮了,異度空間就關閉了。」
「為什麼?」我不解地問他。
阿全恍然地點頭,阿月見他沒有懷疑,轉向阿全問道:「阿全,你昨晚發生了什麼事?我們從湖中上岸的時候,看見你一個人昏倒在神社旁邊。」
「知道了,你真是人老了就變嘮叨。」阿月碎碎念著。
「那阿全怎麼辦?」我問阿月。
思考之際,後頭追至一名武將,揮刀便往我的頸部砍來,我嚇得往後一跳,一腳踩進了溪水中,一截黑髮被刀刃削斷,整齊地脫離我的頭皮,水花濺起,那一瞬間,時間彷彿停止了,就連我的心跳也在那一剎那漏了一拍。刀刃又是一記揮舞,橫劈向我的臉面,眼見刀尖就要砍下我的頭顱,我連忙將身子往後一躺,整個人跌進溪流之中,震起水浪。
「啊。」阿全低呼一聲,被突如的狀況嚇到。
下探了一段路程,我們來到一處轉折的彎道,幾乎是九十度的轉折,但是下潛的深度也逐漸平緩。依直覺判斷,我們大概在地下兩層樓的深度,據我的觀察,這處地洞是自然形成的,不是人為所打造。
我緊忙卸下背上的氧氣瓶,伸手又抓向怪物僅剩的半張臉,可怪物這次學了聰明,張口咬向我的手掌,我的手掌如同被釘子穿洞,傷口傳來的劇痛讓我再無力反抗,我的嘴巴一松,湖水再次嘩嘩地擠進我的身子。
「知道了。」阿月拎起水壺,畢竟有過這幾年的訓練,他對於這種事已經駕輕就熟。阿全木愣愣地也拿起水壺,跟在阿月的屁股後頭。
「那就好,那天你在電話那頭喊我領導,掛了電話后,我越想越不對勁,頗為擔心你們出意外。」對方說到這裏,我仍然聽不懂他所要表達的重點,如果只是想要關心我們,大可不必在凌晨五點多打來。
「哎,現在這個儀式叫迎祭,就是把祭品抬出來……你知道的,祭品就是那個……」阿亮變得結巴,不時看向自己的左右兩肩,彷彿在害怕有人會忽然出現在他身後。
我又拍了拍阿全,同時將一手擱在他的嘴巴上,以防他搞不清楚狀況,一醒來就開口問我要幹嘛。幸好阿全也保持著戒心,睜開眼睛就對我點了點頭,表示他已經清醒。
「你拿呀,你是助理,我是老大,拿行李這種小事不會要我親自動手吧?」我頭也不回地說著。
日本兵一下子就進入我們五十公尺的半徑範圍,赫然,我注意到他們手上居然沒有提燈!沒有燈光的照明,在黑漆的樹林中等於弱視,步伐不可能走得這麼穩健,除非……
「唉,阿全到底跑去哪了?」阿月跺著腳,一會兒像是想到了什麼,轉過身子問我,「老大,會不會昨晚的落頭武將不止五個,其他的武將把阿全給綁走了?」
「聖湖。就算我們躲進山裡、湖邊,但我們畢竟不是本地人,玩捉迷藏是不可能贏得了村民的,真的想要甩開他們,辦法只有一個,那就是到聖湖的另一頭去。」
我醒了過來,卻沒有立刻睜開眼睛,而是假寢地閉著眼皮去傾聽左右,幾分鐘的時間過去,周圍仍然安靜得不可思議,到底蟲子和夜鳥都去哪了?被鬼吃了,還是讓湖底的怪物抓走了?我一陣地心煩,眉頭不自覺地攢緊,彷彿陷入了無底的泥沼,眼耳全都讓污泥給封住,無法接觸到這個世界。
很快的,我的身體已經越過了屋頂的高度,約莫再二十秒便可以躥出水面。猛然,我的腳踝一緊,身子忽然被往下一扯!我嚇了一跳,連忙回頭望去。
村長捧著空碗轉頭問我:「何大,你們怎麼會在這裏?阿亮呢?」
一會兒時間,他們已經靠了過來,距離拉近到兩方都可以清楚地看見彼此,他們吃驚地望著我們,卻像是礙於儀式正在進行,所以無法開口問話,雙腿也不能停止擺動,只好抱著滿腹的疑惑和我們錯身而過。
「老大,到底阿全的房內發生了什麼事?」阿月臉色蒼白地問我。
一時之間,低矮的黃土包里鑽出大批的村民,或抱著小孩、或拿著農具,不到半晌的時間,已經將我們團團包圍,不過他們並沒有攻擊我們,只是睜著眼睛上下地打量。
我看向手錶上的日期顯示,確定又過了一天,這太不正常了。我走向房門口,猶豫了一下才推開房門,外頭寂靜一片,只有從各個廂房透出的青光映照在白色的窗紙上。
我們繞著營火圍坐一圈,這樣可以看顧彼此的背後,避免有視覺死角。
阿亮愣了一會兒,反問我道:「什麼東西奇怪?」
「真是可怕,都什麼時代了,還有這種活人獻祭的事情。」船東罵了一聲,下一秒卻撅著嘴巴咻咻地吸著他的米粉湯。
「不遠了,往那邊過去就是了。」阿全被我一提醒,即刻邁開停頓的步伐,飛快地往草堆里跳去。
這處渡頭想來很久沒有人用了,才會荒廢至此。我猜是店家老闆不來之後,也沒有其他的船商靠岸,所以渡頭便這麼埋入荒堙蔓草之中。
時間在忐忑之中流逝,夜裡的黃土包屋內格外寧靜,凝結的空氣將平常細針掉地的聲音都放大了。
是因為洞內透出的寒氣,將水氣都冰封了嗎?我不覺產生了這個怪異的想法,隨後才又抬頭看向洞內。
我也陷入了思索,這處湖底……有妖怪嗎?想到這裏,我也走向船舷,伸長脖子打量這片聖湖。
「怎麼了?」我問他。
這一看,我們再次感到心涼了半截,死者的衣服破破爛爛,大概是因為這樣,所以沒有被人脫下吧。從他外衣胸口部位的別針看來,這人其實是電視外景隊的人員,那別針正是電視台的識別徽章,只怕躺在這裏的五具屍體,全部都是外景隊的採訪人員,他們無意中來到奎縣,最後下場竟是全部客死異鄉。可我現在沒有心思替他們感傷,如果這些人全部都是被謀殺的,那我們也快沒時間了。
「屍體被吃,這和食骨庵的傳說吻合,如果頭顱是從湖底浮上來的,這麼說來,食骨庵也許不是人魚神社。」我說。
我們三人跟在迎祭隊伍走著,好奇他們打算將屍體抬到哪去。目前已是傍晚,我猜想他們不會貿然進入樹林,但是為什麼選在這個時候將屍體抬出,難不成他們也和我們一樣,看黃曆挑吉時嗎?
果然,一會兒時間,我們便看見了一處村莊立在不遠處。
阿月也走了過來,幫我分擔了兩件,每一件至少有五公斤重。我們扛著戰甲回到了岸上,阿月這才開口:「把這些古董戰甲帶回台灣賣,應該會有不錯的價錢吧。」
我沒有搭腔,躺到阿月的身邊,跟著他一同看向天花板,可躺下沒多久,我就覺得脖子旁有東西在搔著,可是伸手去摸,卻又什麼都沒有摸到。
「靠,會寫得這麼淺白嗎?」我斜睨著阿月,總覺得這不會是作者的本文。
跟著阿全的腳步,我們從一處土坡往下滑去,來到了山坡下方,這裏便是村莊的人口。
阿月表情嚴肅,無聲地用唇形說道:「快看。」
房子?我一時以為自己眼花,再仔細看去,確實看見了許多房子沉浸在湖底,石頭、木柴砌成的屋瓦十分完整,我越看越心驚,這處聖湖底下競浸泡著一整座的村莊,這些房舍超過百間,規模不小。
幾分鐘過去,阿全一抹眼淚鼻涕,表情堅定地對店家老闆說:「讓我回去吧,我沒有辦法報答你,對不起。」
我當然不能告訴他,喝茶只是為了反過來監視阿亮。明著是喝茶,暗著其實是在為阿月、阿全把風,讓阿月可以將今晚要用的手電筒和電擊棒備妥,以防不時之需。這一回,我可不會再貿然的出動,只是……要是再遇上日本兵,電擊棒不知道管不管用。
阿月自顧自地說道:「妖怪應該不是日本兵,時間推算起來不搭,他們恐怕是罹難之後無法輪迴的亡靈吧。」
「午餐吃過了,晚餐不知道村長方不方便替我們提供,我們會付錢的。」我說。
「好吧,那你們吃過了嗎?」村長又問我們,他看起來就像是個慈善的好人。
阿月也開了手電筒,同時將電擊棒緊緊地握在手裡。手電筒的光線射向地面,崎嶇的地面往下傾斜,彷彿會將人往下吞咽一般。
「那晚,霧氣把我們分散了,你在人魚神社旁昏睡,但我和阿月卻遇到鬼了,一群日本骷髏士兵追著我們跑,想要把我們兩人給殺了。還好天亮得及時,打破了鬼域的空間,把我們重新帶回人間。」我簡單交待完那晚的事。
「不要說話,誰都不要說話、也別叫彼此的名字。」我說完,也伸手抓住一臉懼色的阿全。
「我去陪他。」阿月快速地向我交待一聲,急忙趕上前去追上阿全。
阿月見狀,也拉了拉阿全的手。不料,阿月一拉,表情驟然變換,他牽著我的另一隻手傳來了顫抖,原先緊抿的嘴唇也鬆了開來,形成啞然的空洞。
「打死他了嗎?」阿月問我。
他的從容態度反而叫我無法適應,我從來沒有看過這樣的阿全,那麼的自在與自信,彷彿這裏就是他的歸依。他像是回到自己的家裡,表現出一派輕鬆自得,沒有和我們初遇時的生澀害羞,也沒了那份膽怯。
「唉。」我又嘆了口氣,看著自己伸出的手掌,然後做了一個緊掐的動作。殺人……很不容易吧。
「嗯?我再睡一下,你們不是要出去嗎,慢走。」阿月揮著無力的手,攏了攏睡袋,絲毫沒有要起床的打算。
「呵,這就不必了。明天再討論好了,看你眼皮都快撐不開了。」我笑著起身,阿亮也尷尬地笑著向我說晚安。
我也起身換裝,隨手便把潛水裝備塞進背包。扛起了背包,我對阿月說:「我們找個地方紮營,今晚要露宿樹林了。」
船東笑著又哈了一口煙,從他的表情可以知道他很滿意這牌子的香煙,也十分慶幸我並沒有跟他要一根來解癮。
我說完,深深地看向湖中心,這一片被奎縣人奉為聖湖的地方,卻也是日本軍人畏懼的鬼湖,究竟底下藏著什麼秘密,會讓它的傳說如此之多,但都不離「食人」二字。
「別問我了,難不成你還想再回去?」我反問阿月。
這麼一想,就覺得這名字確實很適合尼姑庵,「綰」的字義是系、綁,而「絲」字應該指的是頭髮、三千煩惱絲。綰絲,不正是收起三千紅塵煩惱絲嗎,與出家的尼姑意境互相吻合。想到這裏,我拉回了心思,左右看了一會兒之後,仍不確定要不要進去。
阿月也被嚇了一跳,傻愣地轉頭看向阿全。
那是一張灰黑的臉。就像肉品冰凍過久所呈現的不新鮮顏色,一條條的血管變成青色的網狀,將臉頰劃得支離破碎。但叫我驚恐的不是屍體的可怕模樣,而是她年輕得叫我錯愕,那是一名只有四十多歲的女人,大概是病死的吧,所以這麼年輕便逝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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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亮完全不理會我的問話,三步並兩步地追上阿全和阿月,對著他們喊道:「喂,別過去。」
我一聽是他,馬上前去幫他開門。只見阿月一人鬼祟地站在門口,左右張望了一陣之後,才把我往屋內推,他同時也鑽了進來,小心地將房門扣上,然後對我說:「老大,我想到你房間睡。」
往山林內又走了約莫一小時,我們總算在中午之前找到一處乾淨的林地。我與阿月分頭檢查附近有沒有野獸出沒的足跡,確認安全后,這才紮營。
阿全似乎還有話說,他喊了一聲:「老大,那個……」
「嗯,我們為了要進來這裏,也是費了一番功夫。」我說。
「進屋再說。」阿亮一邊回道,一邊看我們的腳步緩慢,等不及地拎起我們往黃土包裡頭沖,像是在害怕著什麼。
「回去?」阿月嗆了一口,噗的一聲將還沒咽下的水都吐了出來。他一邊抹著嘴巴,一邊問我。
他點點頭,明白地將身子往內縮回。
「好。」我毅然點頭,這才問阿全,「跟上嗎?」
我看出他的心急,於是順著他的意說:「村長,你有事先去忙吧,我們三人可以打理自己,等一下會先去睡個覺,暫時不會外出。」
「對不起,我睡過頭了,太累,所以爬不起來……醒來的時候,已經這個時間了。」阿全說完,換他懷疑起我們的身份,他技術不好地偷偷打量著我們,半晌后出聲問,「昨晚怎麼了?為什麼你們叫得那麼大聲。」
「喔,希望它們母子平安。」阿月雙手合十地說道。
住持總算同意,對外頭喚了一聲:「青竹,晚一點帶他們前去絲房吧,然後安排他們回廂房休息。」
湖裡面的窗子或開或閉,街巷的幾處地方還擱著瓦缸,魚群受驚地鑽進門縫裡頭,水草在瓦礫間搖曳,透過水草的生長形態,看得出這座聖湖的歷史十分悠久。
良久時間,我們總算回到了村莊,山坡下早起的村民一看見我們歸來,就往村子裡頭連聲大喊:「回來了!他們回來了!」
「嗯,被怪物咬了一口,要是我晚上變成怪物……」我本來只想嚇唬一下他們,沒想到話說到一半阿月突然接嘴。
每當想起阿全,我總會升起一陣感傷,雖然他是奎縣人,命中注定就是要水葬在那片聖湖底下,可是當時明明有個命運的轉折點,為什麼阿全卻不把握,不願和我們一樣過著正常人的生活,而是堅持循著命運的軌跡步上死亡?也許這就是命運吧。
「老大,你去看看就知道了,她們還知道很多事,聖湖妖怪的事、你找的食骨庵、日本兵……她們什麼都知道,她們說,會在這裏建廟,就是為了壓制這些作怪的惡靈,不讓惡靈流竄出這座山。」阿全說到最後變得憤慨,似乎在氣惱我懷疑尼姑庵的真偽。
「我們再拆成四組人馬,往林中進行搜索,試圖找出敵人的蹤跡,卻發生了讓人難以置信的現象,我們受困了,迴圈一般繞不出樹林,四組人馬往不同的方向行進,最後卻都繞回了最初的湖畔,在船邊相遇。一股力量在牽引,讓我們四組人馬繞著圈子,受困在登陸的湖岸邊,我們如同被關在無形牢籠中的牲畜,等著被一一屠宰,該離開嗎?我不禁思索起這個問題。」
「對呀。哎,本來我們擔心會嚇到你們,所以不敢跟你們說,想請你們避一避,但後來村長又臨時改變主意,他是想看看能不能拖到你們睡醒之後,我們就完成了迎祭儀式,沒想到你們會提早醒來。」阿亮無奈地表示。
住持點了點頭,嘴角含著笑意說:「對,這裏本來就不適合生人住下,奎縣一開始是因為和妖怪定下契約,但到了後來,加上有祖靈的守護,所以才能平安的延續後代。」
阿全已經等不及地走向房門口,我一穿好鞋子起身,他立刻拉開門帘,一名壯碩的村民就站在我們的房門口,阿全被突來的狀況嚇到,房門口的村民也被阿全嚇了一跳,兩個人四目交對著,互相啞口無言地看著對方。
「我詢問了負責守營的佐佐木,他表示上尉失蹤當晚,湖畔曾有過騷動,為了前去查看情況,他曾離開過營帳區,但是不到一刻便回來了,須藤上尉有可能就是在那個時候離開的。只是,須藤上尉為何要離開?還是佐佐木另有隱情未報?現在,我們群龍無首,不知道該留還是該退。因為我位居少尉,於是部隊由我接管。任務未完,我決定堅守此處,直到會合的部隊前來。」阿月說完,看向了我。
「老大,我和你一起守夜吧。」阿全憂心地看著我,似乎不認為我可以一個人守夜。
我聳著肩膀說:「讓他們跟吧,也不能怎麼辦。」
湖水雖然還是一動也不動,但就是有股吸力平穩地牽引著棺木的流向。它浮在水面上輕輕地移動,載著屍體沒入霧氣的深處。
洞里冷得出乎意料,比在洞口感受到的寒氣還要更加冷涼,幾乎只剩下五、六度的氣溫。我才走沒幾步,鼻頭已經凍得發僵。
為什麼只有我和阿月落水,而阿全卻可以全身而退?我不懂其中的癥結點,阿月也是搖頭,他也不懂為什麼阿全沒有遇上日本兵的襲擊。
「好,我也累壞了,哎喲,額頭上的傷口還在痛。」阿月按著頭上自己包紮的繃帶,露出可憐兮兮的模樣。
阿月搓了搓手臂,對我說:「老大,現在該怎麼辦?那些屍體是被殺死的吧,如果我們繼續待下去,也會被村民們殺死。」
阿全又是第一個走進去,我和阿月面面相覷,但最後還是跟著進去了。脫了鞋子,我們三人上了蹋蹋米,學著住持的盤腿坐姿,坐在她的對面。
我隨後轉身看向一旁倒地不起的阿月,他是我的夥伴,和我一同前來找尋《鬼志》上記載的食骨庵,上船第一天還活蹦亂跳的,沒想到第二天就開始暈船,吐得稀里嘩啦,到了今天更是連膽汁也榨不出半滴了。
我不能引這五人回帳篷,阿全還在那裡。我和阿月只能死命地跑,然而後方的落頭武將卻以極快的速度追趕而來。
我們無語地看著這一頁,再轉頭看向身邊的湖水,確實像是一面透明的玻璃,按照常理而言,這處湖泊和外界的河道相通,應該會受到水流影響產生波紋,但它卻猶如一潭獨立的死水,一點水波也無。
「水土不服吧,加上前兩日的舟車顛簸,我到現在還沒有好好地睡上一覺。」我迷濛著眼睛回答阿亮。
我瞭然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轉回話題問他:「水祭要開始了,為什麼要叫生人迴避,既然是村裡的大事,應該都要參加吧?」
「這是……」我指著空蕩蕩的神桌問道。
可是廟裡面擺床做什麼?我不禁覺得好笑,也許是廟祝睡覺用的,又或者是物資缺乏,所以拿床擺供品。
我捂著臉,只希望天亮快點來臨。
衛星電話不怕沒有訊號,它的發送不是通過一般的手機基地台,而是連上外太空的衛星后,再由衛星發送。許多遠赴叢林、沙漠冒險的研究家,也都配備著這樣的衛星電話,只是每一台都價格不斐。
「何大,你今天不是累壞了,怎麼不睡?」阿亮打著哈欠問我,他看起來像是想要早點收工。
就在這樣的氛圍下,再次入夜了。唯一的好消息是我們只要再熬十天,便會有船來接我們回去。
我胡謅了一個時間點:「可能得待上十天。」
「好吧,我明白了。」阿全輕輕點頭,見狀,我心口的石頭頓時落下。
「你們在奎縣嗎?」對方問道。
我彷彿可以聽見倒數的秒針,正在滴答滴答地催促著我們——逃!快逃!
阿亮見狀,一把拉住我的手臂問道:「你要幹嗎?」
「靠!」我反射性地大罵一聲,馬上翻起腳底看,還真的踩到了……我狠狠地回瞪身後的阿月。
阿月聞言想了一下,用力地點頭說:「好,那我們回去看看。」
我搖頭說:「不知道,但妖怪應該沒這麼老的,恐怖片中的女鬼不是個個美麗妖媚嗎,但看這裏的尼姑……皮膚皺、臉也不美,倒是不像妖怪。」
「你們要怎麼聯絡他們?」村長持續地追問我,他的問話開始讓我感到不舒服,就像警方偵訊那般窮追猛打。
他的想法和我相去不遠,我認同地點頭。
「對,找出真相。」阿月說。
阿月向前站了一步,抬頭看著牌匾念出了庵名:「綰絲庵。」
「村長你好,我們是政府派來研究奎縣歷史的人,叫我何大就可以了,他們兩人是我的助理。」我一邊自我介紹,一邊指著阿月和阿全。
「對,沒有停止,中間其實有中斷過幾年,直到村民們發現不對勁,才又開始了這個儀式。至於你說的湖底怪物,那是個誤會,那些怪物是在保護奎縣的後代子孫,要是說是怪物的話,我倒認為稱呼他們為祖靈較為合適。」住持勾起了一抹欣慰的笑意。
很快,兩個小時左右,我們的眼前出現一條交叉的河道,河道的兩邊不再是矗立的峭壁懸崖,而是重重密布的樹林。
「啊啊……老大,我怎麼會在這裏?」阿全終於開口,驚慌失措地望著我和阿月。
湖邊的光線明顯暗了很多,月光像被湖面所收吸,只有湖中心反映著一輪金黃明月。可我們三人不是來花前月下談情的,所以沒有停留太久,而是直接便往山壁的方向走去。